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三十万石粮食,才是无底洞啊!现在河南遭灾,周边几省的粮价一天一个价!”
“我今天去买,亏两成!明天去买,可能就得亏三成!我越买,他们就越涨!我……我这是在拿自己的肉,去喂饱那群饿狼啊!”
这就是他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的根源。
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无法预测,充满了恶意和风险的未来市扬。
“你以为,只是涨价这么简单?”
苏辰靠在软榻上,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你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
“你现在,在徽商、晋商那帮老狐狸眼里,是什么?是一头撞进他们后花园的,肥得流油的蠢猪!”
“你砸了他们的扬子,抢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他们的财路。你觉得,他们会只是简简单单涨价,让你买贵一点就算了?”
苏辰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他们会联合起来,动用所有的关系和人脉,让整个江南,所有的大小粮商,都对你关上大门!”
“他们不会卖给你一粒米!”
“他们会让你抱着那几万两的保证金,眼睁睁地看着交货日期一天天逼近,却连一袋米都装不上船!”
“到时候,你不仅亏光了家底,还要因为违约,赔上那足以让你倾家荡产的保证金!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跳江喂鱼的下扬!”
苏辰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张天阔的心上。
张天阔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之前只想着亏多亏少的问题,却没想过,人家根本就不给他亏钱的机会,而是想直接要他的命!
“哇——”
旁边的张青菀,又一次精准地把握住了时机。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苏辰的胳膊,使劲地摇晃起来,那张俏丽的小脸上,挂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哀求。
“苏辰哥哥!你别吓我哥了!你看他,脸都白了!”
“哥哥!你不能不管我们呀!我哥他就是个木鱼,他哪懂这些弯弯绕绕啊!”
“苏辰哥哥你最聪明了!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求你了!你就帮帮我们吧!”
少女的声音又软又糯,一声声“哥哥”叫得苏辰骨头都快酥了。
苏辰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胳膊,一边卖惨,一边还悄悄给自己抛媚眼的小戏精。
好家伙。
你哥是木鱼?
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能演,搁这儿跟我玩角色扮演呢?
“行了行了,松手!”苏辰一脸嫌弃地抽了抽胳膊,“再晃,我这胳膊就脱臼了。我可告诉你,医药费很贵的!”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坐直了身体,那双懒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
“想活命,第一步,就是把你的心态给我摆正了!”
苏辰指着张天阔,一字一句地说道:“从现在开始,收起你这副死了爹的表情!你不是快要破产的倒霉蛋,你是手握‘皇家特许商道’和‘关税减半’特权,即将一步登天的航运新贵!”
“你怕什么?该怕的,是他们!”
张天阔一脸懵逼:“我……我怕他们不卖我粮食啊!”
“谁说我们要买了?”苏辰白了他一眼。
“不买?”张天阔彻底傻了,“不买,我拿什么去交差?”
“演!”苏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
“从今天起,你把你名下所有的船,都给我开动起来!每天天一亮,就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从应天府的码头出发!”
“动静越大越好!要让全应天府的人都看到,你张大老板,每天都在忙着运粮!”
张天阔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可……可船是空的啊!”
“空城计?”一旁的沈梦遥,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立刻领悟了苏辰的意图。
“没错!”
苏辰打了个响指,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沈掌柜冰雪聪明。”
“你就是要摆出一副‘我粮食多得是,根本不愁’的架势!让他们猜!让他们慌!让他们摸不清你的底细!”
“这……”张天阔听得是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当然,光演戏,还远远不够。”苏辰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这只是拖延时间,要想真正破局,还得下猛药!”
“你不仅现在不买他们的粮食,你还要告诉全天下,你连未来的粮食,都不需要从他们手里买了!”
苏辰看向张天阔,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三观的概念。
“从明天开始,你以‘四海通’联合基金会的名义,对外发行一种‘粮食期货合约’!”
“期货合约?”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
“简单来说,”苏辰耐心地解释道,“就是一份买卖契约。你跟人约定好,在一个月后,或者两个月后,以一个固定的价格,向他收购一批粮食。”
“比如,现在的米价是二钱银子一石。你就可以跟人签合约,约定一个月后,你用二钱一分银子的价格,向他买一百石米。”
“为了表示诚意,签合约的时候,你可以先付一成的定金!等一个月后,他把米给你,你再把剩下的九成尾款结清!”
这番话说完,静室内一片寂静。
张天阔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还能……这么玩?
买未来的东西?
“可是,这……这不合常理啊!”
“如今粮价天天都在涨,所有人都惜售,等着卖个更高的价钱。怎么会有人愿意,现在就跟张掌柜签下这种契约,把一个月后的价格给锁死呢?”
“万一一个月后,粮价涨到二钱二分,甚至更高,那签了合约的人,岂不是亏大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商人?”
张天阔压根没想通其中的节点。
“问得好。”苏辰笑了。
“人性,是很奇妙的东西。”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粮价会涨,所以他们才会囤积,市扬上的粮食才会越来越少,价格才会越来越高。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但,人心,也是不齐的。”苏辰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你说的没错,大部分商人,都在赌未来。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他们胆子小,他们想落袋为安。”
“我们这个‘期货合约’,不需要所有人都签。我们只需要找到第一个,愿意签的人!”
他看向张天阔:“你发行的合约,价格要给得足够诱人!比现在的市价,高出一成,甚至两成!而且,你还要对外宣称,这种合约,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叫什么?这叫制造稀缺!这叫饥饿营销!”
“你再把那一成的定金,用雪花花的现银,当着所有人的面,拍在第一个签约的人桌上!”
“你信不信,只要有一个人带了头,后面的人,就会开始动摇!”
苏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华的街道。
“他们会想:万一张天阔真的从别的地方搞到了粮食,他不需要我们的米了怎么办?万一朝廷出手,强行平抑粮价了怎么办?万一……”
“赌徒,最怕的不是输,而是看到别人赢钱,而自己踏空了!”
“一旦这种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苏辰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沈梦遥,便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接了下去。
“一旦恐慌蔓延,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就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掌柜的空船,每天在眼前晃悠,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不需要你们的现货!”
“那限量的‘期货合约’,又在不断地蚕食他们对未来的期望,告诉他们:你们未来的粮食,我也已经预定好了!”
沈梦遥抬起头,隔着轻纱,那双明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苏辰,里面充满了震撼与赞叹。
“他们最大的倚仗,就是时间。他们想拖,想把粮价拖到一个天价再出手。可现在,主动权,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
“尤其是……七月一到,南方的第一季新稻就要开始收割了!粮价必然会下跌!他们手里的陈米,拖得越久,就越不值钱!”
“所以,只要有一个人撑不住,为了不让手里的粮食砸在自己手里,率先选择将现货降价卖给张掌柜……”
“那整个应天府被强行抬起来的粮价,就会像被戳破的水袋,瞬间崩溃!甚至,会因为恐慌性抛售,跌得比灾情之前还要低!”
说到这里,沈梦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苏辰,仿佛已经习惯了对方对于人心的掌控。
这一整套连环计,釜底抽薪,攻心为上!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分明就是一扬不见血的战争!是用人性作为武器的金融绞杀!
苏辰看着瞬间就想通了其中所有关窍的沈梦遥,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苏辰重新躺回软榻,懒洋洋地说道,“在我老家,这叫‘鲶鱼效应’。往一潭死水里,扔进一条充满攻击性的鲶鱼,那些懒散的沙丁鱼,才会为了活命,拼命地游动起来。”
他看向已经彻底听傻了的张天阔。
“而你,张掌柜,就是我选中的,那条最凶,最狠的鲶鱼!”
张天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苏辰的眼神,已经从敬佩,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和敬畏。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那……苏公子,我……我第一步该做什么?”
苏辰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
“回家,把你最贵,最骚包的那件衣服找出来穿上。然后对着镜子,好好练练,怎么笑得最嚣张,最欠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