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绪接下来的话,让姚崇更加的心惊肉跳。
“崇儿,长安难保,我大秦也气数将尽了。这一点想必你也心知肚明。凭着城中的兵马,根本不足保住长安。陛下信誓旦旦要死社稷,那是他的选择。既然如此,便也只能成全了他。但我们何必跟着他做同样的选择。我姚氏要保留火种,不能全部死在这里,否则东府军破城之后,我姚氏将全族皆灭,被人斩草除根,无一能够生还。”
姚绪本来说了不喝酒,说到此处却伸手取了酒壶自己斟了一杯一口抽干。重重将酒盅顿在案上之后,姚绪继续说话。
“我说这些,你可能不信。你可知那唐王李徽娶了苻坚的两个女儿,苻坚的侄儿苻朗也在李徽麾下。当年先帝代秦而立,囚杀苻坚,已经被视为是背叛窃国之举。后又挖棺鞭尸数次,此事做的太过了。仇恨已经无法化解,也必将报应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此番李徽正是为了苻秦复仇而来,所以我们姚氏恐怕一个也活不了。崇儿,国可灭,但我姚氏血脉不能断。我本想着将陛下送出去,以保存我姚氏最后的一丝希望,可是陛下并不明白我的苦心,也看不清眼下的形势,反而猜忌怀疑甚至当众辱骂于我。我自不会和他争辩,他要殉国,留下美名,权他大秦皇帝为国捐躯的英名,那便也由着他。但老夫要考虑的比他更多。现在你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吧。”
姚崇震惊的看着姚绪,呆呆道:“叔王莫非要……”
姚绪一笑,点头道:“不错。我要率部分兵马离开长安,带走我姚氏宗族血脉后人,不能坐以待毙,伸着脖子等待李徽来砍。崇儿,今日叫你来,便是要告知你这件事。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叔王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有你在,将来还可为。只要离开长安,往西而去,便有存身之地。不知你意下如何?”
姚崇脑子里懵懵的,姚绪的话让他颇受惊吓。姚绪说的这些话其实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那便是姚绪打算叛离陛下,打算偷偷逃出长安城保全自己了。姚崇这一辈子也没考虑过背叛朝廷的事情。他确实参与了派系斗争,但在这种斗争之,以他的智商也只是当打手而已。尽管如此,他对大秦社稷还是忠心的,并没有背叛朝廷的想法。眼下这件事,确实让他措手不及。
姚绪看着姚崇惊讶的表情,微笑摆手道:“罢了。你不愿走,老夫也不强求。人各有志,你要留在长安陪陛下一起成就美名,老夫怎会拦着你。这样吧,老夫决意要走,你可以将你的儿女送来,老夫将他们带出去,妥善照料他们。也为你这一脉留下骨血。至于你,随心而为便可,老夫不会逼你做决定。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安排,因为老夫今晚就要走。当然了,你也可以去向陛下告密,老夫也不会怪你。”
姚崇惊醒过来,连忙道:“叔王,我不是那个意思。侄儿怎会去告密?侄儿受叔王恩惠提点,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只是……事出突然,侄儿一时有些失措。这件事……不知还有谁人知晓?”
姚绪微笑道:“此事怎还有外人知晓,只有你我叔侄二人。”
姚崇吁了口气,沉吟道:“叔王,难道除了这么做,便再无其他办法了么?若叔王一走,必然军心大乱,长安城便真的守不住了。”
姚绪脸上的微笑缓缓收敛,变得凝重起来。他双目如电看着姚崇,沉声道:“姚崇,我适才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进去么?为何要这么做的缘由,我说的不够清楚么?不是老夫执意如此,而是不得不为之。留在长安,死路一条,懂吗?不出三五日,长安必破。眼下不过是东府军在消耗我们的兵力,在戏弄我们,而不是他们没有能力攻破城池。这些话你当老夫是在胡言乱语?”
姚崇摆手道:“不不不,叔王,我只是不甘心。”
姚绪冷声喝道:“蠢材,谁又甘心?短短不到十个月,我大秦国土尽丧,国祚将亡,谁能甘心?可是现实如此,只能做出抉择。你当老夫喜欢颠沛流离,当丧家之犬么?”
姚崇叹息连声,又道:“那么叔王,离开之后,又能去何处呢?”
姚绪道:“老夫已经想好了。离开之后,我们便往西离开长安,离得越远越好。目前的暂定目标便是秦州天水郡。那里现如今虽为乞伏部地盘,但乞伏部实力大损,我们能轻易拿下作为立足之地。天水郡北边是夏国,南边是乞伏炽磐的地盘,东府军也不敢来犯,因为将同时面临三方势力的打击。乞伏炽磐那里,我们再加以安抚联盟,答应他们共同抵御东府军。他们必不会计较占领天水郡的事情。老夫年迈,之后我便养老了,剩下的所有事情便要全部交给你。你便是秦州之主,今后你若治理得当的话,西征河西之地,北灭夏国,南平乞伏,东拒东府军,都是有可能的。待实力足够,未必不能带兵打回长安来。到那时,你便是大秦之主了。总之,未来可期,事在人为。总好过全部死在长安。”
听到这里,姚崇激动的站起身来,拱手道:“叔王,侄儿无能,岂敢去想这些事情。侄儿受叔王恩惠教诲,愿意一生追随叔王,鞍前马后,仅此而已。这件事侄儿自当遵命,全凭叔王吩咐。”
姚绪闻言点头呵呵笑道:“好。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难不成你还愿意留下来等死不成?”
姚崇俯身为姚绪斟酒,沉声道:“叔王,那我们什么时候行事?既要这么做,便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
姚绪笑道:“你反倒是比我更捉急了。老夫打算今夜便走,不过事情有些仓促,还要带走不少的兵马粮草物资,难以安排妥当。”
姚崇低声道:“叔王吩咐,侄儿去办便是。莫忘了,侄儿可是大司马,调动兵马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过要调动大量的兵马,必然会引起怀疑。陛下必要查问,难以解释。”
姚绪道:“我早已想好了借口。一会我便进宫去见陛下,告诉他今晚我将要调集精锐兵马出城夜袭。他必会答应。届时,便可光明正大的调集兵马集结。粮草物资倒是有些麻烦,城外大雪覆盖,粮草车辆也难以通行,这件事有些棘手。但不携带物资,我们走不到天水郡。”
姚崇道:“放心,这好办的很。官道积雪虽厚,但有足够的马匹拉车绝无问题。将全部马匹全部调用,不仅可携带大量物资粮草,而且还能防止他们发现之后追赶我们。至于调用粮草的理由,便说是赈济百姓之用。他们不是都吵着要赈济百姓么?总不能拒绝这个提议吧。”
姚绪大喜道:“好。就这么办。天色还早,我这便进宫去见陛下。你也回去速作准备。准备大量车马人手,将粮草物资装车。今夜三更,我们便从西门离开。”
……
雪后的夜晚,寒冷侵入骨髓,令人无法忍受。
长安城西直门内,冒着刺骨的严寒,大量的兵马正在集结。此次集结的是守城的精锐,左右护军三万兵马。这三万兵马是姚秦兵马中的精锐,也是受姚绪完全掌控的军队。
除了这两军之中的中高级将领之外,没有人知道此次兵马集结的原因。
在寒风中聚集的兵士们得到的消息是,今晚要趁着雪夜夜袭南城之敌。至于为什么在西城集结,将领们的解释说,既是偷袭,那便要神不知鬼不觉侧翼突入,从西城偷偷出城袭击是最好的手段。
对他们而言,这些都不重要。尽管要在刺骨的寒夜里偷袭敌军是多么可笑的决策,但只要想想今天白天城头上消失的近两万兵马的下场,兵士们还是宁愿出城去搏一搏。毕竟今日作战的情形人所共知,城头上的那些守军连还手的机会都鲜有。
只不过,让兵士们奇怪的是,这集结的队伍之中多了许多豪华的马车。有人在这些马车里看到了女眷和孩童,还有大量的箱笼物品等等。这些夹杂在队伍之中的马车不像是作战的车辆,反倒像是举家外逃的大户。
但这些不是兵士们该关心的,这些天从西城逃走了那么多人,有人乘机做了交易从西城逃出长安城也没什么。毕竟大族官员们的事情,兵士们也管不着。他们该担心的是今晚能不能活着回来。
三更天,三万兵马集结完毕。直城门内大街上满是兵马,拥挤的排出数里的队伍黑压压的,在朦胧的月色和星光之下,在周围血光的映照之中,他们身上的盔甲反射着淡淡的光晕。队伍的头顶上因为呼吸冒出的热气蒸腾着,像是一条冒着热气的黑色河流。
全副武装的姚绪策马立在城门内侧,花白的胡须上已经结满了冰碴子。终于,他看到了姚崇纵马而来。
“都准备好了么?”姚绪低声问道。
“禀叔王,大车全部装载完毕。装载粮草十万石,其余物资五百车。另有一万匹驮马,驮运各种物资。足以保证大军两个月之用。抵达目的地绰绰有余。”姚崇沉声道。
“很好。幸苦了。”姚绪大喜点头。
不得不说,姚崇做这些事还是很有效率的,区区不到五个时辰,能够调运大量的车马,将粮草物资装运好,这是他的本事。得益于他大司马的职务,长期进行军事物资的调配等工作,让他能够如此得心应手。
“那个人,没察觉异常吧。”姚绪低声道。
“放心,叔父。今晚我让宫中之人安排了一下。他喝了酒,叫了两名美人侍寝。此刻怕是已经早已熟睡了。”姚崇低声回答。
姚绪点头微笑,大声道:“传令,打开城门,兵马出城!”
西直门城门洞开,城外旷野的寒气迎面扑来。黑洞洞的城门洞外是光线黯淡的旷野,积雪的光亮幽暗如萤。数月以来,虽然隔着一座城墙,那却是许多人从未踏足的地方。
“出发!”
姚绪沉声下令,催动马匹直冲出去,他身后,是千余名骑兵护卫以及三万兵马拥挤的队伍。在夜半的凛冽寒风里,他们入黑潮一般涌出城外,步入城外的旷野。
西直门内某处,黑暗的小楼之上。一个身影在寒风之中矗立。他默默的注视着滚滚出城的车马,发出了重重的叹息。
不久后,他俯下身子,在脚边的笼子里取出一尾飞羽,在飞羽脚上绑上竹筒,然后扬手将那尾飞羽抛上天空。
……
东城外,东府军攻城大营。
大雪之后的营地一片寂静,营地的帐篷里都闪烁着微光,那是炭火燃烧的红色光亮。无数的帐篷顶部都在暗夜中冒着淡淡的烟气和热气。
在这样的寒夜里,东府军帐篷里的炭火便是活下来的保障。之前一直担心物资匮乏,所以东府军中的炭火并不能肆意的燃烧取暖,而是分时段的供应。但今晚,从天黑之后,每顶帐篷里的炉子里的红光不断,将庞大的十人居住的帐篷烘的热乎乎的。
因为,今天是东府军大胜的日子,也是雪后最严寒的时刻。白天的战斗,东府军在东城的佯攻完全达到了作战目标。猛烈的打击让城墙上的敌军死伤惨重。若不是风雪加大,瞭望指挥和瞄准都已经受到影响,所以不得不停止攻城的话,战果将会更加辉煌。
整场战斗,东府军的死伤不超过两千人。对方给的压力并不大,但并非没有。守军冒着性命之忧砸下的滚木礌石和射下的弓箭造成了一些死伤,毕竟攻到城下的兵马没有能够挡住高空落下的滚木礌石的手段。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盾牌拼成保护头顶的屏障,靠着人力硬扛住高空落下的重物。死伤自然也难以避免。
不过,不到两千人的伤亡已经很好的结果了。双方一比十的死伤比例,在正常的攻城流程之中应该是调换过来的。攻方死伤应该是守城方的数倍才是。而今这情形,怕是攻城历史上难得一见的情形了。当然,在东府军的战史上,这种碾压据城而守的敌人的情形并不鲜见。但如今日这般数个时辰歼守城之敌近两万的情形还是凤毛麟角。
当然,东府军还有其他的损失。比如两架云霄车被完全焚毁,还有一架受损严重。对方集结起来的大批床弩,并且聪明的采用破开云霄车防火外层引燃内部木头的手段确实奏效。而东府军的迫击炮数量不足,不能够快速的反击拔除对方的火力点,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三架云霄车的昂贵造价和运输的成本,堪比重炮三十门的价值。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另外冲锋车和火器弩箭以及重炮都损失了一些。除了冲锋车,其余的都是攻击时的自损。两门重炮在轰击中炸膛,造成了人员的损失。狙击火铳损坏了百余支,神臂弩也损失了上百架。但这样的损失在这场辉煌的战斗面前不值一提。
今天白天的这场战斗堪称完美,完全达到了李徽所期望的效果。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待今日之战,东府军的领军者们完全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绝望。他们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处在对方的处境之下,该有多么的绝望,压力该有多大。
李徽的大帐之中灯火阑珊,前帐之中只有两根巨烛在风中摇弋。照亮着大帐中的格局。桌案和凳子还没归位,这里保持着不久前召开会议的格局。
内帐之中更是漆黑一片,三更已经过了半,内帐床上鼻息咻咻,夹杂着娇嗔的梦中的呢喃。
李徽熟睡着,身旁躺着苻宝苻锦两位公主。两女纠缠着李徽的身体,八爪鱼一般一边一个缠着李徽,像是要淹死的人抓住了稻草一般。
李徽本不想在这种时候纵欲,但今晚他着实有些兴奋。今日作战之后,李徽已经敏锐的嗅到了攻下长安城的时机即将到来。
毁灭般的打击必然会摧毁城中守将的心理防线。作为一名领军者,李徽完全能够体会到那种崩溃的感觉。但凡目睹了今日城头的作战,只要稍有些脑子的人,都应该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李徽兴奋了和众人喝了不少酒,进了内帐之后忍不住又扒光了两位公主的盔甲进行了一番庆贺。此刻他睡得香甜无比,因为按照天气状况来看,明日将无任何因素阻挡东府军的再一次进攻。
羽翼破空之声传来,黑暗中一尾飞羽扑棱棱的落下在大帐前方的空地上。不久后,脚步声响起,李徽在睡梦中被帐外的亲卫叫醒。
昏暗的烛火下,李徽展开了羊皮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晋王姚绪大司马姚崇率三万军出西城,将领家属皆随军而出。唐王殿下,你赢了。
李徽的嘴角上翘,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在飞羽情报之中甚少有私人情感的表露。而羊皮纸末尾那句‘唐王殿下你赢了。’的这一句,是如此的特别。那是一位心高气傲者无奈的低头。
“这个尹正,还真是有些傲娇。不过,他现在应该是明白了,长安城真的守不住了。看起来,今晚的长安城发生了不少事呢。”李徽微笑低语,将羊皮纸在烛火上点燃,丢进火盆里。
“来人,即刻传令南城周都督,明日一早,命他五千骑兵向西追击敌军。务必穷追不舍,一直追到他们穷途末路为止。”李徽沉声对身旁亲卫吩咐道。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出帐而去。
李徽站起身来,走到大帐口。外边漆黑一片,夜风吹得大帐前旗杆上的赤色大旗猎猎作响。李徽身形挺拔的站在那里,身上的大氅也猎猎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