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上好的青花瓷茶杯,被程远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赵四!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程远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精心构筑的商业壁垒,怎么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从内部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在扬的徽商大佬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那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仿佛也敲碎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侥幸。
赵四的签约,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
“报!程老!城西的王麻子……也去签约了!他签了五千石!”
“报!南市口的孙记粮行,把囤的八千石米,全都签了远期合约!”
“报!李家、周家、吴家……”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像催命的符咒,接连不断地传进会馆。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曾经信誓旦旦,要跟着徽商共进退的“盟友”。
可现在,在张天阔那明晃晃的银子和虚无缥缈的“空船计”面前,所谓的联盟,脆弱得像一张纸。
恐慌,开始蔓延。
最先撑不住的,就是那些手里只有几千石存粮,全部身家都压在上面,赌性不大,胆子又小的小粮商。
赵四拿到了三百两定金!
王麻子拿到了五百两!
这些雪花花的现银,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都更能安抚他们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而当他们开始抛售“未来”的粮食时,他们对自己手上“现在”的粮食,也失去了信心。
“卖!快卖!再不卖就砸手里了!”
“张天阔那厮的船队每天都在河上晃悠,鬼知道他从哪里搞来了粮源!”
“期货合约的数量可是有限的!要是他把未来的粮食都买够了,我们的现货卖给谁去?”
“降价!我降一厘!谁要!”
应天府的米市,彻底乱了。
前两天还被死死捂在手里,奇货可居的粮食,此刻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所有人都想在崩盘之前,赶紧脱手!
粮价,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速度,疯狂下跌。
二钱一分……
二钱……
一钱九分五厘……
仅仅一天一夜!
粮价就从最高点的二钱二分,直接雪崩般地跌到了一钱七分!
……
张府。
“哈哈哈哈!一钱七分!一钱七分啊!”
张天阔看着手下送上来的最新粮价报告,整个人都笑疯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回本了!我们回本了!”
他当初中标的价格,是每石一钱九分。
这个价格,他原本是打算亏得底裤都不剩,就为了赚个名声。
可现在呢?
刨去运到淮安那二分银子的船费、人工、损耗……
一钱七分的采买价,正好能让他不亏不赚!
白捡一个“皇家信誉”,白捡一条“黄金商道”!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哥,你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张青菀在一旁,嫌弃地递过一块手帕。
“你不懂!”张天阔一把抢过手帕,胡乱擦了擦嘴,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傻妹妹,这还没完呢!这只是开始!”
他指着那份报告,声音都在发颤。
“现在所有人都怕了!他们都在抛!这粮价,肯定还能跌!”
“一钱六分!甚至一钱五分都有可能!”
“到时候,我们不但不亏,还能反过来,狠狠地赚上一笔!”
张天阔越想越兴奋,感觉自己简直就是天命之子,商业奇才!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一单生意,能赚个几万两。
到时候,给妹妹买个更大的玻璃天鹅!不,买个玻璃屋子!
“不行!我得去告诉苏公子这个好消息!”
张天阔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报告就往外冲。
他要让苏辰看看,他张天阔,也不是只会演戏的莽夫!他也是有商业头脑的!
……
聚宝斋,三楼密室。
苏辰正拿着一张炭笔画的草图,跟沈梦遥讨论着“遮天”墨镜的最终造型。
“镜片要再大一点,这样才霸气。”
“镜腿这里,可以加一个镂空的‘天’字,增加品牌辨识度。”
“嗯……我觉得可以做两种款式,一种是给男人戴的方款,一种是给女人戴的圆款……”
两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张天阔就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苏公子!大喜!天大的喜事!”
他满脸涨红,将手里的报告“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粮价!跌到一钱七分了!”
“我算过了,只要再跌一跌,跌到一钱六,我们这一单,还能赚不少!”
张天阔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大字。
苏辰瞥了一眼报告,又看了看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然后呢?”
“然后?”张天阔一愣,“然后我们就发财了啊!”
苏辰摇了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你就可以准备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给自己买口棺材了。”
“啊?”
张天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苏……苏公子,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苏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张天阔,我问你,陛下为什么会同意这个‘公开招标’的法子?”
“因为……因为能给朝廷省钱?”张天阔不确定地回答。
“错!”
苏辰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为,他看到的是商人们,为了替朝廷分忧,不惜亏本赚吆喝的‘忠心’!”
“你中标的价格是一钱九分!现在你用一钱七分去买粮!这叫什么?这叫不亏反赚!”
“在河南几十万灾民还等着米下锅的时候,你,一个负责运送救灾粮的商人,居然从中牟取暴利!你猜猜,当这个消息传到那位陛下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苏辰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张天阔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商业利益,却完全忽略了这背后,那最可怕的政治风险!
那位爷!
是能把贪官剥皮萱草的狠人!
一个商人,敢发国难财?
那下扬,恐怕比剥皮萱草还要惨!
“可……可是,我这是凭本事……是他们自己降价的啊!”张天阔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觉得,那位爷,会听你解释吗?”苏辰冷笑。
“他只会看到结果!结果就是,徽商晋商亏了,朝廷省钱了,灾民有救了,而你张天阔,赚得盆满钵满!”
“你猜,程远和乔修那帮老狐狸,会不会趁机在背后捅你一刀?他们只要找几个御史,上道折子,参你一个‘勾结奸商,操控粮价,牟取暴利’的罪名,你就是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
张天阔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好被旁边的张青菀扶住。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苏辰那句“买口棺材”,绝不是在开玩笑。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立刻!马上!”
苏辰指着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以一钱七分的价格,把市面上所有抛售的粮食,全部吃进!有多少,要多少!必须在三天之内,凑齐三十万石!”
“至于那些签了‘期货合约’的,”苏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按照合约上二钱二分的价格,一文钱都不能少,全部给人家兑现!”
“啊?”张天阔又懵了,“现在市价才一钱七分,我们花二钱二分去买?这……这不是白白送钱给他们吗?亏大了啊!”
“亏?”
一直没说话的沈梦遥,忽然轻笑一声。
她隔着轻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张掌柜,你这哪里是亏?”
“你这是在花钱,买一个覆盖整个江南的商业联盟啊!”
“你想想,那些签了合约的粮商,因为你,避免了这次粮价雪崩的损失,还比别人多赚了好几成。他们心里,是感激你,还是恨你?”
“日后,你在江南行商,这些人,是不是都会成为你最坚实的盟友?”
张天阔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是啊!
他只看到了眼前亏损的上万两银子。
却没看到,他用这笔钱,买来了人心!买来了未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辰重新靠回软榻,懒洋洋地总结道:“这次的事,我们已经把徽商、晋商、还有他们背后的淮西集团得罪惨了。你如果再赚钱,那你就是靶子,所有的炮火都会对准你。”
“但现在,你不赚钱,甚至还‘亏’了钱。他们就算想报复,都找不到理由!”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拿着‘皇家信誉’的金字招牌,开着那条关税减半的黄金商道,从他们身上,一块一块地,把肉割下来!”
苏辰看着已经彻底被点醒的张天阔,挥了挥手。
“去吧,别为了捡芝麻,丢了西瓜。”
“那笔小钱,跟北上那条真正的黄金之路比起来,屁都不是。”
张天阔深吸一口气,对着苏辰,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公子,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眼神中的贪婪和狂喜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然。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哥!”张青菀急忙跟上。
走到门口时,张天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身后的管事,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我命令!所有掌柜,立刻出动!以一钱七分的价格,横扫应天府所有米市!”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洪亮而有力。
“另外!告诉所有签了合约的兄弟!我张天阔,说一不二!二钱二分,一文不少!都给我备好银子,客客气气地,把粮食给请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