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泓默默的看着姚绪,他确实有怒骂姚绪无能的冲动。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当下当务之急是安抚众人重拾信心,并商议接下来破敌之策。此刻就算骂的姚绪狗血淋头也无济于事。
“晋王言重了。今日晋王守城,击退强敌有功,朕怎还能降罪于晋王。”姚泓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殿上众人无语,在他们听来,姚泓这话倒像是讽刺之言。
“至于说今日伤亡重大之事,那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东府军火器强大,我军居于劣势,一时难以扭转。东府军的伤亡其实也不少。朕得知,他们死伤数千之众,还被我军损毁了云霄车三架。这已经是不错的战绩了。况我军死伤兵马之中,半数皆为壮丁。算起来,不过死伤兵马七八千人而已。这算不得太大的伤亡,晋王又何必自责。”姚泓微笑道。
姚绪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泓,心中倒是有些感动。姚泓这些话明显是主动为自己开脱,倒是让人意外。自己本以为姚泓会大怒,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不过感动归感动,姚绪今日已经甩掉眼前这个烂摊子了。
姚绪今日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他已经意识到长安城是根本守不住的。东府军今日的行为明显没有全力攻城的打算,而像是猫抓老鼠一般的戏弄己方。
一个明证便是,对方的云霄车甚至没有推进到城墙下进攻,而是远远的停留。放着这等攻城利器不用,哪里是进攻的样子。而且对方本有大把的机会登城,却选择了拖延,那便是根本没有破城的打算。
在战斗结束之后,姚绪已经想明白了东府军的意图,他们只是要像今日这般大规模的杀伤己方兵马,将己方的兵力和士气全部消耗殆尽。这是极为歹毒的做法,偏偏己方拿他们没有办法。
“多谢陛下为老臣留了颜面,老臣惭愧无地。但今日之战惨败,乃是不争的事实。老臣一定会给陛下和诸位朝臣一个交代。老臣思量之后,已然决定辞去统兵之职,由他人领军守城。老臣无能,还望陛下恩准。”姚绪沉声说道。
姚泓皱眉道:“晋王,何出此言?朕并没有怪你,也没有为你开脱。东府军被击退乃是事实。守住长安才是我们的目标,只要城池守住,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值得。晋王何须自责,甚至要辞去领军之职?”
姚崇在旁也叫道:“是啊晋王叔。你怎么能因为今日之事便辞了领军之职?除了你,谁能领军拒敌?万万不可。”
众朝臣也纷纷道:“晋王不可。晋王乃我大秦中流砥柱,晋王若辞了领军之职,谁能担当大任?况临阵换帅乃是大忌,岂不令士气低落,如何守城?还望晋王三思。”
姚绪摇头叹息道:“陛下,诸位同僚。非我愿意如此,而是眼下局势于我已经大大的不利。老夫自问已经竭尽全力,但难与东府军匹敌。今日之战后,老夫已经毫无办法了。此刻若是换了新帅,没准能够气象一新也未可知。此乃老夫肺腑之言,绝非是随口说说而已。还望陛下恩准,还望诸位同僚不要再劝了。”
姚泓皱眉道:“晋王怎出此言?晋王一向自信,向来不甘于人后。领军之能乃是我大秦翘楚,除了一股陇西王之外无人能出其右。今日怎说出这等丧气之言?怎地一战便丧了心气?还是说,晋王有什么其他的话要说,但请明言便是。朕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晋王难道不知?”
姚绪躬身道:“陛下,非老臣丧了心气,而是局势如此,老臣不得不低头。今日一战,老臣方知我大秦兵马和东府军差距之大。老臣本信心满满,但今日之后,老臣才知道自己是自不量力。事已不可为,老臣已无能为力了。”
姚绪的话让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姚绪何等自大之人,今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完全出乎意料,这也不符合他的身份。
姚泓变色,冷声道:“晋王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胜败乃常事,败而不馁,事尚可为。但晋王之言,乃是心气丧失,乃畏敌之言。朕着实不解。区区一场战斗而已,怎就让晋王丧了志气威风,畏敌如虎?你可是我大秦的晋王啊。”
姚绪吁了口气道:“陛下,老臣说这些,也是实话实说。陛下看来不过是今日一场败仗而已。但在老臣看来,今日之战已经说明了一切。老臣不知东府军为何突然退兵,但老臣知道那绝非老臣守城之功。他们今日并未想破城。若是他们决意破城,今日东城便已破了。老臣自不想说出这些让陛下愤怒的话来,但是老臣又岂能欺瞒陛下。陛下,长安真的已经守不住了,当早做计议,早做打算才是。”
姚泓面色铁青,鼻息咻咻。他强忍着心头的愤怒,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话。
“哦?原来晋王是这么认为的,认为东府军大发慈悲,能够破长安城而故意不破?这倒是让人惊讶。晋王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尽管压抑着情绪,但姚泓的语气中难免有讥讽之意。
姚绪叹息道:“陛下不信老臣的话也罢,总之老臣说的是肺腑之言,绝非胡言乱语。老臣猜测,那李徽心思歹毒,恐是要借机佯攻东城,迫我大军守城,以歼灭我城中兵马。之后再一举破城,令我们无力反抗。今日一战,东府军的行动正是给人这种感觉。陛下想一想,今日本该是东府军全面进攻才是,我们也调集了大量兵马准备死战。但对方却只出动不到两万兵马攻城,并以远程打击为主,云霄车都不曾前进到城墙附近,只在远处停留,这又是为何?攻城的那些兵马云梯都搭好了却不攻城,硬是等待我军增援上城才发起攻击,杀伤我防守兵马,这又是为何?这不真实印证了老臣的猜测么?”
姚泓皱眉沉吟片刻,沉声问道:“那么依着晋王所言,我们所谓的早做打算是何意?”
姚绪沉声道:“陛下,之前老臣和陛下便提及过。一旦事有不谐,便要准备后路。老臣认为,如今便是准备后路的时候了。长安已经守不住了,若坚持守城,只能日日被东府军消耗兵力,最终城破败亡。故而老臣建议,趁着我们还有还有兵马在手,陛下当率军撤离长安以求安全。此刻东府军兵马集结于长安城下,长安之外的地方空虚。特别是长安以西之地,地广人稀,天地广阔。陛下撤出长安之后可攻下长安以西之地存身。又或者陛下前往河西之地以图存,再不济也可同乞伏部或赫连勃勃联手拒敌。总好过孤守这已经守不住的长安城等待城破被俘。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陛下才是我大秦根本,陛下只要在,我大秦便在。陛下活着,我大秦国祚便有恢复之望。”
殿上雅雀无声,众官员将领们听着姚绪这番话,个个心灰意冷。今日连姚绪都已经提出这样的建议来了,可见他是真的没有守住长安的信心了。姚绪让姚泓率军撤离长安,其实便是让姚泓逃跑。
虽然很多人认为这样的提议实在草率,放着城中尚有的十余万大军充足的粮草不守城,却提出逃跑的建议。且逃出长安之后又无好的存身之地。这样的建议实在是荒唐。但是,如果姚绪之前说的话没错,东府军只是要消耗城中兵力,最后一举夺城的话。以他们今日一战歼灭己方近两万人的速度,城中这些兵马又能经得起几日消耗?难道当真要全部死光了才好?
姚绪多年领兵,身经百战。在这种时候又怎会胡乱夸大东府军的战斗力。又怎会提出这仓皇逃跑之策?显然是他已经预感到了局面不可逆,局势已经到了生死危急的关头才会这么做的。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又怎会信口开河?
“哈哈哈哈哈。”一片安静之中,姚泓的大笑声在殿中回荡,刺耳之极。
“好一个晋王,朕的亲叔祖。好一个曾经信誓旦旦要为守卫长安流尽最后一滴血,和长安共存亡的晋王。今日居然要劝朕逃出长安,放弃我大秦的根基所在,放弃我大秦的都城。好好好,好一个公忠体国的老臣,枉朕之前还如此信任你,对你言听计从,深信不疑。你便是这么对朕的?便是如此效忠大秦的?朕真是受教了,要朕放弃长安,放弃朕的都城,这可是长安啊。呵呵呵呵。”
姚泓的大笑声到了最后成为了苦笑,他挥舞着袖子,像是喝醉了一般,身体摇摇晃晃。
“陛下,老臣也不想。但老臣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陛下为东府军所擒。这是保全陛下东山再起的明智之举。长安虽重要,但陛下的安危更重要。老臣知道陛下难以接受,但这是目前看来最为明智的举动。陛下放心,只要陛下一脱困,老臣便无所顾忌,必率大军和东府军血战到底,绝不退缩。”姚绪沉声道。
姚泓冷笑连声道:“你若真的愿意血战到底,又何须朕离开长安?朕不怕死,朕哪里也不去。你不愿领兵,朕便领兵血战,朕死也死在长安。你们怕李徽,朕却不怕。大秦的江山社稷,朕亲自来守护。呵呵呵,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姚泓不是个合格的大秦之主,但我身上流着我姚氏先祖之血,我不会做临阵脱逃的逃兵,不会让祖辈蒙羞。晋王,朕不像你,活了一辈子,却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最后落得个临阵脱逃的笑话。呵呵呵,朕以前很崇拜你,但现在,朕鄙视你。将来九泉之下,朕看你如何面对祖父,如何面对我父皇。”
姚泓越说越是激动,面孔涨红扭曲,眼中甚至带着热泪。身子激动的颤抖着,摇晃着。指着姚绪声嘶力竭的数落着,发泄着心中所有的情绪。
群臣呆呆的看着姚泓,他们惊讶于姚泓今日的言语,不是他对姚绪的肆无忌惮的数落,而是他的决心。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姚泓是个无能之人。他虽精通诗文,喜好风雅,但这些东西对于大秦而言是最没用的。大秦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主人,而不是姚泓这样的人。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姚泓若不是嫡长,他根本就无法同姚弼姚洸等人相比。
但今日,姚泓表现出了他的骨气和血性。在姚绪都放弃的情形下,他宁愿战死长安保卫姚秦社稷最后的尊严,也不肯为了活命离开长安。这样的血性,令人惊佩。
不过,这些人也仅仅是惊佩而已。在姚绪说出要逃离长安的时候,殿上的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是愿意的。东府军的强悍已经无需多言,长安城被攻破已经不是什么悬念。姚秦的臣子们谁都不愿自己累积的财富以及家族在东府军破城之后化为尘土,谁都不希望将性命葬送于此。如能逃出长安,保住性命,自然是最好的一条路。
而这正是李徽给于长安城巨大压力之后希望看到的结果。在这种时候,任何忠心都会崩溃,都形不成合力。硬生生将长安城中集聚的强大政治经济军事的实力分裂崩塌,是取得长安之战完美胜利的关键。攻长安,攻心为上。不进长安,也能攻下长安。这便是最好的谋略。
姚绪缓缓抬起头,面色冷厉。面对姚泓的指责甚至是辱骂,他没有表现的暴跳如雷。他原本希望姚泓能够听自己的劝告,带着一部分兵马逃走。那样的话,他便有更多的操作空间。姚泓只要一逃,声望便会崩塌。他留在长安便掌握了全部的话语权。到那时,他姚绪便可以顺利上位。虽然长安已经是个烂摊子,但城中毕竟有大量的兵马粮草和百姓,而这就是自己和李徽谈判的本钱。
他看出来了,李徽不肯攻入长安,忌惮的便是进入长安之后会遭遇极大的伤亡。李徽不肯这么做,那么这便是谈判的筹码。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些筹码,为自己谋得一个好的结果。长安可以让出去,但自己可以从李徽手中交易得相应的职位和地盘。这样一来,不但有东府军这样的强大势力作为依托,而且可以保全自己。
当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东府军不可战胜,难以匹敌,与其血战而死,不如变通为之。
但姚泓决意不肯离开京城,倒是让姚绪这个计划难以实施。姚泓自然也不愿做无底线的事情,不会针对姚泓做些什么。他还没有堕落到那样的地步。即便有同李徽做交易的机会,那也是一场有筹码的交易,而非是对大秦的背叛。
“罢了,陛下既然决心已下,身为臣子,又怎会不追随陛下。陛下都不惜以身殉国,老臣这把老骨头难道还豁不出去么?陛下还请息怒,老臣誓死守城,绝不退缩便是。陛下,老臣着实有些疲惫,回府歇息了。养精蓄锐,明日和东府军死战便是。老臣告退!”姚绪淡淡而言,之后躬身而去。
姚泓等人闻言都楞在当场,姚绪的态度突然又转变了回来,教人实在捉摸不透。姚泓看着姚绪的背影,心想:我是不是话说的太重了,对晋王的态度太恶劣了。晋王或许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贪生怕死,他或许是真的为我谋一条活路而已。自己或许不该说出那些话来。毕竟是我大秦宗族,德高望重的晋王,又怎是贪生怕死之徒。
……
傍晚时分,大雪已经停了下来。一个白天的大雪已经将天地万物全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银装。雪停之后,天气自然也变得更加的寒冷。
晋王姚绪的府邸后宅之中,姚绪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仆役清扫积雪,神情若有所思。
脚步声响,院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显现,踩着新扫了积雪的小径大踏步来到廊下。
“晋王叔,我来了。”那人躬身行礼。
姚绪回过神来,微笑道:“姚崇,你来啦。进屋坐吧,酒菜已经备好了,陪着叔父喝两杯。”
来者正是大司马姚崇,姚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侄儿。
“多谢叔父。”
两人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火炉上的铜锅之中热气翻腾,一锅肉正在沸汤之中香气四溢。这样的雪后天气,围炉喝酒吃肉正是最好时候。
叔侄二人对坐,姚崇执壶斟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喝了七八杯下肚。姚崇贪杯,还待再斟酒,却被姚绪伸手挡住。
“姚崇,叔父不胜酒力,酒意已有三分,便到此为止了。你也莫要多喝,明日还要登城作战,莫误了大事。”
姚崇闻言道:“叔王在,打仗的事怎轮得到我?再说了,难得叔王今日请我来喝酒,我怎能不尽兴而归。毕竟这等日子,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
姚绪呵呵一笑道:“那你自便,不过我有话同你说,你若喝醉了,可商量不了事情。”
姚崇抓了一块热乎乎的肉塞入口中,含混说道:“未知叔王要和侄儿说什么话?但说无妨。”
姚绪点点头,垂首叹息一声道:“哎,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战后在殿中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陛下当众辱我,让我颜面扫地。我一把年纪了,为大秦兢兢业业,一生戎马,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真是让我心头郁结难言。”
姚崇闻言,将口中的肉吞咽下去,沉声道:“叔王不必忧心,陛下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叔王离去之后,陛下当着众人的面也自责了,说明日要当面向叔王致歉。这件事,便不必介怀了。毕竟叔王也是因为今日战事而心中难受,提出那样的建议也是为了陛下。陛下会明白你的一片苦心的。”
姚绪笑了笑,摇头道:“你当真这么想的?你莫非没见到今日东府军屠我兵马如鸡狗的情形?”
姚崇愣了愣,面色沉郁起来。沉声道:“叔王,我怎会没看到那样的惨状。不瞒叔王说,当时我在霸城门城楼顶上全都目睹,差点……差点尿了裤子。实在太可怕,太可怕了。”
姚崇摇着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姚绪沉声道:“你既亲眼目睹,难道不知道本王今日的提议是发自内心么?崇儿,长安城守不住的,东府军会将我们的兵马全部诱杀干净,不出三日,长安必破。你难道要留在长安城中等死么?”
姚崇一愣,瞠目看着姚绪,目光中满是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