《悄悄沉醉》
1. 想念
姜好有些紧张。
安知序看出来了,说:“好好,你蹲下来。”
姜好回过头,安知序坐在轮椅上,下午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半边胸膛,以及修长的双腿上。
姜好轻轻挪开目光。可惜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蹲下,整理好安知序起了褶皱的裤腿,忽然肩上一沉。
安知序微微俯身,双手搭在她肩上,轻柔地按摩她紧绷的肩头。
温和的嗓音从脑袋上传来,“好好,没事的,你又温柔又漂亮,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姜好鼻头微微一酸,点点头:“嗯。”
佣人在门外催促:“知序少爷、好好小姐,该下楼了。”
姜好刚要回答,安知序抢先回答:“嗯,马上出来。”
安知序看着她笑,仿佛在说,“别紧张”。姜好微微一笑,在镜前再度整理好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拉开门,推出轮椅。
今天是安知序的接风宴。
四年前,安知序来到美国接受更先进的康复训练,顺带拿下学士学位。
姜好和安知序是在朋友的生日宴会上认识的,那时她也在美国念书,攻读医学硕士学位。
一次次接触中,两人成了好友,后来成为了恋人。
这是安知序知晓的版本,逢人他便这么介绍,他和好好是一见钟情、命中注定。
他不知道的故事线里,那次生日宴会的相识是姜好提前几个月安排好的接近。
姜好知道安知序家境不一般。哪怕他失去行走的能力,应该也不缺想要与他成家的女人。
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女孩。按照电视剧和小说里的桥段,会有一张支票将她扫地出门。
姜好在国内没有亲人,安知序直接将她领进了家,见了妈妈。
“没关系,我妈很温柔很好的。”安知序一直紧握着她的手,向母亲林婉秋无声宣告,他就要这个女孩,别的都不要。
林婉秋将儿子的爱尽收眼底。她果真很温柔,虽然没评价俩人感情,但对姜好很客气。
妹妹安以愿倒是很认可她,开口闭口就是嫂嫂。对此林婉秋也没纠正。
过五关斩六将,今天的接风宴,有很多安家的亲戚要来。
还有安知序的父亲,安一槐。前几天他去外地考察重要项目,错过了儿子回国初面。
安知序说他下午五点的飞机,应该六点会赶到。
乘坐电梯,姜好深呼吸。在楼上就听见一楼很热闹,安知序捏捏她的手:“有我在,不用怕。”
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昨天还觉得光秃秃的大厅今天布置得漂漂亮亮,庭院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姜好的脑海里闪过它们的型号与价格。
佣人看到二人,想过来帮忙推轮椅。姜好说不用。
今天的主角出场了,自然备受瞩目。原本在一楼和庭院里散漫聊天的人纷纷围过来,推着轮椅的姜好也被迫聚在这人群中央。
安知序一一为她介绍:“这是我大姨,二姨,小姨……大舅舅,三舅舅,我表哥……”
大姨、二姨脸上带着笑,她判断不出来是否真实。小姨没有笑,两位舅舅还算和蔼,但目光里带着挑剔。表哥的笑容勉强称得上友善。
姜好一边在脑海里飞快记下这些人的脸和他们的身份,一边跟着安知序称呼他们。
“姨妈,舅舅,表哥,这是我女朋友,姜好。”
安知序这句话,如在池塘上方撒下一把鱼饲料,瞬间引来了所有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呀,这是你女朋友呀?”小姨已经从林婉秋嘴里听说,上下打量着姜好,扫过她戴的珍珠项链,毫不掩饰目光里的轻蔑。
果然如林婉秋所说,瞧着怪普通的女孩,虽然有几分姿色,但好看的女孩他们见得不少,姜好这样貌在他们眼里不算稀奇。
其他人也都在悄悄观察姜好,在心里默默得出对她的评价:这是一个灰姑娘,但不知道她能不能穿上那只水晶鞋。
姜好假装看不见他们目光里的鄙夷,乖巧问好:“小姨好。”
安知序:“小姨,这是我女朋友。”
小姨那句话当然不是疑问,但是安知序偏要再强调一遍。
姜好是他安知序认定的女朋友。
大舅说:“知序啊,你妈说你性格变活泼了,我还不敢相信呢。是要多出去走走,交交朋友,不能像之前一样老呆在家里闷着。”
他看向姜好:“姜好,多谢你啊,陪着我们知序四处走四处逛。”
姜好连忙点点头:“应该的。”
“一槐还没到么?马上六点了。”
好像是三舅舅问了一句,于是所有人的话题又变成了安知序的父亲安一槐。
姜好微微松了口气。
安知序回过头,看着姜好笑,仿佛在说,我就说没事儿吧。
姜好也弯弯嘴唇,安静地听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讨论安一槐前去外地考察的新项目。
“什么项目啊,听说现在大环境不好,老安你得多提醒提醒一槐。”
“我也不知道,没听他说过。”
“我记得是一个年轻人提议的,他觉得合适,一拍即合就一起做了。那个小伙子还挺厉害呢,年纪轻轻,白手起家。”
众人稍稍安心:“哦……这听着还不错。”
安以愿从屋外走来,高声中止话题:“是我男友。是康复中心那个项目。”
她刚和几个表兄妹在庭院里打网球,额头上的碎发挂着汗珠。
大家一听是她男友,立马慌了:“老安,你这必须跟一槐说说,人一上年纪就容易糊涂,钱挣够了就行,可不能把家底败光了。”
安以愿气笑了:“小姨,你这说的什么话呀,我爸他正风华正茂呢,正是闯的年纪。”
“我可没针对你爸,我是针对你男友。你看看你之前找的都是什么二流子?你爸要是被忽悠了,看你还怎么做千金大小姐。”
姜好昨天就听安以愿说了。
她之前找的男友尽是些登徒浪子,不过这次竟然找了个正人君子,虽然也是个富二代,但不靠家人,自主创业闯出了一番天地。
安一槐对他很是赏识,对其公司进行投资不说,还打算和他一起合作投资个项目。
安知序问她是谁啊,安以愿神神秘秘地不肯说,说要在今天给他们一个惊喜,好让大家对她的眼光刮目相看。
安以愿脸微红,急躁道:“小姨!这次真的不一样!反正,你见过就知道咯。他们下飞机了,马上就到。拜,我先上去洗把脸。”
“好好。”
听着他们聊天,姜好想到自己的和以愿男友的现状差不多,登徒浪子或正人君子的标签,必须得贴上一个。
有些出神,安知序低声喊了她两次,她才听见。
“嗯?”
“你推我去庭院吧。”
她一直站在轮椅后面,安知序怕她无聊。
“好。”
离开大厅,姜好听见林婉秋也加入了他们的话题:“没有,这次真不是二流子。嗯,还蛮不错的小伙,我见过了。是谁?你们肯定听过,叫程……”
轮椅忽然卡顿停住。
“怎么了?”安知序问。
“好像卡住了。”姜好蹲下来拨弄。
身后,林婉秋还在谈论安以愿的男友。
“我见过呀,人挺好的,对以愿也很温柔,嗯,我挺满意……”
但是,没再提及他的名字。
“弄好了吗?”
安知序的问话将她思绪拉回,姜好有些哑然。
怎么会听成他的名字……
世界哪有那么小。多年前,她逃到大洋彼岸,他就再也没找到,不是吗?
姜好起身,推动轮椅:“可以了。”
-
“知序!”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在院子里挥手。
看到姜好,他眼睛一亮。
安知序介绍:“绍哥,这是我女朋友,姜好。”
“我知道嘛,”陈绍伸手和他碰拳,“朋友圈里天天发。”他又看向姜好,笑着说:“好好,你好啊。天天只闻其名,现在我们终于见面了。”
姜好的脸腾地红起来。自从出事以后,安知序将自己封闭起来,原本热热闹闹的朋友圈黯了下去。
直到遇见姜好。
他虽然再也不分享自己的近况,但很喜欢发姜好的照片。
而且只称呼她“好好”。
“气色不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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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天天见安知序的人也能发现他这几年的变化,更何况是一年多未见的陈绍,“有好好在就是不一样,这几年在美国还挺滋润咯?”
“好歹在好好的帮助下顺利毕业了。”
陈绍看着安知序的笑容,略感欣慰。心里的那个问题,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忽然想起安知序朋友圈里晒过的,他立马借此引入话题:“好好也毕业了吧?”
“嗯。”
“是医学硕士吧?我记得。”
“是的。”
“那多好啊,美国医学那么发达。知序啊,那你身子怎么样呢?训练那么久。”陈绍小心地观察安知序的神色。他没听到过什么好消息,但他不死心地想问一问。
安知序神色如常,仿佛在议论别人的身体:“医生说只能这样了,尽量让肌肉不要萎缩。训练要继续做,增益没有,但不能让它变得更差了。”
也就是说,还是没有办法站起来。
“没事儿,有好好这位医学硕士在。加油,相信奇迹。对了,宋智翔也来了,刚和你妹打网球呢,你俩多久没见面了?去聊聊呗。”
“好啊。”
姜好推着轮椅,跟在陈绍身后绕到院子后面。
有宋智翔还有好几个安知序的好友,他们看到姜好也是一惊。相较之下,安知序还蛮平静地向他们介绍:“我女朋友好好。”
有一个人也带了女友,那女生一身名牌,看见姜好就问:“你哪家的呢?我没见过呀。”
姜好早就深谙有钱人和普通人之间有壁。
有钱人有个圈,圈子里的人只找圈子里的,这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如果有谁找了圈外的,一般不会称呼为男友或女友。
她男友赶紧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他俩在美国认识的呢。”
女生小声嘟囔:“好,我知道了。”
安知序倒是大大方方:“我们好好就一普通姑娘。”
他和这些人很熟,从小玩到大。小时候是因为父母合作相聚,所以他们也常常聚在一起。长大后是他们也互相和对方有合作,像几股麻线,彼此纠缠成麻绳。
安知序因为腿伤,和这些人渐渐远离。但一旦他想加入,那么所有人都会拥上来。
“好好,你去那边休息吧。”安知序抬起头,“我和他们聊聊天,你一直站着,太累了。”
“好。”姜好走到秋千那边,没有人,她坐在上面轻轻荡。
这不是姜好第一次谈高门大户的男友了,初恋那会就像小说里一样,每当男主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别人说,女主总是会识趣地离开,男主会抓走她的手:“别走,好好不需要避嫌。”
但安知序好像从没这样过。
姜好想,可能因为他实在太高门大户了吧,比小说里的霸道总裁还要有钱一万倍。
忽然庭院另边一阵骚动,姜好伸脚停住秋千,看向安知序。
那群人也随之散去,赶到前院,有一个人扶住他的轮椅想推他走。
安知序制止那人,停下喊她:“好好,走吧,我爸回来了。”
姜好起身走到轮椅后侧,推动他走到前院。院里的石板路推起来没那么好走,落人一步。
等姜好二人走到前院时,安一槐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攀谈声此起彼伏。
安以愿欣喜的声音格外响亮:“爸!泛声!你们可算回来啦!”
泛声。
姜好眼皮一跳,手指也跟着一跳,握着轮椅的指节慢慢收紧。
这次她听得很清楚。
原来她没有听错。
有人看见了安知序,给亲儿子让出一条路来。
前面的人头渐渐向两边散去,姜好眼前一片开阔。
人群中央,安一槐脱下外套交给佣人。姜好觉得他看着没有照片上那么可怖,但依然不怒自威。
安一槐身旁的年轻男人则张开手臂,安以愿飞奔扑入他的怀里。
“想死你了,泛声!”
男人笑着将她裹进大衣里,下巴蹭过安以愿的发顶,声音里带着风尘仆仆的沙哑:“这么想我?”
他低下头,清晰而完整的侧脸从围巾里漏出来。
姜好的心跳慢了一瞬。
两瞬。
三瞬。
2. 装纯
姜好、轮椅和安知序同时停下,安知序仰头:“怎么了?好好?”
他看见姜好紧绷的下颚线:“没事的,我爸爸很好相处。不用怕,我会好好向他介绍你。”
姜好缓缓推动轮椅,一步,两步,三步,步步靠近。
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用力握住冰冷的推把。不光是手掌,整个手臂都不像是自己的。
……是他。
安以愿揪着男友的围巾,将他扯进屋:“我有好多话跟你说,进来进来,外面好冷。”
男人身形挺拔,安以愿才到他肩膀,此刻被她揪着,身子有些发歪,却任她将他扯进屋。
安一槐还在原地回应别人的招呼。
姜好深深吐出一口气。
“爸。”安知序唤了一声,周遭所有的喧嚣,像被打开了静音键,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安一槐这位残疾儿子身上。
还有他身后那个未曾介绍、来历不明的女孩。
安知序刚出事那会,有人劝过安一槐,再生一个吧。安知序到底残废了,安家家大业大,怎么能放心交给一个残疾人呢?
比起九子夺嫡,更怕无子可传,动荡不安。
安知序虽然没答应,但别人这么说他也没生气,大家猜他心底里可能是有些想法的。
林婉秋则很生气,直接将说这话的人赶了出去。妈和爸还是不太一样的。
后来安知序又被送去美国康复、念书,离安家的产业更远。四年过去了,林婉秋的肚子不见大,弟弟妹妹没出世,那安家还是安知序和安以愿兄妹俩的。
所以现在大家都好奇安一槐对安知序的态度。
半年未见,安一槐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安知序身上,审视漫长而沉默。
刚刚还安慰姜好的安知序此刻也不禁抽了口气。
这四年来,安知序的生活除了一天不曾落下的康复训练,还有安排满满当当的课程。不论刮风下雨,酷暑寒冬,哪怕是人走路也难抵达的路程,安知序坐轮椅也要爬过去。
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努力活着,努力获得别人的认可,努力地让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惊奇的,就好像他依然是双腿健全的正常人。
安一槐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走近,所有的父爱凝聚在手掌上,重重地抚摸他的头发,好似在感受他的重量。
“毕业了就好,以后我们一家总算能团圆了。”
说完,他转向姜好,目光锐利如鹰。
安知序立马介绍:“爸,这是我女朋友,姜好。”
姜好扬起温婉的笑容:“伯父您好,我叫姜好。”
安一槐“嗯”了一声。他早就听安知序在电话里说过,也看了林婉秋偷拍的照片。
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姑娘长得标致,甚至比照片上还要温顺几分。越是这样,他越担心安知序被哄骗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时看着乖顺的小白兔,反而是头恶狼。
“进去说吧。”
所有人都随着安一槐进了大厅,姜好想起刚刚围巾里的那张侧脸,紧张得刚将安知序推过大门,就因手心湿滑而松开了轮椅。
安以愿和他的男友就站在门口的甜品台,背对着他们。安以愿叉起一块小蛋糕,男友半俯身,安以愿主动喂到他嘴里。
“没事,真没事。”安知序连忙安慰姜好,“我爸一直都那样,我们全家就以愿不太怕他。”
他注意到姜好苍白的脸色,握住她汗湿的手:“好好,你去旁边休息吧,你和我们家这些人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好聊的。”
姜好僵硬地点点头,刚想走到另一边安知序又叫住她。
“好好,你回来。我们去和以愿的男友打声招呼吧,我还没见过。”他也看到了前面的安以愿二人。
他下意识觉得,姜好和以愿的男友都是独立于他们这个家族之外的人,也许会聊得来。
安知序看着前面甜心蜜意的身影,笑了笑,提高音量:“以愿!”
安以愿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娇憨的笑意:“哥!”她自然地拉着男友的胳膊转过身来,“快,泛声,见下我哥。”
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被安以愿扯着缓缓转过身。
围巾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滑落下来,先是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颚,然后是带着未褪去笑意的唇角,接着是高挺的鼻梁……
最后,是那双眼睛。
静静地注视着她。
喧嚣的人声,杯盘的清响,甚至安以愿清脆的呼唤,都在姜好耳边骤然拉远、失真,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搭在轮椅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用力,指甲深深掐进冰冷的金属里,指关节崩得死白。
安以愿明媚一笑,欢喜的声音穿透了姜好的耳鸣:“哥!”
程泛声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的二人。
轮椅和推着轮椅的女孩在人群中非常惹眼,他早就知道安以愿的哥哥是残疾,视线扫过轮椅上温和的男人,在那双残废的腿上停留一瞬,向上,是面色惨白如纸的女孩。
姜好。
两个字瞬间跃进脑海,唇角那抹残存的笑意骤然凝固。他仔细打量,面前的女孩与回忆里的身影渐渐重叠。
姜好?
安知序的女友,怎么会是她。
安以愿小跑过来,亲昵地从姜好手里将轮椅推走:“泛声,这是我哥哥安知序。”
程泛声继续盯着姜好,恍若未闻。
“泛声!”安以愿嗲叫一声。
“哦,哦。”程泛声仓促地将视线挪向安以愿。
“泛声,这是我哥。哥,这是程泛声,宽泛的泛,声音的声。”安以愿甜蜜地挽住他的手臂,郎才女貌,不论是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一对正处热恋期的恋人。
程泛声心不在焉地打了声招呼。余光里,姜好站在原地,不安地望着这边。
依然很漂亮,不加修饰就很美。长而柔顺的头发披在肩头,乖乖的。
穿着一条素色亚麻长裙,披着浅蓝色的毛衣外套,一双平底鞋。程泛声心里冷哼,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招。
就会装纯。
“好好,快过来。”安知序挥手喊她。
“好好……”程泛声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溢出轻笑。
“你干嘛!”安以愿捅捅他,“我嫂嫂就叫这个名字。”
姜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每一步仿佛踩在冰刃上。没有轮椅的遮掩,她整个人在程泛声面前一览无余。
她太了解程泛声了,这么多年过去,他生气的第一反应还是先笑。
姜好在轮椅后站定,轮椅遮住她的下部分身体,仿佛能给予她安全感。
安以愿像只小鸟般雀跃,这里叽叽,那里喳喳:“泛声,这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姜好。就是好人的好。好好嫂嫂,这是我男朋友,程泛声。”
程泛声盯着她看,舌尖轻轻卷过她的名字:“姜好……”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她失去血色的唇。
姜好非常不自然地半垂眼帘,她能感受到灼热的目光黏在她的身上,毫不掩饰。
程泛声一贯是这样的。
就连神经大条的安以愿也感受到了异常:“你认识?”
姜好的心脏瞬间被揪起一块。她抬起眼,恰好与程泛声对视。
他目光浅浅,在与她对视的那一刹那,眼眸眯起,瞳色似乎瞬间冷了下去。
他慢吞吞,不答话。
姜好拼命眨了眨眼。
“不认识啊。”程泛声倏地扯开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后腰懒洋洋地抵住甜品台,神态放松,“美人我多看几眼,不行么?”
余光中女孩很明显地放松下来,依然看着他,粉唇微微张开,仿佛在说“谢谢”。
程泛声眼底一沉,虽然笑意明显,散发的冷意却比刚刚还要多。
“不行!”安以愿毫无察觉,她气得跺脚,狠狠揪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肉,“你是我男朋友,怎么能看别人呢?”
“我眼睛又没长你身上。”
一直以来积聚在身上的沉重云块被风吹散了几块。姜好微微泄了点气,不认识,程泛声放过她了。
安以愿和程泛声一来一回拌嘴好一阵,安以愿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捂住他的嘴,对着哥哥赔笑:“哥,他平常不这样的,泛声他真的是正人君子,和之前的男生不一样的。”
安知序静静地看着他俩打闹,微笑:“嗯,哥相信你的眼光。”
“好好,”他侧头,轻轻覆上姜好冰凉的手背,放低声音,“我们走吧?”
安知序对妹妹说:“好好有点不舒服,我们先失陪一下。”
之后,安以愿和程泛声在哪儿,姜好就将轮椅推到对角,将自己和程泛声死死焊在一条直线的两端。
“好好,好好。”安知序不断提高音量。
“……嗯?”姜好一颤,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在安知序面前半俯身,伸手替他整理衣领。
两人的距离很近,发丝垂在他的颈侧,安知序感受到姜好紊乱的呼吸。
安知序不由放柔声音:“怎么感觉……见以愿男友,比见我妈还紧张呢……”
姜好手指一顿,然后飞快地将领子调整好。
“没、没有啊……”
“你们……认识吗?”安知序问出心底的疑问。太反常了,虽然姜好一直是一个胆小的小姑娘,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姜好这么惧怕一个人。
“我们,不认识。”
安知序笑着握住她的指尖,安慰她:“我看你那样子,还以为他是你仇人呢。你不用太在意,我妹妹找的男朋友一直是这副样子。你太乖了,不太会应付这种类型。”
他知道姜好一直很乖,像她这种乖乖女,最招架不住那种爱开玩笑的小混混了。
姜好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过这个应该还不错。程泛声,我听过他的名字。人没钱的时候这样是小混混,有钱的时候这样就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了。你要是怕,我们就不和他接触。”
安知序笑笑,努力开一个玩笑:“反正以愿找的男朋友,一般坚持不了很久。”
他盯着姜好的脸,那里果然慢慢浮出一个笑容。
姜好心说,要真如此那真太好了。
……
程泛声的目光从姜好身上收回。她一直带着安知序躲躲藏藏,但是,单是她一人还能躲避他的视线,若加上这轮椅……想不惹眼都难吧。
看到她这憨样,程泛声嘴角带起笑意。
安以愿打了一下午网球,体力殆尽,现在饿得要命,一直在吃。
“你刚刚真的是吓到我嫂嫂了。人家是邻家乖乖女那种类型,胆子很小的。”
程泛声笑:“乖乖女?有没有搞错?”他认识的姜好可不是这样。
“人家难道不是么?长得就是乖乖女的样子,”安以愿砸吧砸吧嘴,“你没接触过,所以不知道。她就是那种人畜无害的小刺猬女生。我妈还担心她觊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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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家产,哎呦喂,我看好好那个样子,就不是那种精明的女生。”
“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人家就是觊觎你家家产才攀上你哥的,”程泛声伸手帮她端着盘子,说,“你既然这么了解,那你多介绍一下你好好嫂嫂呗。”
安以愿警觉地抬眼,瞪着他:“干嘛?你真看上人家了?我才不给你介绍呢,第一,你名草有主,第二,人家名花有主。”
这小妮子,说话一套一套的。程泛声见招拆招:“那你给我介绍介绍你哥,顺带介绍你嫂嫂。”
说起哥哥,安以愿泪眼汪汪:“唉,还没好好跟你说过那场车祸。”
“反正当时伤了神经,唉,虽然腿保住了,但是没办法用了。对了泛声,一个是双腿在但用不了,一个是一条腿没有了,另外一个还能用,你会选哪个?我觉得我可能会选第一个,至少坐椅子上的时候还是个正常人。”
程泛声:“我选第二个吧。毕竟那方面还得用呢。”
安以愿尖叫:“猥琐男,滚!”
“……总而言之,哥哥是为了保护我才变成今天这样。”安以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啃着鹅腿,“所以保护哥哥就是我安以愿未来的使命。什么挚爱被强夺豪取这样的事情,坚决、绝对、百分之一百不能发生!”
“打住,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我对抢别人老婆没兴趣。”程泛声说,“来,该说你好好嫂嫂了。”
“哎,也没啥好说的,我也没见过几次。”安以愿放下鹅腿,开始认真数起来,“在美国见过三次吧,然后呢她前几天才回国,咱俩实际接触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一周?”
“说重点。”
“你觉得我眼光好么?”安以愿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程泛声嫌弃地转过脸:“找我挺好的,之前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觉得我哥哥眼光好不?”
“……我今天才认识他。”
“我的意思是,我和我哥是亲兄妹,应该有什么共通之处吧?”安以愿举起鹅腿,继续啃食,“反正,我哥还在美国呢,有一天突然就跟我们说,他交女朋友啦,然后把嫂嫂的照片甩群里。我爸妈又惊又喜又怕,惊讶我哥竟然找女朋友了,欢喜我哥终于开朗了一点,又怕我哥……”
听到这,程泛声皱眉打断:“什么时候的事?”
“两三年前?”安以愿认真回忆,“反正蛮久了。一开始我爸妈懒得见她,后面他俩一直好着没分手,我妈想飞过去见一见这女孩到底啥来头,我哥护得死死的,死活不肯。全家就我见过。”
“聊天记录还有吗?”
“有啊!”一说起这个安以愿就来劲,她还有好多八卦想分享呢。
为了不让聊天记录里的八卦消失,安以愿每次换手机都会把上部手机的内容原封不动地转移过来。
“给我看看。”程泛声直接伸手,从她外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密码。”
“四个一。”
解锁,直接点开微信。相亲相爱一家人群聊在置顶,程泛声在群里搜索“姜好”。
翻到最早一条消息,是两年前的十月,距今刚好两年又一个月。
【安知序:爸妈,妹妹,这是我女朋友,姜好】
【安知序:图片】
图片加载了一会才高清,是姜好的侧脸,在安静地读书。垂下的发丝挡住她大部分脸蛋,只露出一点精致的下颚线和高挺的鼻梁,光瞧这点也能瞧出来,是个漂亮小姑娘。
手里捧着的书还是全英文,跟得班上的三好学生似的。
程泛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好看死了对不?”安以愿凑过来,“当时就美我一大跳。”
程泛声说:“出息。”
他点开安知序的头像,是姜好,虽然是背影,他还是一眼认出来。
个人资料下面是安知序朋友圈的一排照片,竟然也全都是姜好。
程泛声扯扯唇:“你哥恋爱脑啊,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点进朋友圈,全部全部都是姜好。没有一条关于自己的内容,全都是好好今天怎么怎么,“我们好好今天毕业啦[庆祝]”“好好生日快乐!我永远陪着你”……简直令人发指。
安以愿奇怪:“我发现你对她蛮有敌意啊!你们之前真不认识?”
虽然程泛声当她男朋友时间不久,但安以愿自认为还是很了解程泛声的。他挺毒舌,却绝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浑身带刺的人,何况是面对初次见面的姜好。
好好嫂嫂那么乖那么可爱那么温柔,又没招他又没惹他!
程泛声把手机丢给她,“我对漂亮女孩有敌意。”
“为啥?”
“我被漂亮女孩骗过。”程泛声双手插兜离开,轻飘飘扔下一句。
“有病啊!”安以愿恨不得把鹅腿糊他脸上,“你又不是张无忌!”
找了一圈没找到那俩身影,程泛声不太开心地走到阳台那边,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到烟盒,一只手刚想拉开窗帘,就听见帘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是他熟悉的声音:
“没有,我觉得你爸妈还有那些亲戚都蛮好的。嗯,挺好相处的。”
“以愿男友吗?……其实他……也挺好的,人应该不坏。我不擅长处理这些关系……给你丢脸了,抱歉。”
帘外,坐在轮椅边上的女孩依偎在男人怀里。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抚摸。
很明显是正值热恋期的一对恋人。
恩爱,情意浓稠。
3. 初恋
程泛声后退一步,窗帘是白色轻纱的,可以看见两人的身影。
在庭院里,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俩人部分身影重叠在一起,程泛声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他俩甜滋滋地依偎在一起,十指紧扣的画面,有点犯恶心。
“不是好好的错。是我没处理好这些,应该先让你住在外面,慢慢见我爸妈。他们很忙,没时间在家好好招待你。”
“没事儿,反正迟早要见嘛。”
“嗯。我们家那一大帮亲戚,其实都是好人,都是为了我好。他们不止对你这样,对以愿男友也是这样,他们性子就是这样的底色。以后熟悉了,他们就会知道好好是好姑娘。”
姜好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有些想哭,安知序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安家就像一杯满得不能再满的水,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不愿任何一滴水溢出去。
而姜好就像水龙头上即将掉落的一滴水,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被溢出去的那一滴,大家更加用力地抱在一起,并且努力地想要避开她这滴即将落下的水。
“没关系的。认清一个人需要时间,我们慢慢来。你瞧,咱俩从认识到在一起不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么?”
“好。”
“好啦,好啦。”安知序温柔地拨弄着她的刘海,“好好好姑娘。”
“知序少爷。”佣人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俩人略有些尴尬地分开出一段距离。
“先生让您过去一趟。”
姜好起身准备推他过去,佣人说:“好好小姐,您就在这里吧,我送少爷过去就好。”
言外之意,安一槐有单独的话要和安知序说,她是外人,不方便听。
姜好点点头,看着佣人将安知序推远,心里顿觉空了一块。
没有安知序,这里的人她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该干嘛。
姜好刚想走到秋千那一个人荡会,就看见地上的影子花了一下。
白纱撩开,男人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溢出轻蔑:“好好好姑娘。”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程泛声。
脊背一凉,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抬脚就想跑。
程泛声不慌不忙:“你敢跑,我就告诉安知序,好好好姑娘其实是坏坏坏姑娘。”
脚尖已经转向预想逃跑方向,身体却僵住。
程泛声关上门,走到她身旁,掐灭燃了一半的烟,借着最后一点火光看清姜好苍白的脸庞。
“姜好,看见我,有必要这么紧张么?”
好好好姑娘没搭话,也没看他。
“你不说话,我就告诉安以愿。”
姜好的手指在轻轻颤抖。她连忙绞住裙摆,指尖不停地缠绕布料。
“我……”一个颤抖的音就暴露了姜好。她真的很紧张,紧张得要命。
“说话。”
“嗯,我紧张。对不起,程泛声,我……”姜好想解释当年的事情,但她忽然发现解释不了。
那件事就是她的错,没有任何借口,她很确定。
如果程泛声要告诉任何一个人,告诉别人她就是一个坏女人,是坏坏坏姑娘,姜好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真的解释不了。
“对不起什么?”
姜好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她好想有人走到庭院里,发现他们两个,顺理成章地散开,又怕解释不清,程泛声直接恼羞成怒地告诉别人。
“我偷了你的方案给陈智文……我……程泛声,我错了。对不起,我……”
姜好断断续续地说,中间不是夹杂着鼻音就是带着哭腔。
程泛声烦躁得又想点烟。
他忍住,玻璃门隔绝了屋子里的吵闹,揉碎烟盒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想抽烟就抽吧,”姜好轻声说,“我现在已经闻习惯了,不会难受。”
程泛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安知序抽烟?”
“偶尔。”
程泛声很想骂一声,忍住了。
他有毛病吧,为什么要为姜好找个废物男友生气啊?
程泛声的手在口袋里翻来翻去,他已经打开烟盒将烟拿出来了,又塞了回去。
“什么时候去的美国?”
“那件事,发生以后,立马。”
“可是,你……”程泛声记得,在那发生的第六个月,他在路上还遇见过姜好。
那时姜好特意回国找他。
妈妈的病情刚稳定,总算不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照顾,勉强可以自己负责自己的日常起居。
姜好没有丝毫留恋,直接购买了回国的机票。
“那个时候,我……”
“算了算了,不想听你说这些。”程泛声烦躁地打断。他想起来了,那会儿比赛开奖,陈智文偷了他的方案拿了一等奖,有十万奖金,姜好肯定是回来分钱的。
要不是姜好,陈智文能拿到这十万呢吗。
姜好低着头,发丝垂下,挡住她的侧脸,程泛声在侧边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想起安知序在群里官宣时的那张照片,跟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他立马抬脚走到姜好前面,不看她的侧脸。
姜好的头埋得更低了,她又担忧,又惧怕。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特别特别酸,有几万滴眼泪挤在她的泪腺里排队。
她真的错了,她多希望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狼狈收场。
可是程泛声也是真的很恨她。
“抬头,看着我。”程泛声咬着过滤嘴,没点燃,含糊不清地说。
姜好不理,埋得更低了。程泛声几乎能看见她雪白的后颈。
“你不抬头,我就告诉林婉秋。”
程泛声转身就走,对付这种坏姑娘,反正他有的是绝招。
衣摆传来轻微的牵扯,程泛声心中一动,回过头,朦胧月光映出姜好的脸庞,看清后他吓了一跳。
姜好泪光莹莹,满脸泪痕,还有数不清的泪珠接连不断地顺着脸庞往下砸。
“你有病吧……”程泛声总算骂了一声,“明明我是受害者,你为什么每次都能这样?姜好,你真的……太贱了。”
程泛声手忙脚乱地扔掉烟,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扔给姜好。
“赶紧擦擦,赶紧擦擦。”他真的要气晕了。为什么这个女人每次都这样,一有什么事就哭,哭哭哭,好像哭哭哭真的能解决问题一样!
……还真能。
偏偏每次姜好用哭这招,偏偏他不争气,偏偏每次他都轻易原谅她。
程泛声感觉到心里那堵被坏女人耍得团团转的怨气稍稍消了点,面对满脸眼泪的姜好,他真的发不了火。意识到这点他又一肚子火,怨气如云朵不断膨胀。
果然这恬不知耻的坏女人,眼泪也不擦,直接就问:“程泛声,你别告诉他们,行吗?咱俩装作不认识。”
满脸泪痕,长长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欲坠不坠。眸里泪光闪烁,眼睛亮晶晶的,显得她更乖更温柔了。
姜好向来最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最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看着人畜无害,实则是个小妖精。
程泛声气得想笑,盯着她看了整整十秒钟。他不断回忆四年前的那段往事,好让心里的那团火燃得更旺些,而不是纵容她的眼泪啪叽将火灭掉。
感觉火已经够烫了,他向前一步,附在她耳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姜好,你想得美!我就要告诉安知序,你是我前女友,我亲过抱过的前女友!我气死他!”
门后轻纱忽然一动,姜好和程泛声同时向两边闪开。只不过两人闪开位置不默契,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那人出来抽烟,气定神闲地吐着烟圈,迟迟没进去。
庭院很黑,姜好看不见程泛声那边,也不知道他走了没有。
刚刚二人的对话很不妙,虽然她瞬间落泪,姜好清晰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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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程泛声慌乱的神色。
他依然那样,见她的眼泪就会动容。
但这个结尾不行,他竟然说要告诉安知序,不行,她必须要想办法改写。
姜好拿围巾擦干眼泪,准备从这边绕到另外一边,继续央求程泛声大人有大量放她一马。
走到正门,她被叫住。
“好好嫂嫂。”安以愿从屋里探出头,“哎,你看到泛声没有?”
屋子里空了一大半人,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了,现在还留着的都是些关系最紧密的亲戚朋友。
姜好想也不想,摇头否认。千万不能让安家人知道她和程泛声认识。
“他应该躲哪去抽烟了,”安以愿咬牙切齿,“我去找他去。哦对了,哥哥在上面呢,嫂嫂你上去一下吧?他应该在找你。”
“好。”
姜好在楼下洗了下脸,洗去淡淡的妆容和泪痕,凝着镜子里那张天然去雕饰的脸。
镜子里忽然就出现了程泛声那张脸,他俯在她的肩头,恶狠狠地说我要告诉安知序,我亲过你抱过你。
姜好被突然冒出的回忆吓了一跳。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扬起一个虚伪但温柔的笑。默念三遍: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他会放过我的,他会放过我的,他会放过我的。
这才跑上楼。
她的脑袋刚从阶梯上冒出来,安知序就叫住她:“好好。”他转动轮椅来到楼梯口迎接她。
“怎么不坐电梯。”
“一时着急,忘了。”
姜好接过轮椅,推着他走到二楼的会客厅。
安一槐坐在主位,看着手里的报纸。一旁,程泛声懒洋洋地靠着沙发,闭着双眼假寐。
姜好心里顿时一咯噔。他怎么走那么快啊?方才安以愿还在找他,现在他就跑到楼上坐着了。
安知序低声:“好好,你回房间吧。”
听见声音,程泛声睁开眼。姜好将安知序送到沙发边上,避开他。
程泛声勾了勾唇,坏笑:
“姜好也可以听听吧?我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避嫌。”
等三人望向他时,他已经收起笑容,闭着眼。
安一槐没表态。安知序说:“好好累了,她不懂这些,让她回去休息吧。”
“哪里不懂了?”程泛声懒懒地说,没睁眼,“她不是医学硕士吗?刚好专业对口。”
那会在安知序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姜好的毕业证书。
没想到姜好会继续学医。他觉得好笑。
“我将尽全力维护医业的荣誉和高尚的传统”,一个堂而皇之违背《日内瓦宣言》的人,有什么脸面继续行医救人。
程泛声睁眼,目光落在安知序那双腿上。倘若不是因为他坐着轮椅,看着与常人无异。
行吧。
他讥讽一笑,为了钓大鱼,姜好有这毅力,活该她能钓着。
虽然是条残废的大鱼。
安知序假装没听见程泛声的话:“好好,你走吧。”他推了推姜好。
安一槐抬手。“无妨,就让姜好留下,一起看看方案。”
有了安一槐的同意,程泛声直接起身,看似随意地虚扶了一下姜好的胳膊肘,不着痕迹地将她拉到身边,手掌在她肩上一按,将她按在沙发上。
安知序的视线紧紧跟随姜好被宽厚手掌裹住的手腕,眸色幽深。
程泛声松开手,姜好略显慌乱地坐下,有些局促地下意识抬手拢了拢颈间的围巾。
安知序的目光倏忽停在姜好颈间,那里,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松松地系着。
就在这时,程泛声像是突然觉得热,漫不经心地抬手解开大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安知序随着他的手部动作望去,他的颈间空空荡荡。
安知序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一个令他不安的念头。
没有丝毫迟疑,他直接问:
“好好——你脖子上这条围巾,是谁的?”
4. 余温
姜好惊然,低头,她竟一直戴着程泛声的那条围巾!
刚刚在楼下洗脸,她将围巾挂在一边。洗完脸后,她习惯性地戴好围巾,完全忘记了这是程泛声的!
姜好脑子转得飞快:“是程先生借给我的,我们在庭院里碰到,他看我冷,就将围巾取给我了。”
姜好转过脸,看着程泛声,扯出一个笑容。
她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两人离得很近,安知序看不见她此刻有些慌张的神情。
程泛声挑了挑眉,仿佛在说:聪明归聪明,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呢?
一,二,三。
在心里数三个数,静静地看着短暂的瞬间里,姜好的神色从恳求到哀求到乞求。
直到变成楚楚可怜的央求。
程泛声这才向前倾身,手极其自然地伸向她的脖颈,指尖勾住围巾边缘,轻轻一扯,将围巾勾入怀里。
“现在不冷了,好好嫂嫂可以还我了吧。”
好好嫂嫂四个字,程泛声咬得很用力。
姜好觉得,他像是贴在自己耳边说的。
她的脸瞬间燥热。程泛声静看她烧红的脸,一笑,将围巾戴在自己脖子上。
上面仍然带着她的温度,他丝毫不在意,反倒觉得更暖和了。
安知序盯着他:“程先生是不是对我女友太体贴了?”
程泛声毫不在意地拢拢围巾,她的温度、她的气息更紧地贴在他的肌肤上。
他从容应对:“一家人就要相亲相爱,互相关照嘛。对吧,嫂、嫂?”
他不等回答,直接拿出几本方案。
“安总,知序哥,好好嫂嫂,来,我们说正事吧。”
安一槐终于从报纸上抬起眼皮,随手叠好扔在一旁,目光随意地扫过姜好空空的颈间。
“这是高端康复医疗中心的方案,你们先看看。”
姜好从程泛声手中接过,封面上烫金字体印着“森愈康复医疗中心”。
她翻开,认真阅读。
该项目核心定位是尖端聚焦与全周期服务,主攻严重神经系统损伤导致的功能障碍,融合全球最前沿的神经修复技术、智能康复机器人等等,提供从功能重塑到生活重建的全周期服务。
同时设立内部转化医学研究所,连接基础科研和临床应用,持续迭代技术。
对一个医学硕士来说,这上面的文字太容易理解。姜好一目十行看完,这哪里是冷冰冰的项目企划书,那些交织的研发管线,分明是父亲为儿子铺就的,通往医学奇迹的荆棘之路。
……
姜好抬首看向安知序。
轮椅上这位折了翼的男人,正凝神读着手里的方案,侧脸在吊灯下一片苍白。
原来再巍峨的山岳也会向神明折腰。
哪怕医生已经宣告结局,安一槐也依然不愿放弃。只要有一点点渺茫的希望,他也要亲手改变结局。
如果人人都说他再也无法行走,那么他要自己为安知序设计出最有力的翅膀。
安知序马上翻阅完,姜好静静收回目光,途中不小心与程泛声对视。
他一直在注视她。
姜好仓皇垂眸,躲避程泛声的凝视,继续阅读手里的方案。
程泛声一怔,指尖轻轻叩击沙发扶手。姜好那闪着泪光的双眸,未坠的泪珠落进他的眼底。
他轻轻咂舌。不会吧,这坏女人,真对这残废动心了?
“姜好。”安一槐忽然抬头看着她,“你是医学硕士?什么专业?哪个方向?”
他和林婉秋一直没把这女孩当回事。就算后来知道他俩没分手,一直好着,安一槐也没太放在心上过。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个小门小户的普通女孩,但凡有那么点权势,他还会令人去调查一番。不过普通女孩就没这个必要了。哪怕有通天的本事,在他们面前也不够看的。
姜好是医学硕士这事,还是方才听程泛声说才知道。
“嗯,伯父,是作业治疗专业,是康复治疗方向,主要是运用一些疗法,帮助患者尽可能地恢复功能。”
“这不和我们项目正好契合么?”程泛声抢先一步评价,“好好嫂嫂,PT和OT你考了么?”
PT和OT,全称分别是PhysicalTherapist(物理治疗师)和OccupationalTherapist(作业治疗师),前者执业核心能力是恢复运动功能,后者是恢复生活功能。
姜好的脸唰地红了一片。好好嫂嫂,自然又随意。叫上瘾了是吧?
她躲开程泛声的注视,充满期待地望向安一槐,希望能获得他的认可:“嗯,我在美国读完了OT硕士项目,期间在纽约康复中心完成了规定的临床实习,毕业后考取了美国NBCOT认证,主攻神经康复方向。”
“那你给这项目把把关,看看有没有哪里要修改的?”安一槐说。
姜好有些心虚。
当年她赴美,程泛声就已经是医学博士在读,四年过去了,他一定在不断深造,何须她的建议……
在三人的注视下,姜好只好重新翻阅了一遍方案,一字一句认真研读,企图从程泛声缜密的文字里找到一点破绽。
“脊髓损伤患者在伤后2-4周易发自主神经反射异常和代谢紊乱,”她开口,还好,程泛声不是神,留了一个漏洞等她发现,“建议在ICU和康复科之间增设脊髓损伤过渡单元,配备无线连续血压监测系统。”
这正是她上半年在纽约康复中心实习的领域。很多医院可能会直接将病人从ICU转入康复科,但在亚急性期风险犹存,设立过渡单元,整合急性期医疗与康复需求,能有效避免资源浪费。
程泛声颔首:“北美SCI(脊髓损伤)发生率高达百万分之五十四,患者基数大,在急性期过渡到康复科的管理上,确实形成了更标准化的衔接路径,值得参考。”
安一槐沉默,他不是医学生,只是一个追名逐利的商人,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这段时间他对程泛声还算知根知底,比较满意。又看到程泛声对姜好还算认可,他心下稍安。
有个治疗师陪伴在儿子左右,至少比那些来历不明、攀炎附势的女孩好。
“继续。”程泛声并未没放过她。
姜好勉强牵了牵嘴角:“这份项目书很完整,我提不出更多建议了。不过,我认为心理科可以多加关注家属心理,作为陪护,亲人复健不论成功还是失败,对他们的心理都造成不少影响。”
“不合适。”程泛声打断,语气傲慢,“你做过家属哀伤辅导项目的成本分析吗?我们的第一目标是盈利,不是什么人文关怀。”
听到程泛声这么说,姜好愣住。她一直在关注程泛声的研究方向,从来没有离开过后期康复治疗,接触过形形色色悲痛的家属,他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程泛声双手随意搭在靠背上,有些懒洋洋的。姜好盯着他无声张开的唇形——“继续”。
姜好明白了他的用意,迅速在脑海里整理一遍数据,飞快道:“程先生,国际标准要求康复项目必须包含家属心理支持,根据我在纽约的案例,陪护者焦虑量表评分每降低5分,患者康复依从性提升13%,这将直接减少患者延期康复支出。为了患者能够更快更好地完成康复治疗,对家属和陪护者的心理支持必不可少。”
“不错。”程泛声满意地合上方案,转向安一槐:“安总,我要聘请姜好。”
目光随即落回姜好身上:“姜好,工作没定下来吧?”
姜好呆滞。他要请她参与项目?什么意思,程泛声这是要慢慢折磨她……?
安知序即将回国时,她就辞退了在美国的实习工作,与之一同回国。她还没有想过之后要找什么工作,是去医院?还是去疗养院?安知序都嫌弃太累了,说没那个必要,家里有钱不需要她上班,陪在他身边就好。
三十六计,跑为上计,姜好立马撒谎:“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下周入职。”
程泛声笑了笑,嘴唇无声地开合三次:坏、坏、坏姑娘。
你要是不来,我就告诉别人。
姜好硬着头皮,改口:“……我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那边的工作我可以推掉。”
……
姜好弄不清楚程泛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姜好这样的资历,正常应聘估计连面试都没办法投进他们官网吧。
程泛声向来是严于律己严于律人,他根本就不会忍受自己的项目组里有一个废物。
坐在斜后方的安知序当然没看见两人的交锋,他转动轮椅靠近姜好,担忧地握住她的手。
“爸,姜好刚回来,这样不合适吧,让她多熟悉熟悉国内环境,我俩……都很久没回来了。”
“要熟悉环境,上班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么?”程泛声一笑,将方案夹在臂弯,利落起身,“反正她本人都答应了。”
“安总,我先下去,你们聊。”
空气里所有跳跃的分子似乎都随着程泛声离去,二楼只剩下沉闷的、乏味的、焦灼的……
程泛声走后,安知序才得以开口:“爸,好好应付不了程泛声那种人。他俩一起工作,不合适。”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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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槐不赞同:“工作而已。泛声他性子是有些跳脱的那种,但人不错,也很上进。他是学医的,也是商人,刚好适合这项目。我原本是想让你参与到这项目里,要是你觉得不合适,多休息会也无妨。”
他看了看姜好:“让姜好先参与,你慢慢来。家里的工作也要开始学着接手了,我和你妈,除了你和愿愿,再无别人可以依靠了。”
作为一个父亲,安一槐这些话说得很直白,安知序自知无法反驳,只能答应:“……我知道了,爸。”
姜好起身:“伯父,知序,你们聊,我回房间休息。”
她快步躲进房间,将外面的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虽然在美国,姜好和安知序在一起几个月后,她就搬进了安知序家。但在安家,姜好还未过门,和安知序同住一屋太不合规矩。安家也不差房间。
林婉秋命佣人收拾了最大的一间客房给她,里面有一个小客厅和浴室。
姜好摘下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脱掉毛衣外套,手腕上的手表这才露出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指针一秒一秒地跳动。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她摘下手表,收进抽屉里。
最近还是不要戴这块表了。
这是她去年生日,安知序送她的。私人定制,价值七位数。她看到这块表时很惊讶,没想到安知序会送她这么贵的礼物。
安知序不知道她知道它的价格,骗她说只要十几万。
但姜好立刻就猜出这块表的价格,因为她认识这手表牌子。
因为程泛声,有一块同样牌子的。
程泛声喜欢收集名表。他家境优越,几百万的表说买就买。姜好看过他收藏的那些表,有几十款。
光是听程泛声一一说出它们的价格,姜好就头晕目眩。
“你别拿给我看,我不要看。”姜好捂着脸躲避。要是她不小心拿摔了,赔上十个姜好也不够赔啊。
程泛声却笑着取出一块表盘较小的手表,姜好感受到手腕上冰凉的触感,睁眼一看,那几百万的表已经好好地戴在她手腕上了。
姜好气急:“你快给我摘下来!我不要!摔坏了我可不赔你!”
“那又没事,”程泛声无所谓,笑着躲闪她的追打,“这块表送你了。”
纵然程泛声对她一向很大方,姜好却也万万不能收下这块表。对程泛声来说,几百万跟几千没什么区别,可对姜好来说,几百万就是几百万,实实在在的几百万。
打工十辈子也赚不来。
她不肯收下,程泛声很失落,又没办法强求姜好。于是他就自己戴着那块表,每天都戴,再也没宠幸过别的手表。
他说:“从今天起,这就是我的‘好好’表了。”
“什么呀?”姜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逗得一愣。
“意思是,我看到这块表,就像看到你一样。让它替我陪着我上课、做实验……每看一次时间,就想你一次。”
那块手表表盘偏小,程泛声说是他高中时候买的,后面又长高长大,戴在他现在的手腕上,有点儿滑稽。
可是程泛声一点儿也不嫌弃。
其实这事挺莫名其妙的,非要说是相爱的证据,似乎也不成立。但爱,本就是这么无厘头啊。
后来程泛声和家里关系变得微妙。姜好问过发生什么事了,但人总是要强,何况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
程泛声没多说什么,对姜好还是很阔绰,她要的都会给她。
几个月后才知道,程泛声把自己的藏表卖得七七八八了。
不止是为了姜好,他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研究项目,有自己的研究团队。
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自己的追求。
唯独那块在姜好手腕上短暂停留过的表,幸免于难。
那件事六个月以后,姜好回国,遇见程泛声。
她注意到他没有戴那块表,手腕空荡荡的。程泛声见她在看,晃了晃手腕,说:“两个月前卖的。折旧太严重,只卖了二十万。”
说完程泛声就走了。
姜好想追上去说“我帮你赎回来”,她很想很想追上他,但是她想了很久很久,双腿就是被钉在原地,没有动。
那句“只卖了二十万”,像是一把尖刃戳进她的心口。他连最后一点念想也丢弃了,卖掉不要了。姜好知道,他真的很生气,真的对她很失望。
她太了解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想尽办法得到,不需要的东西会立马丢弃,没有丝毫留恋。
他真的不会再爱她了。
她也真的不值得他的爱了。
5. 暗香
姜好站在房间阳台,看着院子里的豪车一辆辆驶离,林婉秋在一楼送客,人一个接着一个离去,整个安家重新归于寂静。
她的心却一直躁郁不安。
在往外驶离的车辆里,有一辆车逆流而来。她认出,那是一辆迈巴赫。
……是程泛声的车吗?多年前,他的座驾就是迈巴赫。
她想想,今晚他应该喝了酒。而且他是随安一槐一起从外地回来,没开车。这应该是他的司机来接他吧。
手机嗡地响了一下,姜好拿出手机,是安知序发的消息。
【安知序:好好,来我房间】
她收起手机,披上一件外套,推开房门,男人略显冷淡的声音和女人的撒娇声清晰入耳。
“今天不行,我必须要回去。”
“求求你了,你就陪陪我嘛,留下来住一晚,求求你了泛声。”
程泛声倚靠在栏杆上,安以愿钻在他怀里,可怜兮兮地撒娇。
他玩着安以愿的头发,手指绕着圈儿,似乎没注意到面前半打开的门。安以愿踮起脚尖,微仰着头。
程泛声则托了一把她的后背,低下头,两人脑袋交叠。
……
姜好不敢再看,趁此机会赶紧蹑手蹑脚溜进安知序房间。
“求求你了泛声。”
程泛声附在安以愿耳边,暧昧的动作,说出的话却不留情面:
“不行。”
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程泛声收回视线,手上的力也松了,两人从似是接吻的姿势分离。他专心地看着眼前努力睁大眼睛撒娇的女孩。
“你出差那么久,我俩多久没见面了呀,你今天才回来,我都没跟你说几句话你就要走。程泛声,你有没有良心啊。”
“真不行,”程泛声无奈,“好几天没去公司了,必须要去处理一下。大小姐,安公主,放我一马吧。”
“不行!”安以愿拿出拳头,重重锤了一下程泛声胸口,“你今晚睡一晚嘛,房间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再回公司呀。”
“一晚也不行。我司机都在外面等着了,等会直接就把我送到公司去呢。安以愿大小姐,我要是有时间,我比你还想要自己留下来。”
“行吧。”安以愿看他这样劳累,也不好说什么了。
“好了你回房休息吧。哎对了,这是不是你哥房间?”
安以愿顺着他手指望去,程泛声正指着一间房,正是刚才姜好像只小老鼠似的溜进去的那间。
“是……不是,你问这个干嘛?跟我哥有话说吗?”
“跟你哥可能没话说。跟你嫂嫂倒有点话要说。”
“程泛声!”气得安以愿给了他好几个拳头,“别不要脸!我都跟你说了我嫂嫂是乖乖女!别跟她开这种玩笑!”
“好了好了,”程泛声躲避她的拳头,握着她的肩往前推,“你回房间吧,我马上就走。”
“嗯。”安以愿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似乎想把他整张脸都记下来。经此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面。
程泛声看出这小姑娘的不舍,体贴地张开手臂:“再抱会儿,行了吧?”安以愿又跟个猫似的钻进来。
靠在程泛声宽厚的胸膛,她觉得好幸福。
这真的是以她安以愿的眼光,能找到的完美男友吗?从才智到颜值,简直无可挑剔!
忽然一股清香入鼻,安以愿在程泛声全身上下用力嗅了一圈,最后揪住他的围巾,鼻子贴上去仔细地闻。
两秒钟后,大叫:“程泛声,你出轨了是不是!”
——果然这世上没有完美好男人!
再完美的男人也是三心二意的!
“干嘛?”程泛声觉得莫名其妙,拿起围巾嗅了嗅。确实有股淡香,他还在琢磨这哪来的味道,后知后觉回想起姜好戴着他围巾的模样。
是姜好的香气。
“闻见没有!这是哪个臭女人的香味!快说!我饶不了你!”
程泛声从安以愿手里扯回围巾,在脖子上仔细围好,催促安以愿:“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快回去睡觉。”
这下安以愿更加深信不疑。男人躲避就是有事!“你就是出轨了,你个臭男人,你个负心汉!”
程泛声不想解释,也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将安以愿推进房间,“对对对,我就是出轨了,我脚踏两条船,气死你安以愿。”
“你——”
-
姜好走进安知序房间,佣人正在帮他洗漱。姜好上前一起帮忙。
在美国的每个夜晚,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照顾安知序,已成为她的日常生活,她早已习惯。
佣人走后,躺在床上的安知序让她在床边坐下。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好好,你和程泛声真的不认识?”他皱眉,观察着姜好的神色。
在他心里,姜好一直是一只小刺猬。如果被攻击,会立马缩成一团,露出根本不锋利的刺。虽然没用,但每次安知序都能靠这招判断姜好有没有感到害怕。
他现在就觉得,姜好已经拱起脊背,朝外露出刺。但是那刺却柔软得要命,只是单纯让自己看起来可怕,实际毫无攻击力。
程泛声则像个豪猪,浑身带刺不说,还不停地朝着姜好扔刺攻击她,真的有病。
姜好一副无语的表情:“真的不认识。”
“那他干嘛一直针对你呢?他看你的眼神像要吃了你。”安知序生气,“偏偏他现在又是愿愿男朋友,说也说不得。好吧,你先去工作几天,到时候我再跟爸好好说。奇了怪了,我爸也跟中了他的魔似的……”
像要吃了你……姜好心里叹气,还真是这么回事吧。
“姜好!”安知序见她不搭理,替她生气,“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自己呢?才回国没多久,都不能好好休息就要工作,还是和他这种人一起工作!”
“没事儿啦,我本来就是医学生,正好没工作,也算是帮我找了份工作吧。”姜好握握安知序的手。
安知序一脸怨气,听见她还帮他说话,更加生气,别过脸去,不想看她。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根本用不着工作。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呢?我又不是养不起你。你看以愿上过一天班没有?我要你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每天吃喝玩乐就够了,何必把自己弄那么累。”
姜好听他这么说,想起自己在美国起早贪黑读书的时光,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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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她要去康复中心实习,安知序也是这个样子。为了拿到OT执照,姜好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
“工作是工作,吃喝玩乐是吃喝玩乐,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呢,不冲突。”
“懒得和你说。”安知序闷闷不乐,“你现在是他的员工,程泛声是你老板,你俩现在是一条心了。明明你可以撒谎骗他,你却非要说可以去上班,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想去这个项目了。”
……还真不是。姜好心说,我是被程泛声逼的。
安知序现在一肚子火,姜好和他聊也聊不上几句,全在吵架。她自己也有些心神不宁,给安知序掖上被角。
“好了,我走了,晚安。”
安知序这才别过脸,嘟囔:“亲我一下。”
姜好没听清:“嗯?”
安知序烦躁:“你低头。”姜好不明所以,低下头,安知序抬起脸,角度不够,只亲到她的下巴。
他气恼没亲到,又气恼自己无法起身将她扑倒在床上认认真真地亲个够,缩进被窝里,用被子裹住自己,不耐烦:“走吧走吧。”
姜好一笑哂之,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她起身走向房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心里闪过小情侣你侬我侬的样子。
打开一条缝隙,没听见外面有声音。大灯也都关了,走廊里只有一盏小壁灯。
她这才放心地走出来,小壁灯刚好照亮她回房间的路,有些暗,勉强可以看清。
她刚转到右边,就被突然冒出的人影吓了一跳。
姜好差点就要大叫一声,稳了稳心神,定眼望着面前的男人。
“泛、泛声……”
程泛声是那种剑眉星目的长相,在古代绝对能当个将军,丝毫不违和。配合修长挺拔的身形,不知从小到大有多少女孩子倾慕过他。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姜好一直觉得他身上带有那种让人无法接近的矜贵感。明明他毒舌傲娇又嘴硬,很好相处,但也是天上月,不是谁都能摘下。
多年过去,他虽曾因她跌落谷底,可又一步步攀爬而上。事业有成,恃才矜贵不减半分反而更甚。也唯有安以愿这样的大小姐才能摘下他了。
陡然从光亮走入黑暗的地方,程泛声又站在阴影处,姜好定定看了一会,才看出他的表情。
没有生气,也没有刻薄,就是一副很平淡的表情。
让她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开口求他。
程泛声却没再提那事,语气一本正经的,像在谈公事:“把你在美国这些年写过的论文、跟过的研究项目、参与的实习报告发给我。”
“嗯、嗯?”姜好还没反应过来,程泛声已经越过她下楼离去。
她连忙回到房间,跑到阳台,趴在栏杆上伸头望。不一会儿,程泛声从屋里走出来,坐进那辆迈巴赫副驾。
果然是他的车。
姜好心里酸酸的,又替程泛声觉得高兴。四年前那辆迈巴赫,是程泛声家里给他的,不是他自己买的。和家里闹翻后,程泛声就把车和车钥匙一起还回去了。
她为他高兴,因为多年后他终于靠自己赢得了想要的东西,而不是靠程家。
可她又觉得,她不配替他高兴。
6. 淡疤
程泛声一上车,蒋桡与就骂他:“有病啊,真把我当你司机了,让我等你这么久。”
“没办法咯,家里有小公主,哄完才能走。”
“有病。”蒋桡与骂得更大声了。
他又不是没见过安以愿,两个人都是情场高手的类型,能长久多久?取决于合作项目多久完成吧。
不,说不定合作还没结束,俩人感情就先一步结束了。
程泛声从口袋里取出烟盒,取出一根,刚要点,想起什么,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
又想起旁边的蒋桡与,递给他:“你闻闻,这谁的味道。”
“你他妈中邪了?”蒋桡与狐疑地抓过围巾,却仍倾身嗅了嗅。
“啧。”程泛声从他手里抢回来,“别拿你的脏手碰它,也别把你的大油鼻贴上来。对,就这样,我拿着,你闻。保持安全距离。”
“……你脑子长肿瘤了?”蒋桡与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副驾上,才能闻到围巾上的味道。“我怎么觉得我现在跟条狗一样呢?”
“闻到了么?”
蒋桡与不耐烦:“啥味啊?你喷香水了?”
程泛声摆摆手:“再猜。”
“安公主?”
“没意思。”程泛声懒得让他猜了,围巾叠好扔到后座,打开车窗,在车里摸索着打火机。
蒋桡与盯着他侧脸,程泛声今天很反常。竟然这么亢奋,还逗狗似地逗他这么久。
心里闪过两个字,蒋桡与不敢相信。
她还敢出现在程泛声面前?
可是瞧程泛声这样子,和他所猜八九不离十。
“我知道是谁了。”蒋桡与发动汽车,猛打方向盘,“但是我不想说出来。”
程泛声骂了一声:“垃圾。胆小鬼。”
蒋桡与低声:“我是怕你……真的是她啊?她还敢出现在你面前呢?”
程泛声没回答他。
没回答,似乎就是最好的答案。
车掉了个头驶离安家,正好可以望见安家侧面。
程泛声数了数窗户和阳台,视线定格在其中一间。月影皎洁,似乎有一个朦胧的身影趴在栏杆上,他不确定。
车驶入枫林道,程泛声低低骂了一声,未燃的烟被掷出车窗。
“没找到?”蒋桡与说,“我口袋里有打火机,你拿。”
“不想抽了。”
“……有病吧。”蒋桡与没忍住,骂道。他和程泛声这么多年兄弟,当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侧头看了看程泛声空空的指尖。
程泛声无名指上有道淡疤,多年前蒋桡与和姜好第一次见面,姜好被烟味呛哭,程泛声走过来徒手捻灭他的烟头留下的。
这道疤,比他和姜好的感情久。
“我刚刚不是骂你,我是骂我自己。”程泛声难得解释一回。
“哦!那真是太好了!谢谢您叻!”
蒋桡与完全没有“误会解开原来他没骂我垃圾”的喜悦,只觉得心里更烦更怨了,比起身边这人,有过之而不及。
-
姜好拿出电脑,整理了一下程泛声要她提供的东西。
当初要去纽约康复中心实习,她就已经做好了一份简历,现在只需要再整理好实习报告添加上去就可以了。
弄完这些才半小时,整理这些资料时,姜好眼眶发酸,忍不住从头到尾又认认真真地翻看了一遍。
这是她在美国的四年,备考一年,在校两年,实习一年,原来只需要三十几页就能概括近一千五百天的人生。
那份实习报告,每看一次,姜好都会难过一次。那不仅仅是她的一年,也是患者饱受折磨却奋起昂扬的一年,也是家属眼含热泪却永不言弃的一年。
又一年过去,不知他们后续如何。姜好在康复中心目睹了太多太多悲剧,经历一次次煎熬的康复训练后,能重新开启新生活的人,终究是少数。
姜好关掉文件夹,将资料压缩。等待的时间里,她忽然想起程泛声好像没有给她联系方式。
他们早就没有好友,那件事后,程泛声换了手机号码和一切社交平台账号,想与过去彻底斩断。
正当她想要不要问下安以愿时,安以愿发来消息:
【安以愿:好好嫂嫂,程泛声让我提醒你,记得把资料发到他邮箱】
【安以愿:别忘了哟,他催你快点】
安以愿的口吻像是程泛声已经告诉了她邮箱号码。
姜好苦思冥想了一会,把今晚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确定程泛声真的没告诉她他的邮箱。
那么……
姜好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英文。
他还在用这个邮箱吗?怎么可能……还是去问问安以愿好了。不对,他今晚都没告诉你邮箱账号,肯定就是默认你知道呀!
脑袋里的两个小小姜好在打架,大姜好心一横,直接将压缩文件包拖到正文,点击发送。
不管了,要是他仍然在用这个,那不就收到了么?就算没用这个账号,大不了明天再问问,再发一遍。
姜好躺倒在床上,打开浏览器,在输入框里输入“程泛声”。
这不是她第一次搜索他的资料。国内绝大多数医学生,应该都听过程泛声的名字。
当年他设计方案被姜好偷走拿给了陈智文,可核心架构一直掌握在程泛声自己手里。陈智文虽然拿了奖,但对底层原理根本了解不透彻,技术迭代陷入停滞,未能投入使用。
反观程泛声,没了陈智文提供模型构建,只是让他崛起的步伐变慢了而已。也许是在姜好来到美国两年后,程泛声就成功实现了技术的商业化,并以此为基础,创立了新愈医疗。
按时间顺序翻看完程泛声近一个月的新闻,姜好哭过,笑过。渐渐掌握他的公开近况,姜好希望他能好好的。
也希望他能原谅她,饶过她。
他们都开启新的生活了。
姜好不愿意失去现在宁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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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程泛声先处理了出差这几天一直没有签字的文件,回复了商保公司的邮件,争取新产品早日纳入报销目录。
后半夜,蒋桡与走进他办公室:“好了吗?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他又没出差,这几天一直在公司好好上班呢,为什么他也要跟着受苦!
要是早知如此,他就不借走程泛声的车去装逼了,不然也不至于大半夜还得跑去安家接他,三更半夜还要耗在公司陪他加班!
程泛声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