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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3章 攻城(十二)

作者:大苹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城头兵马一片哀嚎惊惶,但在督战兵马的威逼之下,壮丁们被逼向外侧垛口继续战斗。


    “顶住,顶住。放箭,放箭,不许后撤,后撤者死!”


    督战的兵马长刀起落,刀上鲜血淋漓。


    想要后退逃跑的壮丁们手中除了弓箭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被砍翻百人之后,被迫掉头继续作战,他们能做的也只是放箭,闭着眼胡乱的朝着城下射击,也不管箭支射向何处,射完之后便赶紧退回来,生恐被狙杀。


    即便如此,在死里逃生之后,他们还是发现身旁刚刚还活着的伙伴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挣扎。城下的狙击猛烈无比,壮丁们死伤惨重。


    数轮箭雨没能阻止东府军的靠近,顶着盾牌的近七千东府军兵马冲过了护城河,来到了城墙之下。城头守军大声吼叫着命守军将滚木礌石砸下城头,但是,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郑子龙单手扛盾冲到城下,第一时间高声吼叫下令:“手雷,投!”


    所有冲到城墙下方的东府军投掷手取出了携带的手雷,在他人的帮助下点燃了引信。下一刻,数以千计的手雷抛向空中,如雨点一般落在城墙之上。


    这正是东府军之前开发的手雷攻城之法。选出臂力好准头好的兵士专门投掷手雷是东府军早已有的传统。在攻城之时,手雷一般派不上用场,直到在数月前的一场攻城之战中,抵近城墙的东府军准确的将手雷投掷到城墙上之后,手雷在攻城之中的应用便得到了新的开发。


    这么做的最大优点便是,解决了在进攻城墙之时得不到火力支援从而陷入全面被动,只能靠着攻城器械和人力强行登城的难题。要知道,攻城最艰难死伤最严重的时刻便是冲击城墙的时刻。那时候所有的压制火力都几乎全部要停止,因为那会误伤进攻城墙的己方兵马。没有了压制手段,城头的敌人便可为所欲为,用弓箭用滚木礌石随意杀伤城下兵马。云霄车之所以是攻城利器,便是因为它具有保护攻城兵马,建立安全攻城通道的作用。但这东西太过昂贵,携带不便,根本无法在军中普及。且此物也只是保护而不是压制敌人的兵器。


    在此情形下,投掷手雷上城的手段便是有效的压制杀伤城头之敌的手段。手雷的爆炸范围和威力有限,不至于波及城下兵马,但可以有效的扰乱杀伤城头守军。攻城之时,千钧一发。哪怕多杀伤一人,哪怕是争取一秒,便可让兵士登城成功。关键时刻,就需要那么点小小的助力和手段。


    当然,手雷攻城的手段也有弊端。投掷需要精准,在混乱中投掷点燃的手雷,极有可能造成己方的误伤。所以需要时机和训练有素,以减少失误。东府军在过去几个月的特种训练科目之中便有着投掷手雷的训练。训练的不是投的多远,而是向四五丈的高台区域投掷手雷,在丈许方圆大小的高台下方将手雷准确投掷上去,并且要掐着时间点让手雷落地即爆或者空爆,以避免手雷被对方反掷回来的可能。


    只能说,每一项战斗技能和战术的实施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东府军平素付出的汗水都是为了在战场上减少失误,成功的实施作战行动。不断的打磨这些细节,才是东府军能够成为无敌之军的原因之一。


    数以千计的手雷落在城墙上,有的落地即爆,有的在城头空爆。如此数量的手雷的连番爆炸,其效果可想而知。城头上在一瞬间成了烟和火的世界,爆炸的热浪和烟尘冲天而去,烟火之中夹杂着无数的爆炸破片,带着啸叫之声横飞四散。刹那间,城头血肉横飞血雾迸发,破片穿透血肉之后,鲜血飞溅如盛开的花朵在城头绽放。


    漫天飘落的雪花在尚未落地之前便被染成了红色,然后背灼热的气浪融化成血水。在城墙上空和两侧,血红的雨滴飞溅洒落,场面诡异无比,恐怖之极。


    爆炸在一瞬间几乎清空了城头守军。在清明门两侧四五百步的城墙区域,本就聚集了大量的兵马,密度极高。在如此高密度的人群之中爆炸的大量手雷,所造成的死伤可想而知。短短的瞬间,城头兵马死伤四五千人。满地的残肢断臂,满地哀嚎哭喊的守城兵马。


    最惨的是那些壮丁,今日被迫登城的壮丁上万,之前便已经死伤数千人。剩下的在不久前被迫搬运滚木礌石准备往下砸,而这一轮手雷投掷的位置正是位于城墙外侧的区域,所以死伤的大多都是这些壮丁。上万壮丁至此还能站着的着的已经不足两成。


    手雷的致死率不高,一轮下来被炸死的不足两千人。但是受伤的却满城墙皆是。断裂的四肢,贯穿的伤口,米血肉模糊的躯体,满地蠕动的如蛆虫一般的伤兵,此情此景让城头上还活着的兵马几乎发疯。仿佛置身于修罗地狱之中一般。他们呆呆站在那里,忘记了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时手足无措,呆若木鸡。


    但战场上没有慈悲和怜悯,也没有让他们继续发呆的时间和空间。东府军第二轮手雷雨从城下投掷了上来。当看到冒着青烟的手雷从天而降落在脚边,落在满地蠕动的血肉尸体之中的时候,城头残余守军顿时如梦初醒,呐喊着四散奔逃。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了。又是上千枚手雷在城头轰鸣爆响,这一次的爆炸大发慈悲的结果了那些在痛苦之中挣扎的伤者的性命,了结了他们的痛苦。同时,也让城头的漏网之鱼几乎全部清空。


    在爆炸引发的血肉雨落下之后,在城头的烟火消散之后,城头区域再无任何一个身上无伤的完好的守军。此处区域今日防守方投入了一万七千余兵马,但现在,只剩下不足三千人。他们浑身血污的龟缩在城墙内侧的工事之后瑟瑟发抖。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是手雷扔不到,狙击狙不到,甚至连云霄车上的爆炸弩都射不到的地方。


    当然,清明门破损的城楼里还有一些人。包括姚绪等数十名将领在内的数百人员此刻正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城墙上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让他们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姚绪喃喃道。


    “晋王,这城……怕是没法守了。完了,全完了。”


    “这些人都是恶魔,都是恶魔。谁能抵挡?谁能抵挡?怎么办?怎么办?”


    旁边的将领们也喃喃道。


    姚绪脑子里一片空白,猛然间他清醒了过来,大声吼叫道:“快,城下兵马迅速增援。传令,快传令。”


    众将领如梦初醒,城头被清空,对方已经在架设云梯,他们很快便要攻占城头,必须马上增援兵马上城。


    城下待命的姚秦兵马并非不清楚城头发生了什么,那城头爆裂的血肉之雨,那满地散落的破损肢体都被他们亲眼目睹。接到紧急上城的命令,更是坐实了猜测。城头上的那一万多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这才会急于补充。


    之前是一小队一小队的补充城头兵力,而这一次是上万人登城。意味着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人总有侥幸心理,他们还是抱有着未必如此的想法。但当他们从内侧石阶上往城头奔走的时候,只走到一半便觉得不对劲。那石阶上铺满了滑腻腻的肉糜,血水顺着石阶往下流淌,如同溪流一般,散发着恶臭的气味。


    当第一批增援兵士踏上城头的那一刻,他们被眼前地狱般的场景惊呆了。遍地尸体,遍地血肉,宽阔的城墙上没有一个站着的人,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厚厚的一层尸体横七竖八。


    有人开始呕吐,这场面让他们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一顿饱饭全部呕吐了出来。


    “快上城,愣着作甚?快,他们要攻上来了。”将领们大吼叱骂着,手中长刀在大雪之中闪着寒光。


    姚秦守军不得不快速上城就位,他们毕竟也是正规兵马,见识过血腥场面。他们也知道此刻停留便是挨刀子的命。就算城头如此惨状,他们也只能默默上城防守。


    东府军的两百多架云梯已经搭在了城墙外侧,但是时间过得有点久,他们尚未攻上来。本来他们可以快速登城的,毕竟上万的防守兵马增援上城需要不短的时间,但是他们不知为何却没有急着登城。


    当城头守军就位的时候,他们反倒开始了攻城,像是特意在等着对方就位一般。


    “放箭,滚木礌石砸!”守将们声嘶力竭的喊叫命令着。守军机械的冲向城墙外侧垛口位置。


    然后,天空中一轮冒着青烟的手雷雨落了下来,落在了他们的脚边。


    同样的场面再一次重演,等待许久的东府军攻城兵马等的便是对方兵马增援登城聚集的那一刻。在后方云霄车上的观察哨的示意之下,及时的将手雷投上城头。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这便是李徽要求郑子龙做的佯攻。所谓的佯攻其实是诱攻。诚然,在清空了城头守军后,东府军只需要云梯便可登城。但那不是李徽想要的。登城了又如何?破了城又如何?李徽可不想让东府军陷入巷战之中。对方的兵马数量还很多,城中的百姓数量也还很多,李徽才不想他们狗急跳墙,逼得他们和东府军死磕。


    不登城,但架上云梯,可以诱惑对方再增援城墙,再歼灭他们一轮。这才是目的。这可比巷战要容易的多。区区长安城的城防,在此刻而言,东府军要破之易如反掌。可以破,但没必要。逼得他们发疯,逼得他们分化这才是最终目的,李徽不想再进入长安城之后反而要死伤更多的兵马,东府军练兵不易,人数本就不多,况且之后还有别处的战斗,可不能不珍惜他们。在这种可以掌控的局面下,还是少让他们去送死为好。


    轰鸣声惊天动地,城头上血肉横飞。这一次,谁也抵挡不了城头守军的疯狂逃离,他们刚才已经看到了城墙上满地的尸体,知道留下来的后果。而现在,他们也知道了造成这一切的原因。


    即便督战队在台阶上叫嚣着挥舞着长刀威胁,也无法阻止疯狂往城下狂奔的守军。他们冲下血迹斑斑的石阶,甚至不惜和督战队拔刀相向,互相砍杀以夺取逃生之路。督战队人数本就少,本就是狐假虎威借着军令才执法之人,一旦军令不足以震慑城头情形带来的恐惧,那么他们的威严也就不复存在了。


    很快,督战队便不得不退却,无数的兵士冲下石阶,逃离城头这片绞肉场。


    姚绪在城楼之中目睹了这一切,他整个人浑身发软,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导致他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完了,城真要破了。兵马拒绝作战,他们就要攻上来了。”姚绪心中想着,神情惊愕的看向城下。


    然后,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面。


    东府军攻城兵马正在撤退,他们依旧顶着盾牌,但却潮水般的退过了护城河。对方重炮的轰鸣声响起,大量的炮弹再一次落在城墙内外。距离城墙不远处的大雪弥漫中的云霄车似乎也在后撤,它们的影子已经变得极为模糊。城下对方的压制火力也火力全开,朝着城头凶猛开火,但看上去漫无目的。明明城墙上并没有多少守军,他们却又是炮轰又是压制,那显然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掩护攻城兵马的撤退。


    “晋王,他们好像……是退兵了。”身旁将领惊愕道。


    “好像还真是,他们怎么不攻了?此刻进攻,岂非一举破城?真是怪事。”


    “难道说,他们犯糊涂了不成?到底怎么回事?”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东府军迅速后撤。很快冲锋车也开始后撤。不到小半个时辰,东府军攻城兵力全部消失在视野之中。


    “晋王威武啊,他们惧怕晋王之威,所以不敢进攻了。”有人凑上来说道。


    姚绪面色狰狞,抬手给了那人一个大耳光。此刻在姚绪耳中听来,此人的阿谀之词便是在羞辱自己。很明显对方的撤离不是因为自己坐镇于此,而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原因暂且未知。但无论如何,对方确实是撤兵了,这也让姚绪长吁一口气。起码眼前的噩梦暂告一段落。


    东府军撤离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风雪太大,已经影响了作战指挥,影响了信息的传达。东府军的指挥系统是靠着高台瞭望哨的旗语传达作战指令以及作战手段的。细节如射击诸元,敌军的数量和位置等等,都需要高点进行侦查之后传达给作战部队。


    比如不久前对方增援兵力上城的时间点,便是由云霄车上的瞭望哨传递给郑子龙的作战部队,然后精准的投掷手雷上城,给于对方猛烈打击的。否则,城下的兵马可看不到城头敌军的动向。


    但风雪越来越大,之前能见度还有两三百步,到现在能见度已经不足百步。这种情形下,不但是作战指挥受阻,火力打击也失去了肉眼瞄准的可能。李徽在得知此情形之后,果断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佯攻的目的本就是歼灭敌人,今日其实已经达到了目的。若在风雪阻挡视线的情形下不肯见好就收的话,反而不是什么好事。毕竟对方可以闭着眼睛往下丢滚木礌石,己方的精准狙杀可是需要视野的支持的。手雷也不能乱扔,达不到杀伤效果,那便是浪费。所以不必急于一时。


    兵马于半个时辰后全面撤回阵前,而此时,四野茫茫,能见度已经不足五十步了。


    鹅毛大雪漫天而落,没多久时间,适才还如地狱场景一般的城头上下战场便被积雪覆盖。大雪迅速的将一切遮掩起来,将尸体断肢血肉全部覆盖的严严实实,可怖的场景也变成了一片圣洁雪白的世界。仿佛这里没有血污没有尸体一般,一切的不堪都被遮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有时候圣洁的表象之下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不堪和恐怖的场面。大潮褪去,往往便是没穿裤子的尴尬。光环褪去,或许显现的便是龌龊和不堪。


    ……


    东城明光宫前殿之中,殿外的大雪无声的纷落着,殿内的气氛也是一片的死寂。


    姚泓静静地坐在殿上,头发和身上还有落雪的残留。不久前他率领文武官员在清明门内长街上亲自督战,城头死伤惨重的消息和东府军撤退的消息同时传来,让姚泓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高兴。


    今日死伤的数据就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这一次姚绪没有隐瞒,因为也无法隐瞒。那奏折上写着触目惊心的数字,今日守城兵马的死伤,高达一万九千余。


    这个数字并不难统计,因为第一批守城的一万七千人几乎全军覆灭。第二批增援的守城兵马上去了一万人,下来了八千人。


    姚泓实在想不明白的是,这才短短几个时辰的战斗,己方的兵马死伤居然这么多。而且还是守城的兵马。他多么希望这又是一次姚绪的虚报的损失数字,但可惜的是,这一次都是真的。


    姚泓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看着下方枯坐如木头一般的一群朝臣,看着他们如丧考妣一般的表情。姚泓感到了一阵阵无力。心里有万千言语要说,但嘴巴里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陛下,老臣……无能。今日之战,我军伤亡巨大。老臣有负皇恩,愧对朝廷。请陛下治老臣之罪。老臣愧领罪责,绝不推诿。”


    晋王姚绪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哑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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