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何克制，声音已覆上潮湿气息，不过是欲盖弥彰。
在姜好对这段感情仍然充满不确定性时，柳黛就已怒气冲冲杀到南庆大学。
那件事情顺利化解，不知程泛声如何出声宽抚几句，柳黛竟放弃控诉和造谣，被他领到校外的咖啡馆心平气和地谈论。
学校没有任何同学与老师知道这场差点成为灾难的大事件，就连姜好也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情。
连母亲的面都没有见上，柳黛就已经返回老家。
她的目的太明显，根本就不是为了女儿的幸福才大老远跑到学校，对她的男友进行无根据的指控。
姜好不免因家庭羞愧，却又不得不询问程泛声，他是怎么说服柳黛的。身为柳黛的亲女儿，她最知晓母亲的脾性。
程泛声却说你不用管，你妈妈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你的。
他还说，如果你觉得在家里不开心，以后我们会有新的家。
后来没多久柳黛就跑到美国，和美国男友奔现，坚决不谈异地恋。
网恋加之异国恋，结局可想而知。几个月后柳黛的电话越洋而来。
大概因为也觉得丢脸，柳黛说得含糊不清，姜好只听明白，一次争吵她被扫地出门。
她个孤女，身在异国他乡，英语又差，不明怎的又受到什么指控，需要一大笔钱化解危机。
姜好确实听到电话那边有很多外国人在说英文，姜好请柳黛把电话交给他们，让他们来跟她说。
对方的话像是卡住的唱片，翻来覆去都是那么个意思，要钱，否则她的母亲将有牢狱之灾。
那时程泛声正在她身边，他一向没兴趣打探别人的隐私，直到姜好面露难色，他才俯身握住她的手，张唇不发出声音，默问她怎么了。
得到姜好的允许后他拿过手机，于是那些人又将要钱的话原封不动地跟他说了一遍。
不该让他接这通电话。
听到他的声音，柳黛立马知道此事已成。
电话挂断，姜好看着程泛声，说：“你不要听她说那么严重，一定是骗人。”
若真有事，柳黛怎么会寻求身处国内的、仍是大学生的女儿呢？一个没有收入的人，能帮她什么呢？
程泛声摸摸她脑袋，不说话。
晚上程泛声送她回宿舍，楼下，姜好扑在他怀里，恰好是树影，没有月光，一片素黑。
姜好也不想去看程泛声的脸，只是挤在他臂弯里。
要说一点儿不担心，那不可能。
毕竟是母亲，虽然比不上母亲对女儿的爱，但哪有几个女儿会不挂念母亲的。
姜好猜测99%的可能，这是柳黛自导自演，可如果是那1%，她就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与“母亲”这个词唯一的、血肉般的联系。
母亲，是即便再无情意，也不愿意失去的。
她知道程泛声大概心意已决，还是说：“你不用帮我。她怎么能狮子大开口那么多钱，她要是真的需要那笔钱，找别人借，肯定是可以借到的。”
程泛声只是默默摘下挂在唇上的、属于她的发丝，那缕发丝被他用手掺入她的黑绸长发。
“不用担心。”
没有月光，他的声音比月光更沉静。
程泛声没有君子到为她做了什么仍保持静默，一周后姜好知道时，柳黛已经收到那笔汇款。
对柳黛来说是巨额的。
钱已到账，无收回可能。
姜好很想怪他不该这样。那时他们才恋爱一周年，谁也无从知晓结局。
可是责怪他，怎能做到。钱不是给了别人，是给了她亲妈。
程泛声没有因此就对她甩脸色，要她卑躬屈膝万事都听他的。他们相处还是像之前一样，只是程泛声对她提了一个要求。
“不要让厌恶的事情三番五次地靠近，如果你因此不开心，你要怪罪自己怎么能准许这样的事情进入你的生活。”
程泛声没有告诉她具体的金额，姜好只知道那些钱够柳黛在美国生活。
“不论她是否骗人，她孤身在美国，生活难以为继。只要她不乱花，找份普通工作，后半辈子可以在美国安稳度日，并且不用为钱发愁。”
“所以以后她再找你要钱，你要学会拒绝。那是你妈妈，我只能帮你一次。”
姜好起身环住他的脖子，小声应答：“我知道了。”
骨肉至亲，无法割断，可程泛声为她代付的这一次亲情税，就已经叫柳黛无需再求助。
……
程泛声抽了两张纸巾，走来，递到她手里。
姜好接过，却不擦眼泪，只是攥在手心。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还是很平静，问的话也很稀松平常，姜好感受到泪珠在脸颊上滚落。
“去年。”
“搬到加拿大了吗？”
“不，还是生活在美国。”
“你在美国，和她一起生活吗？”
“不是，我在纽约，她在费城。我们……几乎不见面。”
“你没有和她一起生活。”
他终于窥见一点异常。
姜好费了那么大力气，付出那么多代价，把自己送到美国，送到一个柳黛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她选择永不触及。
这不符合常理。
他原以为姜好选择来到美国是为了和母亲修复关系，关系再如何差到极点，但凡能感受到丁点爱意，哪有女儿会和母亲断绝关系的。
姜好仍关心柳黛，他感受得出来。
现在看来，有待商榷。
“一定要瞒着我吗？”眼见快要抵达事情真相，他不禁心切，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至于失态，“不可以告诉我吗？”
姜好的身子仍然朝着门那边，程泛声恨不得上手将她扒拉到面前，让她直视着他的双眼好好回答。
“对不起，”姜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陈智文说，你一直不愿意给他核心方案，所以模型研发迟迟没有进展。我不知道……他会占为己有。”
“你……”
泪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姜好逐渐平静下来，透过泪眼模糊地看着门把手上反光的他的身影。
“我有错，他的话那么不经推敲，我却仍然纵由自己轻信他的谎言。或许，其实我早就猜到他会那样做，但我故意不去思考，只为让，自己好受一点。”
荒唐，太荒唐了。
程泛声失望地看着姜好，这根本就不是他想听的答案。
“所以陈智文答应给你什么？”
“去美国的机票，……钱。后来，在美国备考，他也有帮我。”
“好好，你想要的这些，我什么时候没有给过你？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想去留学。如果你想，我难道不会送你去吗？我甚至可以放下国内的所有工作陪你在美国开始新的生活。”
程泛声极力克制，不至于让怒火倾泻而出。
他宁愿她扑在他怀里哭唧唧地说她就是被陈智文蒙骗了，她还是爱着他的，她根本不想离开他。
“姜好，你就为了这点东西背叛我。”
就算再如何拙劣的谎言，只要她愿意撒谎，程泛声愿意相信。
他不要她承认她就是欺骗了他，她就是背叛了他，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坏女人。
可她连骗他都不愿意。
他逼迫自己转头去看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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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钟，又逼迫自己开口，声音比机器人冷静：“回去午休。”
姜好像影子似的，轻轻飘了出去。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很少将情绪外放，纵然内心再如何翻涌，面上仍然淡淡。
好比此刻，他像是大脑放空，淡淡地看着掩上的门，仿佛那里仍有姜好的残影。
他看似强硬地结束对话，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再一次在姜好面前一败涂地。
事情刚发生的那段日子，程泛声逼迫自己，很少去想她。
因为他根本就联系不上姜好，他让堂弟帮忙查，却被父母发现。
很明显是弟弟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不觉得抱歉，反过来教育哥哥：“再找一个就好咯，又不是限量款。”
程泛声极少在家人面前发怒，就算争吵，也只是用言语据理力争。
但是那天，他扬手扇了堂弟一巴掌。
“她是人，不是物品。不要让我知道，你对你的女友都是这样不尊重。”
堂弟捂着脸颊，怒火冲到脸颊化作深红，却不敢发作。程泛声知道这位弟弟既崇拜他又惧怕他。
后来，他终于知道姜好去了美国。
可笑的是，竟是陈智文故作大方地告诉他。
那之后，他反反复复复盘那一天，前一晚她窝在他的臂弯里，亲吻他的手臂，清晨她熟睡的脸庞，早安吻落在她的额上，又凉又烫。
明明和往常一样，他依然深深地爱着她，日复一日。
她为何要攀上陈智文，又为何要背叛他，这些问题像是海鸥，在他大脑里不断盘旋。
他一遍遍凌迟着自己，挥刀的人不是姜好，是不肯放下的自己。
姜好悄无声息地回到办公室。
虽然已经停止哭泣，但她无法确定眼睛是否红肿，一路上她垂着眼，避免和人眼神接触。
蒋桡与诧异地看着她跟个幽灵似的从他身边飘过，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顿觉不妙。
完了！
他急匆匆赶往程泛声的办公室，直接推门而入，严肃告诫：“程泛声，我警告你，我是真的热爱这份工作。”
程泛声抬眼：“怎么？”
“你不要毁了我的工作！”
“我干什么了？”
蒋桡与崩溃：“你不要再和姜好联络了，我来当你俩的传话筒，行吗？”
程泛声不想多解释：“聊工作。”没撒谎，确实聊了工作。
蒋桡与声泪俱下：“她一个小小康复师，何德何能和大老板谈工作啊！”
他颤抖着问出那个问题：“程泛声，你还是爱她，对不对？”
“你想太多。”
程泛声干脆利落地将他堵了回去。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饭盒，脑海里闪过姜好乖乖吃饭的模样。
他递给蒋桡与，想让他拿去洗了，手却顿了一下。
饭盒还没速来，蒋桡与已看穿他的意图：“自己的事情自己干。”
程泛声没说话，越过他离开办公室。蒋桡与目瞪口呆地追到茶水间：“喂！”
水流冲刷着油渍，程泛声熟练地洗着碗，跟个人夫似的。
蒋桡与：“你助理呢？不喊他来洗？你今天怎么吃的食堂？”
程泛声凡事不娇气，唯独在吃饭这件事上娇一点。有钱了也开始关心身体健康，只不过责任转移到助理身上，负责他的一日三餐。
他不喜油腻，经常只点那一家饭店的外送。
“……这不是你吃的，”意识到这一点，蒋桡与捂住脑袋，头痛得要命，“大中午的，你和姜好吃烛光午餐呢？”
“我看着她吃。”程泛声冷冷中止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