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好根本不知道他办公室在哪，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来到四楼。再往上，就是住院部了。
程泛声推门进入办公室。这里由两个房间组成，外头的办公区域看着不比姜好他们的办公室大很多，只有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套沙发、茶几，以及一整面书柜。
办公区和休息区被一道磨砂玻璃墙隔开，一片朦胧。
程泛声半倚着桌，姜好收回视线：“程总，是有什么工作安排吗？”
“你来分析一下，”程泛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将她坚硬的外壳片开似的，“对于刚才那位肌腱损伤的患者，你选择的纯手法松解，与versus同步进行NMES下的主动训练对比，二者的循证依据和预期疗效差异在哪里？”
姜好一怔，迅速在脑中回顾刚才的治疗过程和患者病历。她当然知道NMES，但那通常是在……
她略微沉吟，谨慎开口：“我选择纯手法松解和主动活动，主要基于几点考量，一是患者目前的炎症期和疼痛水平，他的疤痕组织仍处于敏感期，触痛明显，我的首要目标是软化疤痕、缓解疼痛，维持关节活动度。过早引入NMES的电刺激，我担心加重他的不适感。
“二是神经肌肉重新教育的阶段。他现在正处于重新学习如何精准控制手指的初级阶段，让他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肌肉的主动收缩和运动感觉上，建立薄弱的中枢驱动。”
程泛声看着她，眸中的锐利似乎柔和了半分，但依然让她紧张得不行：
“你的决策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患者的疼痛恐惧和期望，他因为疼痛而不敢动，因为不敢动而功能退化，这本身就是一个恶性循环。JOSPT上个月的综述明确指出，对于这类患者，在主动活动时同步进行NMES，比单纯被动按摩能更快地重建大脑与肌肉的连接，减少习得性废用。
“我希望你的治疗方案，能体现最新的科研证据和更深层的临床推理，而不仅仅是满足于教科书上的标准做法。医学，日新月异，从业者也要与日俱进，尝试更多可能，而不是故步自封。”
最新的一些研究确实开始提倡将NMES前置，与传统手法更积极地结合，她好像在某个快讯里瞥见过，却没有深究。
“抱歉，”姜好讷讷，声音干涩，“我会立刻查阅文献，更新方案。”
程泛声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没再继续施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姜好站了一会，等待，程泛声半晌没说什么，正准备道别转身离开，他忽然开口：“那篇综述在我电脑上，过来拷贝一份。”
“……好的，谢谢程总。”
程泛声没有让她操作电脑，而是自己点开了文献。
“过来。”他说。
姜好迟疑地走近，站在他身侧，保持着半臂的社交距离。
程泛声滚动着页面，他的鼠标在某几个图标上稍作停留。
“这里，看这个对照组的数据差异。”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麻。
“还有这个结论段落，重点看最后一句。”
屏幕上英文密密麻麻，姜好不得不倾下身，两人距离拉得更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姜好很难不走神。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屏幕上，但所有的感官争相背叛她，疯狂地收集着来自身旁的他的每一个信号。
“大概明白了？”他忽然侧头问她，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太阳穴。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姜好心跳骤然失控，她猛地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才干涩地回答：“明白了。”
程泛声打开抽屉，姜好退让一步。他从中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入电脑，将文件夹拖拽到U盘。拔出U盘，姜好下意识伸出手，掌心向上。
“看完了再来向我汇报，”程泛声停顿了一会，才将U盘不轻不重地放在她手心，语气依旧公事公办，“出去吧。”
“好的程总。”
姜好蜷起手指，攥紧U盘，低头离开办公室。
一路上，她的心情复杂而烦闷，程泛声直接将文献的DOI码发给她，她自己去查询不就好了吗？怎么非得多此一举……
将U盘插到自己的电脑上，文档加载开的瞬间，她就明白了。
这不是一篇单纯的从网络上下载的论文。
页边空白处，布满了密集的批注。有些是英文，有些是锋利瘦削的中文行书。
-结合AJOT去年那篇关于任务导向性训练的文章一起看
-大脑需要更强烈的成功信号来覆盖疼痛记忆
-此处的电流参数设置，是否适用于亚洲女性体型？需个体化调整
姜好刚走，蒋桡与就从休息室里猛地窜了出来。那是一块单向玻璃，休息室可以看到办公区域，办公区看过去却只是一片模糊。
他刚刚就在休息室内将外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贴得那样近，蒋桡与就像正宫娘娘抓到奸夫和小三现行，咬牙切齿：“程泛声，你要气死我是不是啊！”
“气什么？”程泛声头都没抬，打开文件开始处理工作。
蒋桡与伸出根手指，恶狠狠地指着他：“你别告诉我，你开森愈就是为了和姜好玩上下级play！！！”
“……什么有的没的。”
蒋桡与不说还好，他一说，程泛声就想起方才姜好在他电脑前垂下脑袋的样子。
他一直将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刚刚姜好离他再近，他也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同事。
他这才慢悠悠地想起姜好那副拘谨的模样，半蹲着，双手很紧张地搭在膝上。
姜好身上的那股淡香似乎仍然若有若无地漂浮在房间里，他轻嗅一口，那专属于她的味道便如洪水猛兽般钻入鼻腔。
蒋桡与恨铁不成钢：“你不要忘记了，她是怎么害你、害我们的。”
“我没忘记。”
“那你还把她招进来？？全中国没有别的OT治疗师了？？”
程泛声轻描淡写地回答：“物美价廉，我不得不用。何况她未来是安太太，安太太在森愈工作，本身就是与安胜最好的连接。这个理由，蒋总您还满意吗？”
“！！！”
他越这样平静，蒋桡与越火冒三丈。
蒋桡与深吸一口气，蓄力结束，压低声音怒吼：“您老还知道她是安太太啊？？你难不成还想抢安知序的老婆呀？？？哥们儿，别再带着咱们入火坑了行不行！”
程泛声放开鼠标，总算给他一个眼神：“我什么时候说要抢人家老婆了？”
蒋桡与努力给自己顺毛，让自己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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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你没这个意思就行。”
“我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有没有那个意思。她要是意志坚定，我抢也抢不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气人的：“她要是意志不坚定，那谁也怪不了。”
好不容易浇灭的火气噌地一下又被点燃，窜得比刚才还高。
蒋桡与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震惊地看着重新认真审批文件的程泛声，这次他实在发不出火了，双唇颤抖，几乎是用气音哀求：“你别抢他老婆，我求你。我真怕你最后没法收场。”
程泛声轻哼一声：“你怕什么？我说姜好意志不坚定了吗？”
蒋桡与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反驳，程泛声想起另一件事：“小棠怎么还没来？你跟她说好了没有啊？”
蒋桡与的思绪被迫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噢，她闺女还在物色幼稚园呢，毕竟她一个人带娃，她要是来上班，就得找个全天的那种吧。这不太好找，学费贵。”
鼠标轻砸桌面，程泛声不耐烦地看向他：“你怎么这么抠搜？员工的后顾之忧就是公司的事，你一年分红多少？给小棠请个阿姨不行吗？”
蒋桡与看着他，终于在这件事上找回了点正常资本家的感觉：“行，这是你意思是吧，那我马上去给郁小棠安排，找你财务报销。”
程泛声挥挥手，催他赶紧去，蒋桡与一肚子火发也不发不了，只好憋着跑出了办公室。
-
姜好很晚才到家，大家已上楼休息，客厅只留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寂静无声。
佣人接过她手中的大衣，低声说：“厨房在温您的晚饭。”
“知序回来了吗？”最近安知序归家时间也不定。
“少爷已经回来了，在做训练。”
家里一直有治疗师长住，负责安知序日常的康复训练，预防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只是安知序也习惯了让姜好给他做些睡前的放松按摩，晚晚不落。
“请帮我把晚饭送到房间。”姜好轻声吩咐。
打开台灯，姜好一边阅读程泛声拷贝给她的文献，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
除了那一篇，程泛声还拷了好几篇文献，像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省去了她大量搜寻和思考的时间。
上面全都有详细的批注，一些她需要思考的点，批注里已经有了详尽的解释，简直就像已经榨好的橙汁，省去了剥皮的麻烦，姜好只管喝下它，就能轻松汲取其中的营养。
敲门声后，安知序直接进入房间：“好好。”
姜好从屏幕中抬头扫一眼门口，又迅速低下头看电脑：“抱歉，我在忙工作，今天晚上不能陪你。”
感受到安知序的靠近，姜好姜好眼睛盯着图表，一只手却像打发小孩似地在空中摆了摆，胡乱飞舞的手被安知序握住。
安知序攥紧她的手，借力向她靠近。
“工作会不会太累？”安知序用掌心裹住她的手，轻轻揉搓着为她取暖。
姜好从电脑里抽离出一丝注意力，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累。”
“如果累的话，跟我说，我让他们少安排点工作。”
“那怎么行，”姜好并未抬头，只是从余光里偷偷瞄了一下安知序，“我在那里上班，和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不能搞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