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说不清楚,只觉一口热粥从喉咙一路暖热到了心口。
他低下头,垂下眼睑浅浅急促呼吸了好几次,才缓缓抬头看顾凌霜。
“瑕不掩瑜,味道很好,我很喜欢。”
“真的?”顾凌霜不太相信,朝苏遇伸手,“那我尝尝。”
“你不是煮给我吃的吗?你干嘛要喝。”苏遇盯着顾凌霜。
顾凌霜何等聪明,一把从他手里将碗拿过来,非常快速尝了一下口,眉头紧紧蹙起。
“什么瑕不掩瑜,简直是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粥,一股糊味,不好吃,倒掉我重新给你煮。”
顾凌霜转身就要将手里的粥倒掉,苏遇一把拉住她手,“我可等不了那么久,我饿死了。”
他从顾凌霜手里,将粥端了过来,当着顾凌霜面坐下,拿起勺子舀粥,一小口一小口吃起来。
顾凌霜疑惑,“就算饿也不用吃糊粥啊,虽然我……但我确实不会做饭。”
她有点儿尴尬,苏遇却说不出来话,只顾着乖乖的喝粥。
最终这碗煮糊了的粥,苏遇一口没剩,全都吃干净了。
顾凌霜骄傲了,“看来我确实有做饭的天赋,第一次煮粥你这么爱喝。”
“是,世女很聪明,做什么都做得很好,让人羡慕。”苏遇顺势点点头,一脸赞同。
顾凌霜震惊了,转头疑惑看他,伸手摸他额头。
“受什么刺激了?突然说这种话。”
苏遇打开顾凌霜手,还没说话自己先愣住了,“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什么歉?”顾凌霜挑眉,“我还能让你打疼?”
苏遇有点不好意思,“世女给我煮粥喝,我肚子不饿了心情好,夸你两句不行吗?”
“怎么不行?以后多夸夸我。”顾凌霜哼了一声,眼里有些嘚瑟。
两人拌了几句嘴去洗漱睡下,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
轻夏去放马回来,跟泡温泉的顾凌霜说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这座庄子叫梅花庄,靠近村庄,土地四周都是百姓的田地,两地接壤。
轻夏去放马,发现种田比较多的人家,已经开始打稻谷了。
发现了这一事实,就来跟顾凌霜分享。
“庄户人种田一事上特别聪明,种得稍微晚一点,秋天也能陆陆续续的收,若一股脑种下去,秋收来不及,很多稻谷都会弯腰掉穗,不好收割。”
顾凌霜想的,却跟轻夏想的不一样。
她双手搭在温泉壁上,看着热气氤氲中迷糊的轻夏,“给你三天假,骑马回去一趟,帮家里人收一收稻谷。”
轻夏眼睛一亮,旋即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
“世女,我真没有多想,我就想跟你分享这一事实,你带小夫人去逛一逛,他毕竟长在闺中,很少见到这般扬景,去看一看也能长长见识。”
顾凌霜无语的看了她一眼,“你跟我这么多年,你什么性格我还不知道?用得着多嘴解释?赶紧滚,三天后再回来。”
“是是是,我的好世女。”轻夏眉开眼笑的转身就要走,又想起什么,“那轻遥,我能带他一起回去吗?母亲爹亲也想他了。”
“去去去,带他一起回去,这里有杨婶么,带孩子用不上他。”
顾凌霜不耐烦的挥手,只希望轻夏别再吵自己泡温泉。
轻夏不再说话,笑眯眯的去找轻遥,带着他骑马离开。
姐弟俩骑马离开后,苏遇抱着胖乎乎的顾彦澄来找顾凌霜。
顾凌霜对苏遇招手,“把孩子给他们带,你下来跟我一起泡汤池。”
抱紧怀里的顾彦澄,苏遇干脆拒绝,“我不喜欢泡温泉。”
其实他还是喜欢的,只是不喜欢跟顾凌霜一起泡而已。
毕竟这一泡又不知折腾到多久,他身子需要休息,不能这么没夜没日的折腾。
顾凌霜见他不为所动,自己也觉得没劲,索性从温泉池里站了起来。
苏遇忙遮住顾彦澄的眼睛,顾凌霜随手捞起衣裳穿身上。
“准备准备,带你去看别人收稻谷,长长见识。”
长腿一迈,顾凌霜去房间里换衣裳。
苏遇抱着孩子,跟她屁股后面追,“去哪里看别人收稻谷?怎么收呢?稻谷是稻苗长出来的吗?跟麦子有什么差别……”
他一大串问题,问的全是顾凌霜不知道的。
顾凌霜挠挠头,脸有点红,支支吾吾一会儿说不出所以然,强硬说道:“你纠结这些干什么?待会去见了就知道了,我找个最厉害的农夫给你讲。”
“会不会耽误人家干活?”苏遇首先想到的是这个。
顾凌霜无语了,“你家妻君我有的是钱,你担心这个干什么?”
“哦。”苏遇红了脸,然后反应过来,小声反对,“你才不是我妻君。”
“你说什么?”顾凌霜只听到他呢喃,没听到他具体说的什么内容。
苏遇偏过头,“没什么呀,就觉得会很有趣。”
“这种话你可别当人农夫的面说,他们会很心累。”顾凌霜认为自己还是有经验的。
“你怎么知道?”苏遇很疑惑。
“哦,我常年习武,别人觉得很有趣,但我不觉得有趣。”
只是时间太长形成习惯了,没办法改而已,一点趣味都没有。
一刻钟后,两人收拾好了。
杨婶么抱着顾彦澄,几个暗卫跟着他们一道出了梅花庄,去周边农田看人收稻谷。
苏遇一路都很激动,忍不住叽叽喳喳。
顾凌霜一个问题都回答不来,是个农盲,索性装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到了田里。
田在两边,里面站了不少女君正在收稻谷。中间有一条小溪横穿而过,两边的田都用这条小溪灌溉。
小溪里水光潋滟,水草丰茂,小蝌蚪,小泥鳅在里面若隐若现的。
杨婶么抱着孩子看得津津有味,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顾凌霜索性将所有暗卫调过去跟着杨婶么顾彦澄两人。
她则跟苏遇一起在田间穿梭,看人家戴着斗笠,挽着裤腿收稻谷。
田间泥土湿润潮湿,不到一刻钟,即使是秋天,两人鞋底也染沾一层厚厚的泥,裙角衣角也沾染了泥土,但两人仍然不减兴致,逛得津津有味。
好一会儿,才有人抬起头跟他们搭话。
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高大女君,因着她的田是一块烂田,所以裤腿挽得巨高,但仍然有一节裤腿浸在淤泥里。
她的郎卿有孕了,大着肚子,在一旁干燥的地上垫了油布,一趟一趟抱田埂上女君割好的稻谷去油布上堆起来。
“两位大人是来买田的吗?”女君抬手擦汗,好奇地问突然出现的两人。
“不是,是我妻卿不了解农事,带他来逛一逛。”顾凌霜有礼回话。
苏遇疑惑,“怎么你们家的田跟别人家的田不一样,别人家的田是干的。”
他伸手指了指大腿的位置,“你们家的田秋收了,水还到这个位置。”
被太阳晒得脸红的郎卿笑了,拿起一把稻穗示意苏遇看。
“我们这个田是烂田,不太好种,尤其秋收实在是费力的很,我要一把一把抱出去打,但田非常的肥,你看这稻穗是沉甸甸的,可好了。”
“什么是烂田?”苏遇还是不懂。
女君笑道:“我们这种一年四季有水的田就叫烂田,很深,但也很肥,即使是旱季也是湿润的,不是很减产。”
“哦哦, 原来如此。”苏遇点点头,他比了比顾凌霜大腿的位置。
“你要是下去割稻谷,会到这个位置吗?”
顾凌霜脸色微微变了,她可不喜欢这种烂泥,“我不会割稻谷。”
“哦,我还以为世女什么都会呢。”苏遇眉眼露出淡淡的失望。
顾凌霜明知道是激将法,心里仍然不爽,“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
“我哪里敢看不起说世女?就是世女在我心里什么都会,没想到也有世女不会的东西。”
苏遇绝对不承认,自己就想让顾凌霜踩烂泥里,看到她狼狈脏兮兮的一面。
顾凌霜明知道他想法,内心也滋生出了一点不服。
“那你等我一下。”顾凌霜在女君与她家郎卿震惊且惊讶的注视下,毫不犹豫蹬掉鞋子,挽起裤腿,挽起衣袖,拿起田埂上的镰刀下了烂田。
苏遇:“……你动作这么快干什么?”
他真的只是想一想而已,没想过顾凌霜真会下田。
“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
顾凌霜哼了一声,强忍着恶心踩在湿软的淤泥里,走到女君身边,弯下腰学着女君割稻谷。
她聪明能干,并不莽撞,看了一眼女君握着稻谷的姿势,模仿着她一模一样的距离割稻杆,还割得有模有样的。
就是她退后之时,会注意不到脚踩下的坑,导致站不太稳踩空,偶尔几根稻穗会沾染到水。
但很快,她就规避了这个问题,并不割很大一把贪多,割一把往田埂上放一把。
女君毫不犹豫对顾凌霜竖起满是淤泥脏兮兮的大拇指,“大人,这是第一次割稻子吗?太聪明了。”
她的郎卿笑道:“她比我厉害勒,当初我才嫁给你时,我可不会这样。”
顾凌霜高兴了,骄傲了,转头看着苏遇微微扬起下巴。
灿烂明媚的阳光下,她挽着裤腿,挽着衣袖,站在满是腥味的淤泥里。
衣裳上溅了一些泥点子,一双骨节分明,漂亮的手也满是淤泥,手中沉甸甸的稻穗生机勃勃。
衬托得握着稻穗的人灿烂明亮又尊贵,尤其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如此的漂亮,耀眼。
苏遇心头热热的滚烫着,毫不犹豫对顾凌霜竖起大拇指,“世女可真厉害。”
他的隐藏在阴冷湖底的心,好像被太阳晒到了。
郎卿就站在他身边,笑眯眯的,“你家女君可真可爱,就是看起来年龄小,你们成婚多久了?”
苏遇僵硬住了身体,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的关系。
他不愿意对他人介绍:我只是她的外室。
可他也不愿意对他人说谎。
他陷入纠结之中。
忙着抱稻穗的郎卿没看到他脸上的情绪,自顾自继续道:“不过年龄小有什么关系呢?会疼人比什么都强,我家女君也比我小两岁呢,你别看她黑,其实她今年才十八岁,我白,显年轻,别人都以为我跟她一样大。”
苏遇看着顾凌霜弯腰,不熟练仍然认真地割稻子的样子。
果然,只要她想做的事,她就可以做好。
他应着郎卿的话,“我家女君比我小一岁半,今年,才,十七岁,要九月初二才满十八岁。”
郎卿愣住了,回头看苏遇,对他竖起大拇指,“真厉害。”
苏遇微微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我们,是因为一些意外在一起的,并不是三媒六聘。”
说到最后,苏遇脸上的红慢慢淡去,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郎卿看到了他的脸色,一时有点后悔,“抱歉,我问太多了。”
苏遇摇了摇头,“没有,这本就是存在的事实。”
郎卿一想也是,“其实只要你们两人过得好,比什么都强,这世间多的是三媒六聘仍然不幸福的女男。”
苏遇微微顿住,小声问郎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啊?你问。”郎卿抬手擦了擦汗水,弯腰一把一把抱着稻谷放旁边的油布上。
苏遇弯下腰跟着他一起抱,“假如你家女君有一个情人,你会介意吗?”
“什么?”郎卿脸色一变,瞬间捏紧了手中的稻谷,“她敢有情人,我不打断她的腿!”
方才还温温柔柔的郎卿,一瞬间变成了朝天椒,看起来火辣辣的不好惹。
苏遇又好笑,又有点难过,“所以你看,并不是两个人过得好就能幸福,会有人因为我们不开心。”
郎卿呆愣愣看着苏遇,一下子明白了,“你是她的,情人,她的正室会不开心?”
苏遇点头,怕郎卿看不起他,又忙解释:“差不多,但她还没正妻。”
郎卿松了一大口气,看着苏遇无奈地笑,“你说话别喘气啊,吓死我,我都准备讨厌你了。”
苏遇笑得有点苦涩,“但她要议亲了。”
郎卿:“……按理说先来后到,她应该是你的啊,你这什么情况呀?我不懂。”
苏遇摇摇头,看向田里虽然笨拙缓慢,但仍有条不紊的顾凌霜。
“其实我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