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还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张天阔,一踏出大门,腰杆瞬间就挺得笔直。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绸衫,又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脸上那副死了爹妈的悲痛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欠揍的、嚣张的、仿佛刚中了五百万两银子彩票的狂喜。
“哥,你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啊。”张青菀抱着她那失而复得的玻璃天鹅,跟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张天阔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叫专业!苏公子说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全应天府最靓的仔!我就是手握皇家特许,即将一步登天的航运新贵!”
他顿了顿,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怎么样?我刚刚这个笑,够不够嚣张?够不够欠揍?”
张青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够。”
“啊?”
“你这笑,太假了。”张青菀一本正经地评价道,“你这是暴发户的笑,是想告诉所有人‘老子有钱了’。但苏辰哥哥要的,是那种‘你们都是垃圾’的蔑视感!”
她学着苏辰的样子,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外加四分漫不经心的弧度。
“你得这样,眼神要空,嘴角要斜,走路要带风,看人的时候,要像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张天阔看着自家妹妹那惟妙惟肖的表演,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家伙。
这丫头,不去学唱戏,真是屈才了!
他有样学样地试了试。
“这样?”
“不对,用力过猛了,像中风。”
“那这样?”
“有点意思了,但还是不够自然。哥,实在不行,你就想想李景隆那个草包,他平时是怎么看人的!”
“……”
张天阔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但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
第二天,清晨。
应天府的秦淮河码头,炸了。
“哐!哐!哐!”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彻云霄。
只见张天阔穿着一身专门定做的、金光闪闪、骚包到极致的蓝色锦袍,站在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福船船头。
他身后,是上百艘大小船只,桅杆林立,旌旗招展,上面清一色地挂着“四海通”的大旗!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爷要出巡!
“开船!”
张天阔大手一挥,脸上挂着他练了一晚上的、睥睨众生的标准微笑。
上百艘船,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在无数百姓和商人的围观下,驶出了码头。
“我的天!这就是那个‘四海通’的张天阔?”
“他这是干嘛去?运粮吗?这得有多少船啊!”
“疯了吧!他这是要把整个江南的粮食都买光吗?”
码头上,无数闻讯而来的商人,看着那遮天蔽日的船队,一个个脸色煞白。
他们之中,有的是中小粮商,有的是想跟着徽商、晋商喝口汤的小老板。
他们这两天,正联合起来,把粮价抬得高高的,就等着张天阔上门来求他们。
可现在……
人家这架势,像是来求人的吗?
这分明就是来示威的!
“他……他哪来这么多粮食?”一名粮商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知道啊!难道他提前就屯了粮?不可能啊!一点风声都没有!”
“怕什么!”一个看上去像是领头的人强自镇定道,“他这是在演戏!在跟咱们演空城计!船上肯定是空的!他就是想吓唬我们,让我们降价!”
“对!肯定是这样!他越是这样,就说明他越是心虚!大家稳住!谁都不许降价!看谁耗得过谁!”
众人一听,觉得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可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上百艘空船带来的视觉冲击,还是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们心里。
……
徽商会馆。
程远端着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查清楚了?船上真是空的?”
“回程老,查清楚了。”一名管事躬身道,“我们的人,买通了码头的一个小工头。他亲眼看见,船开出去的时候,吃水线很浅,根本没装什么重物!”
“哼!虚张声势!”程远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上,“我就知道,这个黄口小儿,黔驴技穷了!”
一旁的乔修捋着胡须,沉声道:“程老,不可大意。这张天阔背后,站着的是那个姓苏的。此人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那又如何?”程远冷笑,“他再有鬼点子,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不成?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江南所有跟我们徽商有往来的粮商,一粒米都不许卖给张天阔!”
“只要我们锁死了粮源,他那上百艘船,就是一百艘棺材!等着给他自己陪葬吧!”
程远正说着,门外,又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总……总商!不好了!”
“外面……外面又出告示了!”
……
半个时辰后。
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再一次被一张全新的告示给引爆了。
“‘四海通’联合‘皇家赈灾基金会’,为保运粮顺畅,特发行‘远期粮食认购合约’!”
“凡愿售粮者,皆可来签!约定一月之后交粮,价格嘛……每石米,二钱二分银!”
“现签合约,当扬预付一成定金!合约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当这告示上的内容,传到徽商会馆时。
“噗——”
程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乔修一脸。
“期货合约?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程远抹了把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乔修也顾不上擦脸上的茶水,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抄录回来的告示,嘴里喃喃自语:“买未来的粮食?一个月后交货?还……还给这么高的价?”
二钱二分!
这个价格,比现在被他们强行抬起来的市价,还要高出一成!
疯了!
那个姓苏的,和那个张天阔,一定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哈哈哈哈!”程远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蠢货!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他指着告示,对着在扬的所有徽商大佬,兴奋地说道:“你们看到了吗?他急了!他真的急了!”
“他这是病急乱投医!他知道自己买不到现货,就想用这种办法,去买未来的粮食!”
“可他也不想想,谁是傻子?现在粮价一天一个样,眼看着就要冲上二钱五分,甚至三钱!谁会现在就把一个月后的粮食,用二钱二分的价格卖给他?”
“他这是在拿自己的钱,往水里扔啊!”
在扬的所有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苏辰和张天阔的底牌。
这不过是最后的,绝望的挣扎罢了。
然而,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之中。
又一名管事,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程……程老!”
“城南的米商,赵老四……他……他去签约了!”
笑声,戛然而止。
整个会馆,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什么?”程远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城南,四海通临时设立的签约点。
一个名叫赵四的干瘦中年人,正坐立不安地站在桌前。
他只是个小粮商,手里囤的几千石米,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这两天,看着粮价飞涨,他兴奋得几晚都没睡着。
可今天,张天阔那遮天蔽日的船队,让他害怕了。
现在,这张“期货合约”,更是让他陷入了天人交战。
卖,还是不卖?
卖了,就等于放弃了未来可能更高的利润。
不卖,万一张天阔真的从别的地方搞到了粮食,或者……再过两三个月,南方的早稻熟了,粮价大跌,他手里的这些陈米,可就全砸手里了!
“赵掌柜,考虑得怎么样了?”张天阔坐在桌子后面,脸上挂着那副练了很久的,欠揍的微笑。
他身后,是几个彪形大汉,和他那抱着玻璃天鹅,巧笑嫣然的妹妹。
“我……我签!”
赵四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抓起笔,在那份崭新的合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赵掌柜爽快!”
张天阔猛地一拍桌子,对他身后的妹妹使了个眼色。
张青菀立刻会意,对着身后的大汉一挥手。
“砰!”
一个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箱盖打开。
一瞬间,雪花花的银光,晃花了在扬所有围观者的眼睛!
整整一箱,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赵掌柜,这是你的定金!三百两!您点点!”
张天阔抓起一把银锭,像扔石头一样,扔在了赵四面前。
那叮当作响的声音,那刺眼的银光,像一剂最猛烈的强心剂,狠狠地刺激着在扬每一个人的神经!
赵四捧着那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浑身发抖。
而他周围的那些小粮商们,看着那满箱的白银,看着赵四那副狂喜的模样,眼神,变了。
他们的心里,那个叫“贪婪”和“恐惧”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晃。
张天阔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
他知道,苏公子说的那条鲶鱼,已经开始搅动这潭死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