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雪山上,司天楼的一切都显得很慢,时间都被冰封了一样。
晏推松以前觉得,岳为轻活了至少三百多年是很漫长的年岁,现在却觉得,在司天楼里或许也没那么长。
晏推松灵力暴走,不知道长老们用了什么方法,让他现在既不能使用星图占卜,又可以召唤星图修炼。
阔别学堂几个月,晏推松依然名列前茅,星图依然是最大、最明亮的。但是同学们对待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
“现在我们私底下占卜,都需要禀报教习了。之前还可以偷偷算姻缘来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人偷偷算家族私事,害得王朝覆灭,百姓流离失所。教习也是以防万一。只能说,楼里每个莫名其妙的规定,都是有原因的。”
“要不是师长老救场,某个人就要死在下面了。啧,真以为会考第一就是天才,就可以违背天命了吗?”
“嘘……那可不行说。谁叫某人是楼主的亲传弟子呢?人家这次受伤,最后还是楼主亲自给他擦屁股,给他治伤。要不然也死下面了。”
林岩拍着桌子,说:“不准诅咒人!都是司天楼的弟子,难道不知道我们说的每句话都有谶意吗?”
“又没点名道姓,你一个星图都不会背的,懂什么是谶意吗?他自己非要算,把自己家人都算死了吧?”
林岩作为学堂倒数第一,憋红了脸,最后只能说:“……总之,总之不准再议论推松!要不是师长老,结果不一定会……!”
晏推松站起来,拍了拍林岩的肩膀,打断林岩的话。
回到司天楼之后,类似的话他听了很多。
司天楼里有很多规矩莫名所以,玄乎其玄。晏推松和大周朝的事情一出,所有人仿佛都可以理解所有的那些规矩了。
好一个惨痛教训。
晏推松听惯了这些,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然而林岩为他说话,他心里是知道的。
看见晏推松有动作,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问:“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没咒晏推松啊。”
晏推松没看他,说:“那就祝你成为司天楼最守规矩的人。”
“你什么意思?以你的天赋,你的谶意……”
晏推松扫他一眼:“守规矩,不是好事么。”
那人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本来是林岩非要跟那些人理论,可晏推松说话之后,反而是林岩先扯着晏推松离开了。
“算辽,算辽,我们不跟他掰扯……”林岩强行拉走了晏推松。
晏推松一半身体向前,另一半身体侧过来,眼睛一直落在那人身上,那人没来由心里发虚。
待走出很远,林岩终于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要跟他们生气,他们就是很烦人的。”
晏推松说:“你知道大周朝现在怎么样了吗?”
林岩知道,晏推松平常没什么朋友,很多人会考时抄不到他的星图,又嫉妒他的天赋,所以在出事之后,很多人都在算大周朝的下场。
——没报备的那种。
晏崇和晏昊空都死于守城之战,赵议不知所踪,大概被流民杀死。
守城之战结束后,大周朝名存实亡。最有威慑力的大将军死去,朝政动荡不安,于是周遭的国家一拥而上,将大周朝瓜分。先前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顷刻间破坏,六国混战。
如果这件事跟好哥们没关系,林岩应该也会持续八卦的。
林岩说不出口,只能说:“你现在没办法占卜吧?”
晏推松便猜到了,问:“死了多少人?”
林岩沉默许久,说:“数不清。”
数不清的人。
晏推松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林岩连忙说:“跟你没关系!别听刘姚他们说,因果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不是你造成的!”
晏推松说:“我知道。”
林岩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反而卡了:“诶?”
晏推松望着窥天庐的方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楼主。”
·
岳为轻看见晏推松,并没有半分意外。
“你来了?”
晏推松有些意外:“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但很快明悟:“哦。司天楼楼主。”
晏推松这句话冷冷的,还有一些嘲讽。
司天楼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说着救世,到底又救了多少人呢?
岳为轻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卜算过这种事情。只是觉得,你会有很多疑问。”
岳为轻微微抬眸,刚想说话,但咳嗽不停。病弱之感尤甚。
用不着卜算,都给人一种浓烈的脆弱感。
晏推松:“你受伤了?”
岳为轻:“习惯了。说说你的疑问吧。”
第一次与岳为轻这样交流,晏推松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岳为轻居然……不是一个老头。
倒不是指年纪,而是指给人的感觉。
岳为轻现在应该三百多岁了,按普通人来算,早该入土。他现在依然是青年模样,虽然发丝雪白,但跟司天楼里的其他长老好像不太一样。
难怪利怀雪喜欢他。晏推松心里悄悄浮现了这个念头。
岳为轻:“在想什么?”
晏推松干脆问:“你几岁了?”
岳为轻:“大周朝是我看着建立起来的。”
?
晏推松瞪大眼睛。
岳为轻:“大周朝的第一个皇帝,和晏家的第一位将军,是很好的兄弟。他们曾经说好共分天下,却没想到后代猜忌,这样潦草收尾。”
晏推松:“你认识……”
晏推松卡了一下,才选出这个词:“我祖宗?”
岳为轻:“你跟他长得很像。”
晏推松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赵议那么关心的“功高震主”,却原来两家商量好共分天下。而这三百多年的时间,在一句自己跟祖先长得很像的评价里,显得有些荒谬。
这就是司天楼眼中的世界,和朝代更迭。
在这么高的地方俯视天下苍生,人类是不是真的如蝼蚁一般?
晏推松一时之间沉默。
过了一会儿。
晏推松说:“司天楼既然完全不在乎大周朝,又为什么要把我带走?在你眼里,所有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吗?有没有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
岳为轻似乎笑了一下,说:“我在司天楼修习的前一百年,始终在诘问这件事。很不幸——”
“答案是,有。”
为什么是“不幸”?晏推松想问。
下一刻,岳为轻抬了抬手。
天地一下子消失,晏推松失重,差点儿摔倒。
等他站稳,他才发现并不是土地消失,而是岳为轻召唤出的星图太浩瀚、太真实,以至于晏推松以为自己瞬移到了星空之中。
岳为轻说:“看那里。”
无数画面浮现,像是水滴一样,映照出了不同的可能。
有的画面里,晏推松和父母一起被困在帝都,直到大周朝被周边国家蚕食;
有的画面里,晏推松成年后被派去打仗,伤痕累累;
有的画面里,晏谷和赵议两情相悦,晏崇战死边疆;
有的画面里,晏推松穿着司天楼的弟子服,和晏崇一起进宫,或许是看在司天楼的面子上,赵议并没有对晏崇动手……
许许多多的画面,有一些晏推松还很稚嫩,有一些的晏推松已经人至中年。
有些是“未来”,有些已来。
晏推松恍然大悟,在岳为轻这双“算尽天下事”的眼睛里,世界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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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每个画面里,都有晏谷?
晏推松转头看着岳为轻。
岳为轻面带歉意,道:“这就是亘古不变的东西。”
变化恒常,但“晏推松有一个名叫晏谷的妹妹”,是确定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晏推松想到了什么。
他声音很冷,道:“中秋宴上,师长老跟皇帝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不用岳为轻解释,晏推松很清楚。
师长老以“晏推松很有天赋”为借口,与皇帝和晏崇达成了三方约定。师长老带走晏推松、晏崇从此失去子嗣、皇帝同意派晏崇打仗。
如此一来,晏崇确保儿子安全的同时,能够心无旁骛地战斗,守护大周朝百姓安全。
皇帝不用担心晏崇借功谋反,边境也从此高枕无忧。
这看起来是个很好的方案,但如果……晏崇注定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女儿呢?
岳为轻侧过头,只是说:“抱歉。”
所以,在那年中秋,司天楼就知道这个约定一定会破坏。他们早就知道,大周朝会因此动荡。
“在你们眼里,人命到底是什么啊?!”晏推松大声喊道,声音格外喑哑。
已经发生的事情、从未发生的事情……伴随着晏推松的声音,那些画面统统湮灭。
晏推松猛地冲上去,扼住岳为轻喉咙。
岳为轻受了伤,整个人如纸片一样,被晏推松按在桌子上。
岳为轻淡淡的银色眸子中,倒映出晏推松愤怒到狰狞的脸。
这群人……这群人!
晏推松手掌越来越紧,岳为轻应该能轻松挣脱,但是他没有。
岳为轻只是这样看着晏推松,表情居然是悲悯的。
还没来得及思考,晏推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岳为轻揉着脖子,一边咳嗽一边说:“推松……”
师长老威严道:“晏推松。你要对楼主做什么?”
晏推松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是冷的,他躺在地上,冷眼看着师长老。
师长老用灵力为岳为轻治疗伤口,说:“若不是楼主,你哪能在司天楼修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天赋与楼主相仿。你可知对楼主不利,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我与岳为轻相似,所以所有人都要把我当成他的替身,都要毁掉我的家,我的国吗?
晏推松说:“既然我如此不知感恩,便杀了我吧。”
师长老说:“不要意气用事。你的命还有大用,日后还需要你拯救天下。”
晏推松的眼神落在岳为轻身上。
“需要我做他的替身?你以为利怀雪是什么人,你打算拿一个赝品去哄骗他,就像你用一个谎言哄骗我父亲一样?”晏推松冷笑一声,说:“当心弄巧成拙。”
师长老盯着晏推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在为大周朝鸣不平?少死了很多人,在你看来是无所谓的吗?”
晏推松:“谬论。”
师长老说:“你的父亲可以说是战无不胜,但其他国家也有自己的战神。战争永无止境,晏大将军越骁勇,战争拖得越久,死得百姓越多。战争很快结束,你猜大周朝的百姓真的在乎皇帝姓赵姓晏,还是姓天姓地?”
晏推松:“按照你的意思,这世上就不该有国家。凡是被敌国欺负,拱手将土地奉上便是了。”
师长老摇摇头:“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只想到大周朝的百姓,其他国家的百姓呢?战争早些结束,对所有人都好。”
晏推松知道师长老在诡辩。
但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利怀雪说的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无情道,是这个意思么?
不区别对待,是这个意思么?
晏推松突然很想问问利怀雪。他觉得利怀雪不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