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顾凌霜的不甘与怒火憋屈。
她在因为他与白曳微的事而生气。
因为什么呢?
他想不到。
但他自己的心,他明白。
苏遇抬起头,看着顾凌霜不容置疑,“我的心,当然在我这里。”
“但是小微,她不一样。”他不愿意对顾凌霜撒谎。
他恐惧顾凌霜,怨她,气她。
但他亦不想顾凌霜因为别人而憋屈,即使这个人是白曳微。
他当时气昏头了,也没打算与顾凌霜说清楚,就那么说了。
而现在?他不愿意他孩子的母亲难过。
顾凌霜这会儿没办法看透他,陷入焦虑之中,紧紧蹙眉,“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遇眼眶微红。
是啊,到底什么意思呢?他陷入了思绪中。
他早说,白曳微是他对自由的所有幻想。
事实上,他与白曳微相处时间极少极少,也就远远看过几次。
真正接触,是白曳微救他那次。
那时的他,昏昏沉沉之间,看到白曳微轻而易举说服了他们,救下他,他觉得白曳微可真厉害,可真聪明。
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如果我也能像白管事这样厉害就好了,母亲会爱重我,父亲会敬重我,也没谁敢欺负我。
他想成为白曳微这样的人,因为这样,可以得到他所有幻想的东西。
母亲的爱重,父亲的敬重,别人的尊重,能自由行走于江南天策府商界的本事。
可他到底拥有不了。
所以他期盼看到白曳微,一见到她,他就得到了自由呼吸的空间,可以用力地去幻想成为白曳微后的生活。
白曳微的人生。
是他对自己人生最美好的幻想。
苏遇想到这儿,眼泪再也不受控制,一颗一颗滚落,落到了嘴里。
苦咸之后是一种干涸微甜的感觉,苏遇深深吐出一口气。
继续道:“……世女生来就拥有一切权势,所有人前仆后继为你筹备一条康庄大道,你只需要一步一步的走就能拥有我连幻想都不敢去想的一切,你怎么会知道我扭曲拧巴的想法呢?”
顾凌霜完全不懂苏遇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她甚至无法理解。
但她没有出声打断苏遇,还算认真地倾听苏遇诉说。
“白曳微过得好,我就开心,好像我也过得好了……”
顾凌霜盯着苏遇,搜肠刮肚一般搜罗自己印象中与苏遇很相符的情况。
半晌,她得出了答案。
她试探苏遇,“所以你想成为她的谁?她的妻卿?她的爹亲?还是她的弟弟?”
苏遇深深蹙眉,陷入了自己的想法中,茫然地看着顾凌霜,摇头,“不,我不想。”
顾凌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对白曳微的厌恶从顶点一瞬间滑落,只余下淡淡的见不惯,不耐烦。
与之伴随着产生的,是对苏遇的可怜自心底生了出来。
“你向往她,想拥有她的人生,甚至恨不得变成她本人。”顾凌霜轻飘飘给苏遇几年懵懂的心思下了定语。
“什么?”苏遇怔住了?
顾凌霜笑了一下,“那你想过要嫁给她吗?”
“自然没有。”苏遇想也不想就说了。
他上次故意说喜欢白曳微,是想要顾凌霜一怒之下杀了他。
但是顾凌霜没有,他这会儿很冷静,不想顾凌霜因为白曳微憋屈,即使白曳微不在这里。
顾凌霜点了点头,“你不想嫁给她,也不想成为她的爹亲,她的弟弟,你想的是成为她本人,去做她能做的所有事,拥有她所拥有的一切。”
顾凌霜走近一步凝视着恍然的苏遇,“为什么对别人不会如此?单单只对她呢?毕竟得你母亲父亲敬重的人很多。”
“因为她是你唯一能接触,跟你年纪相仿又从没欺负过你,甚至帮过你的人,是你唯一觉得她拥有的一切是你想要的人。”
顾凌霜伸手抬起苏遇的脸,低下头在桂花树下轻轻吻住了苏遇饱满的下唇肉。
吻了一会儿,苏遇偏头躲开,抬手抵着她的胸膛,仰望着她。
透过顾凌霜凌厉漂亮的眼睛,他似乎有点儿明白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以及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他好像更了解自己了。
他想要母亲爹亲甚至是别人的尊重。
想要行走天下,想做生意赚很多钱,拥有属于自己的抉择的权利。
给别人生孩子,做外室,被禁锢一辈子,是他即使不了解自己之时,也不想要的。
从某些方面来说,顾凌霜刻薄狠毒地帮他找到了自己。
对顾凌霜,他的心变成了一团麻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了。
微风拂来,鹅毛一样颜色的嫩黄桂花纷纷飘落,打着旋儿散于茂盛浓绿生机勃勃的桂花林中。
苏遇柔顺的发丝间,衣裳上,像落了鹅黄的雪。
他抬头看着顾凌霜,眼里复杂又晦涩,“世女,我……”
话音未落,再次被顾凌霜吻住了淤红肿胀的唇。
苏遇有点儿呼吸不了,只能偏头躲过,又被顾凌霜含住了饱满莹润的耳垂。
苏遇没办法了,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在顾凌霜怀里,让顾凌霜不要亲吻他。
顾凌霜大手紧紧搂着苏遇单薄的身子,低低地在他耳边笑出了声。
胸腔鼓动,苏遇耳边发烫,咬了咬唇,“世女笑什么?任谁被这般频繁索欢,只怕也……”
有点儿烫嘴,苏遇说不出来了,只能像小乌龟一样将自己缩在顾凌霜怀里,得以喘息片刻。
两人一起忽略了说开之后的愉悦,默契地束之心底,只做一对暂时缠绵悱恻的外室与女君。
“晚上让杨婶么带孩子,你跟我一起去泡温泉。”
顾凌霜抱着苏遇躺在桂花树下,她一手弯曲枕在脑后,一手弯曲让苏遇后脖颈枕着。
嫩黄的桂花一小朵一小朵随风而荡,落在两人的衣裳里,柔顺的青丝间。
“苏遇,不要去想白曳微,想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想要做什么?”
顾凌霜过了好久之后问苏遇。
苏遇先是微微一怔,而后翻身,用脖颈侧枕着顾凌霜的手臂,深深地凝望着她。
“如果我生下来就拥有一切,且我能自主选择的话,我会想要读很多书,跟家里的大掌柜学做生意,赚很多钱帮助很多人,雇很多武艺高强的人在我身边保护我,我拿着喜欢的游记,去一个又一个地方,检验她们的游记写得好不好?真不真实?顺便行侠仗义。”
他说着话,幻想着,顾凌霜转头看他,眼神闯进了他的眼眶里。
“就这些吗?”顾凌霜问。
苏遇有点儿不好意思,“然后在路上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女君,她恰好是天策府的,我们结伴而行,玩够了一起回京,她……”
说到这儿,苏遇说不下去了,他有点儿害怕地看着顾凌霜,“是你自己问我的。”
“我没生气。”顾凌霜陷入了深深的思绪中,她闭着眼,不再说话,只鼻翼翕动嗅闻桂花传来的一阵一阵香味。
苏遇看着她,明显感觉她有点儿不开心,“你怎么了?”
“我没事。”顾凌霜翻身侧躺,一手将苏遇紧紧搂在自己怀里,闭着眼去找苏遇的唇,没找到,吻住了苏遇脖颈。
苏遇坐了两个月月子,身子养得极好,这会儿肌肤白生生的腻滑,像是会吸附人的嘴唇。
顾凌霜吻住他脖颈,就有点儿被深深吸引,一下一下吻得更深,直到苏遇发出无力的哽声。
她缓缓睁开眼睛,翻身覆在他身上,手伸进了衣裳触碰肌肤,低头吻住苏遇的唇。
“我好想你,好想你。”
“这儿不行,是外面,不行。”苏遇侧头躲避她的嘴唇,大口大口的喘气。
衣衫散开,露出他脖颈雪一样白的肌肤,几粒桂花飘落,落在他身上,配着他泛红一汪水的眸子,淤红的嘴唇,又清纯,又十足的诱人。
顾凌霜将他一把抱起来,将他蜷在她的怀里抱着去了温泉池。
温泉池是琉璃顶,中间是热气氤氲的汤池,四周是宽敞明亮又奢华的屋子,远处是错落有致的廊亭假山,不少花儿开得正艳……
顾凌霜一脚踹开门,将苏遇放在了温泉池旁边,她则坐在苏遇身边,拾起了他们身上的桂花。
又俯下身继续亲吻苏遇,“我想让你由里到外都被桂花与我浸染。”
苏遇眼睛一下子瞪圆,想起话本上不正经的葡萄,吓得身子一阵哆嗦。
慢慢地恢复力气,苏遇坐起来,拉紧衣裳一点一点的后退后挪。
纤细白皙满是淤红斑驳的脚踝自淡蓝色衣襟里滑落了出来,像蓝色的杯子倒出了顺滑的牛乳。
顾凌霜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一手握着收集好的桂花,一手握着了苏遇纤细白皙的脚踝,眼睛直视着苏遇惧怕恐惧的眼睛,声音低沉悦耳。
“乖,到我怀里来,舒展身子。”
“什么?”苏遇拉紧衣裳,一时没太明白顾凌霜的意思。
顾凌霜微微勾了一下唇,“我要用……”
她姿势变成了趴,头靠在了苏遇小腹上,“这儿。”
苏遇来不及拒绝,顾凌霜已回到了原位上,手依然握着苏遇的脚踝,下一刻,还没等苏遇回过神,她握紧苏遇脚踝一把将苏遇拉回了自己的怀里,俯下身亲吻他的耳垂。
温泉池温热,与干燥毫不相干。
苏遇浑身上下充满了桂花味,由里到外。
好似盯着琉璃顶的眼眸里的泪水,都充满了桂花味,后背摩擦着,看到的是顾凌霜肩膀上的一颗痣。
那颗痣不停地晃,苏遇被顾凌霜那颗痣催眠了一个时辰,直到他腿抽搐着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深夜。
苏遇手撑着床艰难地坐起身,又用枕头靠在后腰缓解了不适臀部的受力。
顾凌霜推开门进来,看到的便是苏遇艰难挪动身子保护臀部的模样。
大步走过来,一把将苏遇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身上,双腿分开不让他受力。
苏遇有种吃东西,吃到被东西灌醉的感觉,浑身无力眩晕着。
缓了好了一会儿,苏遇才渐渐恢复理智。
“我饿了。”头下意识的靠在顾凌霜肩窝里蹭了蹭。
蹭完自己愣住了,苏遇慢慢坐直身,却牵动腰间的肉,酸得眼泪差点掉出来。
“唔……”
“我给你按摩。”
顾凌霜不等苏遇说话,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趴下,她则在后面给他按摩。
好一会儿,苏遇总算拿回一点身体自主权,趴着侧头没好气看着顾凌霜。
“你怎么不干脆弄死我。”
“我哪里舍得?”顾凌霜俯下身在他后脖颈上亲了亲。
苏遇以为她还来,恐惧地颤了颤,缩着后脖颈,“我不要了,顾凌霜。”
差点哭了,可怜死了,偏偏又这么漂亮,水汪汪的眼里含着一泡水,清纯又柔媚入骨。
被她疼出来的。
顾凌霜一颗心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她更用心给苏遇按摩,而后抱着他去厨房,想试试亲手给苏遇做东西吃。
她这一次是真的贴心,还拿了软垫垫在厨房椅子上给苏遇坐下。
于是,浑身无力又倦怠又饿的苏遇,就看着顾凌霜女君忙着烧火,忙着去外面井里打水,忙着淘米,忙着洗菜
她聪明,动手能力强。
但很不熟练,不会协调做饭这些的连续动作,常常做一加一等于一的活。
拿着火钳往灶窝里放柴,一身白衣弄得满是草木灰,火光氤氲在她漂亮贵气的脸上,衬着她白皙又流畅的颈部线条,美得惊心动魄。
苏遇盯着她的一切动作,眼神愣着,身子一动不动。
最终,在苏遇的注视下,她煮出来一碗青菜肉末粥。
因着加盐是一点一点加的,故而咸淡适宜,就是她不知道煮粥要时不时拿锅铲滑动一下锅底,免得米粒粘锅,导致粥煮糊了。
而苏遇,一句都没有提醒她。
夹染着青菜的粥盛在白瓷碗里,那一点点的糊污染了一整碗粥。
粥的颜色变得丑陋,肉沫青菜的香味也夹了一股明显的糊味。
顾凌霜端着粥,抿紧唇蹙着眉,想要把粥挪到腰后不给苏遇看。
可苏遇注视着她煮粥的全过程。
她不想做出这个动作,一番纠结之后,她端着粥一步一步走到苏遇面前,神情有点儿不自然,有点儿不自信。
这是第一次,苏遇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苏遇愣了下,而后在顾凌霜走到他面前之前,先一步伸出了手,又在顾凌霜开口之前,开了口。
“闻着好香,我饿死了,快给我尝一尝。”
他不管顾凌霜的迟疑不自然,用他那双被顾凌霜一手圈握过,还满是淤痕的伶仃手腕,接过了顾凌霜手里,夹杂着糊味的滚烫的青菜肉末粥。
淤红手腕端了白瓷的碗,两种颜色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一面是重重的放肆的欲,一面是小心谨慎用心煮出来的夹着糊味的青菜肉末粥。
苏遇的心,被掰成了两半。
苏遇僵硬着身子,慢慢抬起了碗,小心沿着碗沿喝了一小口粥。
顾凌霜认真,紧张地盯着苏遇,小心问他,“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