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晋》 第1642章 攻城(十一) 云霄车行进虽慢,但是通向城下的路线并不长,不过七八百步而已。十几匹马儿拉拽着城中的云霄车缓慢行进,旁边上百名兵士在旁协助,随时清除路面上隆起的石块和土丘,凹陷处垫上木板,保证云霄车能够通行无阻。 巨大如高塔一般的云霄车摇摇晃晃,发出轰隆隆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随时会散了架一般。但这种事不会发生,因为东府军的云霄车的主要部件已经用铸铁构建代替。特别是下盘部分,用了铁制构建之后重心更低更稳定。特别是之前为了稳定行驶而配备的巨大木轮之间的车轴,最是容易因为重量过大,颠簸行驶过程中容易断裂。换成了精铁车轴之后,重量虽然增加了,但是承受力也更强了。 所有的连接机轴也用了铁制螺栓固定。这种巨大的螺栓的制造并不困难,丝牙粗糙也同样能够拧紧,并不是什么特别紧密的工艺,对徐州工匠而言已经不成问题。 云霄车太过高大笨重,运输组装拆解使用起来都要耗费大量人力。使用成本也极高。只不过到目前为止,甚至很长一段时间的以后都没有更好的攻城器械可以替代。即便是东府军,也不过只能运行十几架云霄车而已。 不过东府军对云霄车的使用很灵活,之前作为瞭望塔使用,在攻城时也不拘泥于上城通道使用。改造之后,云霄车顶端的平台从瞭望之用变为居高临下的移动火力制高点,可谓是物尽其用。 当然这一切都是基于东府军火器强大之后对于原有器械的使用手段有了加成,所以才变得更为丰富。东府军内部对于攻城器械火器的作战战术的协同配合和挖掘创新一直都在钻研,战术多变,手段多样,协调配合,取长补短。恐怕正因如此,总兵力不过二十余万的东府军才能不断的进化,成为一支无敌于天下的强大军队的。 半个时辰后,云霄车在进攻方队的簇拥之下抵达距离城池两百步开外。这个距离,城头守军已经完全能看到云霄车高大的身影。 城头上,壮丁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缩着脑袋看着这些缓缓靠近的怪物,心中满是疑惑和恐惧。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这些庞然大物绝对是可怕的东西。 “快,架设床子弩,轰击云霄车。”姚绪下达了命令。 城墙内侧,两百多架床子弩正在待命。之所以没有提前架设在城墙上,那是因为担心对方的炮火损毁了这些床子弩。之前数日,城墙上的防御设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光是东城城墙上便有百余架床子弩被摧毁。所以守城兵马吸取了教训,将床子弩放置在城下待命,在需要时再抬上城墙架设。毕竟床子弩是守城方唯一可以反制东府军的远程武器了。床子弩射程三百步,威力巨大,对于东府军的进攻兵马还是极具威胁的。 今日守城方判断对方会全面攻城,会动用云霄车。所以这些床子弩正是用来对付云霄车的利器。这两百余架床子弩虽是单发床弩,但单发床弩自有其优势。单发床子弩操作更简便,发射速度更快,且可以装备股数更密拉力更强的弩弦,从而发射更粗大的铁头巨型弩箭而射程不减。这种铁头弩箭粗若壮年男子手臂,长达数尺,其威力可凿穿数百步外的木盾。 此番守城兵马特地安装了锋利的三棱铁头,其穿透力更加的威猛,便是为了应付云霄车这种表层厚实又防火的器械的。 随着一声令下,城下兵士将床弩用粗绳拉扯上来,搬运到外侧城墙的工事区域。由于目标是云霄车,所以床弩不必靠近外墙便可以直接向着等高的云霄车轰击。所以不必担心城下对手的狙击,因为视线完全受阻。 百余台床弩迅速就位,随即操作手开始行动。数人摇动机轴,将粗大的弩弦咯吱吱吱的拉开扣在机关上,随后,兵士将长达两尺六的裹着浸透油脂的碎布的粗大弩箭装在射击槽内,点燃了破布之后,弩箭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冒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烈的黑烟。 鉴于云霄车的外层进行过防火处理,防守方自然知道无法直接用火箭攻击,因为根本烧不起来。但是搭配了三棱弩箭之后便不同了。三棱弩箭的威力足以射穿外层防火层,将表层以内的木制结构暴露出来。届时便有可能让这些木制结构烧起来。只要起火点够多,便可借着风势烧穿云霄车外壳,一直烧到内部。而云霄车内部是绝对不可能进行防火处理的,因为毫无必要。 云霄车这种庞然大物,即便射上几百弩箭也未必能够让它失去作用,除非损坏关键部位。要损毁它,便需要用些巧思。这火弩箭的办法便是一种尝试,只要内部起火,这些云霄车便是一个个大烟囱,会很快烧的渣都不剩。 发射的命令下达之后,床弩操作手扣下机关,劲弦弹出,巨弩带着烟火轰然发射了出去。这些弩箭粗大,发射之后带着风雷之声,仿佛划破了空气一般。在漫天大雪之中激射而出,还带着烟火的轨迹。上百支弩箭一起发射,长长的轨迹穿破雪雾场面甚为壮观。 距离相隔不过两百余步,弩箭瞬息便至,全部轰击左首的第三架云霄车上。云霄车的外表面顿时火花四溅烟火升腾。强大的力道配合着三棱箭头的穿透力瞬间刺穿云霄车外表的防火层。 这防火层是以冷胶沾染砂砾形成的一层厚厚的砂砾层作为防火的手段的。厚达两三寸。一般的弓弩是无法穿透这一层防火层的,所以即便是火箭射上去也只能烧一会便自行熄灭了。 但此刻的床弩弩箭却能够穿透外表这一层防火层。强大的冲击力和穿透力不但将击中部位的砂砾层击打脱落,形成碗口大小的破损区域,巨弩更是轰开胶泥,让内部的原木崩裂。木屑纷飞之中,燃烧的巨型弩箭牢牢的钉在了云霄车外壳的原木上,火焰开始直接灼烧在原木上。 刹那间,那架云霄车外壳上钉上了上百支起火的弩箭。虽然天降大雪,但是巨型弩箭上的火却根本没有熄灭,很快火焰便让一些区域冒出青烟,那是内层的原木已经被灼烧引燃。 北风助力,哪怕只是小小的引燃,此刻也像是被人鼓吹着一般烧的通红。起火点从一小点开始想四周扩散,并向内部灼烧进去。 在此期间,城头上另一批床子弩又发射了一轮,左首第二架云霄车也被击中,情形和之前那一台相同。 就在此时,城墙下侧的迫击炮的反击也终于开始。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对城头床弩进行打击,那是因为没有确定具体的位置。迫击炮炮弹金贵所剩无几,所以要有具体的射击诸元才能发射,而不是随意的发射。 从云霄车顶端的瞭望哨发出的射击诸元数据在今天也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毕竟大雪弥漫,云霄车高耸,双方的旗语传递的数据遭到了一些阻碍,需要进行多次的确认。 但此刻,射击诸元确认之后,城下冲锋车后的三十多门迫击炮终于空空空空的连续发射起来。炮弹划出极高的弧线落在城墙上,发出剧烈的爆炸和火光。每门炮进行五连发的发射以增大命中率,所以,命中率颇高。一轮打击,十八架床子弩灰飞烟灭,连带周围上百名兵士也死伤严重。 其余床子弩再射一轮,第三台云霄车被射成了豪猪。但迫击炮的第二轮轰击也开始了。调整射击诸元后,炮火声大作。又是十几架床子弩被轰成碎片。 姚绪大声下令惊慌失措的床子弩手继续发射火弩箭,他知道哪怕是床子弩被对方全部击毁,也要在此之前尽量多的打击对方的云霄车。每减少一台云霄车,便可让对方在攻城之时少一条攻城通道,对守城而言将会压力大大的减小。所以这种置换是完全划算的。 “传令,将南北城床弩全部调运来此。务必将对方云霄车全部损毁。”姚绪吼叫道。 不得不说,对方对云霄车的攻击是有效的。最先被击中的云霄车的外表已经冒出滚滚浓烟,并有火焰闪耀。他们的烧穿之法确实有效,在云霄车外表烧出了数十个孔洞,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内部。 云霄车的基本构造便是一个方形的大烟囱,内部有旋梯。一旦靠近城墙,打开一侧吊桥,便形成了城墙上下的密闭阶梯通道。但因为云霄车很高,便形成了烟囱的效应,一旦内部起火,火势便会迅速变大。即便位于顶部的平台起到了密封的效果,但是终究还是密闭效果不佳。在外表烧穿之后,这架云霄车的顶部浓烟滚滚而上,似有不可遏制之壮。 这架云霄车的内部虽然没有人,但是顶部却早早的安排了数十名人手。眼见情况紧急,郑子龙立刻下令他们撤离。内部全是烟雾,他们根本无法从内部逃走,只能从外侧的应急逃生绳索爬下来才逃得的性命。 但此时此刻,云霄车也已经全部抵近了一百五十步区域,一字排开在冲锋车阵型后方。这里其实便是云霄车最远的行程,而不是城下。 抵达预定区域之后,数十根绳索被拉直用铁钎固定在地面上稳固云霄车的整体。同时,下方跟随的人员从随行的大车上取下百余斤一个的铁制压铁,将它们压在云霄车底盘四周,形成稳定的重心。而云霄车顶部的战斗人员也早已开始了他们的反击。 每一台云霄车顶部的平台都配备有战斗人员。远程的有抬枪手狙击火铳手,还配备大量的手雷,在靠近城墙时投掷压制。但今日云霄车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之外,手雷是投掷不上去的,所以配备的是十几名抬枪手和十余名狙击火铳手。另外还有一项重型配制,便是轻型床弩一台。 床子弩体积庞大,特别是东府军军中的九张床子弩,上下三层,一层三弩,一次可射弩九支。体积庞大的如同一间小房子一般。这样的重型床子弩是无法安装在云霄车顶部的平台的。好在东府军有轻型床弩,单层三发的那种,长宽不过四五尺。这样的轻型床弩在改造之后的云霄车顶部的平台虽也占据三分之一的面积,但考虑其打击力而言那是极为划算的。因为它们发射的是爆炸弩箭。 下方迫击炮虽然凶狠,但是数量少,还需要不断的调整射击诸元,一次只能解决十几二十张城头的床子弩。这给了对方床子弩不断轰击的时间。所以,云霄车尚未完全固定的时候,顶部的轻型床弩操作手们便开始射击。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城头的情形历历在目,设计目标清晰可辨,而且居高临下,易如反掌。 云霄车顶部的八张床弩很快便开始发射,数十枚爆炸弩居高临下轰击在城头上。爆炸弩的威力虽然不强,但床弩这种木制的器械根本不需要太强大的火力便可破坏。哪怕只是毁坏几个部件,炸断那些易燃易断的弩弦便足可让其瘫痪。说实话,只是一枚手雷的威力便足以让床子弩损坏,更何况是三发爆炸弩的同时打击。 城头守军的八张床子弩瞬间炸的稀巴烂,爆炸弩甚至波及周围守军,造成上百守军的死伤。 抬枪手和火铳狙击手们也开始射击,抬枪本来就精准,毕竟是远距离的狙击火器,长长的枪管保证了射程和精度,一百五十多步的距离只是它的射程的一半而已。这个距离,一枪击中要害必然毙命。狙击火铳的极限射程在一百五六十步,眼下的射程算是极限距离,但是居高临下的打击完全够用。 但听火枪火铳轰鸣声不绝,城头守军在他们的视野之中无遮无拦,完全就是活靶子,城头敌人又多,他们甚至连瞄准都不需要。 随着东府军高强度的打击,城头一片大乱。床子弩仓促的射击了几轮之后,便被轰毁大半。剩下的二三十架床子弩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打击效果,毕竟穿透引燃是有几率的。况且操作手们也都知道床子弩是对方重点打击的目标,谁肯等着挨炸。 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东府军虽然云霄车被引燃两架,但是城头两百多张床弩被全部损毁,失去了对百步之外东府军的打击力。而且,因为云霄车的到位,云霄车上的远程打击让整个清明门城楼两侧的四五百步的区域的守军完全成了对方的打击目标。即便云霄车顶端的配备兵力只有两百多人,但是抬枪和狙击火铳加上爆炸弩箭的轰击足以造成不小的伤亡。 城墙上的壮丁们再一次陷入了躲避对方打击的狂奔乱走之中。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不明不白的死在了城墙上,现在他们终于明白城头的凶险,也明白了打击他们的是什么,可是那也无济于事,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是在奔走和惊骇之中倒在对方的火器之下。 姚绪站在破损的城楼阴影里,眼前的情形让他的心如坠冰窖。东府军的强大已经毋庸置疑,今日之战才刚刚开始了一个时辰,便面临了完全混乱的局面,遭受到了东府军全面的压制打击。这既是姚绪战前内心预测到的结果,却又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晋王,陛下命人前来询问晋王,守城之事可还顺利?陛下希望晋王无论如何要守住东城,必要时他可亲自上城来督战。”一名亲卫飞奔而来禀报。 姚绪面露苦笑,转过头去看向数百步外城内清明门大街方向。那里,姚泓今日带着文武官员前来督战,他们此刻被茫茫的大雪遮掩了目光,估计只能听到爆炸的声响。所以他才派人前来询问。 “去禀报陛下,对方尚未发起对城墙的进攻,尚在远程打击的阶段。请陛下务必放心,臣定会守住城墙的。当然了,若陛下想要亲自来指挥战斗,也不是不可以,老夫可以让陛下接手。”姚绪冷笑吩咐道。 亲卫应诺,快步而去。 姚绪转过头来看向城外时,眉头皱起之时,大声吼叫道:“所有人,准备反击。他们攻城啦。” 城下,东府军的攻城方队已经开始向城下抵近攻击。郑子龙亲自举着盾牌站在一座方阵的最前排,弓着身子,一手持盾一手持刀。 作为今日攻城的主将,他本不必如此。但是他太渴望战斗了,之前的缺席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像是欠了别人什么似的。今日作为主将率军进行这次进攻,不,准确的说是一次佯攻,按照安排,此刻是步兵出击到城下,给予对方巨大压力,同时配合其他兵种杀伤敌人的时候。他理当在后方主持战局而无需亲自涉险。但郑子龙还是决定站在进攻的第一排,像个士兵一样的战斗,去迎接危险。这让他感到充实,感到自己和所有人站在一起,一起面对危险,也让他热血沸腾,享受这战场上的一切。 郑子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自从他被主公从居巢县带出来之后,郑子龙便将效命战场作为他的第一信条。即便他如今已经身居高位,有了妻儿美满的家庭,他依旧如此。只要李徽一声令下,他会毫不犹豫的冲在最前线,和兄弟们并肩作战,享受这热血沸腾的时刻。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错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这么做。 十余个方阵快速逼近,他们穿过冲锋车工事区域,很快便抵达护城河前。每一个方阵上方,长长的云梯已经开始慢慢的竖起,通过护城河通道之后,这些云梯将勾在城墙上,作为进攻的工具。但其实,这都是佯攻的手段,吸引敌人发起打击的手段。 果然,城墙上的守军人数大增,第二批壮丁被驱赶上城,他们手中拿着弓箭冲向城墙外侧的城垛。他们深厚的驱赶者正声嘶力竭的喝令他们向着已经在射程之中的敌军步兵放箭射击。 城头上乱箭如雨而下,对着城下的十几个方阵进行凶猛的打击。东府军方阵兵士顶着大盾依旧向前,向着城下靠近。与此同时,城头守军为了射出这一轮箭而遭到了城下东府军的猛烈打击。 方阵正是引诱他们出手,他们不出手只是龟缩的话,城下冲锋车后方的大量火铳手和神臂弩手便无法打击他们。逼得他们不得不拒止攻城的东府军,正是打击他们有生力量,造成敌军重大损失的诱惑手段。 短短盏茶时间,数以千计的壮丁倒在了垛口旁,有的直接摔下了城墙。有些人甚至连一支箭都没有射出去,只亮了个相便完成了他们炮灰的使命。数千壮丁射出了第一轮箭之后,他们中的上千人则成为了这次冒险的牺牲者。 在这短短的一刻,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五十比一的新高。 第1643章 攻城(十二) 城头兵马一片哀嚎惊惶,但在督战兵马的威逼之下,壮丁们被逼向外侧垛口继续战斗。 “顶住,顶住。放箭,放箭,不许后撤,后撤者死!” 督战的兵马长刀起落,刀上鲜血淋漓。 想要后退逃跑的壮丁们手中除了弓箭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被砍翻百人之后,被迫掉头继续作战,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放箭,闭着眼胡乱的朝着城下射击,也不管箭支射向何处,射完之后便赶紧退回来,生恐被狙杀。 即便如此,在死里逃生之后,他们还是发现身旁刚刚还活着的伙伴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挣扎。城下的狙击猛烈无比,壮丁们死伤惨重。 数轮箭雨没能阻止东府军的靠近,顶着盾牌的近七千东府军兵马冲过了护城河,来到了城墙之下。城头守军大声吼叫着命守军将滚木礌石砸下城头,但是,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郑子龙单手扛盾冲到城下,第一时间高声吼叫下令:“手雷,投!” 所有冲到城墙下方的东府军投掷手取出了携带的手雷,在他人的帮助下点燃了引信。下一刻,数以千计的手雷抛向空中,如雨点一般落在城墙之上。 这正是东府军之前开发的手雷攻城之法。选出臂力好准头好的兵士专门投掷手雷是东府军早已有的传统。在攻城之时,手雷一般派不上用场,直到在数月前的一场攻城之战中,抵近城墙的东府军准确的将手雷投掷到城墙上之后,手雷在攻城之中的应用便得到了新的开发。 这么做的最大优点便是,解决了在进攻城墙之时得不到火力支援从而陷入全面被动,只能靠着攻城器械和人力强行登城的难题。要知道,攻城最艰难死伤最严重的时刻便是冲击城墙的时刻。那时候所有的压制火力都几乎全部要停止,因为那会误伤进攻城墙的己方兵马。没有了压制手段,城头的敌人便可为所欲为,用弓箭用滚木礌石随意杀伤城下兵马。云霄车之所以是攻城利器,便是因为它具有保护攻城兵马,建立安全攻城通道的作用。但这东西太过昂贵,携带不便,根本无法在军中普及。且此物也只是保护而不是压制敌人的兵器。 在此情形下,投掷手雷上城的手段便是有效的压制杀伤城头之敌的手段。手雷的爆炸范围和威力有限,不至于波及城下兵马,但可以有效的扰乱杀伤城头守军。攻城之时,千钧一发。哪怕多杀伤一人,哪怕是争取一秒,便可让兵士登城成功。关键时刻,就需要那么点小小的助力和手段。 当然,手雷攻城的手段也有弊端。投掷需要精准,在混乱中投掷点燃的手雷,极有可能造成己方的误伤。所以需要时机和训练有素,以减少失误。东府军在过去几个月的特种训练科目之中便有着投掷手雷的训练。训练的不是投的多远,而是向四五丈的高台区域投掷手雷,在丈许方圆大小的高台下方将手雷准确投掷上去,并且要掐着时间点让手雷落地即爆或者空爆,以避免手雷被对方反掷回来的可能。 只能说,每一项战斗技能和战术的实施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东府军平素付出的汗水都是为了在战场上减少失误,成功的实施作战行动。不断的打磨这些细节,才是东府军能够成为无敌之军的原因之一。 数以千计的手雷落在城墙上,有的落地即爆,有的在城头空爆。如此数量的手雷的连番爆炸,其效果可想而知。城头上在一瞬间成了烟和火的世界,爆炸的热浪和烟尘冲天而去,烟火之中夹杂着无数的爆炸破片,带着啸叫之声横飞四散。刹那间,城头血肉横飞血雾迸发,破片穿透血肉之后,鲜血飞溅如盛开的花朵在城头绽放。 漫天飘落的雪花在尚未落地之前便被染成了红色,然后背灼热的气浪融化成血水。在城墙上空和两侧,血红的雨滴飞溅洒落,场面诡异无比,恐怖之极。 爆炸在一瞬间几乎清空了城头守军。在清明门两侧四五百步的城墙区域,本就聚集了大量的兵马,密度极高。在如此高密度的人群之中爆炸的大量手雷,所造成的死伤可想而知。短短的瞬间,城头兵马死伤四五千人。满地的残肢断臂,满地哀嚎哭喊的守城兵马。 最惨的是那些壮丁,今日被迫登城的壮丁上万,之前便已经死伤数千人。剩下的在不久前被迫搬运滚木礌石准备往下砸,而这一轮手雷投掷的位置正是位于城墙外侧的区域,所以死伤的大多都是这些壮丁。上万壮丁至此还能站着的着的已经不足两成。 手雷的致死率不高,一轮下来被炸死的不足两千人。但是受伤的却满城墙皆是。断裂的四肢,贯穿的伤口,米血肉模糊的躯体,满地蠕动的如蛆虫一般的伤兵,此情此景让城头上还活着的兵马几乎发疯。仿佛置身于修罗地狱之中一般。他们呆呆站在那里,忘记了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时手足无措,呆若木鸡。 但战场上没有慈悲和怜悯,也没有让他们继续发呆的时间和空间。东府军第二轮手雷雨从城下投掷了上来。当看到冒着青烟的手雷从天而降落在脚边,落在满地蠕动的血肉尸体之中的时候,城头残余守军顿时如梦初醒,呐喊着四散奔逃。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又是上千枚手雷在城头轰鸣爆响,这一次的爆炸大发慈悲的结果了那些在痛苦之中挣扎的伤者的性命,了结了他们的痛苦。同时,也让城头的漏网之鱼几乎全部清空。 在爆炸引发的血肉雨落下之后,在城头的烟火消散之后,城头区域再无任何一个身上无伤的完好的守军。此处区域今日防守方投入了一万七千余兵马,但现在,只剩下不足三千人。他们浑身血污的龟缩在城墙内侧的工事之后瑟瑟发抖。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是手雷扔不到,狙击狙不到,甚至连云霄车上的爆炸弩都射不到的地方。 当然,清明门破损的城楼里还有一些人。包括姚绪等数十名将领在内的数百人员此刻正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城墙上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让他们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姚绪喃喃道。 “晋王,这城……怕是没法守了。完了,全完了。” “这些人都是恶魔,都是恶魔。谁能抵挡?谁能抵挡?怎么办?怎么办?” 旁边的将领们也喃喃道。 姚绪脑子里一片空白,猛然间他清醒了过来,大声吼叫道:“快,城下兵马迅速增援。传令,快传令。” 众将领如梦初醒,城头被清空,对方已经在架设云梯,他们很快便要攻占城头,必须马上增援兵马上城。 城下待命的姚秦兵马并非不清楚城头发生了什么,那城头爆裂的血肉之雨,那满地散落的破损肢体都被他们亲眼目睹。接到紧急上城的命令,更是坐实了猜测。城头上的那一万多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这才会急于补充。 之前是一小队一小队的补充城头兵力,而这一次是上万人登城。意味着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人总有侥幸心理,他们还是抱有着未必如此的想法。但当他们从内侧石阶上往城头奔走的时候,只走到一半便觉得不对劲。那石阶上铺满了滑腻腻的肉糜,血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淌,如同溪流一般,散发着恶臭的气味。 当第一批增援兵士踏上城头的那一刻,他们被眼前地狱般的场景惊呆了。遍地尸体,遍地血肉,宽阔的城墙上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尸体横七竖八。 有人开始呕吐,这场面让他们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一顿饱饭全部呕吐了出来。 “快上城,愣着作甚?快,他们要攻上来了。”将领们大吼叱骂着,手中长刀在大雪之中闪着寒光。 姚秦守军不得不快速上城就位,他们毕竟也是正规兵马,见识过血腥场面。他们也知道此刻停留便是挨刀子的命。就算城头如此惨状,他们也只能默默上城防守。 东府军的两百多架云梯已经搭在了城墙外侧,但是时间过得有点久,他们尚未攻上来。本来他们可以快速登城的,毕竟上万的防守兵马增援上城需要不短的时间,但是他们不知为何却没有急着登城。 当城头守军就位的时候,他们反倒开始了攻城,像是特意在等着对方就位一般。 “放箭,滚木礌石砸!”守将们声嘶力竭的喊叫命令着。守军机械的冲向城墙外侧垛口位置。 然后,天空中一轮冒着青烟的手雷雨落了下来,落在了他们的脚边。 同样的场面再一次重演,等待许久的东府军攻城兵马等的便是对方兵马增援登城聚集的那一刻。在后方云霄车上的观察哨的示意之下,及时的将手雷投上城头。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这便是李徽要求郑子龙做的佯攻。所谓的佯攻其实是诱攻。诚然,在清空了城头守军后,东府军只需要云梯便可登城。但那不是李徽想要的。登城了又如何?破了城又如何?李徽可不想让东府军陷入巷战之中。对方的兵马数量还很多,城中的百姓数量也还很多,李徽才不想他们狗急跳墙,逼得他们和东府军死磕。 不登城,但架上云梯,可以诱惑对方再增援城墙,再歼灭他们一轮。这才是目的。这可比巷战要容易的多。区区长安城的城防,在此刻而言,东府军要破之易如反掌。可以破,但没必要。逼得他们发疯,逼得他们分化这才是最终目的,李徽不想再进入长安城之后反而要死伤更多的兵马,东府军练兵不易,人数本就不多,况且之后还有别处的战斗,可不能不珍惜他们。在这种可以掌控的局面下,还是少让他们去送死为好。 轰鸣声惊天动地,城头上血肉横飞。这一次,谁也抵挡不了城头守军的疯狂逃离,他们刚才已经看到了城墙上满地的尸体,知道留下来的后果。而现在,他们也知道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即便督战队在台阶上叫嚣着挥舞着长刀威胁,也无法阻止疯狂往城下狂奔的守军。他们冲下血迹斑斑的石阶,甚至不惜和督战队拔刀相向,互相砍杀以夺取逃生之路。督战队人数本就少,本就是狐假虎威借着军令才执法之人,一旦军令不足以震慑城头情形带来的恐惧,那么他们的威严也就不复存在了。 很快,督战队便不得不退却,无数的兵士冲下石阶,逃离城头这片绞肉场。 姚绪在城楼之中目睹了这一切,他整个人浑身发软,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导致他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完了,城真要破了。兵马拒绝作战,他们就要攻上来了。”姚绪心中想着,神情惊愕的看向城下。 然后,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面。 东府军攻城兵马正在撤退,他们依旧顶着盾牌,但却潮水般的退过了护城河。对方重炮的轰鸣声响起,大量的炮弹再一次落在城墙内外。距离城墙不远处的大雪弥漫中的云霄车似乎也在后撤,它们的影子已经变得极为模糊。城下对方的压制火力也火力全开,朝着城头凶猛开火,但看上去漫无目的。明明城墙上并没有多少守军,他们却又是炮轰又是压制,那显然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掩护攻城兵马的撤退。 “晋王,他们好像……是退兵了。”身旁将领惊愕道。 “好像还真是,他们怎么不攻了?此刻进攻,岂非一举破城?真是怪事。” “难道说,他们犯糊涂了不成?到底怎么回事?”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东府军迅速后撤。很快冲锋车也开始后撤。不到小半个时辰,东府军攻城兵力全部消失在视野之中。 “晋王威武啊,他们惧怕晋王之威,所以不敢进攻了。”有人凑上来说道。 姚绪面色狰狞,抬手给了那人一个大耳光。此刻在姚绪耳中听来,此人的阿谀之词便是在羞辱自己。很明显对方的撤离不是因为自己坐镇于此,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原因暂且未知。但无论如何,对方确实是撤兵了,这也让姚绪长吁一口气。起码眼前的噩梦暂告一段落。 东府军撤离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风雪太大,已经影响了作战指挥,影响了信息的传达。东府军的指挥系统是靠着高台瞭望哨的旗语传达作战指令以及作战手段的。细节如射击诸元,敌军的数量和位置等等,都需要高点进行侦查之后传达给作战部队。 比如不久前对方增援兵力上城的时间点,便是由云霄车上的瞭望哨传递给郑子龙的作战部队,然后精准的投掷手雷上城,给于对方猛烈打击的。否则,城下的兵马可看不到城头敌军的动向。 但风雪越来越大,之前能见度还有两三百步,到现在能见度已经不足百步。这种情形下,不但是作战指挥受阻,火力打击也失去了肉眼瞄准的可能。李徽在得知此情形之后,果断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佯攻的目的本就是歼灭敌人,今日其实已经达到了目的。若在风雪阻挡视线的情形下不肯见好就收的话,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对方可以闭着眼睛往下丢滚木礌石,己方的精准狙杀可是需要视野的支持的。手雷也不能乱扔,达不到杀伤效果,那便是浪费。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兵马于半个时辰后全面撤回阵前,而此时,四野茫茫,能见度已经不足五十步了。 鹅毛大雪漫天而落,没多久时间,适才还如地狱场景一般的城头上下战场便被积雪覆盖。大雪迅速的将一切遮掩起来,将尸体断肢血肉全部覆盖的严严实实,可怖的场景也变成了一片圣洁雪白的世界。仿佛这里没有血污没有尸体一般,一切的不堪都被遮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有时候圣洁的表象之下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不堪和恐怖的场面。大潮褪去,往往便是没穿裤子的尴尬。光环褪去,或许显现的便是龌龊和不堪。 …… 东城明光宫前殿之中,殿外的大雪无声的纷落着,殿内的气氛也是一片的死寂。 姚泓静静地坐在殿上,头发和身上还有落雪的残留。不久前他率领文武官员在清明门内长街上亲自督战,城头死伤惨重的消息和东府军撤退的消息同时传来,让姚泓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高兴。 今日死伤的数据就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这一次姚绪没有隐瞒,因为也无法隐瞒。那奏折上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今日守城兵马的死伤,高达一万九千余。 这个数字并不难统计,因为第一批守城的一万七千人几乎全军覆灭。第二批增援的守城兵马上去了一万人,下来了八千人。 姚泓实在想不明白的是,这才短短几个时辰的战斗,己方的兵马死伤居然这么多。而且还是守城的兵马。他多么希望这又是一次姚绪的虚报的损失数字,但可惜的是,这一次都是真的。 姚泓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看着下方枯坐如木头一般的一群朝臣,看着他们如丧考妣一般的表情。姚泓感到了一阵阵无力。心里有万千言语要说,但嘴巴里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陛下,老臣……无能。今日之战,我军伤亡巨大。老臣有负皇恩,愧对朝廷。请陛下治老臣之罪。老臣愧领罪责,绝不推诿。” 晋王姚绪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哑声开口。 第1644章 攻城(十三) 姚泓默默的看着姚绪,他确实有怒骂姚绪无能的冲动。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当下当务之急是安抚众人重拾信心,并商议接下来破敌之策。此刻就算骂的姚绪狗血淋头也无济于事。 “晋王言重了。今日晋王守城,击退强敌有功,朕怎还能降罪于晋王。”姚泓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殿上众人无语,在他们听来,姚泓这话倒像是讽刺之言。 “至于说今日伤亡重大之事,那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东府军火器强大,我军居于劣势,一时难以扭转。东府军的伤亡其实也不少。朕得知,他们死伤数千之众,还被我军损毁了云霄车三架。这已经是不错的战绩了。况我军死伤兵马之中,半数皆为壮丁。算起来,不过死伤兵马七八千人而已。这算不得太大的伤亡,晋王又何必自责。”姚泓微笑道。 姚绪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泓,心中倒是有些感动。姚泓这些话明显是主动为自己开脱,倒是让人意外。自己本以为姚泓会大怒,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 不过感动归感动,姚绪今日已经甩掉眼前这个烂摊子了。 姚绪今日受到了太大的刺激,他已经意识到长安城是根本守不住的。东府军今日的行为明显没有全力攻城的打算,而像是猫抓老鼠一般的戏弄己方。 一个明证便是,对方的云霄车甚至没有推进到城墙下进攻,而是远远的停留。放着这等攻城利器不用,哪里是进攻的样子。而且对方本有大把的机会登城,却选择了拖延,那便是根本没有破城的打算。 在战斗结束之后,姚绪已经想明白了东府军的意图,他们只是要像今日这般大规模的杀伤己方兵马,将己方的兵力和士气全部消耗殆尽。这是极为歹毒的做法,偏偏己方拿他们没有办法。 “多谢陛下为老臣留了颜面,老臣惭愧无地。但今日之战惨败,乃是不争的事实。老臣一定会给陛下和诸位朝臣一个交代。老臣思量之后,已然决定辞去统兵之职,由他人领军守城。老臣无能,还望陛下恩准。”姚绪沉声说道。 姚泓皱眉道:“晋王,何出此言?朕并没有怪你,也没有为你开脱。东府军被击退乃是事实。守住长安才是我们的目标,只要城池守住,付出再大的代价都值得。晋王何须自责,甚至要辞去领军之职?” 姚崇在旁也叫道:“是啊晋王叔。你怎么能因为今日之事便辞了领军之职?除了你,谁能领军拒敌?万万不可。” 众朝臣也纷纷道:“晋王不可。晋王乃我大秦中流砥柱,晋王若辞了领军之职,谁能担当大任?况临阵换帅乃是大忌,岂不令士气低落,如何守城?还望晋王三思。” 姚绪摇头叹息道:“陛下,诸位同僚。非我愿意如此,而是眼下局势于我已经大大的不利。老夫自问已经竭尽全力,但难与东府军匹敌。今日之战后,老夫已经毫无办法了。此刻若是换了新帅,没准能够气象一新也未可知。此乃老夫肺腑之言,绝非是随口说说而已。还望陛下恩准,还望诸位同僚不要再劝了。” 姚泓皱眉道:“晋王怎出此言?晋王一向自信,向来不甘于人后。领军之能乃是我大秦翘楚,除了一股陇西王之外无人能出其右。今日怎说出这等丧气之言?怎地一战便丧了心气?还是说,晋王有什么其他的话要说,但请明言便是。朕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晋王难道不知?” 姚绪躬身道:“陛下,非老臣丧了心气,而是局势如此,老臣不得不低头。今日一战,老臣方知我大秦兵马和东府军差距之大。老臣本信心满满,但今日之后,老臣才知道自己是自不量力。事已不可为,老臣已无能为力了。” 姚绪的话让所有人都惊愕不已。姚绪何等自大之人,今日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完全出乎意料,这也不符合他的身份。 姚泓变色,冷声道:“晋王怎可说出这样的话来。胜败乃常事,败而不馁,事尚可为。但晋王之言,乃是心气丧失,乃畏敌之言。朕着实不解。区区一场战斗而已,怎就让晋王丧了志气威风,畏敌如虎?你可是我大秦的晋王啊。” 姚绪吁了口气道:“陛下,老臣说这些,也是实话实说。陛下看来不过是今日一场败仗而已。但在老臣看来,今日之战已经说明了一切。老臣不知东府军为何突然退兵,但老臣知道那绝非老臣守城之功。他们今日并未想破城。若是他们决意破城,今日东城便已破了。老臣自不想说出这些让陛下愤怒的话来,但是老臣又岂能欺瞒陛下。陛下,长安真的已经守不住了,当早做计议,早做打算才是。” 姚泓面色铁青,鼻息咻咻。他强忍着心头的愤怒,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说话。 “哦?原来晋王是这么认为的,认为东府军大发慈悲,能够破长安城而故意不破?这倒是让人惊讶。晋王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尽管压抑着情绪,但姚泓的语气中难免有讥讽之意。 姚绪叹息道:“陛下不信老臣的话也罢,总之老臣说的是肺腑之言,绝非胡言乱语。老臣猜测,那李徽心思歹毒,恐是要借机佯攻东城,迫我大军守城,以歼灭我城中兵马。之后再一举破城,令我们无力反抗。今日一战,东府军的行动正是给人这种感觉。陛下想一想,今日本该是东府军全面进攻才是,我们也调集了大量兵马准备死战。但对方却只出动不到两万兵马攻城,并以远程打击为主,云霄车都不曾前进到城墙附近,只在远处停留,这又是为何?攻城的那些兵马云梯都搭好了却不攻城,硬是等待我军增援上城才发起攻击,杀伤我防守兵马,这又是为何?这不真实印证了老臣的猜测么?” 姚泓皱眉沉吟片刻,沉声问道:“那么依着晋王所言,我们所谓的早做打算是何意?” 姚绪沉声道:“陛下,之前老臣和陛下便提及过。一旦事有不谐,便要准备后路。老臣认为,如今便是准备后路的时候了。长安已经守不住了,若坚持守城,只能日日被东府军消耗兵力,最终城破败亡。故而老臣建议,趁着我们还有还有兵马在手,陛下当率军撤离长安以求安全。此刻东府军兵马集结于长安城下,长安之外的地方空虚。特别是长安以西之地,地广人稀,天地广阔。陛下撤出长安之后可攻下长安以西之地存身。又或者陛下前往河西之地以图存,再不济也可同乞伏部或赫连勃勃联手拒敌。总好过孤守这已经守不住的长安城等待城破被俘。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陛下才是我大秦根本,陛下只要在,我大秦便在。陛下活着,我大秦国祚便有恢复之望。” 殿上雅雀无声,众官员将领们听着姚绪这番话,个个心灰意冷。今日连姚绪都已经提出这样的建议来了,可见他是真的没有守住长安的信心了。姚绪让姚泓率军撤离长安,其实便是让姚泓逃跑。 虽然很多人认为这样的提议实在草率,放着城中尚有的十余万大军充足的粮草不守城,却提出逃跑的建议。且逃出长安之后又无好的存身之地。这样的建议实在是荒唐。但是,如果姚绪之前说的话没错,东府军只是要消耗城中兵力,最后一举夺城的话。以他们今日一战歼灭己方近两万人的速度,城中这些兵马又能经得起几日消耗?难道当真要全部死光了才好? 姚绪多年领兵,身经百战。在这种时候又怎会胡乱夸大东府军的战斗力。又怎会提出这仓皇逃跑之策?显然是他已经预感到了局面不可逆,局势已经到了生死危急的关头才会这么做的。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又怎会信口开河? “哈哈哈哈哈。”一片安静之中,姚泓的大笑声在殿中回荡,刺耳之极。 “好一个晋王,朕的亲叔祖。好一个曾经信誓旦旦要为守卫长安流尽最后一滴血,和长安共存亡的晋王。今日居然要劝朕逃出长安,放弃我大秦的根基所在,放弃我大秦的都城。好好好,好一个公忠体国的老臣,枉朕之前还如此信任你,对你言听计从,深信不疑。你便是这么对朕的?便是如此效忠大秦的?朕真是受教了,要朕放弃长安,放弃朕的都城,这可是长安啊。呵呵呵呵。” 姚泓的大笑声到了最后成为了苦笑,他挥舞着袖子,像是喝醉了一般,身体摇摇晃晃。 “陛下,老臣也不想。但老臣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陛下为东府军所擒。这是保全陛下东山再起的明智之举。长安虽重要,但陛下的安危更重要。老臣知道陛下难以接受,但这是目前看来最为明智的举动。陛下放心,只要陛下一脱困,老臣便无所顾忌,必率大军和东府军血战到底,绝不退缩。”姚绪沉声道。 姚泓冷笑连声道:“你若真的愿意血战到底,又何须朕离开长安?朕不怕死,朕哪里也不去。你不愿领兵,朕便领兵血战,朕死也死在长安。你们怕李徽,朕却不怕。大秦的江山社稷,朕亲自来守护。呵呵呵,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姚泓不是个合格的大秦之主,但我身上流着我姚氏先祖之血,我不会做临阵脱逃的逃兵,不会让祖辈蒙羞。晋王,朕不像你,活了一辈子,却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最后落得个临阵脱逃的笑话。呵呵呵,朕以前很崇拜你,但现在,朕鄙视你。将来九泉之下,朕看你如何面对祖父,如何面对我父皇。” 姚泓越说越是激动,面孔涨红扭曲,眼中甚至带着热泪。身子激动的颤抖着,摇晃着。指着姚绪声嘶力竭的数落着,发泄着心中所有的情绪。 群臣呆呆的看着姚泓,他们惊讶于姚泓今日的言语,不是他对姚绪的肆无忌惮的数落,而是他的决心。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姚泓是个无能之人。他虽精通诗文,喜好风雅,但这些东西对于大秦而言是最没用的。大秦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主人,而不是姚泓这样的人。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姚泓若不是嫡长,他根本就无法同姚弼姚洸等人相比。 但今日,姚泓表现出了他的骨气和血性。在姚绪都放弃的情形下,他宁愿战死长安保卫姚秦社稷最后的尊严,也不肯为了活命离开长安。这样的血性,令人惊佩。 不过,这些人也仅仅是惊佩而已。在姚绪说出要逃离长安的时候,殿上的绝大多数人心里都是愿意的。东府军的强悍已经无需多言,长安城被攻破已经不是什么悬念。姚秦的臣子们谁都不愿自己累积的财富以及家族在东府军破城之后化为尘土,谁都不希望将性命葬送于此。如能逃出长安,保住性命,自然是最好的一条路。 而这正是李徽给于长安城巨大压力之后希望看到的结果。在这种时候,任何忠心都会崩溃,都形不成合力。硬生生将长安城中集聚的强大政治经济军事的实力分裂崩塌,是取得长安之战完美胜利的关键。攻长安,攻心为上。不进长安,也能攻下长安。这便是最好的谋略。 姚绪缓缓抬起头,面色冷厉。面对姚泓的指责甚至是辱骂,他没有表现的暴跳如雷。他原本希望姚泓能够听自己的劝告,带着一部分兵马逃走。那样的话,他便有更多的操作空间。姚泓只要一逃,声望便会崩塌。他留在长安便掌握了全部的话语权。到那时,他姚绪便可以顺利上位。虽然长安已经是个烂摊子,但城中毕竟有大量的兵马粮草和百姓,而这就是自己和李徽谈判的本钱。 他看出来了,李徽不肯攻入长安,忌惮的便是进入长安之后会遭遇极大的伤亡。李徽不肯这么做,那么这便是谈判的筹码。他完全可以凭借这些筹码,为自己谋得一个好的结果。长安可以让出去,但自己可以从李徽手中交易得相应的职位和地盘。这样一来,不但有东府军这样的强大势力作为依托,而且可以保全自己。 当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东府军不可战胜,难以匹敌,与其血战而死,不如变通为之。 但姚泓决意不肯离开京城,倒是让姚绪这个计划难以实施。姚泓自然也不愿做无底线的事情,不会针对姚泓做些什么。他还没有堕落到那样的地步。即便有同李徽做交易的机会,那也是一场有筹码的交易,而非是对大秦的背叛。 “罢了,陛下既然决心已下,身为臣子,又怎会不追随陛下。陛下都不惜以身殉国,老臣这把老骨头难道还豁不出去么?陛下还请息怒,老臣誓死守城,绝不退缩便是。陛下,老臣着实有些疲惫,回府歇息了。养精蓄锐,明日和东府军死战便是。老臣告退!”姚绪淡淡而言,之后躬身而去。 姚泓等人闻言都楞在当场,姚绪的态度突然又转变了回来,教人实在捉摸不透。姚泓看着姚绪的背影,心想:我是不是话说的太重了,对晋王的态度太恶劣了。晋王或许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贪生怕死,他或许是真的为我谋一条活路而已。自己或许不该说出那些话来。毕竟是我大秦宗族,德高望重的晋王,又怎是贪生怕死之徒。 …… 傍晚时分,大雪已经停了下来。一个白天的大雪已经将天地万物全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银装。雪停之后,天气自然也变得更加的寒冷。 晋王姚绪的府邸后宅之中,姚绪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仆役清扫积雪,神情若有所思。 脚步声响,院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显现,踩着新扫了积雪的小径大踏步来到廊下。 “晋王叔,我来了。”那人躬身行礼。 姚绪回过神来,微笑道:“姚崇,你来啦。进屋坐吧,酒菜已经备好了,陪着叔父喝两杯。” 来者正是大司马姚崇,姚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侄儿。 “多谢叔父。” 两人进了屋子,屋子里的火炉上的铜锅之中热气翻腾,一锅肉正在沸汤之中香气四溢。这样的雪后天气,围炉喝酒吃肉正是最好时候。 叔侄二人对坐,姚崇执壶斟酒,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喝了七八杯下肚。姚崇贪杯,还待再斟酒,却被姚绪伸手挡住。 “姚崇,叔父不胜酒力,酒意已有三分,便到此为止了。你也莫要多喝,明日还要登城作战,莫误了大事。” 姚崇闻言道:“叔王在,打仗的事怎轮得到我?再说了,难得叔王今日请我来喝酒,我怎能不尽兴而归。毕竟这等日子,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 姚绪呵呵一笑道:“那你自便,不过我有话同你说,你若喝醉了,可商量不了事情。” 姚崇抓了一块热乎乎的肉塞入口中,含混说道:“未知叔王要和侄儿说什么话?但说无妨。” 姚绪点点头,垂首叹息一声道:“哎,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战后在殿中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陛下当众辱我,让我颜面扫地。我一把年纪了,为大秦兢兢业业,一生戎马,最终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真是让我心头郁结难言。” 姚崇闻言,将口中的肉吞咽下去,沉声道:“叔王不必忧心,陛下也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叔王离去之后,陛下当着众人的面也自责了,说明日要当面向叔王致歉。这件事,便不必介怀了。毕竟叔王也是因为今日战事而心中难受,提出那样的建议也是为了陛下。陛下会明白你的一片苦心的。” 姚绪笑了笑,摇头道:“你当真这么想的?你莫非没见到今日东府军屠我兵马如鸡狗的情形?” 姚崇愣了愣,面色沉郁起来。沉声道:“叔王,我怎会没看到那样的惨状。不瞒叔王说,当时我在霸城门城楼顶上全都目睹,差点……差点尿了裤子。实在太可怕,太可怕了。” 姚崇摇着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姚绪沉声道:“你既亲眼目睹,难道不知道本王今日的提议是发自内心么?崇儿,长安城守不住的,东府军会将我们的兵马全部诱杀干净,不出三日,长安必破。你难道要留在长安城中等死么?” 姚崇一愣,瞠目看着姚绪,目光中满是惊愕。 第1645章 攻城(十四) 姚绪接下来的话,让姚崇更加的心惊肉跳。 “崇儿,长安难保,我大秦也气数将尽了。这一点想必你也心知肚明。凭着城中的兵马,根本不足保住长安。陛下信誓旦旦要死社稷,那是他的选择。既然如此,便也只能成全了他。但我们何必跟着他做同样的选择。我姚氏要保留火种,不能全部死在这里,否则东府军破城之后,我姚氏将全族皆灭,被人斩草除根,无一能够生还。” 姚绪本来说了不喝酒,说到此处却伸手取了酒壶自己斟了一杯一口抽干。重重将酒盅顿在案上之后,姚绪继续说话。 “我说这些,你可能不信。你可知那唐王李徽娶了苻坚的两个女儿,苻坚的侄儿苻朗也在李徽麾下。当年先帝代秦而立,囚杀苻坚,已经被视为是背叛窃国之举。后又挖棺鞭尸数次,此事做的太过了。仇恨已经无法化解,也必将报应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此番李徽正是为了苻秦复仇而来,所以我们姚氏恐怕一个也活不了。崇儿,国可灭,但我姚氏血脉不能断。我本想着将陛下送出去,以保存我姚氏最后的一丝希望,可是陛下并不明白我的苦心,也看不清眼下的形势,反而猜忌怀疑甚至当众辱骂于我。我自不会和他争辩,他要殉国,留下美名,权他大秦皇帝为国捐躯的英名,那便也由着他。但老夫要考虑的比他更多。现在你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了吧。” 姚崇震惊的看着姚绪,呆呆道:“叔王莫非要……” 姚绪一笑,点头道:“不错。我要率部分兵马离开长安,带走我姚氏宗族血脉后人,不能坐以待毙,伸着脖子等待李徽来砍。崇儿,今日叫你来,便是要告知你这件事。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叔王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有你在,将来还可为。只要离开长安,往西而去,便有存身之地。不知你意下如何?” 姚崇脑子里懵懵的,姚绪的话让他颇受惊吓。姚绪说的这些话其实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那便是姚绪打算叛离陛下,打算偷偷逃出长安城保全自己了。姚崇这一辈子也没考虑过背叛朝廷的事情。他确实参与了派系斗争,但在这种斗争之,以他的智商也只是当打手而已。尽管如此,他对大秦社稷还是忠心的,并没有背叛朝廷的想法。眼下这件事,确实让他措手不及。 姚绪看着姚崇惊讶的表情,微笑摆手道:“罢了。你不愿走,老夫也不强求。人各有志,你要留在长安陪陛下一起成就美名,老夫怎会拦着你。这样吧,老夫决意要走,你可以将你的儿女送来,老夫将他们带出去,妥善照料他们。也为你这一脉留下骨血。至于你,随心而为便可,老夫不会逼你做决定。你现在就可以回去安排,因为老夫今晚就要走。当然了,你也可以去向陛下告密,老夫也不会怪你。” 姚崇惊醒过来,连忙道:“叔王,我不是那个意思。侄儿怎会去告密?侄儿受叔王恩惠提点,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做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只是……事出突然,侄儿一时有些失措。这件事……不知还有谁人知晓?” 姚绪微笑道:“此事怎还有外人知晓,只有你我叔侄二人。” 姚崇吁了口气,沉吟道:“叔王,难道除了这么做,便再无其他办法了么?若叔王一走,必然军心大乱,长安城便真的守不住了。” 姚绪脸上的微笑缓缓收敛,变得凝重起来。他双目如电看着姚崇,沉声道:“姚崇,我适才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进去么?为何要这么做的缘由,我说的不够清楚么?不是老夫执意如此,而是不得不为之。留在长安,死路一条,懂吗?不出三五日,长安必破。眼下不过是东府军在消耗我们的兵力,在戏弄我们,而不是他们没有能力攻破城池。这些话你当老夫是在胡言乱语?” 姚崇摆手道:“不不不,叔王,我只是不甘心。” 姚绪冷声喝道:“蠢材,谁又甘心?短短不到十个月,我大秦国土尽丧,国祚将亡,谁能甘心?可是现实如此,只能做出抉择。你当老夫喜欢颠沛流离,当丧家之犬么?” 姚崇叹息连声,又道:“那么叔王,离开之后,又能去何处呢?” 姚绪道:“老夫已经想好了。离开之后,我们便往西离开长安,离得越远越好。目前的暂定目标便是秦州天水郡。那里现如今虽为乞伏部地盘,但乞伏部实力大损,我们能轻易拿下作为立足之地。天水郡北边是夏国,南边是乞伏炽磐的地盘,东府军也不敢来犯,因为将同时面临三方势力的打击。乞伏炽磐那里,我们再加以安抚联盟,答应他们共同抵御东府军。他们必不会计较占领天水郡的事情。老夫年迈,之后我便养老了,剩下的所有事情便要全部交给你。你便是秦州之主,今后你若治理得当的话,西征河西之地,北灭夏国,南平乞伏,东拒东府军,都是有可能的。待实力足够,未必不能带兵打回长安来。到那时,你便是大秦之主了。总之,未来可期,事在人为。总好过全部死在长安。” 听到这里,姚崇激动的站起身来,拱手道:“叔王,侄儿无能,岂敢去想这些事情。侄儿受叔王恩惠教诲,愿意一生追随叔王,鞍前马后,仅此而已。这件事侄儿自当遵命,全凭叔王吩咐。” 姚绪闻言点头呵呵笑道:“好。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难不成你还愿意留下来等死不成?” 姚崇俯身为姚绪斟酒,沉声道:“叔王,那我们什么时候行事?既要这么做,便宜早不宜迟,免得夜长梦多。” 姚绪笑道:“你反倒是比我更捉急了。老夫打算今夜便走,不过事情有些仓促,还要带走不少的兵马粮草物资,难以安排妥当。” 姚崇低声道:“叔王吩咐,侄儿去办便是。莫忘了,侄儿可是大司马,调动兵马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不过要调动大量的兵马,必然会引起怀疑。陛下必要查问,难以解释。” 姚绪道:“我早已想好了借口。一会我便进宫去见陛下,告诉他今晚我将要调集精锐兵马出城夜袭。他必会答应。届时,便可光明正大的调集兵马集结。粮草物资倒是有些麻烦,城外大雪覆盖,粮草车辆也难以通行,这件事有些棘手。但不携带物资,我们走不到天水郡。” 姚崇道:“放心,这好办的很。官道积雪虽厚,但有足够的马匹拉车绝无问题。将全部马匹全部调用,不仅可携带大量物资粮草,而且还能防止他们发现之后追赶我们。至于调用粮草的理由,便说是赈济百姓之用。他们不是都吵着要赈济百姓么?总不能拒绝这个提议吧。” 姚绪大喜道:“好。就这么办。天色还早,我这便进宫去见陛下。你也回去速作准备。准备大量车马人手,将粮草物资装车。今夜三更,我们便从西门离开。” …… 雪后的夜晚,寒冷侵入骨髓,令人无法忍受。 长安城西直门内,冒着刺骨的严寒,大量的兵马正在集结。此次集结的是守城的精锐,左右护军三万兵马。这三万兵马是姚秦兵马中的精锐,也是受姚绪完全掌控的军队。 除了这两军之中的中高级将领之外,没有人知道此次兵马集结的原因。 在寒风中聚集的兵士们得到的消息是,今晚要趁着雪夜夜袭南城之敌。至于为什么在西城集结,将领们的解释说,既是偷袭,那便要神不知鬼不觉侧翼突入,从西城偷偷出城袭击是最好的手段。 对他们而言,这些都不重要。尽管要在刺骨的寒夜里偷袭敌军是多么可笑的决策,但只要想想今天白天城头上消失的近两万兵马的下场,兵士们还是宁愿出城去搏一搏。毕竟今日作战的情形人所共知,城头上的那些守军连还手的机会都鲜有。 只不过,让兵士们奇怪的是,这集结的队伍之中多了许多豪华的马车。有人在这些马车里看到了女眷和孩童,还有大量的箱笼物品等等。这些夹杂在队伍之中的马车不像是作战的车辆,反倒像是举家外逃的大户。 但这些不是兵士们该关心的,这些天从西城逃走了那么多人,有人乘机做了交易从西城逃出长安城也没什么。毕竟大族官员们的事情,兵士们也管不着。他们该担心的是今晚能不能活着回来。 三更天,三万兵马集结完毕。直城门内大街上满是兵马,拥挤的排出数里的队伍黑压压的,在朦胧的月色和星光之下,在周围血光的映照之中,他们身上的盔甲反射着淡淡的光晕。队伍的头顶上因为呼吸冒出的热气蒸腾着,像是一条冒着热气的黑色河流。 全副武装的姚绪策马立在城门内侧,花白的胡须上已经结满了冰碴子。终于,他看到了姚崇纵马而来。 “都准备好了么?”姚绪低声问道。 “禀叔王,大车全部装载完毕。装载粮草十万石,其余物资五百车。另有一万匹驮马,驮运各种物资。足以保证大军两个月之用。抵达目的地绰绰有余。”姚崇沉声道。 “很好。幸苦了。”姚绪大喜点头。 不得不说,姚崇做这些事还是很有效率的,区区不到五个时辰,能够调运大量的车马,将粮草物资装运好,这是他的本事。得益于他大司马的职务,长期进行军事物资的调配等工作,让他能够如此得心应手。 “那个人,没察觉异常吧。”姚绪低声道。 “放心,叔父。今晚我让宫中之人安排了一下。他喝了酒,叫了两名美人侍寝。此刻怕是已经早已熟睡了。”姚崇低声回答。 姚绪点头微笑,大声道:“传令,打开城门,兵马出城!” 西直门城门洞开,城外旷野的寒气迎面扑来。黑洞洞的城门洞外是光线黯淡的旷野,积雪的光亮幽暗如萤。数月以来,虽然隔着一座城墙,那却是许多人从未踏足的地方。 “出发!” 姚绪沉声下令,催动马匹直冲出去,他身后,是千余名骑兵护卫以及三万兵马拥挤的队伍。在夜半的凛冽寒风里,他们入黑潮一般涌出城外,步入城外的旷野。 西直门内某处,黑暗的小楼之上。一个身影在寒风之中矗立。他默默的注视着滚滚出城的车马,发出了重重的叹息。 不久后,他俯下身子,在脚边的笼子里取出一尾飞羽,在飞羽脚上绑上竹筒,然后扬手将那尾飞羽抛上天空。 …… 东城外,东府军攻城大营。 大雪之后的营地一片寂静,营地的帐篷里都闪烁着微光,那是炭火燃烧的红色光亮。无数的帐篷顶部都在暗夜中冒着淡淡的烟气和热气。 在这样的寒夜里,东府军帐篷里的炭火便是活下来的保障。之前一直担心物资匮乏,所以东府军中的炭火并不能肆意的燃烧取暖,而是分时段的供应。但今晚,从天黑之后,每顶帐篷里的炉子里的红光不断,将庞大的十人居住的帐篷烘的热乎乎的。 因为,今天是东府军大胜的日子,也是雪后最严寒的时刻。白天的战斗,东府军在东城的佯攻完全达到了作战目标。猛烈的打击让城墙上的敌军死伤惨重。若不是风雪加大,瞭望指挥和瞄准都已经受到影响,所以不得不停止攻城的话,战果将会更加辉煌。 整场战斗,东府军的死伤不超过两千人。对方给的压力并不大,但并非没有。守军冒着性命之忧砸下的滚木礌石和射下的弓箭造成了一些死伤,毕竟攻到城下的兵马没有能够挡住高空落下的滚木礌石的手段。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盾牌拼成保护头顶的屏障,靠着人力硬扛住高空落下的重物。死伤自然也难以避免。 不过,不到两千人的伤亡已经很好的结果了。双方一比十的死伤比例,在正常的攻城流程之中应该是调换过来的。攻方死伤应该是守城方的数倍才是。而今这情形,怕是攻城历史上难得一见的情形了。当然,在东府军的战史上,这种碾压据城而守的敌人的情形并不鲜见。但如今日这般数个时辰歼守城之敌近两万的情形还是凤毛麟角。 当然,东府军还有其他的损失。比如两架云霄车被完全焚毁,还有一架受损严重。对方集结起来的大批床弩,并且聪明的采用破开云霄车防火外层引燃内部木头的手段确实奏效。而东府军的迫击炮数量不足,不能够快速的反击拔除对方的火力点,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三架云霄车的昂贵造价和运输的成本,堪比重炮三十门的价值。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损失。 另外冲锋车和火器弩箭以及重炮都损失了一些。除了冲锋车,其余的都是攻击时的自损。两门重炮在轰击中炸膛,造成了人员的损失。狙击火铳损坏了百余支,神臂弩也损失了上百架。但这样的损失在这场辉煌的战斗面前不值一提。 今天白天的这场战斗堪称完美,完全达到了李徽所期望的效果。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待今日之战,东府军的领军者们完全能够感受到对方的绝望。他们不敢想象,若是自己处在对方的处境之下,该有多么的绝望,压力该有多大。 李徽的大帐之中灯火阑珊,前帐之中只有两根巨烛在风中摇弋。照亮着大帐中的格局。桌案和凳子还没归位,这里保持着不久前召开会议的格局。 内帐之中更是漆黑一片,三更已经过了半,内帐床上鼻息咻咻,夹杂着娇嗔的梦中的呢喃。 李徽熟睡着,身旁躺着苻宝苻锦两位公主。两女纠缠着李徽的身体,八爪鱼一般一边一个缠着李徽,像是要淹死的人抓住了稻草一般。 李徽本不想在这种时候纵欲,但今晚他着实有些兴奋。今日作战之后,李徽已经敏锐的嗅到了攻下长安城的时机即将到来。 毁灭般的打击必然会摧毁城中守将的心理防线。作为一名领军者,李徽完全能够体会到那种崩溃的感觉。但凡目睹了今日城头的作战,只要稍有些脑子的人,都应该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李徽兴奋了和众人喝了不少酒,进了内帐之后忍不住又扒光了两位公主的盔甲进行了一番庆贺。此刻他睡得香甜无比,因为按照天气状况来看,明日将无任何因素阻挡东府军的再一次进攻。 羽翼破空之声传来,黑暗中一尾飞羽扑棱棱的落下在大帐前方的空地上。不久后,脚步声响起,李徽在睡梦中被帐外的亲卫叫醒。 昏暗的烛火下,李徽展开了羊皮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晋王姚绪大司马姚崇率三万军出西城,将领家属皆随军而出。唐王殿下,你赢了。 李徽的嘴角上翘,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在飞羽情报之中甚少有私人情感的表露。而羊皮纸末尾那句‘唐王殿下你赢了。’的这一句,是如此的特别。那是一位心高气傲者无奈的低头。 “这个尹正,还真是有些傲娇。不过,他现在应该是明白了,长安城真的守不住了。看起来,今晚的长安城发生了不少事呢。”李徽微笑低语,将羊皮纸在烛火上点燃,丢进火盆里。 “来人,即刻传令南城周都督,明日一早,命他五千骑兵向西追击敌军。务必穷追不舍,一直追到他们穷途末路为止。”李徽沉声对身旁亲卫吩咐道。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出帐而去。 李徽站起身来,走到大帐口。外边漆黑一片,夜风吹得大帐前旗杆上的赤色大旗猎猎作响。李徽身形挺拔的站在那里,身上的大氅也猎猎飘动。 第1646章 攻城(十五) 凌晨时分,未央宫寝殿之中的姚泓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过来。宫人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惶。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姚泓一惊起身,推开缠着身体的两位美人的胳膊,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敌军攻城了么?” 昨夜姚泓心情有些高兴,所以喝了点酒。虽然白天的守城大战死伤惨重,但姚泓昨日在明光殿上也算是威风了一回,当众将姚绪怒斥了一顿。当时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是后来的效果很好。 那姚绪不但没敢当场顶撞,而且在傍晚的时候特地进宫求见,向自己告罪。并且提出了主动率军出击,夜袭长安南城外的敌军的建议。表示要将功赎罪,先将南城东府军歼灭,以振奋士气扭转局面。 姚绪还表示,此刻起要赈济百姓,收拢人心,以争取城中百姓的支持。要军民一心,共守长安,誓死血战。除此之外,还提出了一系列对付东府军的积极的建议和计划,同意让几名姚泓看好的将领领军上位。 姚泓自然大为惊喜。没想到自己一发怒,姚绪反而怂了。之前姚绪姚崇等人可是从来不拿自己当回事,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现在好了,自己一发威,他们也不过尔尔。 姚泓自然也要表现出宽宏大量之意,毕竟他也知道,姚绪等人在军中的地位和威望。守卫长安还是要靠他们。不过,今日之后,攻守之势易也。等打败了东府军之后,自己重振权威之时,这姚绪姚崇等人定然是要发落的。以姚绪今日对自己的恭敬态度,估摸着他也不敢反抗自己。所以,姚泓批准了姚绪提出的计划,允许姚绪领军夜袭。 姚绪离开之后,姚泓心情大畅。宫人提议小小的宴饮一场,姚泓也欣然同意。本来这种时候不能纵情享乐,但小小的庆贺一番倒也无妨。宴饮之时,两位新入宫的美人跳了一曲,姚泓心情大悦,便召她们侍寝了。姚泓本就不是什么节制之人,而且难以抵挡这些诱惑,折腾了之后便安心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此刻听到宫人禀报大事不好。姚泓的第一反应自然是东府军攻城了。 “晋王呢?昨夜夜袭战果如何?让晋王去守城。快快。”姚泓一边忙乱的穿着衣服,一边大声询问。 “陛下……不是东府军攻城。是晋王他……他……”宫人结结巴巴的说这话。 “晋王他怎么了?快说,蠢材。”姚泓大声喝骂道。 那宫人噗通跪地,哀嚎道:“陛下,外边都在传言说,晋王他昨夜带着三万兵马和大司马以及一些官员从西直门逃走了。” “什么?”姚泓瞠目喝问,披在身上的衣服滑落下来,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你听谁说的?你亲眼见了?”姚泓急促的吼道。 “陛下,二十多名朝臣已经在大殿上了,等着见陛下呢。消息也是我从他们口中得知的。他们应该不会乱说话吧?陛下还是赶紧去见见他们,问问是真是假吧。”宫人磕头叫道。 姚泓呆呆发愣,猛然间爬起身来,迅速穿衣戴帽冲出寝殿。 大殿之上,二十几名大臣正哭丧着脸唉声叹气的在殿上团团转。他们的心中愤怒之极,也害怕之极。他们愤怒,是因为他们是被抛弃的一群人。朝中的许多大臣昨晚已经被姚绪姚崇他们带出长安了。而他们被抛弃了下来。枉费他们中的一些人之前还对姚绪低声下气,本以为能成为姚绪的一条狗,结果却是一条被随意抛弃的丧家犬。 姚泓红着眼珠子冲入大殿的时候,这些人上前匍匐,大声哀嚎,七嘴八舌的讲述姚绪姚崇叛逃之事。姚泓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这一切恐怕是传言,但是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真的了。 “晋王……不……这个老贼,当真敢耳。居然玩弄朕于股掌之上,背叛了大秦。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岂有此理,朕定要将这老贼碎尸万段,凌迟千刀。”姚泓咬牙切齿的怒骂着,拳头攥紧,指甲都掐到掌心里。 “陛下,我们现在怎么办?陛下快拿个主意啊。姚绪和姚崇带走了三万精兵,带走了许多粮食物资。眼下人心惶惶,军心涣散。东府军又将攻城,这可如何是好?陛下,快想想主意吧。”一名老臣哭丧着脸叫道。 “是啊陛下,快想想办法吧。”其余人也纷纷叫道。 姚泓大口的喘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的局势已经极为危急,他没有时间去骂人,必须要抓紧时间收拾烂摊子。 “尔等莫要慌张,都起来,一定有解决的办法。你们可有什么对策?”姚泓大声道。 群臣起身,但却纷纷皱眉摊手唉声叹气,说不出什么办法。一名大臣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道:“陛下,要不然,我等护送陛下也走吧。眼下还来得及,城外之敌还不知城内变故,莫若……” 姚泓大怒,厉声打断道:“放肆!要朕逃?要朕像那帮贼子一样也放弃长安逃走?亏你说的出来。朕昨日在明光宫说的还不明白么?朕绝不会逃,哪怕战死在长安。现在你们却要劝朕逃?朕又能逃得到哪里去?朕是大秦皇帝,你要朕逃到哪里去?” 那大臣忙跪地磕头道:“陛下,臣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臣也是想着,晋王……不……姚绪他们带走了三万兵马,搞得人心惶惶。如今城池无人领军防守,东府军进攻,我们怕是守不住。所以才……” 姚泓冷声喝道:“住口。谁说离开了他们,我们便守不住长安?城中尚有六万兵马,他们不过带走了三万而已。城中还有数十万百姓,他们都是忠心于朕的,都能为朕效死。朕会亲自整军挂帅,亲自号召百姓守城。朕让你们看看,我大秦绝不会亡。” 大臣们低着头静默无声,他们心中想的是:你怕是失心疯了,你从未领过兵,吟风弄月倒是有一套。百姓们对你忠心?你怕是忘了不久前你去慰问百姓的时候他们对你辱骂追打,让你仓皇逃走。 “传朕之命,调集禁卫军掌控长安各处城门,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开城门。任命禁卫军统领张冲为骠骑大将军,统帅城中全部兵马,协助朕负责守城事宜。副统领赵元松为车骑大将军,领禁卫军。任命禁卫军将领陈安之周其琼为大将军。领军守卫南北城池。肃清逆贼姚绪姚崇**余孽,宁可错杀,不得放过。”姚泓大声下达着命令。 “任命王云为大司马,负责统筹兵马后勤事务。任命吴成为尚书,即刻安抚百姓,控制流言,封锁姚绪等人叛逃的消息。开西城粮仓放粮,救济百姓。同时征召城中百姓参与守城。朕要你们一天之类征召两万百姓为军。张冲,给朕弄一套盔甲兵刃来,朕要披挂上阵,亲自守城。” 在关键时候,姚泓倒是展现了他果决的一面。连番下达命令旨意,任命官员调整部署。看上去倒也斩钉截铁胸有成竹,像是那么回事。 众官员本来心中慌乱失魂落魄,不过听着姚泓斩钉截铁的命令,处变不惊的态度,倒也似乎心里有了主心骨一般,变得不那么慌乱了。 辰时时分,姚泓带着一干将领来到东城。姚泓全身披挂,倒也威风凛凛。新任骠骑大将军张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前来迎接,他已经调集了大军在东城备战。虽然临危受命,但张冲依旧信心满满。作为非宗族领军的低微出身之人,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接任守城之职,他依旧感到自豪无比。他相信,自己能够守住城池,做的比姚绪那个草包好一万倍。他才不关心东府军有多厉害,再厉害的东府军也不可能攻破长安城。姚绪打了那样的败仗,只能说明他无能。 “张冲,一切准备好了么?” “启禀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得知陛下亲自守城,将士们士气高涨,战意昂扬。我等将领也誓言死守城池,定叫东府军有来无回。” “甚好。告诉所有将士们,朕和他们站在一起。和他们一起守城,誓死不退。” “遵陛下之命,臣会传达陛下的旨意。” “敌军状况如何?是否有了异动?” “启禀陛下,敌军尚未攻城。不过已经有兵马出营的迹象。想必很快便会进攻。陛下放心,臣等不惧,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哈哈哈。”姚泓大笑,点头道:“好,那便等着他们来攻。让东府军瞧瞧我大秦儿郎们的勇猛,让姚绪姚崇这些叛贼知道,大秦没有了他,依旧是屹立不倒的大秦。我大秦,将永远屹立不倒,永世长存!” …… 东府军的攻城在上午巳时开始。在得知昨夜的消息之后,今日的攻城将不再是佯攻。 姚绪已经率军逃走,城中已经人心惶惶,对方的军心已经涣散。这种时候正是李徽等待许久的最佳时机。若是此刻还不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城占领,那只能是错失良机之举。 为此,今日一早,李徽召集众将,将昨夜得到的消息告知。并宣布,原本计划佯攻三日的攻城计划提前。 “鉴于目前局面的变化,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顺利。对方的抗压能力远不及预期。既然姚绪等人已经率军逃走,城中军心民心已经崩溃,那么便无必要再拖延下去。故而本人决定,今日全面攻城,毕其功于一役。南城兵马和北城李荣的兵马,今日也全面发起进攻,一举拿下长安。不知诸位有无异议。” 李徽的话刚刚说完,众将便是一片欢腾。郑子龙朱龄石等将领早就等着这一刻了。消息传到东府军全军耳中,众将士也都是兴奋不已。这漫长的战斗实在是煎熬无比,城外大营的条件也艰苦的很。此番终于能够结束这一切了。 从巳时开始,东府军以重炮开轰,拉开了进攻长安的总攻。 鉴于今日的命令是务必攻下城池,所以实力也无需保存了。东府军的炮火从一开始便毫不吝啬的轰击城墙,将城墙城楼炸的一塌糊涂。随后便是冲锋车和云霄车的出动,掩护攻城的火力就位之后,炮火延伸往城内,在清明门内侧进行无差别轰炸,以打击躲藏在城墙内侧的兵马和运送物资的人力。 巳时过半,冲锋车压制火力便已就位。对方守军也登城成功,因为他们也知道对方的攻城即将到来。 云霄车缓缓而至,但此次除了簇拥云霄车的九个方阵之外,在方阵后方,更有近三万的东府军蓄势待发。除了郑子龙的第一梯队之外,东府军动用了东城大军的全部兵马。 巳时末。云霄车方阵抵近护城河边,无数的箭支从城头射下,遮天蔽日。但他们的惩罚很快到来。郑子龙的兵马冲到城墙下,这一次投掷上城的手雷可不止千余枚,而是在短短的十几息时间里投掷上去了两千七百多枚。其中还有三百多枚装了高爆大伊万火药的超级手雷。 张冲固然自信满满,可惜这自信来自于对实力人的无知。城头上如暴雨一般落下的手雷给他上了人生的最后一课。在血雨横飞之中,张冲目睹了什么叫做实力,什么叫做灰飞烟灭。长达五百余歩的城墙上,连续爆炸的火焰入地狱中的血色花朵绽放,撕裂了城墙上的大部分守军的血肉,将他们的身体爆开成一团团血雾。 上任不到半天的骠骑大将军张冲连同他身边的二十几名护卫被在脚底下扔了三枚手雷。然后连同他无知的自信一起被炸得血肉模糊,魂飞魄散。 午时初,八架云霄车就位,攻城兵马开始登城。守城方兵马知道东府军各种压制手段在这一时间段无法施展,所以在同一时间段涌上城头大量的兵马。然而东府军登城的速度极快,八架云霄车搭建的八条攻城通道源源不断的将东府军兵马送上城头,大量的云梯架设在城墙外侧,这原始的手段也是攻城的补充。 城墙上顿时厮杀成一团,战斗血腥无比。 东府军的强大和不仅仅是火器,兵士们的战场搏杀技能也极为强大。面临姚秦兵马,东府军的战斗力显然更胜一筹。姚秦兵马这些天被折腾的士气低落人心惶惶,所谓的士气高涨什么的不过是张冲等人的一厢情愿。当数以千计的东府军登城成功之后,如恶虎一般的东府军将士用实际行动击溃了对方所谓的高涨士气。双方在城头上交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姚秦守城兵马便开始全面溃败抱头鼠窜。 午时三刻,清明门左右城头被东府军全部占领,姚秦守军溃败下城逃往城中。东府军占领城楼之后命人将清明门堵塞的城门洞中的土石清理开,打开进城通道。之后后续朱龄石的一万兵马开始进城。 未时过半,东府军控制了东城左近方圆数里的大小街区和通道,并就地以冲锋车搭建重重防御工事。东府军并不急于往城中突进,因为他们要按部就班的解决城中残敌。 申时三刻,四万东府军全部进城之后,兵分两路。一路沿着清明门内大街突进,以一万五千兵力封锁清明门大街,切断长安城东城南北联系。另一支兵马沿着清明门向北推进,轻松攻入明光宫及其周边街市,并占领长安东城靠北侧的宣平门,以及宣平门内街区。 在推进过程之中,本来以为会遭到的反抗微乎其微。这也符合李徽的判断。本来在宫殿和民坊之中推进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但此刻长安城中军队和百姓早已离心,根本形不成合力。仅有的反抗是来自于姚秦兵马在街市之中的阻击。 但对东府军而言,有远程狙杀的火器,有迫击炮的定点清除,有手雷的投掷爆破。那些试图利用民宅和复杂地形的反抗没有给东府军带来太大的麻烦。 有意思的是,在进攻多处民坊之时,都有百姓主动禀报坊内兵马的数量和藏身之处。在东府军清除了坊内兵马之后,百姓们居然连连鼓掌叫好,称赞东府军。还有一些百姓主动请缨给东府军带路,在复杂的东城北侧的街坊之中,大街小巷如同蛛网一般,死路岔路多如牛毛。如果没有他们的指点,还真是有些麻烦。在这些百姓的指点之下,东府军各支小队就像是篦子一般篦过所有的民坊巷陌,将隐藏在其中的姚秦巷战兵马逐一清除。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应付长安城中的巷战,早在多日前李徽便和军中将领们琢磨出了最佳的小股兵马的搭配。鉴于在巷战之中会遭遇各种复杂的地形和情形,必须要有协调的人力搭配和火力配备,以取得巷战中的主动权。所以东府军的巷战小队以十人一组进行搭配,包括了观察手刀盾兵长枪兵火铳弓弩以及配备手雷二十颗。形成远近搭配攻防结合的兵力和兵器配制。并且在进行了一些实战的演练。 尽管在今日的作战中,这些搭配显得大材小用,对方的巷战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凶狠,也根本没有形成军民围攻东府军的危险情形,但也算是有备无患了。 酉时初,天色将暮之时,东府军将明光宫以及北侧区域全部清扫干净。并协同北城李荣的兵马攻克北城洛城城门。 天黑之后,东府军占领了清明门内大街以北之地,包括明光宫在内的长安城四分之一的面积尽数掌握。 东府军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在天黑之后停止了继续深入,围绕着清明门内大街以北建立了防线,站稳了脚跟。 李徽可不希望在寒冷的夜晚对长安城复杂庞大的街巷和宫殿体系进行清理。长安城已经破了,拿下全城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城中的那些姚秦兵马和百姓,今晚他们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李徽并不关心。李徽倒是希望他们连夜出逃,那样倒也省心。不过李徽知道,他们恐怕不会这么做,因为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如果贸然出逃而没有准备的话,大概率会死在荒野之中。 黑夜沉沉,长安城只有一角灯火璀璨,那便是东府军占领的东北角区域。至于其他区域,包括姚泓逃回的未央宫中都是一片黯淡。今晚不知多少人要彻夜难眠,忍受恐惧的煎熬。 第1647章 攻城(终) 未央宫中,数以万计的兵马退守于此。华美神圣的皇家宫殿之中此刻一片混乱,花木被践踏的东倒西歪,干净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满是踩踏的脚印和污渍。 白天城破之后,姚泓等人仓皇撤往城中。姚泓铁了心要抵抗到底,城破之后他带着一万多兵马进入未央宫中准备拒守。其余兵马也被命令进入各处宫殿坊间进行巷战。此刻,未央宫中除了三千禁卫军之外,还有上万的姚秦兵马聚集于此,将未央宫塞得满满当当。 寝殿之中,姚泓静静的站在黯淡的光线之中。七八名朝臣和十多名将领站在一侧,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沉默着。 “敌军攻到哪里了?他们还在进攻么?”姚泓嘶哑的嗓音响起,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时辰,东府军便攻破了清明门,摧枯拉朽一般的进了城。今天清晨,自己还觉得信心满满,还觉得能够阻挡他们。这是多么可笑的想法。直到仓皇撤退之时,姚泓似乎明白了姚绪昨日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他说的似乎都是真的,东府军随时可以攻入长安,长安城根本守不住。 “陛下,他们占领的明光宫和整个长安东北角。天黑之前战况激烈,我们的兵马同他们巷战了。但是,天黑之后他们没有再进攻。”一名将领回禀道。 姚泓微微点头,沉声道:“赵元松,我们还有多少兵马。百姓们是否动员起来了?还能不能一战?” 新任车骑将军赵元松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除了未央宫的一万三千兵马,长乐宫中还有五千兵力。北宫和桂宫之中还有一些兵马,外加散落在民坊街巷之中的兵力,加在一起当有两万五千多。不过,陛下当真要继续作战?” 姚泓猛然转头,喝道:“何意?莫非你想投降?” 赵元松忙道:“陛下,臣岂敢。臣的意思是……事已至此,趁着东府军夜间不敢进攻,今晚是最好的脱身时机。西城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连夜出城离开。” 姚泓大声喝止道:“赵元松,你好大的胆子。朕早说过了,朕是不会离开的。朕要血战到底。你又来劝朕逃走,你真是该死啊。” 赵元松急促道:“陛下息怒,陛下三思啊。眼下这点兵力根本无力抗衡东府军。与其死在这里,不如离开长安,找寻落脚之处东山再起。陛下只要活着,便还有可为。何必殒命于此。” 姚泓喝道:“胡说。除了兵马,朕还有数十万百姓。适才你也说了,东城百姓抗争巷战,东府军定然死伤惨重。只要明日他们进攻之时再遭死伤,我们便可以反击得手,反败为胜。” 赵元松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很想将城中百姓的情形告诉姚泓,想告诉他,百姓们根本没有反抗,甚至东城被东府军占领之后,许多百姓还欢呼雀跃,替东府军带路。但看着姚泓这架势,怕是说了也是找骂,他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根本不会相信。 “陛下,赵将军说的不无道理啊。陛下还是三思而行吧。眼下城已破,还如何能坚守?玉石俱焚乃是下策,陛下当以大秦国祚为重,保全自己以待他日,方为上策啊。”一名大臣上前劝道。 姚泓吼道:“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谁再说,朕就砍了谁。玉石俱焚又如何?朕不怕死,朕不能逃。什么大秦国祚?朕的大秦就在这里,朕逃走了,大秦不就亡了?朕就算苟延残喘活下去,又当如何?都给我退下,传令所有将士们,警戒敌情,准备明日迎敌。” 赵元松道:“陛下,还请你……” “退下!”姚泓拂袖道。 赵元松叹息一声,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寝殿。其余人等也都跟随赵元松而出。 众人行到寝殿廊下,赵元松停住了脚步,转身对七八名官员拱手。 “诸位大人,你们觉得,现在该如何是好?”赵元松道。 几名大臣拱手道:“赵大将军,事已不可为,还请赵大将军劝解陛下啊。” 赵元松叹息道:“你们也看到了,陛下不肯离开长安,但是长安已破,东府军明日便会清肃全城。城中的情形你们也都知晓,百姓们也已经离心。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陛下执迷不悟,我又能如何?” 一名大臣沉吟道:“大将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此刻不能让陛下留下等死。莫如强行带陛下离开,事后再向陛下请罪便是。否则,明日便是死局。” “对对对。可以这么办。赵大将军曾为禁卫副统领,禁卫军也都听你的命令。莫如大将军一会带人去将陛下带走出城。无论如何,要先脱离了险境才好。”其余几名大臣也纷纷附和道。 赵元松想了想,微微点头道:“也罢。看来只能如此了。虽然这么做是大逆不道,但是目前看来只能如此。不过,我不能走。陛下隆恩浩荡,我赵元松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恩典。就算是当一天的大将军,那也是恩泽滔天。此番若非情势危急,我定不会违背陛下意愿送他出城。但陛下不希望长安落入敌人之手,宁愿死在京城也不肯走,这番心愿,只有我替陛下了结了。我留下来,带着兵马和东府军血战到底。若事能成,则报答陛下之恩。若事不成,也算是替陛下为社稷尽忠了。” “大将军又何苦如此?”几名大臣叫道。 赵元松摆手道:“我意已决。这不光是我的心愿,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危。若无人抵抗,东府军必会派兵追赶陛下。我留在城中抵抗,也可拖住他们,助陛下尽快脱困。我即刻吩咐人手待命,几位大人也收拾一番,准备护送陛下出城。” 几名大臣闻言,长鞠行礼。一人叹道:“真没想到,赵大将军出身微寒,却知恩高义,忠勇无畏,令人感叹。反观我大秦之臣,大难临头之时,背信弃义叛主逃命者不知凡几。真替他们感到惭愧。大将军放心,我等定护陛下周全,还望大将军保重。事不可为,不必强求。” 赵元松拱手道:“大人谬赞,诸位,珍重。” 半个时辰后,一队禁卫军冲入了姚泓的寝殿之中。姚泓尚未入寝,被几名禁卫士兵不由分说的架起来往外便走。姚泓还以为发生了兵变,口中大骂怒斥禁卫不忠。禁卫士兵也不多言,任凭他叫骂,架着他脚不着地的走,一直走到未央宫西角门外的廊道上。 此处已经有十几辆马车和三千多兵马在此等候,姚泓的叫骂声惊动了一辆车上的人。那人掀开车帘叫了一句:“泓儿。”姚泓才愕然住口。 “母后,你怎在此?”姚泓叫道。 那辆马车上坐的正是姚泓的母后齐氏。 “是哀家。泓儿莫怕。是赵大将军要送我们出城。你切莫叫嚷。”齐氏说道。 姚泓闻言什么都明白了。他大声道:“朕不走,朕不走。赵元松何在?好大的胆子。” 几名大臣迎了上来,对姚泓行礼道:“陛下,必须走了。赵大将军交代了我等护送陛下出城。他会留下来和东府军血战。赵大将军赤诚一片,对陛下忠心耿耿,还望陛下不要责怪他。陛下,请上车吧。” 姚泓本想大声拒绝,但看着母后和大臣,以及整装待发的禁卫军。再看看身边架着自己的禁卫。终于长叹一声,不再多言。任由禁卫将他架上了一辆马车。 一声令下,禁卫军护送着姚泓等人的车马启动,穿过黑漆漆的廊道,驶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很快抵达章城门内。城头兵马将城门打开,吊桥放下,数千车马迅速出城。 当姚泓的马车驶出城门之时,旷野的寒风吹开了车窗的帘幕。姚泓伸出头去,他看到了车窗外逐渐远去的城头的灯火,看到了黑乎乎高大的城楼逐渐远去的残影,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姚泓心里知道,今日离开长安之后,这一生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 天光大亮,城中响起了喊杀之声。东府军攻入京城之后第二天的战斗开始了。 按照李徽的命令,今日务必扫清城中残敌,全面占领长安城,以免夜长梦多。从清晨开始,东府军的两路兵马便开始以横街为界开始了大规模的进攻。 北城兵马自东向西,从明光宫北部的民坊长街向西进攻。有了李荣的一万五千兵马的加入,兵力增加到了三万余。不到一个时辰,便清扫了东西市以及周围的十多座民坊,将战斗向南推进到了桂宫和北宫区域。 值得一提的是,在进攻东西市的时候,东府军兵马杀进西市围墙之后,在里边发现了大量的尸体。其中包括大量的妇孺孩童的尸首。这些尸体被堆积在西市一角,全部冻得硬邦邦的。攻进去的兵马还以为是一堆货物,直到抵达近处才知道那些都是尸体。 这些尸体虽然完整,但是比之血肉模糊的更加恐怖。因为所有的尸体都冻成了白蜡状,面目表情狰狞扭曲,有的张口龇牙,有的瞠目瞪视,表情都是极为不甘和痛苦。由此可见,他们死前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在随军带路的长安百姓们咬牙切齿的咒骂声中,众人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些尸体,便是被强行安置在西市之中的百姓的尸体。全部都是活生生冻死在这里的。妇孺的抵抗力本就很弱,在没有取暖避风之物的情况下一晚上都熬不过去。之前多达八九万百姓被迫在西市之中安置,一晚上冻死的多达千人。姚秦兵马虽然进来清理过尸体,不过只是草草的过一遍而已。陆陆续续在里边冻死的百姓便被其他人送到角落里放着,数日时间堆放了几百具尸体没被清理,便有了眼前的情形。 虽然这些都曾是姚秦的百姓,但东府军将士们还是大受震撼。这可同战场上的尸体不同。战场上东府军兵马都曾见识过尸山血海,看到过无比血腥的尸横遍野的场面。但对一名士兵而言,这些反而无动于衷,因为这是战场上必然的场面。那些死去的也是士兵,不管是敌人还是战友,都是赴死之人。 而眼下看到的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的尸体,特别是那老弱妇孺的尸体,会让东府军的将士们想起他们的父母妻儿来。会心中生出刺痛和怜悯。自然而然的便会想到如果这是自己的父母亲人该如何,如果作战不力,被敌人打败,自己的亲人也会有同样的下场。这种感觉很难受,但却也激起了斗志。 桂宫和北宫两座小型宫殿之中有数千姚秦的残余兵马。他们凭借宫墙为工事拒守。但薄弱的宫墙怎能经得起东府军的进攻。稍加压制之后,以炸药包爆破了一段宫墙之后,东府军大举攻入,在午前时分将桂宫和北宫全部攻克。里边的四千余兵马死伤过半,其余的全部缴械投降。 南边的战斗进行的也算顺利。南边的战斗其实是硬骨头,因为首当其冲的便是位于南城东侧的两座大型寨堡类民坊樊寨和罗寨。这虽为民坊,其实是两座屯兵寨堡,之前遭受东府军的轰炸受损,但依旧坚固无比。 不过,两座寨堡对东府军而言还算不得什么。领军的朱龄石将昨夜调进城中的重炮拉来了十几门,对着两座寨堡一顿猛轰,轰开了寨门之后上千东府军敢死队冲了进去。两座寨堡中的数百名姚秦兵马被尽数诛杀,一个都没活成。 东府军事前进行了劝降,这帮家伙不肯投降。待得东府军打进去之后,他们又表示要投降。死了数十名东府军兄弟的朱龄石正恼火的很,当即摆手让人将这帮家伙全剁了。 不过寨堡民坊都算不得难攻,南城最大的硬骨头便是长乐宫和未央宫。 在喊话劝降未果之后,午时时分,朱龄石下令进攻未央宫北墙。苻朗打了招呼,要求尽量保存宫殿的完整,毕竟长安城已经是囊中之物,能不毁坏这些华美宫殿建筑自然最好。因此,朱龄石采取了保守的进攻手段,只轰宫墙不轰建筑。 长乐宫的宫墙虽然也很高大厚实,但终究不过是宫墙。炮火一轰,炸药包一爆破,便坍塌了一大截。之后东府军源源而入,长乐宫中五千守军数量虽多,但面对东府军这群凶神恶煞一般的兵马,根本抵挡不住。他们节节败退,被东府军一个宫殿一个宫殿的清理过去,死伤数千之众。 倒是领军的将领有些骨气,最后还不肯投降,带着剩余的八百多兵士退守在兴乐宫中兴建的十三张高的鸿台上负隅顽抗。由于鸿台太高,四面阶梯陡峭,地形对敌有利。朱龄石请示之后动用了迫击炮。上百发迫击炮轰在鸿台顶端,上方的祈仙庙坍塌起火,兵士死伤数百。东府军一拥而上,火铳手雷一顿招呼,将他们炸成了齑粉。 午后未时,南北两军合围了长安城西南的未央宫。这也是最后的硬骨头,更是姚秦的皇宫所在。未央宫规模浩大,地势又高,城中所有逃窜的兵马尽数退到了这里防守。 此刻,未央宫中已经有兵马一万五千余人,领军的正是誓死而战报效皇恩的赵元松。 未央宫的地势不但高,而且和城池一样有着吊桥城门和护城河,倒是一座小型县城的规模。加上有一万五千余兵马在此,绝对是难啃的骨头。 不过,东府军全军士气高涨,他们已经清扫了大半个城池,知道攻下未央宫之后长安城便彻底被攻占。所以他们根本没把未央宫放在眼里。倒是朱龄石李荣郑子龙等人颇为重视,毕竟对方兵马不少,不想再最后关头阴沟里翻船。 一番权衡之后,三人联名向李徽请示,要求炮轰未央宫,尽快解决战斗。李徽同意了他们的请求,毕竟敌人负隅顽抗,不能为了保存宫殿而葬送东府军将士的性命。宫殿没了可以再重建,人死了不能复生。李徽还没昏聩到为了保存这些宫殿无视东府军将士的死伤。 一个时辰后,上百门的重炮架设在未央宫北的横街上。东府军五万大军也将未央宫四周围的水泄不通,做好了对方冲出来突围的准备。随后,重炮轰鸣,对着未央宫开始了地毯式的无死角的轰炸。 刹那间,未央宫的华宇大殿都被烟火笼罩其中。宫殿坍塌,精美的雕窗飞檐灰飞烟灭,珍贵的白玉围栏,耗费无数匠心和财物打造的各种精美之物都被烟尘所遮蔽。 一万五千名姚秦兵马在重炮的轰鸣中哀嚎着,四散奔逃。燃烧的大殿和坍塌的殿宇让他们根本无法再殿宇之中躲藏,出来后又遭遇无处不在的轰炸,根本无处躲藏。 赵元松本来抱着对方攻进来,借着搭建的工事和宫中的大殿设施进行阻击,弓箭手都准备了五千多人,定要让东府军死伤惨重的想法。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强攻,而是开始了炮轰。眼见情况不对,兵马死伤惨重,赵元松召集将领下令突围冲出去拼命。 结果,赵元松刚刚带着数千兵马从南门冲出去,迎面便遭遇了火铳和弓箭的疯狂射击,当场被射杀了近千人。他又带着兵马换了方向,向西边角门突围,结果还是一样,冲出去的兵士全部割韭菜一般的被撂倒。冲了两次,一个都冲不出去。 赵元松只得带着兵马退回来,在满是烟火爆炸的宫中乱闯。终于,炮弹不长眼,一枚炮弹在他身侧爆炸,赵元松身上被破片凿了十几个窟窿眼,这个人被气浪抛上了一座假山的顶端挂在那里。不久后,他便在完成了他尽忠姚秦的使命,身体流血过多而亡。 重炮继续轰鸣着,炮声响遍全城,震耳欲聋。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之中,长安城在这炮声之中颤抖着。除了未央宫区域,城池各处的百姓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他们纷纷走出家门,走出民坊的高墙,走到大街上。侧耳倾听着这隆隆的炮声鼓荡着耳鼓。 这隆隆的炮声宛如春雷滚滚而过,烟火的爆炸也像是烟花一般绚烂。像是预示着长安城的易主,像是为东府军关中之战的胜利时刻而庆贺。 第1648章 安民 朝阳初升,天气依旧冷冽寒冷,但长安城迎来的全新的一天。 过去的一夜,对于长安城中的数十万百姓而言,情绪是复杂的。 一方面,身为姚秦的百姓,十几年来作为大秦的子民,他们习惯了自己的身份。如今大秦覆灭,来自远方的兵马占领了长安城,这多少让他们感觉到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和对大秦覆灭的莫名哀伤。 另一方面,在城破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打破了姚秦给他们留下的最后的忠心和温情。这短短的七八天的时间,像是经历了一辈子那般漫长。每一天的事情都颠覆了他们固有的认知。姚秦朝廷的无情和冷漠,每天数以万计的百姓的死伤,朝廷上下的无能和残暴都让他们感受深刻。 这些百姓本来都是对大秦抱有希望的人,也相信朝廷可以依靠。他们捐出了全部的粮食和家当交给朝廷分配,便是希望能够帮助大秦渡过这一关。结果,在他们需要朝廷庇佑的时候,等到的却是朝廷的见死不救和漠视他们的性命。让他们心寒失望。 在这种情形之下,大部分的百姓的心情都很复杂。他们感到迷茫恐惧,不知道未来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东府军到底是怎样的兵马,那李徽到底是怎样的人,自己这些人还能不能活下去,这些疑问都萦绕在脑海之中,让人挥之不去。但不得不说,他们从心底里也怀有希望和期待。毕竟换了天地,长安城换了新主人,一切都还未知。唯有抱有希望,才能坚持下去,活下去。 百姓就像是野草一般顽强,哪怕经过野火的肆虐,经过无数次的践踏和摧残,他们都保留着顽强的生命力。只需等待一场春风雨露,他们便会迸发生机。 百姓们没有等待太久,便等来的他们期盼的春风雨露。 一大早,城中各大街口的告示栏中便张贴了东府军入城之后的第一道安民告示。随后,更有大量的人员深入民坊街区向长安城的百姓们宣读这份安民告示。 “大晋唐王李徽,徐州东府军都督府谕长安士民知悉: 盖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关中之地,自古乃我大晋之土,关中士民,自古为我大晋之民。百余年来,关中为异族所据,令遗命垂泪,南望王师,受异族荼毒日久,令百姓困于虐政。实乃我大晋之过。今吾等承天命,顺人心,兴仁义之师,以拯生民于水火。今已克复长安,特此告知,以安民心。 今长安已复,一切当归于正规。经唐王李徽会同东府军都督府上下商议,特颁如下数规,以告长安及关中士民知晓: 其一,东府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凡入城将士官员擅入民宅者,斩!取民一粟者,斩!欺凌妇孺者,斩!凡有扰民之事,无论大小,皆以军法从事。百姓所见不法,可径赴都督府设立之举报点进行举报,一旦查实,即刻处置。举报者无论真假,一律不究。 其二,即日开仓赈济,并设粥棚于东西两市以及四城十二门内广场。各坊正里正速造册登记人口户籍,三日内发放赈济钱粮衣物。保证百姓温饱。凡有鳏寡孤独病弱者,东府军将派出郎中和专门人员医治帮扶。 其三,姚秦已覆,其所规定的苛捐杂税,尽数豁免。市井交易,悉用旧钱。商贾开肆,农人归田,各安其业。有敢借故勒索、强买强卖者,扰乱民生,趁机作乱者,一律立斩不赦。 其四,凡我军民,皆当以礼相待。遇老弱让道,见困厄相助。全城上下人等,当平复心境,安于民生,恢复长安秩序。 其五,前朝官吏,除贪暴者外,概不追究。各衙署文书典籍,毋得损毁。有能献户籍舆图者,酌情奖赏。各级官员,当格尽职守,安于职位,促进长安秩序稳定。 其六,如今长安新复,秩序恢复尚有时日。城中余孽尚需清除。故实行七日宵禁,以图肃清。在此期间,若有宵小之徒,乘乱劫掠,或散布谣言,或煽动骚乱,一经拿获,定斩不饶。望邻里相互监督,共保闾阎安宁。七日之后,宵禁解除。 嗟尔长安父老,久陷苛政,如坠涂炭。今王师既至,当与尔等共创新生。昔周公营洛,四方民大和会;今日之事,亦望百姓和衷共济。凡我军民,宜体此意。” 这份告示事无巨细,详细周到,囊括了百姓关心的重要问题,也表明了东府军的态度。看到和听到告示内容的许多百姓纷纷奔走相告,颇为欣喜。 不过,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告示固然说的好听,但却未必便是真的。姚秦不久前动员城中百姓说的那些话比这些还动听。但他们最后又是怎么做的? 但百姓们很快便发现,这一次不同了。 从巳时开始,大批东府军兵马开始深入到街巷坊间,他们携带了大量的粮草物资前来,搭建了赈济领取的站点。城中小吏和里正坊正这些基层的官员被他们叫去开会,不久后,这些人便开始挨家挨户的登记造册,然后招呼众人前往赈济领取点领取粮食和物资。 百姓们带着雀跃和狐疑的心情前往,不久后,他们领到了每人五升米面的救济粮。并且还每户领到了两件冬衣和二两油。 所有人都感觉到很不真实,就算是以前的赈济,也只发放每人两升粟米杂粮,更别提什么衣服油这样的东西了。东府军发放的是只有达官贵人和军队才吃的正儿八经的白米和面粉,许多人平素很少吃到这样好的粮食。 有人开口询问了缘由,发放赈济的东府军给出了回答。 “唐王殿下说了,我徐州军民向来只吃最好的米面粮食,关中既已属唐王麾下,长安百姓自当一视同仁。况年关将近,新年时节怎可吃杂粮粟米。而且,后续唐王殿下还准备了一些肉食,每家每户还会分到三两猪羊肉食。目前正在从其他郡县调运牲畜来此。年前定会发放。” 听到这些话,百姓们的心情可想而知。虽然之前东府军炮轰长安,杀死了不少百姓,在百姓心中的印象并不算好。但是和姚秦朝廷的一番骚操作比起来,东府军不过是进攻的敌人必须要用的手段罢了。自己信任的人的背叛才是最让人心寒的。 而现在,东府军说到做到。前脚下告示,后脚便毫不吝啬的赈济百姓。再听到别人口中转述的唐王李徽的话,自然让百姓们心中对李徽的好感度正慢慢的上升。 除了深入到坊间街区的赈济之外,长安城这四城十二门广场上的赈济粥棚也按照承诺的搭建起来。城中的百姓已经沦为赤贫,许多人其实已经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在昨日东府军攻城之后,许多百姓躲在家中两日未食,饥寒交迫。即便领了救济,一时之间也无法解决温饱。这些粥棚的设立非常及时。 很快,十二门广场内的数十处粥棚前便排满了长队。热腾腾的加了肉糜和蔬菜的粥香气扑鼻。年轻和蔼的东府军士兵们热情的为百姓们施粥,言语客气周到。还有人专门扶着老弱百姓,特意在妇孺孩童的碗里多舀一些肉块。这些细节他们不说,但是百姓看在眼里,喝着热腾腾的粥的时候,百姓们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些事情。 无形之中,他们的内心对东府军的印象正在大幅度的改观。对东府军的行为也生出了亲近之感。 午后时分,东府军数万人出动,有的在大街上清扫积雪,清理废墟垃圾。上万人深入长安各家各户,开始为百姓修缮房舍门窗,整理庭院,担水劈柴。 百姓们受宠若惊,一开始看到东府军士兵到来还颇为恐慌。但他们一声不吭的开始干活,忙的一身泥水满头大汗,说话客客气气的。心中惊惧尽去,也纷纷上前帮忙。 这些兵士不但干活卖力仔细的很,而且客气礼貌。进屋之前还会征求同意。百姓端上来茶水食物请他们喝的时候,他们一概拒绝,一口水也不肯喝。 百姓们心中过意不去,执意要给。那些兵士给出了解释。 “诸位乡亲,我们东府军有纪律。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吃百姓一口水一碗饭。秋毫无犯。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为你们做这些,也是我们职责的一部分。唐王殿下说了,我们东府军是保护老百姓的子弟兵。我们出身普通百姓之家,保护我们自己的父母的同时,也要保护天下百姓。要将天下百姓视为父母姐妹。如今我们攻入长安,要对付的是姚秦朝廷,而不是你们这些老百姓。我们不但不会对你们不利,而且要将你们视为父母兄弟一般帮扶。只要你们尽快回复正常生活,安居乐业,唐王便高兴,我们也高兴。” 长安城的百姓何曾见识过这样兵马,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百姓们互相交流之中,皆啧啧称奇。这样的军队又怎是之前大秦朝廷宣传的那种屠杀百姓生食孩童的魔鬼。那些话在东府军具体的行动之中被逐渐的颠覆成为谎言。 …… 一整天时间,李徽也带着苻朗等人在城中巡视慰问。尽管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但稳定长安的民生是第一步。李徽下达了死命令,从今日开始,长安城不得有一个冻死饿死的百姓。 发布告示只是第一步,要有实际快速的行动才能解决问题。严寒腊月,新年将至,迅速的为城中百姓排忧解难赈济到位才能安稳局面。 好在长安城中的粮草和仓库中的物资不少,之前姚秦朝廷囤积了大量的物资准备死守长安,此刻正好用来实施赈济。否则的话,李徽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巡视到未央宫的时候,跟随李徽一起的两位公主都傻了眼。未央宫中数十座殿宇在昨日的炮轰之中几无幸免。几乎所有的殿宇都损伤严重,有的被大火彻底的焚毁。最为高大巍峨的前殿坍塌了半边,还冒着青烟。 不光是宫殿,地面上也坑坑洼洼全是坑洞,花木假山更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一队东府军兵士正在此处清理满地的狼藉,扑灭尚在燃烧的余烬。 “没想到,这里变成了这样。阿宝,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在前殿玩耍的时候的样子么?夫君还真是暴殄天物啊,居然把这里炸了。” 苻锦目瞪口呆的站在前殿台阶下说道。 苻宝也苦笑道:“我怎不记得?这里是我们经常来玩耍的地方。当年父皇上朝,大臣们在朝堂上议事,我和阿锦就在偏殿里玩。真是没想到夫君居然炸了这里。这恐怕是再也建不起来了。” 李徽听着两姐妹说话,于是上前道:“阿宝阿锦,抱歉的很。我知道这里承载了你们许多的回忆,但昨日此处有一万多姚秦兵马拒守于此,殿宇之中正是他们最好的藏身之所。所以……不得不用非常手段。” 苻宝挽着李徽的胳膊笑道:“夫君不必介怀,我和阿锦只是感慨一番罢了。我们两个常住未央宫,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也经常回忆起来。但要为了保全未央宫而导致将士们的伤亡,那可不成。全炸了也不可惜。” 李徽笑道:“果真是深明大义。说起来,炸毁了这里确实很可惜,不过以后慢慢会重建好的。” 苻锦在旁道:“夫君确定能重建?怕是难了。” 李徽道:“有何难?只倒塌了半边,另一半按照规制重新建造起来便是了。无非是花些钱和人力罢了。” 苻锦皱着鼻子摇头道:“夫君说的简单。这前殿可不是容易修复的。我可告诉你,这前殿的栋椽用的可是木兰木,清香雅致,名贵无比。梁柱用的是杏木。杏木要长成能做梁柱的高度和大小可难得很,而且还要那些纹理雅致的。这大殿的所有屋顶椽头都用金箔包裹了的,但有一丝光源,便能金光闪闪照亮大殿。这些都不说了,就单拿宫殿里的各种门来说吧。所有的门扉上有金丝掐成的花纹,门面有大块的玉饰,装饰着鎏金的铜铺首,周围还镶嵌着各色宝石。还有窗户,窗户都是楠木雕花,雕刻数千种花朵数百异兽,栩栩如生,精湛之极。还有栏杆,要么是红木雕刻,要么是白玉雕砌的,都极为名贵。再说里边的装饰布幔什么的,用的全都是蜀锦云锦,还有啊……” 李徽已经听得头皮发麻了,他算是见过世面了,但他根本不知道一个未央宫的前殿居然是如此的奢华配制。光是听苻锦这么说一说,他就已经明白自己怕是不可能按照原样重建了。 “等等等等,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前殿啊,怕是永远修复不了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一座殿宇可以耗费这么多花样来建造。当真是骄奢淫逸之极。没想到你父皇当年如此靡费。”李徽苦笑打断道。 苻朗在旁笑道:“主公,你这可是错怪了伯父了。这些宫殿是从汉代传下来的,可不是他建造的。再说了,这前殿乃是登基上朝的大殿,乃是王朝门面。登基婚丧的大典,大小朝会皆在此,自然要有皇家的威严,王朝的气象。主公放心,回头我会想办法重建此殿。” 李徽摆手道:“别。这样的门面不要也罢。与其花费大量的钱财人力在这些事上,还不如花在其他方面。国泰民安安居乐业才是正事。何时百姓身上衣不再破烂,口中食丰盛而美味,那才是真正的门面。” 苻宝在旁笑道:“对,夫君所言极是。没必要花费功夫去重建。此番夫君夺回长安,我和阿锦都高兴的要命。没想到此生还能重回这里,将姚氏逆贼打败,已经是大仇得报。我们还能要求更多么?已然足够了。” 苻锦点头道:“阿宝说的对。此番夫君为我父皇报了大仇,这已然足够了。虽然小时候住的地方看不到了,那又算什么?我和阿宝已经很开心了。” 苻朗点头道:“说的极是。只可惜,让姚泓他们逃了。” 李徽冷笑道:“逃?往哪里逃?他们一个也逃不了。阿宝阿锦,这两日要稳定城中局势,暂时脱不开身。不过我已让子龙和周毅领军去追赶姚泓了。他们逃往的新平郡方向。看样子是想取道西北,前往投奔赫连勃勃。这姚泓还真是没骨气。放心,子龙和启章定会追上他们。” 苻宝苻锦闻言大喜道:“那可太好了,若能杀了那姚泓,也算是彻底复仇了。昔年我父皇死在姚苌狗贼之手,如今我们便拿他的孙儿的头颅来祭奠我父皇在天之灵。” 苻朗道:“新平郡,那不是五将山方向么?” 苻宝苻锦听到五将山这个名字,身子不由自主的抖动了一下,神情也变得肃然。 “五将山,是父皇遭难被抓的地方。也是堂兄带着我和阿宝躲避追杀,逃走的地方。当真是那里么?堂兄。”苻锦低声道。 苻朗微微点头,轻叹道:“正是那里。” 堂兄妹三人互相看着,眼眶都湿润了。他们想起了当年那危急困苦的时刻,回想起了那一段铭心刻骨的经历,心中百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徽上前揽住苻宝苻锦的肩头,沉声道:“阿宝阿锦,明日之后,我陪你们去瞧瞧那地方。届时将姚泓擒获枭首,就在五将山祭奠你们的父皇的在天之灵,让他们瞑目。可好?” 苻宝苻锦转头看着李徽,泪眼婆娑的同时跪地磕头道谢。 第1649章 亡途 武都郡,岐山之北。 此处距离长安已有七百余里,对数日前半夜叛逃的姚绪姚崇等人而言,这已经算是安全的距离了。 数日前,姚绪姚崇等人率领三万兵马连同将领官员和一些大族之人一起连夜出西城外逃。他们的目的地是远离长安的关西天水郡。天水郡距离长安近一千四百里,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旅程,特别是在这样酷寒的天气之下。 前几日的一场大雪之后,天气极度严寒,道路也更加难行。长安左近的雪已经很大了,越往西其实雪下的更大。平地大雪过膝,部分地方甚至过腰。这样的情形下,行军的难度可想而知。 姚绪等人离开长安之后,一路上可谓是受尽了折磨。官道上积雪难行,车马动不动便倾覆或陷入雪中无法行动。 兵士们也是一样,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跋涉,简直就像是在泥潭之中挣扎,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气力,走不到一会便精疲力竭浑身都是汗。而在这样严寒的季节里,大汗淋漓的后果是极为可怕的。寒风一吹,冰冷刺骨,一旦身上的汗水变冷结冰,便会造成失温,那将是致命的。 这种情形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生火取暖,烤干衣物。但姚绪岂敢在长安周边停留。在离开长安之后,姚绪姚崇等人恨不得肋生双翅逃离长安城,离东府军越远越好。只有远离东府军,才能安全撤离。因此,那些兵士的死活他可管不着。别说停下来生火取暖,就是停下来喘口气,姚绪都不允许。 这数日以来,姚绪等人几乎没敢怎么停留,每天只歇息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拼命的在雪地上挣扎赶路。由于担心行踪暴露被东府军发现,他们还要选择绕行沿途的郡城县城,尽量选择偏僻的路径行走,这更增加了行军的难度。 在抵达武都郡岐山山北的这几日路程之中,姚绪姚崇等人率领的三万兵马一路冻死冻伤,数量达四千之众。失温的兵士走着走着便倒下,再也起不来了。还有的一夜过来,在帐篷里便冻得梆硬。因为柴薪的短缺,帐篷里除了能够遮蔽一些寒风之外,冷得如同冰窖,自然会冻死人。还有的是活活累死的,因为要赶路,姚绪催促兵士日夜不停,停下来便要喊打喊杀。兵士们只能拼命的挣扎往前跋涉,根本吃不消。又累又冷猝死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其实不光是兵士们。姚绪自己也疲惫不堪,且染上了风寒。他本就是近古稀之人,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岁月不饶人,又岂能经得起折腾。路上哪怕是坐着马车,但难免遭受风寒侵袭,所以在抵达岐山之前便已经咳嗽不止,身子受不住了。那些跟随姚绪逃跑的官员大族家眷,路上也死了不少病了不少。 岐山以北的道路崎岖难行,这里是僻静之地,避开了岐州城和左近的周城县。但是兵马抵达此处,实在是已经疲惫欲死了。 姚崇满脸冰碴子像个野人一般策马来到姚绪的马车旁大声说话。 “晋王叔,侄儿有话跟你商议。” 姚绪车上的亲随撩开了车帘,面色苍白的姚绪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显得有气无力。 “怎么了?说吧。咳咳咳。”冷风入车,姚绪捂着嘴咳嗽起来。 “叔王身体无恙否?”姚崇忙问道。 姚绪眉头皱起,沉声道:“你放心,还死不了。” 姚崇一天问候数次病情,这让姚绪起了疑心。这好侄儿怕是巴不得自己赶紧死了,去了平凉之后,他便可占地为王了。 “那就好。叔王,侄儿是来跟叔王商议一下,下边的将士们都已经疲乏不堪,兵士们已经实在走不动路了。他们希望能够今日早些扎营歇息,恢复疲劳。叔王觉得如何?”姚崇忙道。 姚绪吁了口气道:“姚崇,非是我不让兵马歇息,而是在到达平凉郡之前,我们必须处处小心才是。一旦东府军追上来,或者有兵马拦截,我们的处境可就糟糕了。粮草物资都有限,必须加快速度行军,才能避免意外。这一点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姚崇点头道:“侄儿明白。可是目前的情形确实很糟糕啊。这一路上死了三千多人,军中人心惶惶。将士们现在疲乏之极,又冷又累,体力消耗殆尽。若不歇息调整,恐生变故。” “变故?他们敢造反不成?”姚绪喝道。 姚崇忙道:“造反倒不至于,但总要以防万一。况且这些兵马是我们最后的资本,若是这么下去,到了平凉起码要死上万人,岂非糟糕。要想在平凉站稳脚跟,手中还需实力才是。再者,叔王现在身子也抱恙,而若是强行赶路,叔王也吃不消啊。此处是岐山之北,地处偏僻,不远处便是大片的山林,寻一处山谷扎营休整,又有柴薪可用,将士们也能烤烤火吃顿热食,睡个好觉,缓解情绪。没准明日便个个精神饱满,赶路也更快些。侄儿觉得,这么做百利无一害。” 姚绪沉吟片刻,微微点头。兵马的情形他自然知晓,确实已经快崩溃了。况且自己也吃不消了,虽然坐在马车之中,还垫着软垫子。但是风寒让自己头昏脑涨经常咳嗽,身子酸乏疼痛难以支撑。兵士们的命可以不在乎,但自己的性命可不能丢在这路上。 想到这里,姚绪点头道:“也罢,便依着你。传令,就近寻找一处避风的山谷,扎营歇息。但明日一早必须继续赶路,不得拖延。” 姚崇连声答应,策马而去。 兵马得到了可以扎营歇息的消息后顿时一片欢腾。兵士们虽然心中有怨言,士气也接近崩溃,但是他们心里明白,姚绪这么做也是希望距离长安越远越好,保证安全。情绪和身体上确实难以接受,心理上却还是明白的。正因如此,众人才没有全面的崩溃。 现在晋王终于允许众人歇息了,心中自然豁然开朗,感觉身体都不那么疲劳了。虽然要求明日一早便要开拔,但现在才午后,到明日一早还有近十个时辰,绝对可以好好的歇息了。 不久后,在官道南侧不远处,姚崇等人找到了一处低洼的谷地。算不上是山谷,但旁边有隆起的土岗横亘,稍微能够挡住凌冽的北风。谷地地势平坦,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只有一些细小的荆棘杂树长在上面。更不错的是,南边的小山上树木茂密,山坡还平缓,便于就近采伐取暖。 姚崇当即拍板,命兵马进入谷地之中扎营。兵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搭建帐篷,砍伐树木,升起火堆。本来野外营地是要建造简易的营墙的,哪怕木头的也好,土石堆砌的简单围墙也好,甚至哪怕是用积雪搭建一道防风墙也好。还要有最起码的外围警戒哨卡,高处的瞭望哨等等。但是此刻这两万多兵马疲惫欲死,哪里还管那些。将官们也都累的够呛,也懒得下这样让人嫌恶的命令。兵士们只将地面的积雪稍加清理,便围绕着中心大帐将帐篷支棱起来,点起篝火开始烧煮食物烤火取暖。 姚绪的大帐支在谷地中间的位置,周围倒是堆起了半人高的雪墙,挖了排水渠和茅厕。大帐支好之后,里边燃起了火堆,很快便热烘烘的。姚绪进入之后,感觉暖和的很,身上很快就有些冒汗,连风寒都好像好了许多。 姚绪姚崇召集众将领官员入大帐进行了简短的会议。 “诸位,自离开长安之后,大军辛苦劳累,跋涉数百里。如今行程过半,距离平凉郡也只有不到八百里了。再有个十余日,便可抵达。晋王体恤诸位一路幸苦,今日允许大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我想,熬过这段苦日子,待抵达平凉郡之后,便可安枕无忧。之后,我们便可在平凉郡安心发展,以待时机了。”姚崇捋着满脸乱糟糟的胡须笑着开口道。 众将领和官员纷纷点头道:“多谢晋王和大司马体谅将士们。晋王也当保重身体才是。” 姚绪点头,招呼众人坐下后,缓缓说道:“感谢诸位地关心,老夫无碍。哎,诸位。不瞒你们说,老夫这几日心绪不宁,心中常难安定。此番老夫率领兵马带着诸位离开长安,虽然老夫认为这是明智之举,但恐怕在外人看来,会以为老夫背叛朝廷临阵脱逃。老夫一想到此事,便心碎如绞,难以安宁。” 众人连忙劝慰。一名官员上前道:“晋王何必如此。晋王离开长安,乃是保存大秦国祚的明智之举,难不成要留在长安等死不成?我等追随晋王,也是赞成此事。至于外人如何评价,那是他们的事。所谓但求无愧于心,何必在乎那些愚昧之人的言语。是非对错,未来自有定论。待到局势明朗之时,那些人定会明白晋王高瞻远瞩果决之举的。还望晋王宽心,保重身体为要。” 众人纷纷附和劝解。姚绪摆手道:“罢了,事已至此,老夫也只能忍辱负重,不去想这些了。适才姚崇所言极是,行程过半,我们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了。到了平凉郡,便可安稳下来。届时扩张地盘,积蓄实力,以图他事也有了可能。哎,长安那边也没有消息,也不知情形如何了。诸位觉得东府军是否已经破了长安了?” 姚崇沉声道:“晋王叔,我们离开长安已有七八日,按照之前东府军的攻城手段,长安城破也不过三五日的事情。我推测,恐怕……长安已经陷落了。那日经过周城县北的时候,派到县城周边监视的斥候禀报说,周城县夜间有焰火腾空,满城欢呼之声。我后来在想,是否便是因为得知长安陷落的消息,那城中的东府军在欢呼,燃放焰火庆祝。” 姚绪一听,皱眉道:“竟有此事。那不是两天前么?你为何没有禀报?” 姚崇忙道:“回禀晋王,当时我并没有在意此事,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加之晋王叔前几日风寒严重,我便也不敢多加打搅。适才你这么一问,我才猛然想起此事。” 姚绪瞪了他一眼,沉吟道:“如此看来,恐怕是真的了。而且,长安城应该在我们离开之后便很快陷落的,最多不超过两日。” 众人诧异问道:“不超过两日?晋王为何如此笃定?” 姚绪道:“周城县距离长安五百余里。消息送达起码需要四五日时间。我们离开长安不过八天的时间,两日之前周城县有焰火庆贺之事,那岂非说明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长安便被攻陷。左右不过两日时间而已。” 众人恍然,纷纷点头。 姚崇喃喃道:“东府军当真太可怕了。居然两日便攻克了长安。即便我们离开,城中兵马也还有七八万之众。还有数十万百姓可征壮丁。东府军入城之后能迅速肃清,这简直不可思议。” 一名官员道:“若非我们跟着晋王那日离开,但凡稍有犹豫,便走不成了。好险,好险!” 众人纷纷点头,脑门子上一头汗。想一想,确实够惊险的。如果不是走的坚决,此刻已经随同长安城一起陷落了。 “但不知……陛下……如何了。”一人低声说道。 这一句,让大帐陷入了沉默之中。 姚绪缓缓起身,沉声道:“陛下执意留在长安,誓言血洒长安,与城偕亡。长安城既已陷落,恐怕多半无幸。哎,陛下啊,你这又是何苦。你这么做,岂不是令我大秦国祚消亡,社稷覆灭么?虽然此举权你英明,却不顾大秦基业,实为不智啊。陛下,老臣既痛心又伤心啊。” 姚绪拱手向天,摇头叹息,眼中挤出几滴泪来。 姚崇和众人见状也都连连叹息,有的还伸手拭泪,状极沉痛。 半晌之后,一名官员上前行礼道:“晋王节哀。如今之事,非晋王之过。陛下执意而为,晋王也曾规劝,无奈陛下不听,那也无可奈何。晋王,诸位将军,诸位大人,眼下倒是有一件重要之事,需要定夺。” 那人名叫徐允,曾为姚秦中书侍郎,是姚绪的心腹之一。 众人诧异的看着徐允,姚绪抬头道:“徐中书,什么重要之事?” 徐允躬身道:“晋王,如今既知长安陷落,陛下恐也无幸。这件事虽然令人悲痛不已,但此时不是悲痛的时候。想我大秦立国十几年,两代先帝宵衣旰食,方有我大秦中兴之世。如今陛下刚刚登基不过数月,国祚崩溃,社稷沦丧倾覆如山崩地裂一般迅速。虽然是东府军进逼所致,却也是当今陛下之过。天子为君,替天而为,若非陛下不受天佑,又怎会如此?以我之见,当初选择陛下即先皇之位,便是个极大的错误。” 众人讶异的看着徐允,不知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长安已破,姚泓大概率已经死了,现在攻击姚泓有何意义? 姚崇道:“徐中书,眼下说这些作甚?已是旧事了。” 徐允道:“大司马,我不是要旧事重提,而是要提醒诸位,天子之位,有德望者居之。陛下虽为太子,但当初本就声望不隆,德行不显。倒是在长安颇有浪荡之名。当初先帝驾崩,传位于太子之时,我便曾提出过异议。国难当头,危机之时,以年轻且无德行能力的太子即位为帝,恐难挽救危局。所谓盛世立长,乱世立贤,危局之时,当立贤明有能力之人为帝,才能挽救我大秦危局。事实证明,我的话没有错,陛下即位之后,不但没能挽救危局,反而社稷沦丧国祚崩殂,这便是立君不力,难得天佑的下场。” 姚崇皱眉道:“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不成标榜你有先见之明?不立太子,当时能立谁?莫非是姚弼那乱臣贼子?” 徐允摇头道:“非也,当时我想的便是推举晋王为帝。可惜当时没人听我的,反而差点将我治罪。” 姚崇和众人神情惊愕,当初这个徐允确实曾说过这样的话,引得朝堂震动,姚泓差点杀了他。但他是姚绪的人,姚绪命人打了他板子,表示他只是胡言乱语便了事。 “晋王,大司马。诸位。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如今的局势已经证明了一切。如今长安被破,陛下身死,我大秦国祚危殆,社稷崩殂。值此存亡危急之秋,必须要有人站出来挽救危局。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此刻不延续国本,宣示国祚尚在,则可能万众离心,再无图谋之望。晋王乃我大秦砥柱,当年曾和武昭皇帝一起建立基业,立下汗马功劳。乃是武昭皇帝的嫡亲兄弟。当此之时,当勇担重任,即大秦皇帝之位。这样方可昭示我大秦国祚未亡,号召我大秦军民向心聚力。不知诸位以为然否?”徐允继续说道。 众人闻言这才恍然,原来搞了半天,这个徐允是在劝进。众人明白了这层意思之后,顿时悔恨之极。这等好机会自己居然没想到,被徐允抢了先。陛下死了,大秦没了皇帝,岂不是劝进晋王即位的好机会么?怎么就脑子不灵光,居然没想到这一点。虽则眼下境况艰难,但抵达平凉之后,晋王必能稳定局面,登高一呼让许多大秦军民来投。届时必有新的气象。自己这些人终究要在晋王麾下行事,谋取好的职位是必然之事。如能抢先一步,必将得利。可惜被徐允抢了先了。 “对对对,徐中书所言极是。晋王当即位为帝,此乃众望所归,天命所授。我等赞同。”众人立刻争先恐后的附和道。此刻若不争先,更待何时? 徐允见状跪地,大声道:“臣等恭请晋王即位为帝,挽救我大秦国祚。”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懊悔,这最先称臣之事又被抢先了。于是纷纷跪地叫道:“臣等恭请晋王即位为帝!” 姚绪站在那里,心里乐开了花。但他的表情却显得很茫然,摆手道:“不可不可,怎可如此?” 徐允等众人跪地高呼道:“晋王即位,乃天命所归,万民所向。还望晋王不可推辞。为了我大秦社稷,为了万千大秦黎民百姓,晋王务必接受。” 姚绪满脸的勉为其难,沉声道:“既然……既然诸位执意如此,那老夫也就只能从命了。哎,你们这不是将老夫架在火上烤么?” 徐允高声道:“众望所归,陛下务必接受。臣等恭贺陛下即位,我大秦有望,天下百姓有救了。” 姚绪呵呵笑了起来,张开手臂欲搀扶徐允,猛听得一人大声道:“此事不可!”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姚崇脸色铁青的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众人。 第1650章 追击 姚崇本来并不明白徐允要做什么,直到他听到徐允劝进之言,才如醍醐灌顶豁然明白了原委。 这徐允乃姚绪心腹之人,是一直替姚绪冲在最前面的一条狗。这厮当初在姚泓即位的时候便提出了让晋王代之的大逆不道的想法,最终却被晋王包庇逃脱了制裁。当时姚崇只觉得徐允胆大疯狂,加之姚崇自己也和姚绪穿一条裤子,便也没多想。 但今日之事发生之后,姚崇却已经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姚绪指使徐允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今日姚绪故意问及长安之事,便是引出长安陷落的消息,然后这个徐允跳出来劝进,丝滑的完成姚绪被劝登基的大事。 姚绪和徐允应该是早就知道了周城县斥候刺探的结果,也判断出了长安陷落的消息。就算自己不禀报,姚绪也应该会自己提出来。只是自己主动说出来,让他们省点事罢了。 姚绪导演了这一出戏码,就是要第一时间继承大秦皇帝之位,完成事实上的社稷正统延续,之后便可顺理成章的行事。他为何如此着急这么做,自然是担心被别人抢了先。比如从长安逃走的其他姚氏宗室之人,比如姚崇自己。 在继承大位这件事上,姚绪其实并非最佳人选。虽然他和姚苌是兄弟,但他年近古稀,登基为帝着实不妥。最佳的人选恰恰是姚崇,虽然也四十多岁了,但终究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且是姚泓叔父,血脉上更近。除了姚崇,还有姚泓的兄弟等人,血脉更近,也更年轻,更适合即位。姚绪想尽快夺位,便只能第一时间做这件事,以满足他久而有之的上位的梦想。 姚崇怎肯让这将死之人得逞,他这么做不但是玩弄众人,也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他甚至都没有征询自己的意见,将自己视若无物。 若是在以前,姚崇恐怕不会多说什么,但现在,姚崇却要争一争。姚绪命不久长,他得皇位,必然要传承给他的孙儿姚刚。姚绪对自己的戒备态度就是个隐患,待到局面稳定之时,自己恐怕是姚绪第一个要清除的对象。毕竟姚绪唯一的孙儿姚刚是个无能的废物,难当大任。留着自己这个叔父在,是对姚刚的绝对威胁。姚崇才不相信之前姚绪说的那些鬼话,说什么将来一切都交给自己。姚崇虽然蠢,但也是皇家宗室出来的人,知道姚绪这种人心中想的是什么,将来要干什么。 “大司马,此言何意?为何阻止晋王继承大统?难道你觉得晋王不够资格?”面对姚崇的制止,徐允冷声质问道。 姚绪面色铁青,也冷冷的瞪着姚崇。他没想到姚崇会跳出来,虽然他知道姚崇可能会不满,但料定这个蠢货断然不敢公开反对,却没想到他真的出来阻止了。 姚崇笑了笑,拱手道:“徐中书说的什么话?晋王叔怎么可能没资格继承皇位。晋王叔当年可是跟随太祖武昭帝一起建立了我大秦基业,纵横战场立下了无数功勋的。无论是从德望还是能力,继承帝位都绰绰有余。他若没有资格,谁人有资格?” 徐允沉声道:“既如此,你为何出言阻止?” 帐中众人也纷纷道:“正是,大司马为何要出言阻止?还请给出解释。” 姚崇笑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晋王叔不能继承帝位,恰恰相反,我举双手赞同此议。如今之局,若晋王叔父登基,可安天下军民之心,延续我大秦国祚,有百利而无一害。不过,我认为时机还不到而已。” 姚绪忍不住冷声开口道:“何为时机未到?” 姚崇道:“叔王,诸位大人。眼下长安沦陷的消息虽然可以基本确定,但具体情形不明。陛下虽誓言死守长安,宁愿战死在城中。然如今我们也没有陛下确切的消息。焉知陛下是死是活?在此情形下,若晋王叔此刻登基为帝,倘若陛下活着逃出了长安,不久现身于世,该当如何?到时候,天下人岂不是会说晋王叔大逆不道,急于篡夺大秦帝位。会大损晋王的德望,为天下人所误解甚至唾骂。岂不是让一件好事变成了坏事?” 众人闻言纷纷沉吟点头。继承帝位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此事若不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话,便是篡夺之举,会失去合法性。一个政权的合法性是最重要的,要么有继承的诏书,要么得到百姓的认可。否则便是反叛和篡夺。 姚绪要继承的是大秦的皇帝之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势力,是要代表姚秦的正统的。若是姚泓没死,他便急着登基,那自然是篡夺之举,必将得不到承认。一个没有合法性的皇帝,是代表不了姚秦正统的。 姚秦本就得国不正,当年姚苌逼着苻坚交出玉玺写禅位诏书,便是要得到这种合法性。姚苌之所以后来对苻坚鞭尸挖坟,便是痛恨苻坚不肯这么做,让他的政权没有合法性。十几年过去,姚秦在关中之所以根基不够稳固,尽管做了各种的努力都难以让关中百姓归心,便是因为姚苌乃是篡夺,而非真正的得到大秦的社稷传承。以至于姚秦都不得不以延续大秦的国号来收拢人心。 “大司马,晋王登基乃天命所归,何须在意他人言论?这件事并不足以成为理由。”徐允虽知道姚崇所言有理,但他还是不想放弃。 姚崇沉声道:“徐中书此言差矣,这等事岂能不顾?这可不是我们离开长安那么简单。晋王叔带着我们离开长安,那是审时度势的高明之举。这件事即便被人误解,也能澄清。但继承帝位这件事非同小可。若不知陛下死活的情形下登基为帝,则坐实了之前离开长安后产生的谣言。让所有人都认为晋王叔离开长安的目的就是为了篡夺。晋王叔,我们离开长安之时对所有兵马的解释可都是要保存实力,开辟新的局面,避免我大秦社稷覆灭于长安的。你还说,为陛下开辟平凉郡的栖身之所,为陛下打前站的。倘若执意为之,必让军心动荡,导致严重的后果。” 姚崇说的是之前离开长安的理由。当日调集兵马离开长安是以夜袭的名义集结的。出城之后,兵马直接向西而走,许多兵士觉得狐疑,提出了疑问。毕竟虽然领军的将领是姚绪的人,但是数万兵士们的疑问也是要给个理由解释的,否则难以服众。要知道数万兵马离开长安前往千里之遥的地方,那就是一种临阵脱逃和背叛朝廷之举。兵士们可未必愿意这么做。 为稳定军心,让他们听命,所以姚绪当时给出的解释是,他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率领兵马出长安前往陇西之地寻找落脚点和庇护之地。那是为陛下开辟一条退路,为大秦谋求退路的行动。兵士们听了之后,这才不再疑惑这次行动的目的。 姚绪皱眉沉吟,并不回答,只是缓缓回到座位上坐下。 “姚崇,你的意思是,要等得到长安的确切消息之后,才能定夺?倘若一直没有消息呢?那当如何?”姚绪问道。 姚崇道:“消息是肯定会有的,陛下的生死不可能没有消息。倘若东府军擒获了陛下,或者是杀了陛下的话,定会宣扬于天下,毕竟那么做对他们有利。倘若一段时间得不到陛下驾崩或被擒获的消息,则可能陛下逃出长安了。” 姚绪缓缓点头,没有说话。 姚崇继续道:“其实即便陛下已经驾崩,叔王也不必急于登基。我们还在路途之中,多有不便。仓促登基,于礼不合。叔王德高望隆,能继承我大秦帝位,那是天下人期盼的大事。此事要昭告天下,礼数周全才是。如今我们尚未抵达目的地,便在此登基为帝,岂不显得草率?待抵达平凉郡之后,再从容登基,昭告天下,礼数完备,更显隆重。左右不过十余日的事情,又何必急于一时,显得鬼祟突兀,反而不美。” 姚崇说罢,有官员出声道:“大司马这话说的没错,礼仪周到,从容登基是有必要的。此刻我们尚在路途之中,宣布登基为帝,实在有些仓促的很。有损晋王德望,有损大秦威仪。” “是啊。也许在抵达平凉之后,便可知道陛下的消息。那时候再作定夺,更为稳妥。以免招致天下人的非议。” “说的有理,该当如此。” 众人的七嘴八舌议论声之中,徐允看了一眼姚绪。姚绪微微点头,呵呵笑道:“大司马所言甚是,老夫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徐允思虑不周,此事当从长计议。我姚绪是绝不会在陛下生死未卜之之时便僭越即位的。适才你们这么一闹腾,老夫被你们吵昏了头,没有细致考虑。老夫本就觉得这么做不妥的。姚崇,还是你想的细致啊。” 徐允只得道:“晋王所言及是,是我欠考虑了。多亏大司马提醒。” 姚崇笑着拱手。姚绪摆手道:“各位都很疲劳,各自回营歇息去吧。姚崇,主意安排外围警戒兵马,保证将士们安心歇息。老夫也乏累了,就不留诸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退出。姚崇最后一个退出大帐,出帐时,姚崇似乎能感觉到姚绪的双目在盯着自己的后背,像是两柄锋利的刀锋顶着自己的脊背一般。 “老东西怕是要恨死我了。我定不能让他活着抵达平凉,否则死的便是我了。”姚崇如是想到。 …… 天还没黑下来,营地里便已经是鼾声一片。事实上营地刚刚建好不久,便有许多兵士迫不及待的倒下睡觉了。 这些天,他们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他们此刻唯一希望做的事,便是在温暖的篝火旁舒舒服服的睡个长觉而已。人的欲望有时候就这么简单,有时候最简单的需求便能感到幸福满足,有时候却欲壑难平,永远感觉不到满足。 风吹过山谷上方,雪原上卷起的干雪飘散入雾。篝火噼啪作响,帐篷里温暖如春。树枝上挂着的衣物冒着热气。兵士们横七竖八的倒在地铺上,鼾声如雷。 营地外围,几队警戒的兵马围着火堆在雪围子里窝着。作为不能歇息的补偿,他们被上官赏赐了一些酒水,这是为了应付夜间的严寒准备的,也是给他们额外的赏赐。 不过,没有人觉得这样偏僻之地的营地需要什么周密的警戒。这种天气,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危险。所以,警戒的兵马私底下商议了一番,决定早早的喝了酒原地睡觉,没必要去周围巡视警戒,因为毫无必要。 天黑了下来,风变得更大,气温变得更加的寒冷。 时近新年,残破的下弦月要到后半夜才会出来,所以夜晚颇为黑暗。天空中繁星闪烁,微弱的星光映照着雪地,雪地泛着黯淡的荧光,让整个雪原旷野变得不那么漆黑一团。 借着这微弱的荧光,在距离姚绪的营地东侧十几里外,可以看到一队黑点在雪原上移动。 周澈骑着一匹雄健的马匹,身披裘氅策马立在官道旁的小坡上。在他身侧,五千骑兵正在雪原上缓缓的移动。所有的兵士都裹着皮裘,套着保暖的风帽,身上也都披着白色的挡风披风。 数日之前,周澈接到了李徽的命令,要求他率五千骑兵追击夜里逃出长安的一支姚秦兵马。周澈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开始了整军准备。 此次追击行动周澈极为重视,此番长安之战,周澈率领一万五千兵马驻扎于南城协助攻城。犹豫非主攻任务,所以作战强度不高,也没有太多的危险性。 虽然如此,周澈内心里还是希望能够参与进攻长安的战斗。不知从何时起,重大军事行动的领军作战任务基本上已经是新一代的东府军将领担当,周澈虽然参与,但基本上要么坐镇中军指挥作战,要么便是协助作战,已经很少有直接上战场作战的机会。 这固然是身份地位已经极高,不宜参与一线战斗的原因,同时周澈也知道,这是李徽对自己的照顾。 就像李徽和他喝酒聊天的时候说的那样,当年周澈和李徽经历了不少战斗,都是亲力亲为的艰难作战。现如今一切已经不同,也该让年轻的将领们顶上去了。周澈位高权重,在徐州权力核心圈子之中绝对能排进前三人。这种情形下,让他亲自参与作战自然也不合适。 在收复关东的战斗中,周澈在信都一战中威震四方。信都的这场血战中,周澈的兵马死伤甚巨,但成功拦住了魏国大军十余万,保证了邺城之战的胜利,完成了关东之战辉煌的一幕。而那一战之后,周澈的兵马也获得了铁军的称号。 但是那一战的凶险也令人后怕,周澈的兵马差点全军覆灭。这之后,李徽便再也不肯安排凶险的作战任务给周澈了。 关东之战后的休假期间,周澈的夫人庾冰柔来到淮阴,见到李徽时也曾用拉家常的语气说了一些话。她说周澈因为早年的残酷岁月和各种战斗,身体受过许多伤,落下了不少旧疾。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上的一些旧伤时常让周澈感觉到痛楚。每逢雨雪阴天,周澈便会浑身酸痛难受云云。 庾冰柔说这些话的言外之意李徽自然是明白的,她是个聪明人,并不会明着恳求李徽什么,但爱护他夫君周澈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希望李徽能够让周澈不要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让他能够平安。 其实李徽心中早有此意,周澈是自己一生的挚友,对自己忠心耿耿,任何艰难之事交给他,他都从不推辞,不折不扣的完成。现在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李徽自然不能让周澈还那么辛苦。所以自然在一些安排上,不再让周澈参与危险艰苦的任务。 对周澈而言,他却是渴望作战的。毕竟戎马半生,要他什么都不做,他也心中不舒坦。此番周澈本希望能够参与东城攻城主力作战的,但被李徽劝阻,让他独当一面守在南城。 但追击出逃的姚绪的三万兵马,这是一项极为危险恶化艰难的任务。正面攻城甚急,年轻将领李徽又不放心,所以李徽只得请周澈领五千兵马追击敌军。因为只有周澈出马,李徽才能真正放心。以周澈的作战经验和老道的作战谋略,李徽相信周澈能够完成这次任务。 次日一早,周澈便领军出发了。虽然李徽给出的命令是,只需要周澈沿途滋扰追击,歼灭对方部分兵马,削弱这支逃兵的力量,从而让他们的威胁性变小,不至于袭扰长安以西占领之地。但是周澈却下了决心,要将这支姚秦三万人的兵马全部歼灭。周澈知道,一旦让这支兵马逃到安全之地,假以时日,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对收复的关中之地造成危害。无论是在军事层面还是对关中实现完全掌控的现实层面,放任姚秦的一股不小的力量生存,都不是一件好事。 故而,周澈做出了全歼对手的决定。 周澈作战经验丰富,这么多年来自有他的一套作战手段,同时跟随李徽日久,也懂得了一些谋略手段。 出发之后,他便下达了远远跟随等待时机的命令。周澈知道,对方急于逃离长安,必定会星夜兼程。而这样的恶劣的天气环境,大雪之后的严寒天气会让他们疲惫不堪,且带来极大的伤害。所以不必着急去进攻他们,只需跟着他们,让他们一路消耗下去便可。等到对方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之时,便可一举歼灭之。 事实如周澈所料,数日后,跟随在姚秦大军身后二十里外的周澈的骑兵便开始发现大量倒毙在路途之中的姚秦兵马的尸体,以及许多冻伤被丢弃的伤兵。 一路跟随下来,每天见到倒毙的尸体越来越多,那也预示着对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直到昨日上午,周澈等人的粗略统计之后,得知这支姚秦兵马的沿途减员已达四五千人之多。 从路上冻伤被丢弃的兵士口中,周澈更是得知了姚秦兵马的现状,也知道了他们今日即将停下休整的情报。 周澈知道,动手的机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