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都祈求我爱他[重生]》
1. 被选中的替身
第一章
大周历二七五年,晏推松七岁。
这一年战乱爆发,异族人嗜血无情,入关之后烧杀抢掠,对待边关百姓如牲畜,民不聊生。
八月十五。
晏推松揉着眼睛,端坐在凳子上,由乳母梳发。
乳母道:“今儿中秋,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晏将军今年在家陪松儿过节,松儿开心吗?”
晏推松模样生的好,唇红齿白的脸在披风里,像玉琢的娃娃。
晏推松声音稚嫩,点点头,又摇头,说:“松儿开心,也不开心。父亲在帝都陪我,就不能上阵杀敌。听说那些异族人是不过中秋的,他们会让很多人再也过不了中秋。”
乳母一愣,随即道:“晏将军如果听你这么说,会很欣慰的。”
晏推松手里握着一只草做的蚂蚱,这是李中将的次子送给他的。去年李中将带着妻儿驻守边关,听说全家死于战乱。晏推松原本约好了,要跟李中将的次子来年一块放风筝。
晏推松说:“我不是为了让父亲欣慰,我只是……”
他卡住了,小小的晏推松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他其实只是想跟人一块儿放风筝。
乳母望向窗外,大雪肆虐,一片片鹅毛大的雪花飘了进来,又被屋内暖融的炭火烘化。
乳母感叹道:“天气越来越怪异了,这才中秋,就这样冷,到冬至了可怎么办呢?”
中秋节,宫中惯例要设宴,邀请王公贵族和群臣家属参加。
晏崇大将军近十个中秋都在外征战,这次好不容易能够参加群宴,皇帝专程邀请晏大将军府上老小参加,坐在宴席正中,足以见得重视。
晏推松第一次面圣,乳母给他好好打扮一番,愈发衬托得他精致小巧,皮肤跟雪一样白。
晏崇一家三代,总共七人参加宴会,分别是晏崇的父母、弟弟弟媳、妻子和独子晏推松。晏推松坐在最中间,享受着家人的爱护与目光。
宫殿偌大,晏推松要去够桌边糕点。小姨嘲笑他:“切,手怎么这么短。”
晏推松:“我才七岁,还是个小小人,当然手短啦。叔父,快帮我夹一块,不然叔母要生你气啦。”
叔母瞪叔父一眼,说:“这种场合还敢逗松儿玩,松儿若是小小人,你就是小人!”
叔父:“我才说六个字,你们俩就合起伙来损我十句。我不说话了还不成?”
见叔父吃瘪,晏推松乐得咯咯笑。但殿内气氛肃穆,晏推松注意到皇帝似乎在看自己,便又很快噤声,不敢多言。
晏崇不发一言,只是饮茶,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愁绪。
皇帝说:“大将军为何不动筷?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晏崇:“这样好的饭菜,我很珍惜,想喝完这杯茶,暖一暖胃就吃。”
皇帝:“大将军多年在外征战,许是过得清苦。大周的繁荣昌盛,有你晏家一份功劳。”
晏崇:“不敢,保家卫国乃晏家职责所在,晏崇万死不辞。只是中秋下这么大的雪,我担心边关战士的粮草和御寒衣物……”
皇帝挥了挥手,不耐道:“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先不提那些。喝酒,来,晏大将军,朕敬你一杯。”
晏推松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父亲。晏崇不能饮酒,否则会全身起红疹,瘙痒难耐。
“爹,你别喝,让叔父帮你喝。”晏推松推了推叔父的胳膊。
叔父按住晏推松肩膀,收起刚才的调笑,严肃而阴郁,低声道:“松儿,不要多话。你爹多喝一杯酒,圣上对你爹的不满就少一分。”
晏推松不理解“不满”二字从何而来。他爹是大周最骁勇善战的将军,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将士心中都有十足的威信。
叔父心里一声叹息。
正因如此,才功高震主。
今年天降异象,风雨不调,本就收成不好。异族那边更是难以生存,这才频繁进犯。
战线吃紧,每一面都向皇帝上折子,请晏崇坐镇。晏崇像个救火匠,可火势越来越旺,每一处都需要他,他分身乏术。
皇帝是特意把晏崇留在帝都。
——一个将军可以挂帅作战,但不能“不可或缺”。
晏推松才七岁,看不清帝王心思。大殿上的其他人都很清楚,晏崇自己也是。
可晏崇还是要提边关战士。
大殿里气氛隐隐变得紧绷,越来越多的视线悄悄聚集过来,晏推松捏住了父亲的衣角,觉得糕点都要不好吃了。
偏偏在这时,皇帝开口:“那位是晏将军的独子,叫晏推松?”
晏推松被点名,挺直胸膛,脆生生道:“回陛下,我是。”
皇帝笑道:“推松眉清目秀,看着着实令人欢喜。你今年七岁,虎父无犬子,可有跟你爹学过骑射?”
晏推松答:“爹爹教过,我学得不好,怕痛。”
说完自己觉得不对,这种场合不能露怯,又补充道:“但我会努力向爹爹学习,长大了也要当将军,让全天下再也没有战乱。”
皇帝饶有兴趣:“哦?没有战乱的话,再大的将军也没有作用了。”
晏推松说:“我想要所有人都好好的,想要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离,所有人都跟家人一起过中秋。”
晏家人的眉眼都柔软起来。这个唯一的小辈有这样的心性,他们都为此自豪。
话音落下之后,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谁也不知道皇帝会对这番话做出什么反应。
晏推松仰头看向父亲,用眼神询问自己是不是答错了。进宫之前母亲嘱咐过他要少说话,要对皇帝恭敬,刚刚皇帝问话的时候他只记得后半句了。
晏崇摸了摸晏推松的脑袋,眼神深邃,复杂到晏推松看不懂。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鼓掌打破寂静:“不愧是晏大将军的儿子,忧国忧民。既然你有这样的愿望,那朕当然满足。晏将军,除夕之前你都不用与妻儿分离,就住在帝都吧。”
可边关的战事……!
晏崇知道皇帝是想收回兵权,可战友死前的痛呼就在耳边,晏崇没办法当作听不见。“皇上,三个月之后战况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趁着天降异象,只要粮草跟得上,一定能赶走异族……”
“够了!”
琉璃盏被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地上,砸在晏崇桌边。
晏推松差点儿被砸到额头。
这么远的距离,皇帝都能扔得过来,可见愤怒程度。
大殿里乌泱泱跪了一片,众人高喊:“圣上息怒!”
晏推松回过头,看见所有人都把头紧紧地贴着地面,周遭都这样惶恐,好像只有晏家人还坐着。
叔父叔母也跪下,拉了拉晏推松的衣角。
皇帝大声道:“晏崇你真是反了天了!大周是我赵家的大周,哪轮得到你操心这么多!粮草、粮草,每次都向朕要粮草,打仗当真用得了那么多粮草吗?!‘天垂异象,示警于人君’,我看是有人故意散播的吧!”
晏推松听过那句话。天垂异象,示警于人君。下人们都说是因为皇帝不体恤民众,所以才有天罚。
晏崇沉默片刻,说:“臣惶恐。”
皇帝:“你惶恐?你惶恐就不会在这个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说朕不爱听的话!”
晏推松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是因为自己说想过中秋,才会变成这样的吗?
大殿中的歌舞停了下来,饭菜的香味在此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雪势渐大,寒意似乎无视炉火,传到了殿内。晏推松缩着身体,被叔父挡在身后。
晏崇依然答:“臣惶恐。”
皇帝扬声道:“来人——”
谁都听得出后面半句话,“拖下去”“斩了”“关起来”,差不多这样的语气。
正在此时,有一道法旨响起,声闻九重,音波如潮,瞬间笼罩了这座皇宫。
“司天楼令:星辉示下,卦象已明。宫中此子灵台澄澈,道缘深种,当随司天楼入山,共参大道。”
晏推松茫然而小心地抬起头。
司天楼,是比大周朝更为悠远的存在。三千年来,传说司天楼誓要算尽天下命数,也曾数次算出朝野更替。
司天楼地位超常,即便是皇帝也对其态度敬重。而司天楼兀自“飘在天上”,从来不干涉凡尘俗事,只做高高在上的算卦人,卜算着外人并不了解的宇宙真谛。
司天楼要来宫里收徒弟?也不知道哪位皇子皇女这么幸运。
那仙风道骨的老头从殿外走进来,视侍卫如无物。他笑吟吟地摸着胡子,高深难测。
皇帝道:“师长老,您怎么来了?”
师长老停在晏推松身边,说:“岳楼主闭关修炼,我代他前来收徒。”
皇帝:“哦?被岳楼主看中,实乃我大周幸事。敢问师长老是为谁而来?”
师长老摸了摸晏推松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松小友,你可愿随我入司天楼?”
晏推松踉跄着站起来,目光干净纯粹,却因受到惊吓而惶惶,像是林中小鹿一般。
晏推松鼓起勇气看向师长老,说:“我能选……不愿意吗?我想跟家人呆在一起。”
师长老凝视着晏推松,说:“推松小友,你知道去司天楼意味着什么吗?在司天楼,你可以拯救万物苍生。”
晏推松心想:我不知道司天楼是做什么的。
晏推松还想说什么,晏崇上前一步,道:“师长老,敢问岳楼主为何不亲自前来收徒?”
师长老摸了摸胡子,脸上依然是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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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深莫测的模样,他看向皇帝,道:“圣上,晏将军,不如我们聊一聊?”
晏崇起身,和皇帝一同到了后殿。
晏推松站在桌前,许许多多的视线迎了过来,打量和探究。
晏推松问叔父:“叔父,这是什么意思?我刚刚应该答应吗?”
叔父沉默片刻,道:“你是兄长唯一的孩子,如果你跳脱红尘,或许……”
或许皇帝就敢放晏崇出去打仗了。
但叔父没有说出后半句话,这半句话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晏推松不知道那三人聊了些什么,两个时辰之后,父亲从后殿出来,宽厚的手掌最后一次摸了摸晏崇的脑袋。
晏崇道:“去了司天楼,要好好修行。”
晏推松道:“父亲,你不要我了吗?”
晏崇道:“要好好照顾自己,那里是另一个世界,爹娘……帮不到你。”
就这样,晏推松直接从中秋宴上离开,随着师长老去了司天楼。
师长老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站在地上便腾空而起,一拢云雾聚集在一块,将晏推松也抬了上来。
晏推松吓得恐高,抓住师长老的拂尘。
师长老:“害怕了?”
晏推松慢慢移到云雾边缘处,看下方皇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头顶的月亮越来越大。
晏推松问:“长老,你是要带我去捉月亮吗?月亮是饼做的吗?”
师长老垂眸审视,这七岁稚子眼眸清亮,坚定而纯粹。
是同岳为轻一样的眼神。
太好了。
见师长老不答,晏推松盘腿坐了下来。他坐在云雾最边沿,双脚在空中晃来晃去。
师长老:“你不怕掉下去吗?”
晏推松:“你不会让我掉下去的。”
晏推松还穿着中秋宴上的狐裘,柔软的皮毛将他整个包裹住,他像是玉做成的小人,身上有一股浮华的贵气。
倒是不笨。
师长老心念一动,耐心解释道:“你可知因果结?”
天道循环,每隔数年便会系成一个“因果结”。此结由两位命定之人化身,他们的情愫即是结之松紧。情坚则结固,天下安泰;情断则结散,灾祸随之。
这两位命定之人,被称作“结心者”。
晏推松惊讶道:“话本里那些是真的?”
师长老:“司天楼的使命之一,就是找到结心者,并解决由结心者引发的灾祸。”
晏推松:“传说中,结心者一定会爱上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又怎么会引发灾祸?”
师长老:“爱情脆弱而多变,说到底不过一念思绪。若将天下苍生系于结心者的一念之间,未免过于危险。上一任结心者情比金坚,却还是双双自绝,导致近年来异象不断,八月飘雪。你说,这是不是灾祸?”
原来怪异的天象,随之而来的战乱,都是因为因果结。
晏推松想了想,说:“可是,我能做什么?”
师长老:“司天楼算出,下一任结心者会带来更大的灾祸。而你就是那个能够解决灾祸的关键。方才你在宴会上说的话,证明你有救世之德,不愧是被司天楼选中的孩子。你愿意终结因果结吗?”
晏推松:“我走之后,我的父亲家人会怎么样?边境还在打仗,大周会亡吗?”
师长老:“皇帝之所以不让你父亲去边境,是担心晏将军功高震主。你是晏家唯一血脉,你到司天楼之后,皇帝便会放下对晏将军的忌惮防备,允他上阵杀敌。仅需三月,便可平定战乱。”
晏推松的离开,已经是在救世。
晏推松眨了眨眼睛,松了口气说:“那大家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晏推松小大人一般地叹一口气,故作老成道:“事已至此,没有别的选择了。那司天楼既然算出来我可以解决因果结,那结心者也算出来了吗?”
师长老撒了个谎:“没有,还需要你的帮助。你要在岳楼主身边学习占卜之术,你是全天下最像他的人。”
晏推松:“岳楼主那么厉害,我也是?”
到底是七岁的小孩子,晏推松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
师长老把心底最深的秘密又压了压。
——司天楼算出了两名结心者,分别是司天楼楼主岳为轻本人,和信陵派掌门利怀雪。
岳为轻闭关修炼,正是想要隔断两人之前的情丝,以救苍生。
而利怀雪我行我素,不会为天下人委屈自己半分。他的情感不能寄存在岳为轻身上,便需要找个容器。
司天楼算出,晏推松长大后的样貌与心性,都与岳为轻很像。
司天楼这才选中了他,要他当岳为轻的替身,去承载利怀雪浓烈多变的感情。
2. 旧衣裳
七年后。
“这次会考你又是第一,真羡慕你的天赋啊,难怪岳楼主看中了你,不远万里收你当亲传弟子。”跟同门走在路上,林岩羡慕地对晏推松说。
晏推松:“晚上我要代表我‘师父’去参加静坐,这样你也羡慕吗?”
林岩顿时连连摇头,说:“跟师长老他们那群老头子一起,手拉着手,共享五感吗?我才不要!好恶心!”
晏推松吓唬他:“说不定还会共享记忆哦,师长老就知道你骂他恶心了。”
“啊啊啊!晏晏你一定要保管好你的记忆啊!我我我,我就先走了!对了,明天记得教我画星图!”林岩落荒而逃,居然跑出残影。
晏推松忍不住笑了出来。他骗林岩的。
静坐是每个月固定的修习,司天楼的长老们为了算尽天下大势,必须同心协力,让意识进入浩瀚宇宙里冥想。长老们的确会手拉着手,但并不是共享五感,而是一同屏蔽五感,变成什么也感知不到的瞎子、哑巴、聋子,所有的灵力都用来占卜。
听说,他就是这么被算出来的。
逗弄林岩的趣味转瞬即逝,晏推松想到什么,快步走到房间里。
房门一关,里头顿时昏暗下来。
晏推松抬手召唤出星图,衣袖翻飞,飞快地移动星图中亮起来的光点,用以占卜他当前最在意的事情。
大周朝的鼠疫。
七年前晏推松从中秋宴上离开,三天后父亲和叔父便分别抵达前线,三个月内平息战乱,成功抵御异族。后来晏推松一直在算大周朝和晏家的事情,即便身处司天雪山上,也同样影响到了很多。
时间是最好的老师。现在的晏推松明白了很多事情,譬如:为何皇帝非要留父亲在帝都过中秋、为何父亲和叔父不可以同时上战场、为何他到司天楼之后皇帝便不猜忌父亲了……
以及,父亲为什么会同意让自己来司天楼。
这天下有很多人,每个人有不同的立场和想法,但每个人都想过中秋。
晏推松摇摇头,不再思考这些,专心于眼前的星图。
大周朝的鼠疫,是最近几个月新发的。晏推松已经通过占卜,帮大周朝避过了两次粮灾,却不知为何,完全没有预见到这次鼠疫。所以晏推松冒险再次占卜,只想了解更多与鼠疫相关的信息。
莫非这些异象是由因果结引起,而他此时并没有占卜甚至影响因果结的能力?
可下一秒,星图里呈现的画面让晏推松愣住了。
【晏崇身穿铠甲,站在城墙头,眼神肃穆。
“誓与大周共存亡!”
城墙下方,敌军早已兵临城下。蓄势待发。
晏崇身后的将士们或战或伤,眼中都是拼死一搏的决绝。】
怎么兵临城下了?
片刻怔忪。
星图里占卜到的是未来的画面,晏推松立刻伸手挪动亮点,想看看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按住那个代表“时间”的光点,想要往前推移,却发现隐隐有一股斥力,令他无法推动分毫。
晏推松面色微动,随后向指尖注入灵力。占卜总会遇到一些磕磕绊绊的事情,如果注入的灵力足够多,就可以解开这个结。
可没想到,就在他加大灵力之时,漂浮在半空中的星图忽然光芒大盛,连房间里的装饰都抖动起来。
晏推松咬咬牙,继续注入灵力。
下一秒,星图猛地爆裂开来,雪山震颤,白雪簌簌掉落,闷响穿透整座司天山,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坏了。
这个念头刚起,师长老便破门而入。
师长老:“松儿,你刚刚在占卜什么?”
师长老依然是那副道骨仙风的模样,晏推松不知道师长老多少岁了,只知道岳楼主还在修习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长老了。
房间里所有物件都已经不在原位,花瓶和墨盘该碎的碎,一片狼藉。
晏推松有些尴尬,他住的房间是岳楼主当学生时的旧居,在司天楼里多少算个有意义的古迹。现在被自己炸成这样,很是局促。
晏推松:“楼主捏的星图陶瓷,碎掉了……”
师长老瞥了一眼,露出些微心疼——一张准确的星图能够极大提升占卜的准确性,而岳为轻是史上最有天赋的楼主,他做出来的星图毋庸置疑。
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师长老语气严肃追问道:“你刚刚在算什么?结心者吗?”
只有跟结心者相关的事情,才可能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
晏推松愣了一下,说:“大周朝会因为结心者而灭亡吗?”
师长老明白过来,神色稍霁,道:“你又在算晏家的事情了。跟你说过,不要沾染‘下面’的因果,会影响到你。”
见晏推松不为触动,师长老补了一句:“况且,你是晏家人,又与大周因果太深,算得不准。”
晏推松知道师长老的意思,可若不是他与“下面”因果牵扯,他又怎么会来司天楼?
晏推松不想多聊这件事,于是问:“师长老,今天的静坐快开始了吧?”
师长老则是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狼藉,居然有些欣慰道:“你同岳楼主以前,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欣慰太诡异了,晏推松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师长老回归正题:“今晚的静坐你不用去。你去梅花林。”
师长老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话没有讲完。他盯着晏推松,视线微不可察地上下扫视一眼,补充道:“你这套弟子服太随意,待会我让人送套衣服过来。”
晏推松低头看看自己,弟子服飒爽便利,有什么随意的。
晏推松:“有什么大事?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师长老只是说:“你去就是了。”
在司天楼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不得不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晏推松顿了顿,说:“好。”
只要不纠缠他又在算晏家的事情就行。
临走之前,师长老说:“今天的事情很重要,不能迟到,必须穿那套衣服。这是长老们一同算出来的大事。”
晏推松:“……我穿什么也很重要?行吧。”
司天楼算出来的每一件都是大事。
因果相互纠缠,所有人都看不穿。
晏推松已经习惯了对大部分事情不问原由地照做,不做会“破坏因果”,造成的偏差无人买单。
师长老很快走了,走之前似乎心事重重。晏推松觉得师长老好像并没有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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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乎晏家和大周,反而更在意今晚的大事。
师长老差人送来的衣服,是一身宽松的长袍,布料有些陈旧,但打理得极为干净。晏推松试穿之后,在镜子前照了照,心下嘀咕:
这身旧衣裳。
也并不比他那身弟子服好多少啊?
梅花林。
司天雪山的梅花,是一种特殊的品种,在雪的掩映下终年不败。
晏推松在长袍里穿了狐皮马甲,竟也看不出来。
师长老的指令不清不楚,晏推松不知道自己要等到几时,于是带了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利怀雪来到梅花林,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雪山之巅,孤亭悄然栖于一片素白之中。檐角如鹤翼般轻灵上扬,覆着一层未曾沾染凡尘的薄雪。
朱红的亭柱在雪色映衬下,褪去了浓艳,如胭脂在水中晕开,沉静而温润。远远望去,这不似人间景象,倒像是某位仙人在素白宣纸上,用淡墨与赭石精心点染的一幅水墨画,清冷得不容一丝烟火气。
而水墨画的正中,是独自对弈的瘦削的人。
利怀雪恍惚一瞬,不可置信道:“岳为轻?”
晏推松听见声音,皱着眉头道:“谁?”
他丝毫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凑近了看,利怀雪才发现眼前这人与岳为轻长得相似,但神情差别很大。
岳为轻总是慈悲地苦笑着,他出生就在司天楼,几乎没有去过外面的世界,因此骨子里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超然的神性。
而眼前这个……小孩,虽然五官跟岳为轻很像,但显然心里装着很多自己的事情。
利怀雪怔忪片刻,眉头紧皱,道:“岳为轻呢?”
梅花林不是普通人能进来的,一个照面,晏推松便看出来此人的灵力磅礴厚重,空气中都有一股威压,令自己不自觉站直了身体。
这应该就是……师长老说的大事了。
晏推松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说:“岳楼主在闭关,您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他吗?”
“闭关?”利怀雪淡淡道:“你们司天楼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晏推松笑了下,并不接话。
眼前这位大佬对司天楼有什么看法或不满,都跟自己关系不大。
他只要在指定的时间、穿着指定的衣服、以指定的姿势——如果有的话——出现在梅花林就好。
他也觉得这个指令莫名其妙。
下一刻,利怀雪眉目一垂,视线落在棋盘上。
骨节分明似竹节,皮肤泛着冷调的瓷白。他执起墨玉般的棋子,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名指微弓。
咔哒。
棋子落在一处,利怀雪道:“黑子输。”
晏推松一愣,重新看向棋盘,冥神细想一会儿,觉出这一步的精妙之处。
“这一步……”晏推松想要探讨几句,谁知一抬头,看见利怀雪的背影已在百米开外。
风雪漫卷,利怀雪青色的衣衫猎猎作响,一柄古朴长剑背在身后,我自岿然。
利怀雪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下次,不要穿他的旧衣。”
晏推松在原处伫了一会儿,方才理解了那句“旧衣”。
这应该是岳为轻穿过的袍子。
3. 含混的风月声
师长老阖眸,手指不停在空中舞动,推动着星图中的诸多光点。
与晏推松的星图相比,师长老呈现出来的这一幅要复杂精妙得多。
诸天星辰相互影响,运转不息。正如这世间万物,相互纠缠,因果难断。
星图中涉及的星辰越多,作出的预言越准确。
今天静坐取消,但长老们还是聚在了一处。
“利怀雪这次过来,我们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如果执意带楼主离开司天楼,恐怕我们都阻止不了。”宁长老说。
师长老睁开眼,道:“利怀雪是天下第一剑修。如果说司天山是距离天幕最近的地方,那他就是距离天道最近的人。”
“剑修第一人、无情道第一人……偏偏他是结心者。你们不害怕吗?”
命运如爱情一般脆弱,整个天下都维系在两个特定之人的情愫上,让誓要算尽天下命数的长老们如何安心。
人心幽微,比王朝更替难算多了。
偏偏,利怀雪还是无情道。
宁长老说:“无情道并非真无情,而是大慈悲。你这个态度更容易出问题。”
师长老冷哼一声,道:“你说利怀雪慈悲?以杀入道的利怀雪?”
宁长老:“……”
其余长老没说话,但或多或少都是认同师长老的。否则也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另一个长老说:“不过,利怀雪真的会爱上那孩子吗?”
师长老:“至少,晏推松一定会爱上利怀雪。这是我们一同占卜出的未来,不是么。”
这句话之后,长老堂里静默下来,无人再说话。
这种程度的预言,基本都是长老们静坐时一起“看”到的。
包括现任两名结心者的身份,包括晏推松的存在。
既然如此,便无需多言。
片刻之后,利怀雪到了长老堂门口,背后的鲸饮沉默却磅礴。
师长老出门迎接,道:“利掌门,您来了,有失远迎。”
利怀雪道:“岳为轻人呢。”
师长老:“数年前,岳楼主在一次占星中受伤,如今在窥天庐闭关静养,不接待外人。如果有什么话想跟岳楼主说,可以让楼主的亲传弟子代为传达。”
亲传弟子?
利怀雪皱着眉头,说:“闭关连我都不能见,倒是有精力收个新徒弟。什么时候收的?”
师长老:“楼主的亲传徒弟名叫晏推松,是大周朝人。他的根骨天赋与岳楼主当年几乎一模一样。如此缘法,除了收为亲传,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师长老说话时,利怀雪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梅花林那个小孩的身影。
要说他同岳为轻天赋根骨相近……利怀雪是信的。
利怀雪没有再纠结收徒一事,继续道:“我来这里,是找岳为轻。他再如何闭关,也不可能不见我。你们司天楼到底的搞什么把戏?”
师长老说完“天机不可泄露”这六个字之后,便不再言语。
其他长老也讳莫如深。
司天楼一直以来都是这副神秘做派,做任何事都是天机,谁知道有没有人利用“天机”二字行自我之事。
利怀雪道:“无非是窥天庐,难道还能阻止我见他不可。”
利怀雪伸出手,鲸饮便应主人心意,到了利怀雪手中。
利怀雪单手持剑,抬头望了一眼。
司天雪山上的雪,下了几千年。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窥天庐都高高地悬在半空,好似永远也到不了顶。传说中,前往窥天庐的路是由雪铺成的,也被称为“雪障”。
谁都能看到那条路,但无人能未经允许通过它。
晏推松从梅花林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利怀雪脚尖点在剑上,从身边疾驰而过,方向正是窥天庐。
晏推松脚步微顿,惊讶道:“他要……飞上去?”
窥天庐是最接近天的地方。
晏推松甚至怀疑,窥天庐实际上建在月亮上。
这个剑修,要靠着一人一剑,就这么飞上去?
师长老看见他,说:“那是信陵派掌门利怀雪。”
晏推松:“?”
跟我说这个干嘛?
晏推松又看了一眼利怀雪,那人站在剑上,身影越来越小。
已经变成了一个点,但这个点似乎永远不会磨灭。
晏推松道:“师长老,我想下山历练。”
师长老和其他长老都转头看着他,那眼神仿佛他提了什么大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晏推松当然知道,从中秋宴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和命运就不再属于自己。
但。
宁长老叹了口气,说:“司天楼司天,不司世。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再想大周朝的事情,那与你无关。”
晏推松说:“如果是结心者造成的灾祸呢?”
这三个字一出,几位长老都眼神一变,如临大敌。
“结心者?你怎么知道?!”
尤其师长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晏推松瞥了一眼众人反应,心想稳了。
于是坦然撒谎道:“刚刚发生了小雪崩,各位长老想必察觉到了。那是因为弟子私底下在占卜结心者的动向,结果发现结心者似乎将会在人间引起一场鼠疫。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下山干涉。”
结心者是司天楼最关心的事情,既然师长老刚刚怀疑自己在占卜这个,那借一下背景也没什么。
至于师长老为什么会误会,不用深究。
果不其然,搬出这样的大旗,各位长老们的表情变幻莫测,眼神交换之间,似乎有许多未竟之语。
晏推松淡定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师长老说:“此事需楼主定夺。你去找他吧。”
“好。”
师长老侧身,晏推松绕过师长老,进了长老堂。
长老堂内有一扇门,推开便能直接到达窥天庐。但岳为轻闭关以来,几乎只有晏推松进出。
晏推松闭眸深呼吸,推开那扇门。
长老堂到窥天庐,中间略过的众多风雪在那一瞬碾过晏推松的身体和灵魂,彻骨的寒冷侵袭了他。
这扇门里极致地压缩了时间与空间,每一任楼主都多次从这儿经过,这扇门里同样承载了司天楼有史以来所有的预言之力。
被选中的话,能够在经过这这扇门的时候看见未来。
晏推松真想知道,利怀雪从雪障走,会比自己轻松一点吗?
而迈过那一步,走到窥天庐内之后,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岳为轻侧过头,说:“你来了。”
岳为轻身穿雪白的袍子,脸色也苍白极了。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司天楼里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晏推松说:“师父。”
岳为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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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穿我以前的衣服?”
晏推松“哦”了一声,随口说:“师长老要求的,让我穿着这身,去梅花林见了一个人。”
岳为轻:“是利怀雪?”
“是,好像是师父你的朋友。而且现在正御剑而来。”晏推松想到雪幕里那个渐渐变小的黑点,问:“他能越过雪障吗?”
岳为轻:“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可以。”
晏推松惊讶道:“利掌门居然……”
这么厉害。
话音刚刚落下,窥天庐的门扉便被扣响。
晏推松与岳为轻对视一眼,知道是利怀雪来了。
岳为轻说:“去吧。”
这句话居然带着某种默许,或者说鼓舞。
晏推松拉开门,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欣喜的眸子中。
利怀雪的眼神向来只映照剑锋,但此刻清晰地映照着自己,仿佛日光破开冻土。
但仅仅一瞬间,那眼神就变了。
利怀雪的语气冷漠到了嫌弃的地步:“怎么是你。”
晏推松下意识退开半步,露出房间正中央的岳为轻。
利怀雪的眉眼一下子就松散下来,温柔和煦,哪里还有那个“以杀入道”的天下第一剑修的影子?
岳为轻说:“怀雪,你怎么来了。”
利怀雪心疼道:“你瘦了,也憔悴了。”
岳为轻:“我受伤了,等伤好了,就好了。你特意来窥天庐,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如好友叙旧,晏推松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利怀雪向前走了一小步,道:“我昨晚梦到你,有些想念,过来看看你。”
……这一句,也是好友叙旧时说的话吗?
晏推松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尴尬。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晏推松举手,说:“师父,我在长老堂还有事,要不我先回去?”
利怀雪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感情被他人知晓,但是晏推松觉得自己应该回避。
利怀雪对晏推松视若不见,晏推松艰难地绕过这两人,再次推开那扇连接着窥天庐和长老堂的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晏推松眼前飞快划过亿万星辰。
被选中了?
即便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晏推松也很快反应过来。
可,是什么契机。
来不及思考太多,下一刻,晏推松便被这预言里看见的景象惊得说不出来话。
摇晃的床幔,有人衣衫不整地伏在另一个人身上。
心中有笃定的预感,告诉他下面那个就是他自己。
可上面那个人……
就在晏推松心里惊疑不定之时,上面那个充满侵略性的背影忽然回头了。
【利怀雪表情狠戾,额上有微微的薄汗,呼吸情动。
“谁?”预言中的利怀雪居然有所感应,朝着来自过去的观测者的方向看过来。
而预言中的晏推松,从锦被之中探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搂着利怀雪的脖子,将人带向自己。
那个晏推松的语气居然酸楚、难过又悲伤:“岳为轻都已经死了,你就这么想见到他吗?”
利怀雪顿了顿,复又俯下身去。
含混的风月声再也没有停歇。】
莫大的力量从晏推松的灵魂中碾过,晏推松难以承受,竟这样昏死过去。
4. 假装楼主
“推松?”岳为轻第一时间听到晏推松的异样,还没等晏推松摔倒在地上,他就瞬移过去,接住了晏推松。
岳为轻将晏推松放在房间里唯一的床上,利怀雪跟在后边,眉头一直紧锁。
“他怎么了?”利怀雪问。
岳为轻简短解释道:“经过这扇门时,有可能看到未来的‘既定之事’。或许那个未来太沉重,他承受不住,晕倒了。”
利怀雪视线轻轻落在晏推松脸上。
穿上这身旧衣服之后,晏推松跟数百年前的岳为轻太像,这让利怀雪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厌恶感。
利怀雪挪开目光,重新看向岳为轻,道:“你呢?你一直在司天楼,应当不是自愿。”
岳为轻沉默片刻,后道:“我受伤了,自愿不自愿的,也不重要。”
利怀雪:“是因为结心者吗?上一任将司天楼毁得太严重,没有你镇守的话,司天雪山会塌。”
岳为轻:“这是司天楼的事情……”
利怀雪:“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走。”
岳为轻:“我能去哪?我从小在司天楼长大,司天楼是我的责任。”
利怀雪:“司天楼将你看作棋子,它可以不是你的责任。”
岳为轻打断了利怀雪:“我只有司天楼了。”
岳为轻还是婴孩时,就被带到司天楼,是楼里抚养他长大。几百年过去,他从未在外面的世界呆过十年以上,对他来说,司天楼就是全部。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他的根在这里。
利怀雪道:“你还有我。”
岳为轻痛苦道:“我不能……你走吧,不要再到窥天庐来了。”
利怀雪道:“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对我并无感情。”
利怀雪强硬,拽着岳为轻的手腕,强迫岳为轻只能看向自己。
什么责任,都是司天楼用来锁住其他人的托辞罢了。
岳为轻受了伤,一直在静养状态。此刻情绪起伏过大,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手腕居然挣脱不出来。
利怀雪了然:“你说不出来。是他们逼你的。”
说完这句话,利怀雪揽着岳为轻的腰,将人拉向自己。
靠在利怀雪的怀里,岳为轻有推拒的意思,但无法成功。
利怀雪用额头抵住岳为轻的脑袋,说:“那群老东西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逃避内心。嗯?”
随着声音渐低,利怀雪和岳为轻的呼吸也越来越靠近。
几乎就要融为一体。
正在这时,晏推松忽然弹坐起来,仓皇喊道:“父亲!叔父!”
岳为轻一惊,骤然与利怀雪拉开距离。
岳为轻慢声安抚道:“怎么了?你梦到什么了?”
晏推松说:“大周朝、晏家……”
他下意识抓住岳为轻的手。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晏推松看清现在依然在窥天庐,而利怀雪冷漠的视线恰好落在自己手上。
下一秒,岳为轻的手便悄无声息地抽开。
岳为轻拿来温热的毛巾,问:“你在门里看见了什么?”
那些旖旎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晏推松下意识盯着利怀雪的眼睛。
这个人……会和自己?
晏推松移开眼神。“为什么我会看见那种预言?梦里看见的会实现吗?”
岳为轻:“你知道,司天楼历任楼主都曾数次经过这扇门,他们身上的因果之力都依附在门上。你从门里看见的,是一定会发生的、来自未来的‘既定之事’。所以……”
岳为轻语气柔和,而利怀雪咄咄问:“你看到了什么?”
晏推松的眼神,他注意到了,不得不在意。
晏推松抿紧嘴唇,说:“我忘了。”
自己会跟利怀雪?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岳为轻死了。
晏推松想起另一个关键的信息,脑海里乱作一团。
利怀雪眯着眼,心知这个小孩隐瞒了很多,对晏推松更厌恶一分。
晏推松本就是敏锐的人,这两人关系必定不一般,但好像与现在的他没什么关系。
他现在只记得那个噩梦——父亲和叔父死在自己面前,大周朝尸骸遍地。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想起来自己来窥天庐最重要的目的。
晏推松:“师父,我占卜到大周朝兵临城下,我想回家看看。”
岳为轻:“长老们同意吗?”
晏推松:“师长老说,你同意就可以。”
岳为轻:“?他居然松口了?”
晏推松:“……因为这件事情,是结心者造成的。”
司天楼有几条规矩。
第一条,司天,不司世。司天楼的修行极为依赖天赋,但若是入道,便能极大程度地影响天下之事。所以司天楼明文规定,不可以干涉修仙界外的事情,比如朝代更替。
第二条,结心者应天道循环而生,解决结心者带来的灾祸,维护天下河清海晏,是司天楼的天命所在。
晏推松私底下卜算大周朝的命数,却说谎是结心者带来的,这事要被师长老知道了,估计能关他一个月禁闭。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金属铮鸣。
鲸饮抵在晏推松脖颈,一缕殷红顺着脖颈滑下。晏推松疼得微微一颤,扬着清瘦的下颌,迎上利怀雪的目光。
晏推松睫毛微微颤动,在天下第一剑修的本命剑下,他的安危比纸还要薄。但他好像并不害怕,只是用黑黝黝的眼睛盯着利怀雪。
这样的姿态,莫名令利怀雪体内燃起某种暴怒,恨不能将他、将他……
干脆杀掉?
利怀雪道:“撒谎。”
晏推松没讲话,瞳孔黑幽幽的,里头仿佛能藏下宇宙洪荒。
岳为轻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们司天楼的人,都是这样吗?
利怀雪稍稍分心一瞬,岳为轻就握着鲸饮剑的剑柄,拿开了。
岳为轻:“那就去吧。”
他风轻云淡,晏推松反而有点吃惊。
那个谎言能骗过师长老,难道还能骗过岳为轻?
可岳为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大周朝对你很重要,不是吗?”
晏推松后知后觉想到:剑修最为重要的就是本命剑,甚至与本人神识相通。
为什么师父能碰利掌门的本命剑?
利怀雪的前襟有些凌乱,显然是被某人拽过的。
那个人只能是。
晏推松不敢再看岳为轻和利怀雪中的任何一个,低着头从床上爬起来,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去回禀师长老……”
晏推松眼观鼻鼻观心,屏住呼吸从岳为轻和利怀雪旁边经过。
没想到利怀雪抓住了他的后领,说:“小骗子,想就这么走了?”
晏推松呆住。
利怀雪想了想,看向岳为轻说:“他是你亲传弟子?天赋应该很高吧。”
岳为轻:“难得的奇才。”
利怀雪:“这么厉害的天才,在我带你走之后,应该可以承担起司天楼的责任吧。”
晏推松:?
带走,什么意思?
·
晏推松从岳为轻的衣柜里,找到了一身适合自己的衣服。
很多人说,晏推松跟岳为轻有几分神似,虽然晏推松自己看不出来,但如果能唬住长老们就够了。
他需要挑选一些,衬得人沉稳内敛的衣服。
最后,晏推松选中了一身黑色的袍子,墨色为底,暗绣云纹,威势自藏。
嗯,一看就很有楼主气势。
利怀雪带着岳为轻走了,说要离开三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在此期间,晏推松需要稳住司天楼众人,不要发现这件事。
而作为交换,三天之后,利怀雪要想办法带晏推松去大周朝。
晏推松提议签灵契,利怀雪倒是没有用武力要挟,只是眼神点了点晏推松,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要骗过长老们,最大的问题是身形。两人神态再像,晏推松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薄薄一片,撑不起那件黑色袍子所需要的气势。
思来想去,晏推松在身上套了好几层衣服。
剩下的,就看演技。
第二天是岳为轻的“静坐”。晏推松再三检视,确认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变得更像,于是穿过那扇门,来到长老堂。
有楼主参与的“静坐”,和晏推松参与的“静坐”,强度是截然不同的。
岳为轻即便受伤,但“静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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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长也远超晏推松,意识进入宇宙也更深、更远。
长老们本就目光灼灼地盯着门,见晏推松出来,六位长老都看了过来。晏推松的心脏莫名跳得很快。
师长老:“楼主,您来了。”顿了顿,又说:“今天怎么穿这身?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吗?”
晏推松:。
装过头了。
晏推松沉了沉嗓子,淡淡道:“想穿而已。”
师长老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宁长老道:“嗯,好久没穿了,还挺好看。”
师长老:“楼主,您是不是又瘦了?最近有什么不适吗?”
晏推松微微顿了顿,思忖楼主会如何应对。
宁长老说:“楼主养伤中,不如少点静坐。”
师长老不悦地看宁长老一眼,道:“宁休。”
宁长老静静地摊了摊手。
或许是听了宁长老的话,师长老沉默一会儿道:“今天静坐两个时辰,就结束吧。”
时间减少了大半,晏推松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默不作声地扫过宁长老和师长老,其他几个长老都还没说话。
“开始吧。”不知谁说了一声,静坐正式开始了。
晏推松坐在主位,两边分别是师长老和宁长老,他们俩是资历最长的两位长老。其他四位长老依次排开。
手搭上两位长老的那一瞬间,晏推松就失去了意识,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晏推松眼前一片黑暗,但依然眩晕不已,完全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五感如潮水般退去。视觉、听觉、触觉……世界被从内部逐一关闭,最后一丝对肉身的感知也彻底断绝。
晏推松悬浮于无垠的黑暗里。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时间,只有浩瀚如星海的意识洪流奔涌而过。无数古老的低语、破碎的未来图景、朝代兴衰的剪影,化作冰冷的光点,呼啸着穿透他的“存在”。他像一粒尘埃,被抛入思维的宇宙风暴,一个念头松懈,自我便会被彻底冲散,化为这信息之海的一部分,永世沉沦。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弥散的边缘,一点微光在远方亮起。
那是长老们共通的心念,是系住晏推松这叶孤舟的唯一锚点。他不再抗拒洪流,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向那点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的绳索。通过这脆弱的链接,他感知到另外几股同样坚韧而古老的意志,他们彼此缠绕,互为灯塔,在这足以吞噬一切的深邃中,共同维系着一个名为“我们”的清醒梦境。
这就是静坐,只有这些足够强大的人聚在一起,才能在静坐之后保持清醒。
与长老们感官互知,晏推松知道了他们心中的巨大疑惑。
——今天,为什么前进得这么艰难?
下一刻,大家的意识就齐齐聚到了晏推松这边。
探察。
晏推松知道,他们开始怀疑自己了。
心虚。防备。抗拒。
于是心念动摇,似乎要离开长老们意识聚集而成的那艘“小船”。
【楼主。】
【楼主!】
长老们随着晏推松心念离开的方向,在浩瀚洪流里朝着晏推松追过来。
晏推松撞上某一处虚无的图景,别的图景都犹如光幕一样穿透他,但晏推松却撞入了这片图景之中。
两条最为耀眼的“因果”出现在感知尽头——它们不同于其他丝线的纠缠,而是自源头便紧紧缠绕,同生共辉,散发出决定整个世界气运的磅礴力量。
晏推松屏住呼吸,沿着那两条因果线,向它们的“源头”望去。
一条线的尽头,是岳为轻静坐于观星台,指尖星辰生灭,清冷孤高的身影。
几乎同时,另一条线的尽头,景象切换——那位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剑修利怀雪正于万丈悬崖上练剑,墨衣狂舞,剑光照彻夜空的狂放不羁。
这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在命运的维度里,却被那根名为“情缘”的红线死死缚在一起,浑然一体。
晏推松心神剧震,猛地从静坐状态中惊醒,脱口而出:
“结心者……是岳为轻和利怀雪!”
晏推松喷出一口血,话音刚落,便看见几位长老也脱离出来,纷纷看向他。
“你在说什么?”
5. 用我的血
话音刚落,晏推松就知道大事不妙。
自己在意识图景中看到的画面,是真实的吗?
结心者是……楼主和利怀雪?
手握这份答案,许多事情迎刃而解。
结心者之间注定彼此吸引,彼此纠缠。难怪师父和利怀雪之间的气氛那样怪异暧昧。
不过,之前看见利怀雪趴伏在自己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师长老往前踏了一大步,几乎杵到了他面前,说:“你刚刚说什么?”
刚刚看见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晏推松一下子没有忍住,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他之所以被司天楼选中,是为了解决“结心者带来的灾祸”。但如果结心者是那两个人……他哪里有能力阻止。
何况,他潜意识里觉得,利怀雪虽然看起来很凶,又是以杀入道,但他并不会毁灭世界。
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是结心者,自己喊出了那句话,会不会让长老们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晏推松重新看向师长老,却见对方微微蹙眉,一直在审视打量自己。
这么近,肯定会被看出来吧。自己跟师父,也没有像到那种程度吧?晏推松自己怀疑道。
等等。
在场其他六位长老,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
结心者,不是司天楼最近几十年最关注的事情吗?
还是说,司天楼早就知道结心者分别是谁了。
晏推松没有逃避,而是平静、坦荡,甚至带着审视地回视师长老。
如果真是那样,那该怕的就是师长老。
师长老没想过,会再次在岳为轻身上看见这种神情。
师长老磕巴了一下,说:“楼主,你刚刚……说什么?”
晏推松:“我忘记了。”
宁长老在一旁道:“他说结心者是他自己,和利掌门。”
那语气听上去,似乎是在讨论什么八卦似的,高高挂起。
师长老说:“十五年前算出来的事情,为什么又算了一次?”
晏推松:“你说呢。”
晏推松眸子黑漆漆的,穿着那身衣服,自带些许威压。师长老发现“楼主”的眼神变得明亮又锐利,仿佛他刚刚跟利怀雪相爱的时候。
师长老猜测道:“是因为……利掌门走了吗?”
宁长老说:“利掌门这次过来,所有人都以为是要接楼主离开。但最后他只是带走了晏推松……是因为这个,楼主心绪有所波动吗?”
晏推松愣了一下。
利怀雪带走了“晏推松”?
在长老们眼中,居然是这样吗?
晏推松总觉得怪异。但既然有人递了台阶,他便顺着道:“我回窥天庐。”
随后不发一言,直接从门里回到了窥天庐。
即将穿过门时,晏推松听到身后长老们有人发出重重的叹息。
·
无论如何,长老们那关算是暂时过了。
有结心者这个意外,再加上师长老的猜测,“楼主”一切异常表现都能够说得通。
晏推松暗自期待,利怀雪和岳为轻能快点儿回来。那样他就能快一点回大周朝看看了。
不过有件事情令晏推松很在意。
结心者。
在那玄之又玄的命运里,他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阻止结心者带来的灾祸呢?
这三个字仿佛已经成了司天楼最重要的事情,晏推松也清楚,自己其实也绑在这三个字上。
还没等他想清楚这些,窥天庐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林岩。
前往窥天庐有两条路,一条是饱经肉身之苦,穿越世上最高峰上最为寒冷凌冽的风雪,从山腰走到山顶,但司天楼的风格重灵气轻肉/体锻炼,所以还没有任何一个司天楼的人能够通过。
第二条就是穿过那扇门,但只有极少部分人被选中。
林岩拎着一些物件,看见门后是晏推松,呆呆愣愣地说:“……晏晏?晏晏!”
晏推松蹙眉,说:“你怎么来了?”
又道:“你能认出我?”
他跟长老们都共感过,他们都没有认出来。
林岩:“你傻了吧?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晏推松心里有某些情绪卸了下来。
他还以为,自己真的像极了岳为轻而不自知。
晏推松露出了这几天来的唯一一个笑,说:“你知道我在这里?”
林岩说:“我不知道啊,宁长老说你被利掌门带走了,楼主没人照顾,所以叫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做的。不过,楼主呢?怎么是你在这里?”
晏推松:“……司天楼那么多弟子,为什么选中了你。”
倒不是瞧不起林岩,而是“到窥天庐”对司天楼来说本身就是一种选拔。而林岩并不是司天楼里最为出色的弟子。如果说有人知道现在在窥天庐里的是自己,那选中林岩反倒是有可能的。毕竟林岩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林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说:“我……我是宁长老第二十代孙……”
晏推松:“……你们家是哪里人来着?”
搞了半天,林是这个“宁”。
林岩嘿嘿一笑,说:“我都不知道宁长老几岁了,反正家里人说宁长老是我老祖宗,让我到了司天楼不要声张,我天赋太差,怕给他丢脸。你不要跟别人说啊。”
晏推松一言难尽。
他还以为长老们都是从小生活在司天楼的。原来长老们可能有开枝散叶的儿孙。
林岩说:“我之前还奇怪,利掌门为什么会带你走。原来是带走了岳楼主,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难怪。”
晏推松:“什么意思?”
林岩:“小道消息说,利掌门喜欢岳楼主。两个人一文一武,虽然同为男子,但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在一起了,肯定能守护天下太平!”
林岩又说:“可惜。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岳楼主一心悟道,对利掌门貌似只有知己之情。哎……”
晏推松:“不可能,他们俩不是结……”
晏推松心里一跳,咽下了剩下的字。
结心者必定相互爱慕,相互纠缠。
而司天楼大概率瞒下了结心者的事情,否则全天下的英雄豪杰都杀过来了。
林岩:“什么什么,有八卦?”
晏推松:“……没有。他们郎才郎貌,我觉着挺配。”
林岩:“我也觉得。虽然是无情道,利掌门看岳楼主的眼神好深情,比我召唤出来的星图还要深邃。”
……那也未见得有多深遂。
晏推松:“你见过利掌门?又是因为你‘祖宗’?”
林岩:“小时候他救过我。黄河改道,洪水泛滥,他恰巧路过,一道剑意便挡住洪水半日,给很多人争取了逃生的时间。大家感谢他,想给他立像,他毁掉那座雕像然后离开了。他是我最崇拜的修仙者。”
利怀雪以杀入道,长老们对他多有忌惮。晏推松也被他用剑指过。
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人。
晏推松眨了眨眼睛,如果利怀雪带自己到大周朝,是不是就能止住战乱了?
晏推松决定瞒下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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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秘密。
·
后来林岩问他,为什么宁长老说是利掌门带走了晏推松。
晏推松随口糊弄道:“他们俩去谈情说爱,我帮他们守住司天雪山。”
林岩道:“哇!有情人终成眷属,晏晏,你真善良!”
晏推松:“……”
行吧。
反正已经说服林岩,林岩不会对其他人说这件事情。
林岩借着“照顾楼主”的理由,这三天一直到窥天庐来。
第五次之后,林岩严肃说:“我感觉我变强了。长老堂到窥天庐的那扇门里,是不是修炼捷径?”
晏推松:“你看见了什么?”
林岩:“我看见了星图,我终于看清了盲宿!”
盲宿是一颗黯淡星,肉眼很难分辨。然而但凡有一丝灵力,就可以看清。它甚至是构建星图的重要坐标点。
晏推松:“你之前连盲宿都没看清过,星图难怪画得那么烂!”
他终于确定了,林岩是一点儿天赋都没有。
林岩:“嘿嘿,嘿嘿。所以我说我进步了不少,一定是这扇门的功劳!你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这扇门走多了?”
如果这扇门真有那么大的灵力,那么自己看见的那个所谓“未来”——
晏推松立刻说:“别做一步登天的美梦,先老老实实背星图吧!”
林岩嘟囔道:“可是,长老堂到窥天庐,不就是半步登天吗……”
林岩闭上眼睛,继续背星图。若隐若现的光点在他身前亮起,这是他意念中还原出来的星辰方位。有几颗位置不准,晏推松出声提醒。
就在这时,窥天庐面向雪脊的那扇门忽然开了。
利怀雪再次出现在门后,怀里却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晏推松愣了愣:“利……怀雪?”
林岩第一时间冲过去,说:“这是岳楼主?”
利怀雪被剑气环绕,表情阴沉,整个人暴戾不堪。“滚开。”
仅仅是一瞥,林岩就被击飞到地上。
利怀雪抱着岳为轻,把人轻轻地放在床上。
岳为轻的眉毛和头发上仿佛结了一层霜,被晶莹剔透的雪覆盖住了。
晏推松:“楼主受伤了,怎么治疗?”
林岩从地上爬起来,说:“我……我去找宁长老!”
“不要去。”
“你敢!”
两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晏推松飞快扫了利怀雪一眼,对林岩解释道:“不能让长老们知道楼主离开过。”
林岩懵懵懂懂的:“哦。”
晏推松走到床边,扶着岳为轻的手,问利怀雪:“该怎么做?”
利怀雪没有一丝犹豫,说:“他灵脉受损严重,需要本源之血重塑根基。”
本源之血,指跟岳为轻血脉相通或者灵脉相似的人。
林岩是宁长老的子孙,不是岳为轻的。
现在只有一个可能——
晏推松明白利怀雪言外之意的同时,正好撞进了利怀雪的眼中。
利怀雪:“你想去大周朝吗?”
晏推松知道,这是一个交易。
他几乎毫不犹豫,立刻道:“试试我的血。”
话音落下,利怀雪对晏推松绽出了一个极浅淡的笑容,说:“谢谢。”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晏推松怔忪在原地,心尖一颤,万物皆寂寥。
利怀雪的温柔,全是为了岳为轻。
晏推松指尖发麻,握了握拳。
低下头,有点难过地避开了这个笑容。
“没事。”晏推松说。
6. 你的责任
也不知道岳为轻在外面遭遇了什么,灵脉几乎完全粉碎。
利怀雪的意思,是要用晏推松的血去滋养岳为轻的灵脉。
晏推松知道这种方法,如同用溪水灌溉农田一般,这种方法需要很多很多血,更何况岳为轻这种程度的修仙者,修补灵脉需要的灵力尤其多。
晏推松咬了咬嘴唇,说:“如果我的血不够呢?”
你还会带我回大周朝吗?
利怀雪看着他,说:“我会履行承诺。”
听到这句话,晏推松彻底放下心来,对愣在一旁的林岩说:“今天的事情要保密。如果明天我没法去上课,记得帮我请假。”
林岩缩在角落里,无论是岳楼主还是利掌门,都是传说中的人物。他大气都不敢喘。
但他依然鼓起勇气问利怀雪:“利掌门,晏晏会死吗?”
利怀雪愣了一下,他刚才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晏推松甚至自己也没有提。
利怀雪给出承诺:“我保他不死。”
林岩还是担心,说:“需要我帮你们护法吗?”
晏推松笑出声,说:“你不如回宿舍乖乖背星图。这里用不着你。”
林岩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说:“对不起,我太弱了。”
晏推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山去。”
林岩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晏推松看向利怀雪:“开始吧。”
利怀雪盯着晏推松,看了一会儿。
眼前的少年身形瘦弱,因为旧居雪山不见天日,皮肤苍白。他此刻的决心并不比赴死轻,只是颤抖的手腕暴露了他的心情。
利怀雪难得心生怜悯,安抚道:“会有一点疼,但不会死。”
晏推松没说话,而是默默爬到床上,与昏迷的岳为轻躺在一起。
要用晏推松的血来滋养岳为轻的灵脉,需要有所连接。
利怀雪坐在中间,双手分别搭着两人的脉搏。
晏推松骨架纤细,似乎稍微用力就会断掉一般。利怀雪的手指覆盖上去,先感受到的并不是脉搏,而是冰凉而光滑的肌肤。
晏推松抖了一下,说:“好烫。”
是在司天楼呆久了吗?为什么利怀雪的指腹这么热?
利怀雪:“抱歉。”
但救人要紧,这时候也顾不得许多。
利怀雪重新寻找晏推松的脉搏,不愧是司天楼找到的“岳为轻继承人”,他的脉象跟岳为轻很像,几乎重叠在一起,比岳为轻的更加坚定有力。
利怀雪的剑气缓缓将三个人包裹起来,在剑气护庇下,司天雪山里终年无法消散的寒气被隔绝了,晏推松的身体终于温暖起来了。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彻骨的痛苦。
痛。
经由利怀雪的连接,晏推松的血液好像一齐被导向岳为轻的方向,岳为轻灵脉碎了,血液艰难地愈合灵脉。
那原本如琉璃般布满裂痕的脉络,触碰到温热血线,竟如枯木逢春,贪婪地汲取着。血色漫延,晏推松只感到——
好冷。
晏推松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明明怕痛到不愿意学剑,在司天楼却要体会这万骨焚心的痛楚。
在昏迷过去的前一瞬,晏推松看见利怀雪靠近岳为轻的方向,语气极尽温柔:“痛吗?我慢一点,你放心,不管什么代价,我一定让你活着……”
·
醒过来不知是几时。
晏推松睁开眼,看见的居然是宿舍的屋顶。
林岩叽叽喳喳:“晏晏!你终于醒了!”
林岩给晏推松额头换了一块热毛巾,问他:“你现在还好吗?”
晏推松没力气皱眉,只是说:“好吵。”
林岩立刻噤声,眉宇之间难舍担忧。
晏推松气若游丝:“我怎么……在这里……”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伤成了这样。
林岩刚要张口,突然顿了一下,看向某个方向,不自然道:“我、我不知道。”
零零散散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伴随而来的是身体里重新出现的碎裂般的痛苦和寒冷。
晏推松说:“我记得,是利掌门……还有楼主……”
林岩打断他,说:“师长老,晏晏刚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利掌门待会就过来了,要不干脆问他?”
晏推松这才知道,原来师长老也在房间里。
现在他的灵脉也几近破碎,每每试图运转灵力,就会感到彻骨的寒冷,以至于完全无法运转灵力,也无法察觉到他人的存在。
晏推松道:“林岩,麻烦扶我坐起来。”
林岩扶着晏推松坐起来,晏推松看到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居然站着好几个人。
师长老、宁长老、林岩……
所以,林岩是怎么来的?
林岩小声说:“长老们算出你这个时辰会醒,特意叫我过来照顾你的。他们想知道,利掌门带你下山的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伤得这么严重。”
这提醒了晏推松,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说出自己受伤的真相。
那两个人宁愿让自己扮演楼主留在司天楼,说明他们不想让长老们知道。如果自己还想让利怀雪带自己去大周朝,那么就一定要守好这个秘密。
师长老走上前来,严肃道:“那几天在山下发生了什么?你们去了哪些地方?”
晏推松捏紧了被角,道:“……我忘记了。”
宁长老道:“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灵脉差点儿就碎了,现在还没办法运转灵力,忘掉一点事情太正常了。”
师长老说:“你来司天楼之前,可曾见过利掌门?”
“不记得了。”晏推松这样回答,下意识看向林岩,林岩来司天楼之前,确是见过利怀雪的。“那段记忆,很重要么?”
师长老道:“世间事一环扣一环,那几天发生的事情非常重要,如果一直想不起来,可能影响天下安危。”
看样子,还是要深究那段“记忆”。
难道会用到寻心术?
晏推松忍不住说:“我不明白。我跟利掌门之间的事情,怎么会影响那么深远?如果真的这么重要,您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利掌门?”
有时候,司天楼的行事风格确乎有些诡谲。司天楼讲究一个“算”字,大陆东边的一阵风,可能造成大陆西边的一场战争,其中奥妙不可言传,往往导致司天楼的决定和举动被人误解。
林岩分享过他小时候的逸事一则:三岁时某日,一向不爱吃酸的小林岩非吵着要糖葫芦,哭闹着催父母出门。那天下午亭子塌了,一家人幸免于难,也因此,林家人觉得林岩颇有占卜天赋,这才送来了司天楼。
师长老被问得一顿,只能说:“利掌门是客人,他不愿意说的事情,不便多问。”
话音落下,房间里也寂静无声。
晏推松手指玩着被角,从师长老的话里品味出某些深意来,司天楼的长老们很在意那三天的事情,但是忌惮利怀雪,所以只能在自己这边施压。
晏推松感到很无趣,七岁的中秋宴上他也感到如此无趣。
晏推松说:“师长老,我真的忘记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或许跟结心者有关?利掌门应该比我清楚。”
晏推松讲话的时候倦倦的,眉眼耷拉,语气却很轻巧,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想。
“结心者?你到底知道什么?”师长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岩正在煮茶,被师长老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
林岩竖起耳朵听:结心者?晏推松都没出门,怎么知道这几天的事情跟结心者有关?
宁长老对林岩说:“今日练习做完了?学堂现在还在上课吧?”
林岩:“……我这就避嫌!”
以林岩的身份,本来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眼看着林岩一溜烟跑了,晏推松难得地笑了出来。
师长老:“那几天发生的事情跟结心者有关?你如何得知?”
晏推松:“直觉。”
“直觉?”
晏推松依然回答:“直觉。”
师长老不再咄咄逼人。
天机可参不可语。司天楼这样的地方,有些不想说的秘密,居然很容易糊弄过去。
师长老抚摸道骨仙风的胡子,沉吟许久。
灯花燃尽,半捻灰尘掉落。
师长老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司天楼会选中你么?”
晏推松:“因为长老们算出,我与楼主天赋有几分相似。”
师长老:“是也不是。”
一旁的宁长老道:“老师,你打算说什么?那是天机,不可以说。”
师长老说:“是时候让他知道了,否则他如何承担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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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听得晏推松眨了眨眼。
师长老在晏推松眼前挥手,唤出一副星图。
这幅星图比晏推松的要浩瀚,宽旷大约一倍。
师长老说:“世道变迁轮回,因果线相互缠绕,变为结。每到因果无法解开之时,便会应验在两个具体的人身上,他们注定相爱,但从未长厢厮守。爱情太脆弱了,又或者是,整个世界的因果太重了。”
星图里,星辰变换。晏推松看到了很熟悉的场景。
发着光的因果线,一头连接着岳为轻,另一头连接着利怀雪。
晏推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师长老居然告诉自己?
师长老:“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因果结降临在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身上。这两个人你也认识。”
师长老每说出一个字,小房间里的空气就变得稀薄一分。说到晏推松认识这两个人,天空更是出现了惊雷。
……司天雪山上,也会打雷吗?
宁长老一贯轻松的语调也严肃起来了,道:“姓师的,你疯了。”
师长老接着说:“是楼主和利怀雪。”
六个字落下,师长老身形一震,吐了一大口血。
晏推松道:“师长老,你……”
师长老被宁长老搀扶着,每说一个字,都好像快要断气一样。
师长老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说:“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师长老:“你算出来的?”
晏推松静默片刻,点点头。
冒充岳为轻参加静坐“看见”的命运,也可以说是算出来的。
师长老欣慰道:“不愧是楼里一起选出来的,楼主传人。跟结心者有关的事情,你的确很有天赋。”
晏推松:“结心者一定会给天下带来灾祸吗?”
晏推松之所以被选来司天楼,就是为了“阻止结心者带来的灾祸”。
可岳为轻和利怀雪都是名门正派,即便无情道以杀入道,也必定心怀苍生。他们会给天下带来怎样的灾祸,而自己又能怎样阻止、该怎样阻止呢?
晏推松的心情很混乱。
他原本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司天楼的终极密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有人对自己透露,在那之前只需要装作一无所知就可以。
可师长老这样轻易就说了出来。
还是顶着天道的惩罚。
师长老现在好像已经要说不出话来了,宁长老在一旁幽幽叹了一口气,说:
“结心者是因果结的化身,他们之间的纠葛,几乎是命中注定的。即便相互吸引,也会在相处过程中生出变化,难以长久保持稳定——否则,便也不是爱情了,你说对吗?”
“两人之间任何的变化,都会导致天下局势变化。爱情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既然他决定跟你摊牌,那这个秘密也不必隐藏了。岳楼主在上一次卜算中,知晓了自己的天命,即将不久于人世。”
晏推松惊道:“那利掌门?”
宁长老:“结心者之间,并不会随着某一方的死亡而改变。待到……之时,利掌门心魔必起,一念便可引得天崩地裂,生灵涂炭。”
晏推松此时终于有一点明白过来了。
司天楼选中自己,是预备着岳楼主离开所带来的灾祸。
又或者说,岳楼主的离去,本身就将是一场灾祸。
脑海中有许多东西连在了一起,晏推松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
师长老说:“你与岳楼主心性品行相似,包括相貌亦是如此。你身上有楼主几分神韵,这一定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你需要在利掌门最脆弱的时候……成为他新的执念。”
“此举并非为私情,而是在楼主死后,为天下系住那把悬顶之剑,你明白吗?”
脑海里诸多繁杂的念头纠缠在一起,岳为轻将死的消息、自己和利怀雪纠缠在一起的画面、利怀雪身上滚烫的体温、晏家贴了春联的大门、春日里天空中的风筝……
晏推松沉默良久,指尖冰凉:“……我该怎么做?”
师长老的声音细弱游丝,递过一枚玉简,“这里面有楼主所有习惯、语气,还有灵力波动的细节。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
晏推松麻木地接过玉简,他总算知道了自己的任务。
一个计划中的替身,一味活着的“药”。
7. 下山
玉简被晏推松带在身上。
他觉得长老们天真到可笑,爱情难道是可以去计划的吗?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计划,如果长老们执意这样做,他宁愿离开司天楼,哪怕回大周朝当个乞丐也好。
离开之前,师长老浓浓地叹了一口气,说:“利怀雪是几千年来最接近天道的剑修。心爱之人陨落,届时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测。这是我们找到的唯一一个办法,能够拯救苍生。”
宁长老摸了摸晏推松的脑袋,道:“司天楼里的老家伙们不可理喻,如果你不想,就当今天的一切没有发生过。我可以洗去你的记忆。”
长老们走后,晏推松以为自己会失眠,居然没有。
他一夜无眠,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林岩翘课来找晏推松。
“昨天,后来发生什么了?什么结心者,长老们跟你说了什么?”
林岩好奇又担忧,眼睛里天真又活泼。
晏推松说:“没什么,一些无聊的天下大事。”
林岩:“天下大事怎么会无聊?结心者的故事我最爱听了,快快快,有什么可以跟我说的内情?不能跟我说就算了。”
晏推松想了想,问林岩:“你说利怀雪明恋岳楼主,这件事保真吗?”
林岩:“应该是真的,好多人都知道。利掌门是修无情道的,离飞升一步之遥,但始终不得其法,甚至差点入魔。直到利掌门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爱上岳楼主,才明白心魔的来源。利掌门跟岳楼主坦白心境,岳楼主也喜欢利掌门,但由于无情道的道义,和心魔的存在,两个人并不能在一起。他们俩约定少见面,利掌门在跟心魔作斗争,所以也很少来司天楼。这次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
晏推松惊讶:“无情道?心魔?约定?这些你都知道?”
林岩:“说书先生都这么说!”
晏推松:“……”
大意了,还以为林岩有可靠的小道消息。
却忘记他是个八卦的。
但……利怀雪修无情道却爱着谁,因此产生心魔的事情,应该是真的。
这段感情多少人知道?他们俩是结心者,又有多少人知道?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打了个旋儿,就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
——昨晚,晏推松梦见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家里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
晏推松心中焦急,很想现在就去找利怀雪。
林岩不知晏推松的心情,反而问他:“你也觉得很有意思吧?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是利掌门看破红尘飞升成功,还是两人就此做一对鸳鸯眷侣,不再理会天下事。”
晏推松:“不会。”
无论是利怀雪看破红尘飞升,还是岳为轻委身与爱,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再急着回大周,也得先养一养身体,至少能下床走路。
日子过得很煎熬,晏推松在房间修养,每有一些灵力就用来占卜,看到了大周黯淡的未来。
利怀雪的承诺很郑重,在晏推松稍微能下床走走的当天,就来到了校舍前。
只是看到校舍,他皱了皱眉,说:“你们司天楼,穷得连弟子的房间都没有了吗。”
晏推松轻笑了一下,他知道利怀雪是什么意思,自己住着岳为轻的旧居,这个安排太刻意了。
晏推松:“利掌门是来履约的吗?”
利怀雪顿了顿,说:“是。”
身后跟着师长老,师长老道:“什么约定?”
利怀雪甚至没有转身,语气不容置喙:“我带他去大周朝。”
听到这句话,师长老立刻道:“不可。”
司天楼有规定,一旦入门,便不可以沾染尘事,尤其是与弟子本人有直接关联的事情。晏推松是从大周朝来的,即便偶尔要下山完成任务,也必须经楼内卜算,确定对大周朝的命运没有影响,才可以付出行动。
晏推松说:“利掌门带我去,也不可以吗?”
利怀雪的存在,并不影响“晏推松来自大周朝”的事实。所以晏推松实际上想问的是:你们既然想让我沾染到利怀雪和岳为轻的纠缠当中,那么这条规矩有那么重要吗?
利怀雪显然不知道这些,说:“我保他安全回来,完好无损。”
师长老:“可是……”
晏推松:“利掌门一诺千金,还请长老放心,我们一定平安归来。楼里的……想法,弟子都明白的。”
师长老看着晏推松的眼神,少年目光坚韧,墨色瞳孔中藏着坚定的,昭然若揭的意思。
——想让我介入结心者,就必须同意我回大周朝。
这是另一个交易。
师长老看懂了,所以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明天再走,今晚来一趟长老堂,给你一些防身之物。”
晏推松的肩膀不再紧绷,闻言笑了一下,说:“谢谢长老。”
利怀雪瞥晏推松一眼,这小孩在利用自己,不过利怀雪并未在意。
·
要不要让晏推松下山。长老们似乎因这件事情吵了一架,晏推松傍晚去长老堂的时候,只有师长老和宁长老在,两人给了他一枚玉坠,让他好好利用。
这枚玉坠的妙用,是可以探知某个人对持有者的感情。只要想办法将利怀雪的血滴入玉坠,就可以通过玉坠的颜色判断出利怀雪对他的感情浓度。
晏推松觉得这枚玉坠没什么用处,结心者是注定的天生一对,两情相悦的威力不言自明。
若不是利怀雪修无情道,而司天楼也不允许儿女情长,那这两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晏推松还是收下了吊坠。任务可以接,要不要完成,又是另一回事。
下山之时,晏推松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一张小脸陷在柔软的毛里,显得格外娇贵。
晏推松:“那个,大周朝气候温暖,这件衣服你还是自己留下吧,岩。”
林岩道:“我没什么法宝送你,这件衣服可以御寒,你带走。”
晏推松:“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年龄了。我该不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爹吧?”
林岩:“……滚!你才几岁,你生得了吗!有没有可能,我这是冻的,冻的!”
利怀雪本来闭目养神,听到这一段,睁眼看向晏推松。
少年五官小巧精致,眉眼微微含笑,脸蛋白得像蛋清,粉雕玉琢。
晏推松似有所感,四目相接。
利怀雪移开目光,才闭上眼睛。
晏推松对林岩说:“所以说,这件衣服你留着啊,司天山太冷了。”
林岩还没来得及说话,利怀雪居然道:“这是司天雪狐的皮毛,刀枪不入,还可以遮蔽毒瘴之气。保暖是附带作用。”
林岩眼睛一亮,道:“利掌门识货!”
又觉得自己这个语气不太礼貌,缩了缩脖子。
晏推松看向利怀雪,这人对司天雪山这样熟悉,应该是因为……
晏推松没有拒绝林岩好意,拢了拢领子,说:“谢了,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林岩连连点头。
长老们并没有前来送行,听说要为岳楼主护法。利怀雪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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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也不动,但晏推松觉得他在等人。
片刻,晏推松说:“楼主不会来了,咱们走吧。”
晏推松回乡心切,直接让利怀雪带他到帝都。
利怀雪的剑气包裹着他,两人乘剑而驰,以最快的速度到了晏府。
晏推松站在晏府门前,沉默不发一言。
整个晏府门庭冷落,荒草丛生,甚至门匾都掉落下来,被劈成两半。
看见这样的情形,即便是无情道也难免道:“这里是你家吗?许是记错了。”
晏推松穿过人那样高的杂草,将晏家的牌匾捡了起来,这块木头是皇帝赏赐的,据说泡了桐油千年不坏,但现在已经裂开了。
晏推松:“这是我父亲打赢了胜仗后,亲手挂上去的。”
显然,物是人非。
利怀雪:“发生什么事情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晏推松自己也不知道。
顾不得长老们的再三叮嘱,晏推松双手在眼前一抹,直接呈现出星图。
一瞬间,利怀雪和晏推松两个人都被笼罩在骤然绽开的星图投影之中。
虚实之间,晏推松的眼睛里似有光芒流转。
他捏着那块破碎的牌匾,想要占卜与之相关的内容。
利怀雪按住他的手臂,说:“晏家与你纠缠,你算不准。”
虽然并非司天楼众,但与岳为轻交好这么多年,利怀雪对占卜之术也略知一二。
晏推松轻声道:“我可以。”
晏推松眼中愈发执着,片刻间,星图显影出来。
【晏将军一家跪在殿前,皇帝高高在上,龙颜大怒。
“既然如此,免去晏崇将军之职,全家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晏崇沉默许久,仍是叩首于地,道:“臣……领旨。”
叔父、叔母似乎想说什么,但母亲深深叹一口气,最终三人都拜伏下去。】
这一幕,与那年中秋宴上,晏家老小一齐跪下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如若不是师长老从天而降,要带自己去司天楼,晏家将会被扣押在帝都,不知何时才能自由。
被扣押在帝都,与发配边疆,这两件事并无本质差别。
晏家永远是皇帝随心所欲就能拿捏的“臣子”。
晏推松没有说话,顷刻间展开重开另一张星图,显示出帝都的全貌地图。自上而下的条条线线中,只有一个发光的红点,在地图正中央。
他在帝都搜寻皇帝和家人,家人不见踪影,皇帝却好端端地在皇宫里呢。
晏推松看向利怀雪,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没什么情绪。“利掌门,麻烦你送我去那里。”他抬手,指向皇宫深处,被重兵把守之地。
利怀雪语气平淡,古井无波:“我并非车夫。”
晏推松用血救岳为轻,作为交易,利怀雪带他下山。如果没有利怀雪,晏推松即便扯了结心者做大旗,也没法到达大周朝。
晏推松于是移开目光,道:“抱歉,是我僭越。”
晏推松拢了拢司天雪狐的皮毛,孑然行于风里,朝着不见尽头的宫阙方向,一步未停。
他看起来柔软乖巧,内里却有一股狠劲。
利怀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少年步履坚定,已经把他忘在脑后。
利怀雪微一顿身,下一瞬出现在晏推松身边,用那磅礴的剑气将晏推松包裹起来。
晏推松看向他的下颌。
利怀雪道:“我答应你们楼主,要护你周全。”
随后剑气腾空,晏推松顺势站在了鲸饮剑鞘上。
晏推松顿了顿,道:“谢谢你。”
8. “车夫”
在利怀雪的护送下,晏推松很快就到达了皇宫的正中央。
只是奇怪得很,现在是正午,寝宫外重兵把守,却没有任何一个宫女或者太监进出,安静森然,就像一座监狱。
晏推松解开狐裘,只穿着弟子服——他从小就怕冷,在帝都总是穿得比别人多。然而在司天雪山呆了七年之后,居然开始觉得帝都闷热难耐了。
他将狐裘装进储物袋时,不由得想起储物袋里的另外两个宝物,记录了岳为轻生活细节的玉简,以及可以探知感情浓度的玉坠。
司天楼的长老们,行事作风怎么如此……宵小?晏推松有些嘲讽地想。
“怎么了?”利怀雪注意到晏推松走神,问道。
“没什么。”晏推松摇头,“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巡逻的侍卫就在不远处,拐过来就要跟他们迎面撞上。
利怀雪说:“我只保你安全。至于你在山下的一切行为,我都不会插手。”
晏推松微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无情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情道的奥义,就是不能将某人区别对待。
在司天楼七年,晏推松没学过任何格斗之术,这也是司天楼弟子的制约。
“无碍。”晏推松并不慌乱,两指在眉骨间划过,呈现出一副小小的、几乎无形的星图。
只见晏推松不知移动了星图中的哪几个光点,下一刻,与他们俩南辕北辙的地方传来什么动静。
“谁?!”侍卫们闻声而动,脚步声逐渐远去。
发现利怀雪探究的目光,晏推松耸了耸肩,解释道:“是风动。这种程度的风,不会牵动因果。”
司天不司世,这条规则的存在,正是因为司天楼本就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一阵风、一颗石子,或是一个念头。
引开了侍卫,晏推松率先朝寝宫里走去。
寝宫里没有燃香,桌上的糕点散乱着,粉末到处都是。晏推松没来过皇宫,但他并不觉得那姓赵的皇帝能忍受这些。
发生了什么?
“谁在那里?!谁要害朕!”赵议的声音从殿内深处传来。
依然暴怒,但是跟那年中秋宴上的威压相比,显得色厉内荏。
晏推松循声走过去,看见赵议披头散发,神态疯癫。
看见晏推松和利怀雪之后,赵议把手头的砚台砸向晏推松,道:“滚出去!谁派你来的!”
晏推松自言自语道:“这七年来发生了什么?侍卫和宫女怎么都不在?有人……造反?”
眼前实在是奇怪,赵议依然还是皇帝,但没人服侍,外头巡逻的那些人与其说是护卫,倒不如说是……监视?
有人架空了赵议。是谁?
赵议冷哼一声,道:“造反?谁敢造反,朕杀了他!大周朝是我赵家的大周!就算你晏崇手握兵权又如何,还不是流放边境,永世为奴!哈哈哈哈哈!”
“父亲不会造反!”晏推松无比笃信,生气道:“你一直不信任他,流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是你咎由自取!”
如果晏崇还是大将军,一定不会允许人架空赵议。晏推松无比确信这一点。
谁知听到这句话之后,原本疯疯癫癫的赵议忽然停住所有动作,仔细端详晏推松。
片刻之后,他认出了晏推松,说:“晏崇在司天楼的那个儿子?”
晏推松:“原来你还没认识我,看来还没完全疯。”
赵议目露凶光,喉咙里发出嘶吼声,伸手要掐晏推松的脖子。
在利怀雪的剑鞘到达之前,晏推松便轻轻向左半步,躲开了。赵议摔在桌子旁,花瓶摇摇晃晃地摔到地上。
赵议手掌被割到,鲜血淋漓。
赵议指着晏推松,说:“晏崇要篡位!哈哈哈哈!朕终究快他一步,在他篡位之前,将他贬离帝都。晏家……晏家骨子里流着肮脏的血!”
晏推松皱着眉头,眼前这人胡言乱语,已经不值得交流了。
赵议在地上滚爬,一个个血手印。他一把抓住晏推松的衣角,说:“你母亲是妖,她是妖!哈哈哈哈哈哈,司天楼知道这件事吗?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议笑得面目狰狞,死死地拽着晏推松,晏推松心头一跳。
“皇上?皇上?你又梦到什么了?该吃药了。”
外头传来声音,晏推松连忙向后退了一大步,半片衣角被赵议抓在手里。
·
凡世间的所有人,都不足以成为利怀雪的对手。即便晏推松在司天楼并没有学过体术,以他刚刚“修改”一缕风的能力,恐怕也不会受伤。
但不知为何,利怀雪还是在那些太监宫女将要进来的前一秒,带晏推松离开了那地。
没等晏推松说话,利怀雪便开口问道:“你父母在何处?”
晏推松望过来,眼睛黑幽幽的,现在他没穿那件狐裘,便显得手细脚长,还是一副少年人的单薄身板。
皮肤白皙,嘴唇倒是红的。
利怀雪:“你不想去找你父母?”
说完这句话,利怀雪忽然发现自己怎么有点像车夫了?
还是很自觉的那种。
好在晏推松并没有发现利怀雪的沉默,而是在推算之后,指了一个方向出来。
那是他算出来的,晏家人当前的所在地。
群雄盘踞,大周朝的面积并不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不同的国家虎视眈眈。最多的时候,大周朝三面开战,晏崇坐镇北方时,还要靠飞鸽传书掌握西边的局势。
现在,晏崇真的被贬到了西南方。西南边陲,瘴疠之地。
墨绿的湿气终年沉在谷底,像是大地溃烂的伤口蒸腾出的毒息。
山是嶙峋的,被无数不知名的藤蔓绞杀着,裸露的岩石上爬满苔藓与锈红色的水痕。
白日里蚊蚋成云,夜里萤火飘荡如鬼眼,密林深处永远传来湿漉漉的、不知是猿啼还是鸟鸣的怪响。
此地不像人间,倒像天地初开时被遗忘的一处泥淖,仍在缓慢地、湿漉漉地呼吸着原始的精气,拒绝被驯服。
利怀雪提醒晏推松从储物袋中取出司天狐裘,才操纵剑气慢慢从空中降到地面。
晏推松一落地,恶臭扑面而来。
还好狐裘能够隔绝毒瘴。不过晏推松觉得狐裘穿着很热。
利怀雪:“你父母就在此处?”
晏推松将狐裘衣领解开,想要收起来,但有瘴气在,只能将狐裘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
额头上有微微的汗,晏推松擦了一下,说:“只能追踪到这里了。”
利怀雪身上干净清爽,看晏推松脖子的薄汗,心想:有这样热?
耳垂上有一颗淡淡的小痣,看得人心烦意乱。
晏推松征求利怀雪意见:“我们可以在这里稍作停留吗?我想跟家人见一面。”
利怀雪:“随你。”
他陪晏推松下山,是出于那个交易。晏推松要做什么跟他无关,他只需要将晏推松全须全尾地送回司天楼。
这里环境复杂,对于利怀雪来说不足为据。
利怀雪
晏推松怀疑这人动一动手指就能将瘴气全部清除,但他并不会求助利怀雪。
说实话,利怀雪愿意带着他奔波三个地方,已经是超出预料了。
晏推松重新唤起一张星图,脚下复杂的密林以一种很简略的方式呈现出来。
代表血脉关系的红点不断闪动,有什么在干扰晏推松占卜。
根据星图指引的方向,晏推松屏住呼吸前行。父母这么多年来就住在这种地方,现在是否安好?
与晏推松的小心翼翼比起来,利怀雪闲庭信步。
空气里有某种难闻的气息,利怀雪微微侧头。
这里,有妖?
利怀雪刚想张口,却见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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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松朝着某个岔路跑了过去:“谁?父亲?”
晏推松心切,一转眼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钻进了旁边密林之中。
岳为轻脚尖轻轻一点,跟了上去。
晏推松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扒开叶片,看见一只巨大的老鼠正扑向一个小女孩。
那只老鼠……居然比晏推松还高?
小女孩看起来四五岁,晏推松下意识召唤星图,修改了一片落叶的轨迹。
落叶砸在老鼠身上,老鼠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晏推松的方向,双眼闪烁着诡异的红色的光。
但它并没有丝毫犹豫,而是继续扑向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被巨大的参天巨木挡住了去路,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与晏推松四目相对。
小女孩扎着两个丸子头,眼睛令晏推松感到莫名熟悉,他来不及多想,挡在那个小女孩前面。
那件狐裘不知何时从肩膀滑落,晏推松顶着单薄的弟子服,硕鼠袭击背部,汨汨的血流下来,滴到地上。
小女孩眼中的惊恐还在,但更多的是惊讶与愣神。“小哥哥……”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晏推松睁开眼睛,看见利怀雪挡在硕鼠面前。
那血……是利怀雪的。
血滴悄无声息地没入那枚玉坠,玉坠微微晃了晃,闪着光,比清溪水流略高一些的温度,在这片密林中毫无存在感。
利怀雪淡淡睨一眼,鲸饮便随意而动。剑尖触及到硕鼠的一瞬间,硕鼠发出一声尖叫,立刻变成一滩碎肉,掉落在腐叶上。
晏推松完全没想过,利怀雪居然会用身体挡在自己面前。
小女孩已经无虞,晏推松松开小女孩,第一时间站起来,要查看利怀雪的伤势。
“利掌门,你伤到哪里了?”
都说结心者与世界安危息息相关,那么利怀雪受伤了,会有哪处发生灾祸吗?
与世界安危相关的,究竟是结心者之间的“关系”,还是两位结心者本人?
司天楼并不会把这些细节公之于众,晏推松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确定。
由于硕鼠的攻击,利怀雪的衣袍在前胸处破了一道口子。
晏推松顺着那道口子探进去,冰凉的双手令利怀雪的身体颤了颤。
利怀雪:“你做什么。”
语气比司天山的雪还要冷。
晏推松讪讪地收回手。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伤势如何。”
“无妨。”那硕鼠还未修炼成妖,只是长得大了一些,对于利怀雪来说,就是被一只动物挠了一下,伤口在片刻之间就已经愈合。
晏推松说:“可是,你流血了。”
天下第一剑修居然会被一只老鼠伤到,晏推松回过神来,有点想跟林岩分享这则逸闻。
利怀雪顿了顿,用了一些灵力,将衣服恢复如初。
——进入金丹期之后,应该就没有人触碰过利怀雪的身体了。
那么一点儿伤口,无足挂齿。但衣袍若不恢复,恐怕晏推松还会继续……
扒着看。
或许是在司天楼呆得久了,晏推松的体温偏低,冰凉的手指在利怀雪身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触感,仿佛现在还停留在某处一般。
那股凉意仿佛带着司天山特有的清冽,穿透衣料,烙印在皮肤之下,竟比剑气更难驱散。
利怀雪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背脊线条,这太荒唐了。
——一道早已不存在的伤口,一个金丹修士早该摒弃的、属于肉身的敏锐触觉。
利怀雪蹙眉道:“你看错了。”
晏推松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隐约觉得,这位剑尊拢紧的衣袍下,似乎锁着某种他看不明白、却下意识屏息的东西。
林间湿暖的风拂过两人之间极窄的间隙,晏推松脑海里飞快闪过破碎布片边缘一晃而过的某种质感,忽而颤了颤。
9. 对无情剑修喊妈妈
林间湿暖的风拂过两人之间极窄的间隙,晏推松脑海里飞快闪过衣衫破口里露出来的肌肤颜色,忽而颤了颤。
“晏谷!你在哪!”一阵呼唤打断了晏推松的思绪。
那音色十分熟悉,晏推松怔怔道:“……叔父?”
分明是他的叔父,晏昊空。
晏昊空看见晏推松,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神情犹疑。
晏推松道:“叔父,我是推松啊。”
晏昊空正觉得人亲近又面熟,待晏推松开口之后,一下子便认了出来。“松儿……?”
讶异、惊喜、慌张……种种情绪瞬息变化,晏推松本想冲过去抱住晏昊空,脚步生生却住。
反而是那个小女孩冲了过去,拽着晏昊空的衣角,躲在后面。
晏推松和利怀雪,晏昊空和晏谷,居然隐隐站成了对面。
晏推松看向那个晏谷,难怪自己刚刚看着她的时候觉得眼熟,会在她被硕鼠攻击的时候下意识护上来。“这这是,晏谷?”
晏昊空说:“她叫晏谷,是……我的女儿。”
晏谷抓着晏昊空的衣角,更加往后躲了一些。
晏昊空问晏推松:“松儿,你不是去了司天圣山?现在怎么在这里?”
晏推松道:“我算到大周朝将会有劫难,所以下来了。叔父,这几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到了这里,还被革去军职?”
晏昊空默了默,说:“……说来话长。你在这里呆多久,什么时候回司天圣山?”
晏推松默默看向利怀雪。他是狐假虎威才能来到大周朝,能呆多久,其实要看利怀雪的意思。
利怀雪站在一旁,如同一株古松一般。晏昊空方才不敢打量利怀雪,这时候才看清,这人原来穿着很简单的月白衣衫,却让人不能直视,甚至心生崇敬。
利怀雪只是说:“还不急。”
于是晏推松便对叔父说:“那家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吗?利掌门借住几晚。”
晏昊空心里对“利掌门”的身份有所猜测,道:“好的,加上你们俩,还能住得下。”
到了驻扎地,晏推松才知道为什么晏昊空刚刚那么犹豫。
现在晏崇已经被革去军职,不再是大将军。所以晏家人同其他士兵一样,好几人住在一个大帐篷里。
一顶帐篷住四人,晏崇、晏昊空、成安筠再加上晏谷,刚刚好住满一个帐篷。
成安筠是晏推松的叔母,七年过去,几乎老了十几岁。
那……母亲呢?晏推松第一时间说不出话。
晏崇虽然现在已经被革去军职,但体态依然坚韧,淡淡地对晏推松点头示意,随后对利怀雪拱手:“利掌门。”
利怀雪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说:“不必理会我。”
晏推松终究怀着期待,上前半步说:“父亲,松儿回来了。”
晏崇沉默片刻,道:“你既去了司天楼,就不应回来。”
“我……”
在世人眼中,去了司天楼便是半步踏进成仙的大门,从此再难有瓜葛。晏推松想,或许家人都没想过他能回来。
晏推松转移话题,看向晏谷,说:“这是叔父的女儿么?我应该喊……侄女?如今几岁了?”
晏谷先前一直躲在晏昊空身后,现在倒是躲在晏崇身后,仅仅露出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晏推松和利怀雪。
晏崇说:“今年四岁了,跟你小时候一样,怕痛,不爱练剑,为了赖床连早饭都不吃。”
晏崇摸着晏谷的后脑勺,把晏谷轻轻推到了帐篷中央,说:“大方点,这是你……”顿了顿,说:“这是利掌门,和推松仙人。”
司天楼的弟子很少下山,精于卜算而显得神秘莫测,凡是下山,凡人都是称呼“仙人”的。
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晏推松听到这个称呼,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晏推松站在帐篷正中央,看见家人们的目光,忽而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恍惚感。
——他只是去山上修炼了七年,依然姓晏。
利怀雪坐在帐篷角落里,那椅子大概是晏谷坐的,非常矮,利怀雪的长腿长脚完全伸展不开,晏推松下意识看向利怀雪——这个人被叫过神仙之类的称呼吗?
利怀雪看见晏推松局促又无措的样子,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嘴角流露出些许嘲讽。
少年一心要回家,但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走上修仙道的那一天起,家就已经不存在了。
·
晏家人还是想办法,给两人找了一间空帐篷。
虽然已经不再是将军,但是将士们都还很尊敬晏崇,有吃的愿意先给晏家,有好的兵甲武器也先给晏家。这些晏崇从没有接受过,一家人挤在狭小的帐篷里。
听说晏将军的儿子出现,众人纷纷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来帮忙。这也是晏崇唯一一次接受将士们的好意。
晏推松目送晏崇回到“晏家的帐篷”,一回头,就看见许多士兵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和利怀雪。
“你就是晏将军的儿子?你不是成仙了吗?”
“这是推松仙人!别乱说话,小心仙人生气!”
“……不要这么叫我。”晏推松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折寿。”
“哦哦哦,不叫了,不叫了。不过,仙人也有寿命?仙人也会死?”
晏推松定睛看向说话的小兵,瘦弱的身体,看起来与自己年纪差不多,“你哪年出生的?我二六八年出生。”
小兵愣了愣,问:“哪个月?”他们同龄。
有了同龄人的认同感,晏推松很快跟小兵打成一片。
从这个叫做“许良工”的小兵口中,晏推松终于知道这七年发生了一些什么。
他去到司天楼之后,晏崇便离都征战,凯旋而归,大周朝战无不胜,很是风光。
大周朝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因为晏大将军将自己儿子送到仙人那里,换来了许多助力。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良工敬佩崇拜认真地看着晏推松,说:“都说虎毒不食子,咱们大将军为了疆土安宁,可是连心头肉都舍得剜给老天爷——这份远见,古往今来头一份!”
晏推松心头一跳,大吃一惊道:“我又没死!只是去修习而已!”
“修习?”
“就是去上学……跟去学堂一样的。”
许良工曾经上过几个月私塾,点点头懂了,又疑惑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晏推松沉默了。
如果不是自己耍赖,还拉上了利怀雪,恐怕是回不来了。
许良工没看出晏推松的愣神,而是羡慕道:“听说你以后当了神仙,可以活很久,真好啊,我也想一直活着,看好多新鲜的事情。”
意料之外的声音开了口:“活久了,看到的事情都差不多,甚是无趣。”
许良工抖了一下,身体缩起来,胆怯道:“对不起,利掌门,我……我说错话了。”
又悄悄问晏推松:“利掌门是神仙吗?他活了多久?”
晏推松也不知道,随口哄道:“几百年吧。”
许良工:“有三百岁吗?大周朝也才两百八十年。”
晏推松愣了愣,岳为轻超过三百岁,那利怀雪应该也差不多。
所以,大周朝是利怀雪看着“长大”的?
他下意识望向利怀雪,一瞬间,晏推松感到自己的神魂微微晃动。
利怀雪的眼神并非刻意投来,只是恰好落在他的方向。
那双眼凝结了时光的深潭,所有喧嚣与光影撞进去,都悄无声息地沉没、消解,最后只余一片亘古的寂静。
他就这样静默地望过来,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注视都更沉重。
晏推松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余年的悲欢、方才那点隐秘的揣测,乃至整个大周朝二百八十年的尘嚣,在这道目光里,大约都轻得如同落入深谷的一片雪。
一切好像要在这一眼中褪去,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道目光的重量,和晏推松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
晏推松摸着储物袋中冰凉的玉简,冷静地转移了视线。
许良工后来还说,晏崇打赢胜仗班师回朝,不知又因为什么事情触怒了皇帝赵议,赵议革去军职,把晏家老小发配到了这边。此处虽然密林尽布,但大多数植物都有毒,只有从大周朝运来的粮草可以入口。但由于天气和硕鼠,粮草消耗很快,许多士兵都吃不饱饭。
晏推松问许良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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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呢?我娘是怎么死的?”
许良工一脸茫然:“什么?晏夫人吗?我不知道。”
晏推松找不到原因——明明自己离开大周朝的时候,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七年过去,母亲生死不明,而家人讳莫如深?
晏推松到底是跟许良工交上了朋友,两人年纪相仿,晏推松用草做了个蚂蚱,送给许良工,许良工欢欢喜喜地走了,说下次再来找他玩。
许良工离开后,帐篷帘子落下来,帐篷里便形成了一块相对封闭的小空间,光线是黯淡的,只有将士们自发送来的物资堆在角落里,占据了两张床。
这里本来住了两个人,得知“晏大将军”的儿子和客人来访,便跟其他人一起挤去了,这才给两人空出相对干净的床位。
利怀雪此时正在打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一股天然的神性。
晏推松盯的时间久了一点,利怀雪淡淡掀开眼皮,问他:“看什么?”
晏推松愣:“没什么。”
垂下眼帘,望着烛光底下摇曳的影子,心境有些变化。
利怀雪很快又闭目养神,开始打坐。
来到大周朝之后,利怀雪就像一把沉默的剑,看着一切发生。只要晏推松的生命安全没有受到威胁,利怀雪就不会有任何反应。
晏推松不再犹豫,召唤出星图。
他要看看,母亲发生了什么。
一个星图出现在空中,浅淡的光芒缓缓流转。
晏推松在星图中找到了“过去”。
【母亲於倪和晏崇坐在梳妆镜前,淤倪神色忧伤,说:“不知松儿在司天雪山上过得怎么样?听说那里很冷,他最怕冷了。修炼需要用剑吗?他也怕痛。”
晏崇握住淤倪的手,安抚道:“我们要相信他,现在大周捷报频传,松儿也会开心的。”
淤倪怨道:“可大周朝姓赵!朝堂上那人如何防备你,你难道不知道么?失去了儿子,他也不可能信任你,他不信任任何人。”
晏崇沉默了一会儿,说:“多年后,史书会记得松儿。”】
【淤倪从梦中惊醒,满脸惊慌。
晏崇也醒过来,这时他们俩还在大将军府,显然晏推松离开没有多久。晏崇道:“夫人,梦见什么了?”
淤倪轻轻抚摸肚子,说:“我梦见怀着松儿的时候了,他是那么小,那么可怜。司天楼为什么偏偏看中了他?我……”淤倪泪如雨下。
晏崇也红了眼眶,道:“松儿是个好孩子,他有天赋,对他、对大周朝,都是幸事。”
淤倪道:“可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自己离开之后,母亲一直在思念着自己。
不知不觉间,流泪满面。
晏推松不敢相信一般,疯狂伸手挪动光点。
这样温柔的、爱着自己的母亲,现在到底怎么了?
晏推松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他要亲眼看见。
可那光点纹丝不动,有一股斥力稳稳地将光点定在原处。
晏推松继续注入灵力,很快觉得吃力。
这一天,他占卜了太多画面,还利用星图改了两次风的方向,进而影响了现实。
灵力所剩无几,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榨取他身上潜在的东西而已。
晏推松明知道这一点,却控制不了自己,执着追寻着过去。
——直到,星图的光芒里掺入一丝诡异的红。
利怀雪睁开眼,厉声道:“晏推松!”
下一瞬,他掐着晏推松的手腕,硬生生切断了晏推松和星图之间的联系。
那诡异的星图很快黯淡下来,而晏推松则被星图反噬,失去所有灵力,晕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他倒在利怀雪怀里。
眼角渗出一滴眼泪,晏推松觉得这个怀抱很暖和,向前拱了拱,轻声呢喃道:“母亲……”
饶是无情道第一人,此刻也身形一僵。
利怀雪下意识地想将人推开,指尖触及晏推松微颤的眼睫时,却停住了——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潮湿的水光。
晏推松蹭利怀雪的衣襟,而利怀雪抚了抚晏推松的头顶。
然后望着自己的手掌,利怀雪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困惑的波澜。
10. 伪君子
晏推松第二天醒过来,是在行军床上。
利怀雪倚靠着剑柄,闭目养神,不止睡着了没有。
但在晏推松睁开眼的一瞬间,利怀雪的声音就追过来了:“这几日,不可再卜算了。”
晏推松刚要说话,忽然尝到喉头甜腻的血腥味。
利怀雪递过来一碗水,说:“喝吧。”
那水是温热的,晏推松:“军队里烧水了?”柴火是重要资源,热水只在特定时间有。
利怀雪没说,这水是他用灵力烧热的。
喝了水,果然好多了。晏推松对昨天没算完的过去十分在意,暗自运行身体里的灵力,冷涩凝绝,好像被冻住了一般。
利怀雪未卜先知,说:“你昨天算了太多,再算下去,会引发心魔。”
语气浅淡,不知道他是在关心,抑或是威胁。但晏推松想到了岳为轻。
晏推松没有讲话,等灵力恢复,他一定要知道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利怀雪低头,少年头发温顺柔软,颔首的角度却很执拗,这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岳为轻,笑了一下。
这小孩压根不会听。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此时两人已经整理好衣冠,也打算出去。
晏昊空掀开帐篷,说:“松儿,马上要练剑,要不要一起?”
晏推松小时候就喜欢看父亲和叔父对战,听到这话有点高兴,不知道长辈们的剑法又精进到了哪一层。
“好啊,好啊!这就来!”晏推松向外小跑,说:“父亲呢?已经去练习了吗?”
晏昊空笑着说:“大哥还没去,他读两卷兵法就来。晏谷已经在了。”
“小谷也要练剑吗?她才四岁!”晏推松惊讶道:“我到司天楼的第二年,赵议就把晏家发配过来了吧。那小谷岂不是在这边出生的?叔母受苦了。”
晏昊空愣了一下,说:“是,是四岁。”
然后又摸了摸晏推松的脑袋,劝道:“不可直呼皇上名讳。让大哥听到,你就惨了。”
晏推松做了个鬼脸,说:“我可没在他面前说。”
两人随意聊了聊这七年发生的事情,晏昊空说晏推松长高了,但是瘦了好多,看来司天楼的伙食也不怎么好。
晏推松分享林岩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司天楼吃的鸡肉,有些死于二十年前,比晏推松都大。不过冰天雪地,并没有腐坏。
晏昊空:……
原以为松儿升天过好日子去了,没想到也是苦修。
晏推松又询问母亲的事情:“叔父,一直没见到我娘。她现在身在何处?”
前一刻还在插科打诨,下一刻晏昊空的笑容顿住,含糊道:“你……你去问大哥吧。”
晏推松无奈,叹了口气说:“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大概猜到了。”
“叔父,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撒谎。”
晏昊空眼神莫名慈祥欣慰:“松儿,你长大了。”
晏推松:“所以,我娘呢?她……葬在哪里?”语气颤抖。
即便说到这里了,晏昊空也还是那句话:“你问你爹吧。”
晏推松顿住脚步,落后了小半步。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有什么自己不能知道的事情吗?
练武场里,晏谷正在练剑。四岁的小女孩拿着一柄比她还高的剑,看起来笨拙又可爱。
“小谷居然也在练剑,这剑重吗?”晏推松笑着走上前,想要摸一摸小姑娘的脑袋。
可是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晏崇居然已经过来了。
晏崇对晏推松身后略一颔首,道:“利掌门。”
晏推松这才后知后觉,原来利怀雪跟过来了。
晏推松喊:“父亲。”
晏崇说:“去司天楼这几年,你都学了一些什么?拿着,我们比划比划。”扔过来一柄剑。
晏推松去接,没接住,人差点儿摔在地上。
晏推松有点尴尬地说:“我主要学卜算……不怎么修炼体术的。”
晏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说:“你小时候就不爱练剑。” 语气有很多怀念,听得晏推松心头一软,有很多委屈长了出来。
见晏崇看着晏谷,晏昊空也就没再跟晏崇对练,而是在一旁练起了剑法。
晏推松拎着一柄剑,忽而发现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晏崇和晏谷在跟练,小孩儿水平的剑法,并无观摩的必要。晏昊空的招他接不住,他自己也不想练剑。
站在练武场正中央,居然有些格格不入。
便下意识看向利怀雪。
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剑修,信陵派掌门人,据说是天底下最接近天道的那一个。那到他这种程度,还需要练剑吗?
利怀雪淡漠的眼神瞥过去,落单的少年身体单薄,刚以血液温养岳为轻破损的灵脉,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就来了山下。昨天还不停地占卜,真是不把自己的身体当身体。
就在利怀雪觉得少年可气又可怜的时候——
晏推松忽然问:“利掌门,要不……你跟我过两招?”
利怀雪:“……不来。”
依他看来,晏推松从不训练,甚至不一定打得过那四岁的小女孩。
“好吧。”被拒绝了,晏推松也没有任何沮丧,只是眨了眨眼睛,睫毛小刷子一般,缓缓扇动着。
晏崇在这时道:“松儿,你过来,给你妹妹当陪练。”
晏推松立刻小跑过去:“来啦!”
所谓给晏谷当陪练,也就是穿上护甲,给晏谷喂招。
晏谷虽然不到五岁,但是出生于边界艰苦之地,又一直在学习剑术,手掌的茧子比晏推松还厚。
力气也比晏推松大,举着剑杀过来那一刻,还真像模像样。
护甲又重又硬,晏推松干脆脱去护甲,穿上了林岩送给他的司天雪狐裘。
柔软的衣物,但可以抵挡铁器,显然更适合用来陪练。
练了一会儿,晏推松的衣裳被湿透了,于是叫停。
晏崇说:“到了司天楼,反而变得娇气了。”
晏推松振振有词,“我以前就很娇气!多亏娘惯着我。父亲,娘她现在在哪里?”
从前晏推松想尽办法不肯去练剑,哪怕拿起了剑也愁眉苦脸,都是淤倪在一旁鼓励,还会准备甜甜的糕点和糖水,等晏推松练完后享用。
晏崇道:“你娘也希望,你能在司天楼好好锻炼,就当是为了天下百姓。”
刚刚说完这句话,不远处便传来军队里集结的号角。晏崇和晏昊空匆匆离开,连晏谷也一块儿带走了。
晏推松忙中插问道:“我也一起?”
晏崇还没来得及讲话,利怀雪说:“不可介入凡世因果。”
之前同家人叙旧,利怀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听到。但现在是两国在边境交战,晏推松不能插手。
“好吧。”晏推松遗憾道,此时那三个姓晏的已经跑很远了。
晏推松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想到:边境的集结号角,连小妹妹也要去吗?
又想:晏谷为什么在父亲背上。比起叔父,她仿佛跟父亲更加亲近一些。
练武场里空落落的,晏推松抬眼,重新看向这个阻止自己去前线的人。
晏推松:“利掌门,你在这里会不会无聊?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如果你有事要办,回信陵派也可以的。”
利怀雪淡淡睨他一眼,问:“休想加入战场。你这几天都不能用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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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不容置疑。
晏推松好奇问:“为什么我不能跟着一起去?”
利怀雪:“你会出手,所以不能去。”
晏推松:“是因为司天楼的原则,‘司天不司命’吗,我以为你很讨厌司天楼的做派。”
利怀雪话不多,但从仅有的几次沟通里,晏推松能够感受出来,他其实非常不认可司天楼。
利怀雪说:“过早地牵动生死之线,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何况你现在灵力封印,什么都做不了。”
晏推松想:利怀雪的意思是要袖手旁观?
但林岩说,亲眼看见利怀雪用一缕剑意抵挡住了黄河改道,救了许多人。利怀雪似乎不该是这么冷漠的人。
晏推松把从林岩那里听来的逸闻,对利怀雪说了,不过隐去了林岩的名字。
果不其然,利怀雪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略微思考后,他说:“大概是因为,我经过黄河,河水阻挡了我的去路。这与其他人并无丝毫关联。”
晏推松怔了怔:“可那些被救的百姓……”
“他们活着,与草木在河岸生长,于天道而言并无不同。”利怀雪望向远处隐约的烟尘,“我修道,修的是‘见山是山’。百姓是山,敌军亦是山。山挡路,则移山;山未挡路,则山只是山。”
“那若山在杀人呢?”
“若山崩而埋人,是天道。”利怀雪收回视线,“若有人持斧伐山而杀人,是人道。我阻止黄河改道,如同拂去衣上尘埃——尘埃落于衣,拂去便是,不必问尘埃该不该落。”
晏推松沉默片刻:“所以你并非不救,只是……”
“只是不选择。”利怀雪转身,衣角在林间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战场上有千万种死法,皆是命数。我若此刻为亲人破例,明日就该为哭得最凄切的妇人破例,后日便该为啼声最嘹亮的婴孩破例——如此,我与司天楼择‘重要之人’而救,有何区别?”
风吹动他未束的发丝,声音淡得像要化进雾里:“无情道,无非是承认自己救不了所有人。既然救不了所有人,便只救眼前路。”
晏推松没有作声。
利怀雪看似一视同仁,可他道貌岸然。
他分明为了救岳为轻,要自己的血。
就连利怀雪此刻出现在这儿,也是为了替岳为轻还情。
晏推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粗糙的纹路,将那句哽在喉咙口的“那岳为轻呢”咽了回去,只余一点温热水汽无声漫上眼眶。
他忽然偏过头,盯着地面上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土,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毛边:
“……伪君子。”
利怀雪听清了,说:“什么?”
“没什么。”晏推松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种莫名委屈的涩意排解出去,道:“可那是我的父亲家人。如果你是我,看见他们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能忍住什么都不做吗?”
利怀雪静了一瞬,抬手拂开被风吹至肩前的发丝,声音平稳:“我不能。”
晏推松抬眼看他。
“正因我无法回答,”利怀雪的目光落向远处的山脊,“我的父母死于数百年前,那时我尚未入道。”
晏推松怔了怔,脱口而出:“……怎么死的?被你杀的吗?”
利怀雪侧目看他,眉梢极细微地抬了一下:“你从哪里听的这些?杀妻弑亲,那是邪道。”
晏推松摸了摸鼻子,讪讪:“对不起,听信那些话本传闻,我太蠢了。那……我方才那样想救家人,算是走在邪道上吗?”
利怀雪回答简短有力:“这事问我干什么?”
晏推松:“……”
就不该找无情道探讨自己的人生问题。
真是打扰了。
11. 他是你什么人
那场仗,毫无疑问胜利了。
获胜之后,军队里的士气也没什么变化,许良工甚至有一些沮丧。
因为有鼠妖趁着他们出去战斗,把粮仓里的粮草都糟蹋了。
还好战利品是敌国的马匹与粮草,稍微补回了一些损失。
许良工对晏推松抱怨:“这里环境太复杂了,虽然到处都是植物,但是绝大多数都不能吃,有毒。动物也很少,我们只能依靠朝廷运来的粮草。偏偏这里老鼠又大又贼,不管用什么精妙的办法来保管粮草,都会被它们找到。”
晏推松若有所思:“听上去,并不只是巨大的老鼠而已,似乎有了神智。”
许良工害怕道:“那是……妖?如果是妖,你愿意出手吗?”
晏推松:“什么?我还没能力除妖呢。”
许良工:“他们都说你是神仙!神仙不管凡人事,但是鬼怪妖魔的事情……是神仙管的吧?”
许良工眼神充满期待,说:“我知道你们不能干涉凡人打仗,但是除魔卫道,这个是可以的吧?打赢了仗,就可以回家了。”
现下战线胶着,大周朝这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粮草供应问题。
运来的粮草要么腐坏变质了,要么被鼠妖糟蹋了,所以才会在军队人数碾压敌国的情况下,守得如此艰难。
可帝都的那些官老爷完全不清楚情况,认为有人拥兵自重不断要钱——这也是赵议之前怀疑晏崇的事情。
许良工说的这些事情,晏推松怎么可能不知道?
然而,然而。
“对不起,我有心无力。”晏推松不由自主道歉,且不说司天楼的规矩,他实则没有改变战局的能力。
许良工有些失望,但还是说:“没关系,其实你不用安慰我。”
晏推松心里并不好受,他当年自愿去司天楼,是因为想让大周朝所有人都能回家过中秋。
可是自己走后,皇帝赵议也并没有信任父亲啊。许良工已经八年没有回过家了。
许良工走后,晏推松坐在帐篷里发呆,呆了很久。
直到晏谷来喊两人过去吃饭。
晏谷早慧,早就学会说话了。先前跟晏利二人不熟悉,总是躲在晏崇或者晏昊空身后,现在也敢跟晏推松说两句话了。
“推松哥哥,伯父叫我过来,喊你们去吃饭。”
不训练不战斗的时候,晏谷会扎两个小辫子,有时候是丸子头。
不过今天这头发扎得有点粗糙,一半头发都散在外面。
晏推松看着她就觉得亲切,招招手说:“来,你头发散了,我重新给你扎。”
晏谷高高兴兴地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好~”
晏推松三下五除二,给晏谷扎好头发,问她:“今天去哪里闹了,叔母给你扎的头发都散掉了。”
晏谷说:“母亲在做饭,是伯父给我扎的。”
“我爹?”晏推松愣了一下,他居然会扎头发?“难怪,发绳都跟头发缠绕在一起了,解开会有点点痛,你忍一下。”
晏谷乖乖巧巧的:“嗯。”
扎完头发,晏推松和晏谷一起,去了晏家的帐篷里。
晏崇问晏推松:“利掌门呢?”
晏推松说:“他早已辟谷,就不过来吃饭了。”
晏昊空:“利掌门是那个信陵派的掌门吗?他怎么跟你在一块。”
晏推松含糊说:“你就当他是来……执行任务的。”
晏昊空随口说:“噢,我还以为他来保护你的呢。他好像只跟你说话。”
晏推松愣了下:“……有吗?”
仔细回忆,利怀雪的确不怎么跟其他人说话,也不怎么行动,除非晏推松有危险。
想到利怀雪那天说的话,或许其他人对他来说跟块石头、跟一棵草没什么区别。
晏推松说:“别管他了。菜呢?菜呢?我想吃叔母做的菜。”
叔母笑着说:“有的,不急。你好久没回来,特意炒了你爱吃的青菜。不过这是从帝都运过来的,不是很新鲜,你凑活吃。”
晏推松吸了吸鼻子,说:“不凑活。我在司天楼,不新鲜的青菜也吃不着。”
熟悉的家乡味,总是怀念又悲伤。
晏谷注意到晏推松的眼泪,懵懵懂懂又奶声奶气地说:“推松哥哥,不哭。吃饭要开开心心的。”
晏推松说:“嗯,不哭。”
气氛温馨又蓬松,晏推松想把这一刻永远记在心里。
晏昊空注意到晏谷的辫子,说:“今天头发扎得很巧,谁给你扎的?”
晏推松把晏谷的头发扎成了一朵小蝴蝶,俏皮可爱,晏谷也很喜欢。
晏谷还有点不好意思,说:“推松哥哥给我扎的,很漂亮。”
晏推松:“小谷妹妹很可爱。”
两个小辈都很满意这个辫子,晏推松说:“下次再试试,给你扎把剑的形状。”
晏崇顿了顿,说:“你们兄妹俩……感情很好。”
晏推松说:“小谷长得很像叔父,名字是到这边来之后起的吧?”
只有在这边无法保证温饱的情况下,“谷”方显得格外珍贵。
晏推松端着饭碗,挪动了一个座位,距离晏谷更近了一些。见小女孩瘦瘦的、怯怯的,又把碗里的肉分给了晏谷。
晏推松说:“我以前就羡慕李中将的儿子,他有妹妹。”
晏崇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压得平缓:“名字是昊空起的。”他目光掠过晏推松分肉的动作,终是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你们能亲近,总是好的。”
晏推松又想起淤倪:“母亲生前,也想要个女儿的。”
他没有回避淤倪已死的事情,与家人同住这几天,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晏崇不想告诉他原因,等他灵力恢复,自己算便可。
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莫名的哀伤笼罩着每个人。
晏崇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中将让我过去。”
他的背影像在逃跑。
晏谷对着晏崇的背影,大声地说:“伯伯,我今天还要练字吗?”
晏崇说:“让松儿教你。”
晏谷和晏推松对视一眼,晏谷小心翼翼双手合十,对着晏推松谄媚地说:“推松哥哥,我可以不学吗?”
晏推松假装威严,双手叉腰说:“不行。”
晏谷脑袋上用辫子扎成的小蝴蝶,好像都耷拉下来,“好叭。”
晏推松又笑起来,说:“不过在练字之前,咱们先去外面放风筝。”
晏谷随即喜笑颜开。
·
现在的中将姓张,从前是晏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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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下属。
晏崇被革去军职之后,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兵,张中将也就这么升职了。
张中将叫晏崇过去,是为了商议捕鼠队的事情。
上次打完胜仗回来,所有人看见粮仓里的粮食所剩无几,好不容易振奋起来的士气,损失大半。
张中将痛定思痛,于是决定组成捕鼠队,让晏崇和晏昊空带头,要把方圆十里的硕鼠与其他野兽,都捕捉个一干二净。
晏昊空愤愤不平:“咱们刚到这里的时候,老鼠还没有那么大。那时候说要组成捕鼠队,他没有同意。现在硕鼠成风,甚至可能会有鼠妖,他想起来要捕鼠了?以前一口一个‘晏大将军’喊得那样真切,如今看来,都是假的。个捧高踩低的!”
晏崇比晏昊空平静多了,说:“贬职是皇上的命令,他身上也有别的长处,才会被皇上看中。既然他在那个位置,那我们奉命便是。”
父亲好像变了,失去了什么勇气似的。
七岁那年,皇帝赵议因为防备,要把他扣在京城,他都敢抗旨不尊。现在面对张中将不合理的命令,反倒没什么话好说。
晏昊空说:“他这明摆着是欺负我们。他已经说了好几次,说什么司天楼会保护我们……”
晏推松本来也听得愤懑,现在忽然反应过来了:“是因为我回来了吗?他们觉得我是修仙的,可以对付鼠妖……”
晏崇说:“不必多想。”
晏推松想到许良工期期艾艾望着自己的那一幕。
或许现在军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自己真的不能做点什么吗?
晏推松说:“我跟你们一起。”
脱口而出之后,晏推松忽然感受到背部有一股被人注视的强烈预感。
他回过头,看见利怀雪站在树上,不甚赞同的目光直直看过来。
利怀雪好像总是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极为强烈的存在感。
晏推松对利怀雪说:“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受伤。”
利怀雪阖眸,只是说:“你影响凡世因果,若是太过明显,司天楼发现了,会派人过来。”
原来不是阻止,只是提醒。
晏推松松了一口气,说:“没事,我现在灵力被封,都召唤不出星图。我只是想跟家人呆在一起。”
利怀雪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欲言又止。
捕鼠队即刻成立,除了晏家人之外,许良工也在列。
许良工很高兴,对晏推松说:“利掌门终于允许你除妖啦!”
“……?”晏推松难以置信,“我做什么,不需要他允许。”
许良工说:“他不是你的将军吗?”许良工只知道,将军是可以管着自己的。
“不是,他是我的……”晏推松想了想,只好借用叔父的定义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是我护卫。”
许良工没听明白:“护卫是什么?近侍吗?”
如芒在背的感觉又来了。晏推松回望过去,看见利怀雪站在树上,正看着自己。
好像被当事人被听到了。
利怀雪立在树梢,目光掠过少年颈后——耳朵上的红意衬着一小片冷白的肤色,极为明显。
他神色未动,只极轻地敛了下眸光。
倒像只偷咬了油糕,又心虚蜷起爪子的野兔。
12. 玉坠
晏昊空教了许多对付鼠妖的方法,晏推松和许良工对练。
晏推松的灵力依然被封锁着,除了练剑之外,也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于是许良工很快发现,这个所谓的“仙人”,实际上是个菜鸡。
某一次许良工拎着剑攻上去,剑刃接触的一瞬间,晏推松就受不了冲击,摔在了地上。
弟子服上都是脏污,人也“哎呦”叫了起来。
许良工惴惴不安:“你没受伤吧?你手腕都红了!”
他皮肤白,又脆弱,很容易留下痕迹。
晏推松甩了甩手腕,说:“没事,再来。”
一次又一次,晏推松身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红痕。
利怀雪本来闭目养神打坐,奈何五感实在敏锐,听见这两个小孩笨拙地来回对练,莫名觉得有些焦躁。
而抬眼望去,便看见晏推松拿剑的姿势不对,手腕上承受的力要大很多。
……手腕这么细,难怪不爱练剑。
利怀雪实在看不下去,正打算过去纠正晏推松的姿势时,晏崇已经在了。
晏崇说:“腰打直。”
晏推松:“是这样吗?”
晏推松更换了好几个发力方式,都不对。晏崇看得着急,一巴掌拍在晏推松屁股上。
晏推松捂着屁股叫唤:“爹!我已经长大了!”
许良工扑哧笑出声来。
其实晏推松跟晏崇之间是有一些疏离的,他基本上只叫晏崇“父亲”,除非像现在这样真的急了。
晏崇说:“动作不对,我帮你纠正。”
晏推松看了看周围善意笑着的士兵们,说:“那……那现在也是在外面啊,他们都在笑我!”
许良工之流起哄:“晏将军,孩子大了,得留点面子。再说推松现在可是仙人呢,不能打不能打,哈哈哈哈!”
顿时笑作一团。
利怀雪想起司天楼里那个叫做林岩的弟子。
晏推松似乎拥有一种让人亲近的魔力,这点倒是跟岳为轻不同。
晏崇不苟言笑地笑了,说:“那你再试试,我看看要不要给你留面子 。”
晏推松举起了剑,朝着对练的许良工劈砍而去。许良工还在逗笑呢,没来得及防守,被晏推松砍了一个趔趄。
晏崇点点头,说:“以你的底子,做到这样已属不易。”
又看见晏推松手臂上的青红紫痕,感叹道:“去司天楼七年,你现在居然不怕痛了……练习这么久,受苦了。”
晏推松愣了一下,为这罕见而迟来的赞扬,他居然红了眼眶。他低下头,说:“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晏崇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训练直到晚间吃饭,才彻底结束。
叔母已经做好了饭,在帐篷里等大家。
晏推松坐在小桌子前面了,才发现利怀雪不在。
晏崇问:“叫过利掌门了吗?”
晏推松犹豫了一下,说:“他,不用吃饭的。”
上次叫他吃,他就拒绝了。
晏崇却说:“那也要问。”
“饭摆上桌,该招呼一声。主客有别,该尽的心意不尽,不合规矩。你去请一声,利掌门心里有数。我们该做的不能少。”
晏推松“哦”了一声,慢腾腾地起身。
其实他觉得,利怀雪应该不在意这些。
不过晏崇这么说的话,还是照做好了。
出了帐篷,晏推松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利怀雪在哪里。
刚刚练剑的时候还在树上,现在已经不见踪影。
晏推松想了一下,试图运行灵力,用星图找人。
他觉得他的灵力好像有点流动起来了。
他双指相合,在额前抹了一下。一个并不稳定的星图颤颤巍巍地在身前呈现出来。
“利怀雪在干嘛?”晏推松问出了他现在想要卜算的问题。
灵力跟随他的意愿,在不稳定的星图之中按图索骥,指引出一幅画面——
是那片熟悉的营地,晏推松正笨拙地调整着握剑的姿势。
利怀雪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后,他的手掌没有落在剑上,而是扣住了自己总也打不直的腰。
另一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压向那曾挨过一巴掌、此刻在记忆中格外鲜明的位置。
比起拍打,而像是更深、更缓的按压。仿佛要将某个错误的姿势,连同紊乱的吐息,一同钉入骨髓。
晏推松似乎在画面中轻轻颤了一下,像被剑气扫过的叶尖。
……
然后晏推松飞快地把星图撤掉了。
怎么会有这种画面?
自己的星图一定是坏掉了。
晏推松艰难地呼吸着,想把刚刚看到的东西完全忘记。可越是要忘,画面就越是深刻地印在了脑海里。
“推松,你怎么还不吃饭?”许良工从旁边冲过来,拍了一下晏推松的肩膀。
晏推松颤了几颤,差点儿没站稳,有些羞恼道:“你干嘛,吓死我了。”
许良工:“刚刚叫你,你都没听到。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看见利掌门了吗?”
许良工挠了挠脑袋,说:“利掌门不就在那边林子里吗?”
话还没说完,晏推松已经顺着许良工指出来的方向离开了。
·
利怀雪在林间打坐。
阳光透过林隙,碎在利怀雪端坐的身影上。
他周身三丈内,落叶悬空静止,仿佛坠入无形的琥珀。
一缕极淡的黑气,正从他颈侧早已愈合的齿痕处渗出,又很快被纷飞的剑气湮灭。
他眉心的剑纹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悬停的落叶便齐齐震颤,发出细碎簌响。
真是奇怪,那鼠妖修为不高,伤口早该愈合才是。
鲸饮剑在一旁护卫,形成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结界。进入结界的任何生物,利怀雪都能很快知晓。
“谁?”一片落叶携带着剑气,直飞向晏推松的面门,又在即将触碰到晏推松鼻尖时堪堪停住。
“晏推松。”利怀雪念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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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名字,声音比那缕剑气更沉,也更哑。
晏推松察觉到不对,问:“利掌门,你怎么了?”
即便灵力再次涩绝,但晏推松依然能够感受到空气里那种让人焦躁不安的东西。
利怀雪整理衣袍,站了起来,说:“没事。”
眼神分明残留着欲戾,跟之前不尽相同。
晏推松很快反应过来,问:“是因为被鼠妖咬伤了吗?”
毕竟从司天雪山下来之后,利怀雪没有遇到过任何事情。
利怀雪顿了顿,说:“没有。”
鼠妖的攻击只是引子,更重要的是,利怀雪已至瓶颈,久久未能突破。
晏推松也只能信,说:“那好吧。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请一定要说。”
利怀雪忍不住道:“你能做什么?”
“我会占卜,会用草做蚂蚱,还会剑术。利掌门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晏推松说。
“三脚猫功夫。”利怀雪评价道。
“哪里三脚猫了?我爹今天还夸我了。”晏推松愤愤不平,自己的剑法也没有那么差吧!
“腰没挺直,手臂没有平齐。”利怀雪随口道。
白天晏崇说的是“以晏推松的底子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细究的话还有很多问题。
晏推松:“……”
完蛋,刚刚那副坏掉的星图太见鬼了!
画面又栩栩如生了。
晏推松兀自尴尬,却没注意到利怀雪也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这鼠妖似乎能够催生出人身体里并不存在的恶念。
所以自己才会在脑海里用那样的“教”法。
用剑鞘抵住腰窝,用手掌覆着手背,直到那截总也打不直的脊骨,在他力道下发出无声的、顺从的颤栗。
——让少年腰挺直、手臂平齐。
晏推松猛地甩了甩脑袋,利怀雪现在就在旁边呢!严格说来这人应该是自己的师公!
晏推松终于想起自己为何而来,他仰着头问利怀雪:“利掌门,你今天想吃饭吗?我家做了饭。”
我家。
利怀雪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他早已经忘掉了家族,岳为轻从出生起就在司天楼,更是没有家人的概念。
这或许是晏推松与岳为轻最不相同的一点,也是晏推松的来路。
“不了。”利怀雪转身便走。
“利掌门!”晏推松叫住了他的背影。“明天你吃饭吗?”
利怀雪转过身,看见少年耳后到脖颈却泛起一层薄红,呼吸的节奏也微不可察地改变。
“你生病了?”利怀雪抑制住自己用手背探温度的冲动,仅仅是问。
“没、没有啊。”晏推松连忙说。
利怀雪再凝视一眼,这次离开的背影更加仓促了些。
晏推松不知其然,只是感到储物袋里有一些动静。
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冰凉的玉坠现在正在发热。
……?
不是吧,不光星图出问题,连长老们给的法宝也坏了?
13. 鼠妖
稍作训练,捕鼠队便开始活动了。
晏推松不算军队的一员,所以跟在晏昊空身边,许良工也在。
瘴气在林间缓慢流淌。
晏推松握紧手中短剑,剑身在昏暗中泛起青白色的微光。
他跟在叔父晏昊空身后,几人踏过湿滑的苔藓,脚步声轻得几乎被林间永不止息的虫鸣吞噬。
“硕鼠隐藏在树木之间,需要仔细分辨。这硕鼠跟普塔野兽不一样,被它们咬过之后,可能会发狂,像是平白多了很多……恶劣的想法。”
晏推松:“会影响神志吗?那岂不是已经成妖了?”
晏昊空:“如果是妖的话,我们还没看见过它的真身。军队里猜测,是硕鼠身上有某种罕见的毒。”
晏推松不确定这里有没有妖,他只是本能地有些警觉——身为司天楼的一员,这种警觉本身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晏推松点头,呼吸不自觉屏住。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军队里的任务。利怀雪那句“三脚猫功夫”又在耳边响起,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专注。
密林里视野很差,晏推松穿着身上的司天狐裘,没一会儿就汗流浃背。
许良工劝他:“别穿这个了吧,看着真热。”
晏推松说:“我太弱了。不穿的话,我怕我马上就死了。”
许良工:“……”
许良工重新打量晏推松,这里天气炎热,士兵们大多穿着单衣。有些人火气旺,连衣袖和裤腿都减掉一截,就为了凉爽一些。
晏推松穿了狐裘,单衣的袖口也挽起来。细胳膊细腿,真怕一阵风吹来就要断掉了。
许良工只好说:“你也挺有自知之明。不过利掌门呢?他不是你的护卫吗,有他在,你怎么会有事?”
晏推松捂脸:“别提这个,我说着玩的。他是……他是我楼主的朋友,这次是为了楼主,才带我出来的。”
许良工一知半解:“那楼主对你很好咯。都愿意让他朋友过来保护你了。”
晏推松想解释,结果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明白。
司天楼这个地方……情况太复杂了。
晏昊空提醒:“别分心,我好像听到声音了。”
晏推松沉心静气,耳听八方的同时,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了利怀雪。
利怀雪似乎受伤了,这几天训练的时候常常看不见他人,去找就会发现他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打坐,剑气略显散乱,应该是心境不稳。
是什么时候受伤的?是带岳为轻外出那三天吗?还是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被鼠妖咬的?
那三天里,不知道利怀雪带岳为轻去哪儿了,岳为轻伤成那样,自然是个不一般的地方。
那利怀雪现在在哪里呢?
正琢磨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脚下一空,居然摔进了一片虚掩的草丛之下。
“推松!”
“松儿!”
晏昊空和许良工拼命喊道。
就在他身影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那些被压塌的藤草仿佛活了过来,飞快地蠕动、交织、合拢。不过转瞬,地面便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
晏推松一路下滑,尽量用狐裘把自己裹住,完全不知道这个地下洞穴是如何蜿蜒曲折。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撞击之下停了下来,接触到了地面。
他从狐裘里探出头,发现这个地下洞穴很大,有微弱的光芒。
还好有狐裘保护自己。
晏推松一手举着短剑,一手举着玉简来照亮。
——这卷用来介绍岳为轻生活细节,居然还能发光。
要不是临走时师长老非要把这个塞在他储物袋里,他现在都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照亮的东西。
晏推松想,以后得在储物袋里放一些更实用的东西,比如夜明珠之类的。
地下洞穴地势复杂,高低错落,晏推松走了一会儿便失去方向。
他本身就四肢不勤,一边举着玉简照明一边举着短剑防备着未知的硕鼠,更是精疲力竭。
晏推松找了一棵树靠着,开始思考怎么才能出去。
叔父和许良工肯定会找自己,他们应该会通知父亲一起找。
那利怀雪……?他会找自己吗?他说会保证自己的安全。
晏推松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动,封印状态有所松动,但运行灵力的时候,依然会有一种凝涩的感觉。
上次他冒险用灵力占卜利怀雪的位置,结果星图崩坏,占卜出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现在再占卜的话,会得到正确的答案吗?
踌躇片刻,晏推松还是决定使用灵力占卜。
他背了那么多年的星图,他也只会召唤星图。
这次召唤的星图,依然不自觉颤动着,但晏推松勉强还能掌控。
“我要回家。”晏推松对星图问出这个问题。
光点闪烁,呈现出一幅画面。淤倪笑盈盈地坐在窗前,看向窗外院子。院子里的晏推松一副少年模样,跟晏谷一块儿放风筝,两个人闹得不亦乐乎。而晏崇在不远处练剑,桃花漫漫地飘落下来,春风拂过每个人的面庞。
——是这样一个,完美的家。
晏推松意识晃了晃,不到一息便清醒过来。
“不要虚幻的家!”晏推松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星图,还是在骂自己。
星图摇曳片刻,重新指出了一个方向。
晏推松在心里默念:这条道路是正确的吗?
星图没有反应,但晏推松自己已然有了答案。
他举着玉简和短剑,朝着星图指引的方向走去。
大约过了三刻钟,晏推松在蜿蜒的地下洞穴里不知拐过了几个弯,又穿过一个茂密的草丛之后,被阳光刺得眯住眼睛。
他真的出来了。
这里环境非常熟悉,正是练武场。
练武场里安安静静,似乎一个人都没有。这次捕鼠出动了很多人,其他人或许是遭遇了敌情。
晏推松循着找到营地,看见晏谷和叔母。
晏推松问:“叔母,父亲和叔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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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母道:“你叔父和许良工去找你,他们还通知了你父亲一起。”
晏推松疑惑:“叔母,你今天说话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叔母道:“什么?可能是我最近受凉了,嗓子不太好。我去做饭,你跟小谷玩一会儿。”
晏谷手里拿着风筝,歪着头可可爱爱地看着他,说:“推松哥哥,我们去放风筝吧。”
那风筝很眼熟,晏推松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
晏谷催促道:“哥哥,来吗?”
晏推松慢吞吞地说:“小谷,你娘亲是谁?”
晏谷说:“娘亲就是娘亲啊,你也认识的,哥哥。我们去放风筝吧。”晏谷再次将风筝递了过来,些许执着。
晏推松:“在放风筝之前,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为什么刚刚叔母的面孔是模糊的?又为什么,你在现实里从来没叫过我‘哥哥’。”一直都是推松哥哥。
“晏谷”的表情凝固了一下,那种天真烂漫的可爱就被一种诡异的笑容代替:“你怎么发现的?居然这么快。”
晏推松:“你不知道叔母叫成安筠,也不知道叔母长什么样子。你现在幻化出的一切,几乎都是我在心里想过的事情。如果没猜错,我现在还在地下山洞吧。”
叔母的部分简直太明显了,这都看不出来,是把他当作几岁小孩吗?
“晏谷”拍了拍手,那个四岁小孩的相貌很快膨胀起来,变成八尺左右高的、摇曳的虚影,隐约能看出一只老鼠的轮廓。
居然真的是鼠妖。
鼠妖说:“哇,好聪明哦。那你猜一猜,我什么时候会放你出去?”
晏推松说:“我猜,等你死后吧。”
话音刚落,晏推松便强行召唤出星图,改变了鼠妖头顶上树枝的硬度。一丛树枝蓦地变重,从主干上断裂,砸了下来。
鼠妖脚尖轻轻一点,便在树枝砸到之前离开了那个地方。
司天楼出来的人,攻击手段是真的很薄弱。
但晏推松没有迟疑,下一秒又改变了鼠妖此刻头上的树木。断枝再次砸了下来。
如此来了三四回,那鼠妖竟也有些力竭,骂道:“要来就来,搞这些小动作干什么!”
晏推松耸肩,说:“没办法,能气死你就最好了。”
晏推松召唤出来的星图越来越不稳定,但晏推松并不担心,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那鼠妖比自己还要弱。更何况家人肯定还在找他。
鼠妖无力维持幻境,明亮的营地一下子就变成了黑乎乎的地下山洞。
晏推松的眼睛不适应,眯了起来,短暂失明。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鼠妖从不远处掠过来,抢走了晏推松手里的玉简。
晏推松掌心一空,用于照明的玉简被抢走,他有些慌乱。
鼠妖拉开距离,展开玉简,看了一会儿就皱起眉头,说:“你好变态,怎么还记载别人每天如厕的次数。”
晏推松:“……还给我。”
他也不知道写的是这些啊。
司天楼,太让松丢脸了。
14. 春之幻梦
鼠妖且退且言:“如厕的时间、练功的时间、喜欢的菜式、睡觉要睡几个小时……这都是些什么?你这个人类看着清秀昳丽,原来喜欢这些。”
“你喜欢这个上面记载的这个人?叫……‘楼主’的?”
晏推松满脸通红,这幅模样与鼠妖的猜测互相映衬,晏推松却很难解释,他只是觉得好丢脸。
晏推松怒道:“还给我!”
鼠妖诱惑道:“没关系的,你喜欢他,那就得到他。只要你在脑海里回忆他的模样,我就能把他‘还’给你,保证跟玉简上分毫不差。”
随着鼠妖那暗示又充满诱导的声音,晏推松居然下意识想起了岳为轻。
下一瞬,鼠妖幻化成岳为轻的模样,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晏推松与岳为轻相处不多,印象最深的,是利怀雪抱在怀里的那个脆弱的血人。
鼠妖抬起衣袖,擦去唇边的一抹红,却惊讶道:“怎么是你自己?”
“……”
又把他认成岳为轻。
司天楼把他找回去就是为了当替身,利怀雪偶尔的失神也是因为这份相似,现在连一只妖都指着他的脸说“你怎么像那个楼主”。
他就那么像一个替代品吗?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出,星图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晏推松一拳砸向鼠妖的脸——
“我说了,还给我!”
鼠妖轻飘飘躲开,似笑非笑:“哟,生气了?”
晏推松追上去,拳脚毫无章法,全是怒火驱动的蛮力。
鼠妖像戏弄猎物般左闪右避,偶尔伸出爪子在他身上划一道口子。
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襟,晏推松平常最怕痛,现在却只是追,只是打,只是要把那张嘲笑他的脸撕碎。
直到一爪贯穿他的肩胛。
剧痛让晏推松清醒了一瞬。他低头,看见黑色的利爪从自己肩膀里缓缓抽出,带出一篷血雾。
双腿发软,他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
鼠妖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就这点本事,也敢——”
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剑光。
晏推松没看清那道剑光从哪里来,只看见鼠妖的身体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动也不能动。
它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眼睛里的惊骇才刚刚浮现——然后一寸一寸地,从头到脚,裂成两半。
没有血,没有惨叫。
只有剑光散去后,利怀雪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他站在晏推松身前,背对着他,衣角还带着剑气未散的微微震颤。那把从不轻易出鞘的鲸饮剑已经回鞘——或者说,晏推松根本没看清他何时出的剑。
鼠妖的尸体像烟雾般消散。
利怀雪转过身,蹲下来,一只手托住晏推松往后倒的身体。他的目光落在晏推松肩上那个血窟窿上,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但晏推松看见了。
“疼吗?”利怀雪问。
晏推松看着他。
利怀雪的侧脸被剑光映亮,他垂眼检查伤口,长睫投下的阴影像一片竹叶,骨节分明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肩膀,晏推松的血染红了他的指尖。
心跳漏了一拍。
又漏了一拍。
“……不疼。”晏推松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可他明明疼得快要晕过去了。
周围林木森森,不知何处。
利怀雪单手环住晏推松的腰,将他整个人带进怀里。
晏推松比他矮了近一个头,此刻靠在他胸口,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视线从上方落下来——不是俯视,只是平静地垂着眼,像是看着一只受伤的幼兽。
晏推松的小拇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他知道利怀雪修无情道,只是他不知道,无情道的目光居然会让人产生一种被关照的错觉。
利怀雪的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轻轻一提,便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动作极稳,甚至没有牵动晏推松肩膀上的伤。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他衣襟上暗绣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与剑锋混合的气息。
晏推松半边脸贴在他胸口,听见那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律。
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利怀雪也是这样抱着岳为轻的。
岳为轻在利怀雪怀里时,也会感到安全吗?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又被他摁了回去。肩膀太疼了,没力气想这些。他只是闭着眼,放任自己靠在这个过于宽阔、过于温暖的怀里,像一叶被浪打上岸的舟,终于被谁捡了起来。
……
迷迷糊糊醒过来时,肩膀剧痛依旧,晏推松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他听见身边家人的低语。
晏崇说:“松儿从小就怕痛,去司天楼历练一番,居然能承受这种伤,撑到您过去救他……”
利怀雪的声音仿佛就在烛火边:司天楼不练肉身,但耐得住疼——这是信陵派没有的东西。”
晏崇顿了顿,说:“能吃苦就好。日后大周朝用得上他,也不枉这些磨砺。”
利怀雪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他问,语气很淡:“晏将军,晏推松去司天楼之前,你知道会有这些苦头吗。”
晏崇没回答。
晏推松在昏沉中感到一阵冷。
冷得他蜷了蜷身子,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呢喃了一句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寻找温暖,像幼时发烧时往母亲怀里拱那样。
一只手落在了他脸颊上。
很凉,但比没有好。
那手指轻轻蹭过他烧得绯红的颧骨,指腹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有些粗粝的痒。晏推松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把脸往那只手里埋了埋。
利怀雪的动作顿了顿。
他垂眼看着少年烧红的侧脸,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那些细小的绒毛,近到能感觉到少年呼吸时喷在他掌心的热气。
鼠妖的余毒在经脉里微微涌动。
某个不该有的画面掠过脑海——少年被按在苔藓上,也是这样偏着头,也是这样绯红着脸,只不过那时嘴里溢出的不是呓语,是别的什么声音。
利怀雪收回手。
指尖却还残留着那片滚烫的温度。
晏推松胸口的玉坠忽然亮了一下,温热的灵光一闪而逝。
他下意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玉坠,紧紧贴在胸口,像攥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又睡熟了。
·
修养两日,晏推松终于好了一些。
没有强行召唤星图之后,体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一些。然后就接到林岩的照影。
林岩叽叽喳喳地出现在照影那头,惊讶地说:“你怎么也受伤了?”
晏推松半躺在床头,说:“也?”
林岩说:“楼主的伤还没好,正在恢复。我去伺候过几次,跟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哦。”
“……”晏推松目光垂落在被褥上,边关条件不好,他身上盖的还是林岩送他的司天狐裘,“都怪利怀雪运不好,凡是跟他扯上关系的人,都会受伤。”
林岩好奇:“你跟利掌门有什么关系?发生什么了吗?”
晏推松忽然惊过来。
利怀雪是救他的人,自己怎么还没来由地怪到对方头上了?
这太不敬了。
晏推松连忙说:“没什么。”
林岩说:“山下这么危险。你和楼主一样,一下山就受伤,看来我还是一辈子呆在司天楼里吧。我这边有一些养伤的药,要不要想办法给你弄过去?”
“不用,你若是还背不下星图,我看司天楼的教习对你来说才是最危险的。”晏推松笑着说:“还有,不要再把我跟楼主放在一起提了,楼主是天命所系,我怕折寿。”
“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林岩嘀咕了一句,照影那头传来教习的呵斥声,林岩手忙脚乱,来不及跟晏推松多说一句话,星图便熄灭了。
怪……吗。
晏推松不知道。
他养伤这两日,利怀雪几乎从未出现过。晏推松想问一下利怀雪是怎么找到自己的、那鼠妖是否已经消灭,也没有机会。
正在此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晏谷端着饭菜走过来,说:“推松哥哥……”
晏推松撤掉星图,对晏谷说:“小谷,这几天一直是你给我送饭,辛苦你了。”
晏谷摇了摇头,埋着脑袋,小小声地说:“没有。推松哥哥,你受伤的时候痛吗?”
晏谷根本都不敢看晏推松,偶尔抬起眼神,也立刻跟受惊了一样挪开目光,唯独在晏推松肩膀伤口处停留了很久。
晏谷是内向且话少的小女孩,但此刻的怯懦非比寻常。
晏推松顿了顿,说:“痛。我以为我要痛死了。”
晏谷的脑袋更低,耳朵根发红,说:“……鼠妖太坏了。”
晏谷的动作证实了晏推松的一些想法,于是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服,问:“小谷,你见过鼠妖?”
晏谷立刻说:“没有,推松哥哥,我没见过鼠妖。”
晏推松:“你知道鼠妖可以制造幻境吗?它好像可以看见幻境里的人在想什么。”
晏谷说:“……我不知道。”
晏推松说:“当时我掉到地下洞穴里,里面到处都是我不认识的树木和藤蔓。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招了,一转头就以为自己走出了幻境,来到了驻扎地,也就是这里。然后我看见了你和叔母,你让我跟你一起放风筝。”
晏谷一直安静地听着,只是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晏推松一眼。
晏推松说:“小谷,你跟别人一起放过风筝吗?”
晏谷愣了一下,睫毛颤动片刻,说:“没有。推松哥哥,只有你跟我放风筝。等你伤好了,可以跟我一起放风筝吗?”
晏推松:“可以。但在此之前,你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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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几个问题。”
“鼠妖的幻境里,叔母的面目是模糊的,因为我中招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叔母长什么样子。那为什么,幻境里你的样子很清晰呢?我同样没有想到你的样子。”
晏谷终于抬起了头,她说:“推松哥哥,我……我不知道。”
晏推松:“你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你不知道怎么回答?”
晏谷的表情,跟要哭出来了一样,小脸皱巴巴的。
幻境里的鼠妖一被逼问,就露出了真身。而晏谷现在整个人都恨不得缩到地里去。
现在并非在幻境之中。
晏推松忽然有些心软,声音柔和下来,问:“小谷,你没见过鼠妖,但你认识鼠妖,对吗?”
话音落下,帐篷里的烛火猛地一颤。
晏谷的身体僵住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孩子的眼神,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狡猾的光。
“别欺负她。”
一个声音从晏谷嘴里传出,却不是晏谷的声音。
尖细,嘶哑,带着阴冷的笑意。
晏推松按住被褥下的短剑,盯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你什么时候在她身上的?”
“什么时候?”鼠妖操控着晏谷的身体,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不属于孩童的笑,“她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啦。要不是我,你以为她能活下来?被妖精附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能活下来才怪。”
晏推松心头一紧。
鼠妖的嘴还在动,晏谷的眼泪还在流——那是她自己的眼泪,她还没完全消失。
“别怕,我只是跟她说说话。”鼠妖用晏谷的声音安慰道,随即转向晏推松,眼中泛起熟悉的红光,“至于你——”
空气骤然扭曲。
鼠妖的身形开始变化,轮廓模糊,重组——是母亲的样子。
但那个身影刚浮现一半,就猛地溃散了,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壁障。
鼠妖愣了愣,看向晏推松身上盖的那件狐裘。厚重的皮毛,普通的款式,却让它的幻术像水遇到滚油般四散开来。
“你的宝物可真多啊。”鼠妖眯起眼。
晏推松没回答,只是攥紧了狐裘的边缘。
鼠妖忽然笑了:“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要靠变成谁才能让你上当的。”它凑近一些,声音像从深渊里飘上来,“我能激发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你知道谁的欲望现在最汹涌吗?”
晏推松瞳孔微缩。
“不是你。”鼠妖摇摇头,笑容诡异,“是那个救你的人。”
它抬起爪子,轻轻一弹。
帐篷消失了。
而利怀雪就在面前。
不,不是面前的。
是压在身上的。
那双平日里冷得像霜雪的眼睛此刻暗潮汹涌,呼吸粗重地扑在晏推松颈侧。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探进衣襟,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沿着脊背缓慢下滑。
晏推松僵住了。
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这是鼠妖搞的鬼。
但触感太真实了。
利怀雪的唇贴在他锁骨上,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只有湿热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轻咬。那只扣着腰的手收紧,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膝盖挤进他腿间,把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晏推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昏暗的空间里,周围是模糊的光影和熟悉的气息——是利怀雪的气息。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什么也没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晏推松伸手去推利怀雪,利怀雪的声音比往常要沉一些,说:“别动。”
那双眼睛看着他,却好像没在看他——像是看着一个幻影,一个由欲望编织的、可以任意对待的幻影。
鼠妖的毒已经太深了。
利怀雪的吻落在他喉结上,牙齿轻轻磨过那一小块,引来一阵战栗。
他的手掌从衣襟里抽出来,转而向下,探进中衣下摆。
那里的皮肤滚烫,在他的触碰下一阵阵轻颤。
“利怀雪……”晏推松下意识去推他的肩。
利怀雪的动作顿了顿。
但只是一瞬。下一瞬,他反而压得更紧,一只手握住晏推松两只手腕,按在头顶。他的唇贴在晏推松耳边,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乖。”
那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晏推松忽然明白了——在利怀雪的幻境里,他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影子,一个可以随意对待的、没有自我的幻象。
利怀雪不知道这是真正的他,不知道他的挣扎和颤抖都是真实的。
可问题是,在这个梦里,他究竟是谁?
是晏推松,还是岳为轻?
晏推松重新、郑重地叫他:“利掌门。”
身上的人僵成了一座雕像。
那双翻涌着暗潮的眼睛渐渐聚焦,落在晏推松脸上,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落在他被压制住的手腕上。
“我不是楼主。”晏推松一字一顿地说,“是我。”
15. 他归我管
四目相对。
除却幻境里坦诚相对的情状之外,两个人都心情复杂。
晏推松终于透过那双无情道的眼睛,看到了疯狂褪去后的复杂情绪。
像是爱,又像是不甘,还有一丝愧疚。
晏推松不要利怀雪的愧疚,于是说:“是鼠妖。它还没死。他在我妹……它附在晏谷身上。”
下一瞬间,幻境就被利怀雪磅礴的剑气破除。
晏推松再次出现在那顶帐篷里,甚至还有些眩晕。
鼠妖就在眼前,惊讶地说:“这么快就挣脱出来了?那个幻境你们俩应该都喜欢啊。”
晏推松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被看轻了。
那只妖的语气,好像他和利怀雪是什么可以被随意摆弄的东西。好像那个梦境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它随手捏来的一场戏。
可那分明是利怀雪的梦。
利怀雪的梦里,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扎在晏推松心口某个说不清的地方。有点疼,有点涩,还有点他不敢细想的、奇怪的……什么。
剑气破空而至。
利怀雪的身影从帐篷外掠入,快得像一道光。他周身剑气凛然,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成了冰,晏推松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看见那柄从不轻易出鞘的剑,已经抵在了鼠妖眉心。
鼠妖甚至来不及躲。
剑尖入肉半寸,黑血渗出。
“慢——”
晏推松的声音还没落地,鼠妖的身体已经开始溃散。
但就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它拼尽最后的力气,一把将晏谷推向了晏推松怀里。
小女孩软软地倒下来,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没有死。
鼠妖的身体扭曲、变形,那张狰狞的鼠脸渐渐模糊,最后凝聚成一张人的面孔——
是母亲。
是中秋宴一别后,晏推松再也没有见过的母亲。
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其实我……真的很想把你……留在身边的……”
话没说完,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晏推松抱着昏迷的晏谷,一动不动。
母亲的幻影消失了,可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真的很想把你留在身边”。
那为什么还是把我送走了?
帘子猛地被掀开。晏崇冲进来,目光在帐篷里一扫,落在晏谷身上。他快步上前,从晏推松怀里接过女儿,动作之快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谷儿。”他唤道,低头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然后才抬起头,看了晏推松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得让晏推松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看见了——看见晏崇确认妹妹无事后,那瞬间松弛下来的表情。
像是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受伤的儿子。
晏推松想起刚才鼠妖——不,母亲最后的样子。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那是他记忆里真正的母亲才会有的眼神。
她真的想把自己留在身边吗?
那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送走了他?晏崇得以征战四方的原因,不正是因为“晏崇没有孩子”?
所以,这是晏谷对外宣称是“叔父女儿”的原因吗?
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晏崇抱着晏谷,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到一旁的榻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
那么温柔。
然后晏崇转身对利怀雪鞠了一躬,说:“利掌门,刚刚整个营地都察觉到一股凛然的剑气,大地也有震动之意。我看见您来了这个帐篷,可是发生了什么?”
利怀雪眼角余光瞥着晏推松,少年脸颊通红,许是刚从那个幻境中出来导致的。但眼神死寂,不知想到了什么,孤独难过至极。
利怀雪收敛神色,看不出喜悲地说:“鼠妖袭击晏推松,我已将鼠妖斩杀。”
晏崇这才看向晏推松,问到:“松儿,你受伤了没有?鼠妖为何找到了你?”
晏推松坐在木板床上,手指紧紧地攥着狐裘,忽然想问清楚一件事:“父亲,我从司天楼过来,你高兴吗?”
晏推松目光如炬,坚定又颓然地要一个答案。
晏崇愣了一下,七年之后,他居然有些不了解儿子了。儿子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的眼神,又是什么时候变得不那么怕痛的?
晏崇移开目光,说:“长老们同意你过来吗?司天不司世,你来这里,会改变什么吗?”
这好像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晏推松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想哭。
他松开狐裘,用手掌将之抹平,说:“现在鼠妖被斩杀,对大周朝来说是件好事。这就是我带来的改变。”
晏崇眉头紧蹙,道:“可是这件事情改变了既定的轨迹,往后大周朝的命数会不会因此动荡?会不会带来更坏的结果?”
“已经动了,就收不回来了。覆水难收。至于好坏——父亲比我更懂行军打仗,应该知道,有时候一仗打下去,是赢是输,也得打了才知道。”晏推松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利怀雪多看晏推松一眼,这个语气……倒是跟近五十年来里岳为轻的语气很像。
·
利怀雪这一剑,将鼠妖真正杀死。
听说那一刻,所有士兵都看到了硕鼠们化成黑烟的场景,同时营地方向地动山摇,有一道剑光直冲云霄,周边敌国的百姓和士兵都看到了。
困扰大周朝军队那么多年的硕鼠之灾,居然就这样结束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大周军队势如破竹。
先是连克三城,敌军望风而降;再破天险雄关,剑光所指之处,敌方修士尚未出手便已胆寒。到了第五座城池时,守将连夜弃城而逃,城中百姓竟开门相迎。
“那道剑光非凡人能及,是天意啊。大周必胜!”这样的传言不止出现在大周朝的军队,也出现在敌军俘虏的口中。
晏推松依然在养伤,他发现从认识利怀雪之后,自己好像一直带着伤。
那一天后,利怀雪没有再离开过晏推松的帐篷,但两人也并无相处,利怀雪始终闭目打坐,晏推松能够感觉到,利怀雪身上的气息很乱,或许正身处某个岔路口。
晏推松也不自在,幻境中的场景时常出现在他梦中,有时候甚至比幻境之中要更加……
醒来后,晏推松总能一眼看见利怀雪。他猜测利怀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才常伴左右,这是他为岳为轻温洗灵脉的“报酬”。
有一次,梦里实在过于激烈,晏推松醒过来时心跳很快,几乎在耳边震响。
他被魇住,整个人望着天花板懊恼出神。
下一瞬间,利怀雪毫无波动的音色响起:“你梦见什么?你已有心魔?”
那声音毫无杂质,跟一块玉石似地没有温度。偏偏晏推松还在余韵之中,轻微地一抽——身体还没从某种状态中恢复过来的,因而不受控制的战栗。
他僵住了。
利怀雪也顿住了。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帐篷外的风声。
晏推松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乱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中衣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还有……还有那个最要命的、根本藏不住的痕迹。
他垂下眼,掀开被子,抓起搭在床边干净的衣服,抱在怀里往外走。
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些。
掀开帐帘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还没散尽的哑:
“我去洗衣服。”
利怀雪没有作声,仿佛他根本就不在帐篷里。
晏推松抱着衣被,慢吞吞地走到河边。
河边的水原本是不能喝的,但自从鼠妖消灭后,这水也清澈起来,烧开之后可以饮用了。
晏推松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河里,红扑扑的脸,眼神也迷离。
太尴尬了,晏推松有一种自己在骚扰长辈的难堪。刚刚利怀雪看见的就是这样子的自己吗?
晏推松刚刚把手伸到河里去,许良工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抓着他的袖子说:“你要洗衣服吗?我来帮你洗,这水太凉了。”
晏推松:“?不凉啊。”
许良工说:“你是晏将军的儿子,洗衣服这种事情不该你亲自做,你叫我就好了呀。”
晏推松知道衣服上有见不得人的痕迹,连忙抢了过来,说:“我自己来。去了司天楼之后,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
看许良工依然想要抢衣服的动静,晏推松赶紧补充了一句:“司天楼里有规矩,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
许良工听不懂,半信半疑:“真的是每日操练?”
晏推松连忙点头:“当然。”
许良工:“好吧。”
晏推松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许良工突然犯什么病,自己刚来的时候,许良工还经常让自己给他递一下工具。
许良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说:“你看,这是晏将军的小像。”
这是一个削成的小木雕,上面除了晏崇的样貌之外,还写着晏崇大将军几个字。
晏推松觉得奇怪,问道:“你刻这个干什么?张中将看见了,得罚你了。”张中将好不容易从晏崇的手下变成手上,这几年耍了不少威风,也不喜欢看见士兵们对晏崇尊敬,更别提这个有崇敬象征意味的雕像了。
许良工说:“你不知道吗?张中将已经死啦。”
晏推松心里一跳,说:“死了?”
许良工说:“鼠妖死后,硕鼠也都消失了。粮草再也不短缺,大家吃得饱饭,自然打得赢仗。张中将畏惧晏将军,军中将士都知道。但鼠妖之死,是晏将军的功劳。这下子谁也没有办法了。张中将是‘皇帝的中将’,不是将士的中将。现在我们可不会听他的。前几日他带队越过边境,意外被敌方俘虏杀害。后来还是晏将军带队,方才凯旋。”
晏推松听明白了:“现在张中将已经死了,而且军中将士都不听他的号令。”
许良工想了想:“差不多吧。”
晏推松:“那他带兵前往敌境,真的是意外被俘虏吗?”
许良工:“……这。”
晏推松:“而且你刚刚说,鼠妖之死是晏将军的功劳,这是什么意思?鼠妖不是利怀雪杀的么?”
何况,鼠妖一直附身在晏崇的女儿身上……
许良工:“鼠妖的确是被利掌门诛杀。可若不是你与利掌门的关系,他怎么会出手?听说利掌门修的是‘那种’剑道,把人当猪狗的!”
晏推松无奈道:“无情道不是这个意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把人当成猪狗……”
许良工:“可这阵子我们输了那么多战斗,死了那么多人,利掌门也从不在意。他只在意你,而你是晏将军的儿子。”
“……”晏推松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平心而论,他居然也可以理解将士们的心情。
许良工说:“在晏将军的带领下,我们战无不胜。大家都做了晏将军的木像待在身上,战斗时能够得到庇佑。将军是天命所归!”
许良工的脸上,隐隐约约也出现了某些狂热。
这让晏推松本能感到不妙。
连洗好的衣服被子都来不及拿走,他匆匆离开:“父亲在哪里?我去找他。”
循着许良工指出来的方向,晏推松很快找到了那顶帐篷。
正遇到闹剧。
有人跪在帐前,长跪不起。
晏崇用手拖着对方的手臂,道:“你起来。”
那人道:“晏将军,除非您愿意执掌帅印,否则我绝不起!”
晏崇道:“帅印是天子授予,我不过代掌兵权,行军打仗我可以,执掌帅印不行。”
那人抬起头,眼中是狂热的忠诚:“您是边军认的将军,不是朝廷封的将军。七年前您守北境,我们跟着您。如今您回来了,我们还跟着您。帅印是谁的不重要,我们只认您。”
晏崇脸色沉下来:“荒唐。我只认天子的帅印,你们也只该认这个。起来。”
没有人起来。
帐前黑压压跪了一片。
晏崇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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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他的眉头拧成死结,正要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晏推松。
他顿了顿,道:“之后再议。”
转身掀帘进了帐篷。
晏推松跟着进了帐篷。
进去之后第一句话:“父亲,外面那些人……”
晏崇没有说话。
他站在地图前,望着那一道道被攻克的城池标记,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麾下的军队已成虎狼之师,可他知道,那些士兵把他当成了战无不胜的神明,而非血肉之躯的凡人。
赢得太快了。快得他来不及想清楚,这场胜利究竟是人力,还是那道剑光带来的余威。
晏崇说:“利掌门这几日闭门不出,他对现在发生的一切有什么看法吗?”
晏推松想起那张无情道的脸。
说:“应该没有。”
晏崇长叹一口气,说:“那一剑之后,大周朝的未来已经被改变了。鼠妖是利掌门所杀,但他不愿意承担这个虚名。因为那一剑,现在许多人都认为姓晏的是天命所归,受之有愧。松儿,你说,这对大周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晏推松说:“战争如果很快结束,很多人就不会死。”
晏崇说:“你是说,这是止战之战。”
晏推松似有所察,问:“父亲……你好像不太想打下去?”
“打得太顺,也不是好事。”晏崇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后方有人睡不着觉了。”
睡不着觉的那个,当然是姓赵的皇帝。
晏推松知道,晏崇现在有些疲惫,因为他已经预料到即将到来的争端。这种洞见似乎并不需要司天楼的占卜之术。
但晏推松不知道,晏崇是因为战争而疲惫,还是因为要跟皇帝反目而疲惫。
晏推松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他想起来那个中秋宴上,父亲为民请战。那一天的父亲,和这一天避战的父亲,已经大不一样了。
.
晏崇的预感没有错,赵议的确很快就坐不住了。
但与晏推松推测的不一样,赵议并没有派兵攻打,而是发了一道诏令。
一来盛赞晏崇战功卓著,恢复大将军职位;二来太后大寿,邀请晏崇班师回京。
晏推松对此的评价是:又来?
当初晏崇在外征战,就是被这样拉回帝都的。
更让晏推松无语的是,晏崇居然真的打算回去。
接到飞鸽传信那一天,其他的几个将领也都在场。
同晏推松一样,他们都不赞成回京。
“将军,当年咱们就是这么被叫回去的。一回京,兵权就交了,仗也打不成了。”
“边关还没彻底平定,这时候班师,前面的仗白打了。”
“太后大寿,派个副将回去贺寿就行了,何须您亲自去?”
晏崇听着,没有说话。等他们都说完,他才抬起眼,看向帐外那些还跪着不肯走的士兵们。
“正因为跪在外面的人太多,”他说,“我才不得不回。”
见劝不动,有急性子说:“我说白了,他赵议除了姓赵,算个什么东西?更何况,这姓赵的江山,三百年前本就是晏家打下来的!只要将军你愿意——”
最后半句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这人就被晏崇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晏崇拿佩剑指着那人胸口,说:“再说这种大不敬的话,杀无赦。”
闹腾的场景安静了下来,众人脸色各异,不知在想什么。
晏推松看到这里,忍不住想要召唤星图,来算一算赵议在帝都那头到底准备了什么。
但他刚刚抬起手腕,利怀雪的视线就跟了过来。
鲸饮的剑鞘抵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
晏推松下意识看过去,又看见一个淡漠如剑的利怀雪。
利怀雪说:“不可。”
两人动静很小,对视之间确有一种很特殊的气场。
晏昊空注意到这两人动静,忽然想起来了,问晏推松:“松儿,你在司天楼,可以算出阴谋诡计,是吗?”
很多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喜上眉梢,道:“对啊!推松仙人是修道中人,算无遗策。倒不如叫他来算一算,这天下未必一定是姓赵的天下?又或者算一算,如果这次班师回京,朝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利怀雪自带一股谪仙的气质,是天地之下的修道第一人。站在他旁边,晏推松虽然是十五岁单薄的身体,也仿佛有了某种不可侵犯的神性。
晏推松看向晏崇。
要算么?晏崇想知道赵议的打算吗?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晏崇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利怀雪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他算不了。”
很淡的三个字,却让帐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解:“利掌门,推松仙人不是司天楼的弟子吗?”
利怀雪没有看那人,目光仍落在晏推松身上:“他灵力未复,强算伤身。况且——”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他在养伤期间,归我管。”
打算吗?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晏崇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利怀雪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他算不了。”
很淡的三个字,却让帐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解:“利掌门,推松仙人不是司天楼的弟子吗?”
利怀雪没有看那人,目光仍落在晏推松身上:“他灵力未复,强算伤身。况且——”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他在养伤期间,归我管。”
最后三个字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晏推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众人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有人讪讪地“哦”了一声,有人识趣地移开视线,还有人悄悄看向晏崇——这位当爹的,此刻也只是沉默着,没有反驳。
晏推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利怀雪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他不明白利怀雪为什么要这么说。
但他还是放下了手腕。
利怀雪的剑鞘从他腕间移开,那一小块被抵过的皮肤,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烫。
16. 只对岳为轻以外的人无情
离开晏崇的主帐之后,两个人沉默地朝着他们俩的那个帐篷里去。
月光洒下来,周围的树叶轻轻摇曳着。
晏推松没忍住,开口问:“为什么不让我算?”
利怀雪脚步未停,声音和夜色一样淡:“算了你会死。”
晏推松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与我有关。”利怀雪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已入世,你算不出来。强行去算,你承受不了。”
晏推松的脚步顿了顿。
与我有关。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他心里荡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他低头看着地上两人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问什么都不对。最后憋出一句,“利掌门,斩杀鼠妖会影响局势变化,那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有什么影响吗?还有,你受了鼠妖的伤,还好吗?”
利怀雪没有立刻回答。
晏推松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利怀雪的重叠了一小块——他的脚尖碰到了利怀雪的脚跟。
晏推松赶紧放慢半步。
“毒已清。”利怀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是那个波澜不惊的调子,“但余毒入梦,需时日自消。”
晏推松的脚步又是一顿。
入梦。
他想起那些夜里闪过的画面,想起那些不该有的触感和温度,想起每天早上醒来时那种说不清的懊恼和心悸。
利怀雪现在还有那些梦吗?
他想问,又不敢问。
“到了。”利怀雪忽然说。
晏推松抬头,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帐篷门口。利怀雪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很短暂的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晏推松从利怀雪身侧,进了帐篷。
利怀雪却没动。
晏推松转头,问利怀雪:“您不进来吗?”
利怀雪说:“……我有点事要办。”
晏推松比利怀雪要矮不少,利怀雪的目光刚好落在晏推松的脖颈之间,晏推松没来由一阵战栗。
一种奇妙的尴尬侵袭了四肢百骸,晏推松反应过来了。利怀雪在这里能有什么事要办?
无非是清除余毒罢了。
清除余毒……
晏推松加快脚步,慌乱地钻进帐篷里。
帘子“啪嗒”一声垂下来,隔开了两人。
帐篷外传来利怀雪淡淡地声音:“别再算了。”
晏推松微微仰头,盯着帐篷顶。
“……嗯。”
·
之后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晏崇率领军队回到帝都。
大多数跟随他的人,都猜到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就连许良工都私底下跟晏推松吐槽:“将军为什么一定要回帝都?那个皇帝就那么重要吗?我怕死……”
晏推松很意外:“你觉得你会死?”
许良工:“这不是很明显吗?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的将军,都是那个结果……”
原来这个道理,大家都知道。
晏推松想了想,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跟着一起回帝都?”
许良工说:“不回帝都,在边关也会被敌国杀死啊。晏将军不在,我们都会死。参军那天就注定了,我会死。”
许良工表情麻木,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士兵就是这么一回事。
晏推松难得地沉默了。
如果这是年仅十几岁的许良工都能看清的事情,那晏崇怎么可能不知道?
晏崇又是怎么看待这些将士的生命呢?
如果晏崇并没有那么看重将士的生命,那自己在司天楼的七年又算什么?
许多许多的问题将晏推松埋没,连晚上的被子都仿佛变得厚重,压得他睡不着觉。
从边关到帝都城外,不过半个月。
期间数次有人想让晏推松算一算,等待着大周朝的究竟是什么?等待着这支军队的又是什么?
有利怀雪的话顶着,这些期盼也仅仅以非常微弱的力道存在着。“若是如何如何,便好了”“大周朝真的会好么”“不知道我会怎么死掉”……
晏崇知道利怀雪态度坚决,便严令禁止所有人跟晏推松提及此事。
晏崇的威严尚存,于是跟晏推松吹耳旁风的人少了很多,来找晏推松的人也少了很多。
可进城前夜,晏崇敲响了他的房门——到帝都外安营扎寨之后,晏推松终于能够住上正常的驿站,吃上家乡的味道。
“松儿。”晏崇在他对面坐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膝上的甲片,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我该进去吗?”
晏推松抬起头。
“父亲,你在问我,还是在问司天楼?”
晏崇问:“这两个答案,有何不同?”
油灯的光映在父亲脸上,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许多,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眼下青黑一片。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当年送他上雪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像是做了决定,又像是等着谁来推翻这个决定。
晏推松忽然想起他在司天楼占卜的那个画面——
【晏崇身穿铠甲,站在城墙头,眼神肃穆。
“誓与大周共存亡!”
城墙下方,敌军早已兵临城下。蓄势待发。
晏崇身后的将士们或战或伤,眼中都是拼死一搏的决绝。】
所以。在这个未来之中,晏崇选择了进城,却被敌军兵临城下。
哪里来的敌军?
“那么,父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忠于的是皇帝,还是大周?”
相同的区别。
晏崇没有作声。烛火摇曳,半晌后,晏崇说:“我知道了。既然利掌门不允许你算,那便不算了。”
晏崇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已经很晚了,松儿,早些睡。”
晏推松说:“父亲,不要进城——我看到了——”
伴随着话音落地,烛光忽然黯淡了下来。
随后,一道霸道磅礴的剑气涌来。利怀雪之前一直在隔壁房间里,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利怀雪说:“天机不可语。司天楼要派人过来了。”
晏推松心头一凉。
他当然知道那条规矩——司天楼可算天命,但若将窥见的天机告知应劫之人,便是干预因果。
因果总要有人承担,不是晏崇,就是他自己。
晏崇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晏推松,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晏推松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释然,还有一些别的,来不及分辨就已经沉下去。
“所以,天命已定。”晏崇接受了,问:“而‘不要进城’,是你作为儿子的建议吗?”
晏崇笑了一下,转身推开房门,离开了。
房门关闭,烛火又跳了一下。
晏推松抬脚就要追——
剑气比他更快。
那道无形的屏障横在门前,不伤人,却寸步不让。晏推松撞上去,被生生弹回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你干什么!”他转头看向利怀雪,眼眶发红,“让我出去!”
利怀雪没有动。
“你冒犯了天机。”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若我撤去剑气,司天楼的人今夜就会动身,明日便能到。你会被带回去,关在窥天庐里,直到他们说‘够了’为止。”
晏推松攥紧拳头。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他盯着利怀雪,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楼主。”
话出口的瞬间,空气忽然安静了。
晏推松自己先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它像是从喉咙里自己冒出来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酸的涩意。
利怀雪看着他。
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被那句话戳中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某个不该想起的画面——潮湿的林间、滚烫的呼吸、身下人的颤抖。
剑气消失了。
无声无息,像从来没出现过。
“你算到的,就是注定。”利怀雪说。
“我不信。我就要改变命运!”晏推松抬起手腕,星图再次展开——
剑光一闪。
他腕间一凉,刚凝聚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切断,星图黯淡下去,消散无踪。
“利怀雪!”晏推松这次真的急了。
利怀雪的剑鞘抵在他腕间,力道不大,却纹丝不动。
“你不能再算。”他说,“算出来的结果你改不了。强算只会耗尽你的灵脉——”
他顿了顿。
“岳为轻还需要你。”
晏推松的动作僵住了。
什么保护,都只是为了岳楼主罢了。
所谓的无情道第一人,原来是对除了岳为轻以外的人无情么。
……
司天楼的人来得很快。
是师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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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师长老披星戴月而来,先敲响了利怀雪的房门。
“这几个月,劳烦利掌门了。”师长老道:“您这伤……是为了晏推松?”
利怀雪:“无碍。”
师长老恭敬地寒暄几句,但利怀雪态度不远不近,大多只以一两个字应付。
师长老也习惯了利怀雪的冷淡,没有多做纠缠,随后推开了晏推松的房门。
晏推松一直没睡,就坐在桌前等他们。
他一身灵力被封印,任何星图都无法召唤出来。他就这样红着一双眼睛,恨恨地看着两人。
师长老见到晏推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也……太像了。
晏推松问的第一句话是:“命运当真不能改?”
师长老抚髯,坐在晏推松对面。茶壶腾空,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倒了一杯水。
斟满茶水的杯子,自动来到师长老面前。
师长老说:“并非如此。”
“如果命运既定,那么司天楼便没有存在的意义。”
伴随着话语,师长老召唤出来了他的星图。
与晏推松的相比,这个要浩瀚得多。星图的光芒几乎要将整个房间都覆盖。
师长老对利怀雪道:“掌门,我已在此处,对他的禁锢可以撤下了。”
利怀雪的剑气,无声无息地从晏推松的灵脉中消失。
晏推松第一时间唤起星图,要算晏崇的未来。
师长老抬手。
甚至不需要碰到他,只是轻轻一压,晏推松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当空落下,晏推松唤起的星图便碎散成光点,隐在师长老的星图之中,看不清了。
师长老叹了口气。
“别费力气了。你是司天楼难得一遇的天才,但你算不过我的。整个司天楼,你只能算过教习。”
“现在,让我告诉你,将会发生什么。以及,为什么会发生这些。”
师长老的手指轻轻做了几个手势,星图呈现出一副画面。
师长老语气平和,如同叙旧,“晏推松,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当年没有被送上司天楼,你父亲现在在做什么?”
晏推松怔了一下。
“那一年,他会被留在帝都,成为户部隶书。管钱,很重要的职位。他没办法继续打仗,下半辈子都留在帝都,”师长老说,“但他会活着。你母亲不会死那么早。你会有个妹妹,在帝都长大,与世家公子联姻,平平安安地过完一辈子。”
妹妹是指晏谷。
星图呈现出来的画面里,他正带着晏谷放风筝,一家人都在笑。
“是你给了他希望。”师长老看着他,“你是司天楼的弟子。你来,意味着他当年那场交易没有白做。他可以立功,可以当大将军,可以名留青史。他手下的士兵也觉得,有仙人庇佑,战无不胜。他的确做到了,你来司天楼的头两年里,他屡挫敌军,赫赫战功。”
师长老袖子一挥,其乐融融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大着肚子的忧愁面容。
“然,子女缘深。你母亲还是怀了孩子,这违背了那个交易。那个皇帝之所以愿意你父亲征战沙场,是他以为晏家会绝后。所以他革去你父亲的大将军之职——除非你父母愿意不要这个孩子。”
后面的事情晏推松知道,晏谷还是出生了。晏崇被降职成为普通士兵,晏家一家人来到了边关,母亲也死了。
师长老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不执意下山,你的家人会在边关,鼠妖在晏谷身体中,会时常出来作乱,但无法激发出晏崇心底里‘名将’的执念。他虽然不能再建功立业,也能活到七老八十。可你非要下山。”
之后的画面都很熟悉。
“你又给了他希望。你以为那些士兵跪着喊‘天命所归’,跪的是谁?是你父亲,还是你?”
“可你给他的是希望,也是催命符。”师长老的语气依然很平,“没有你,他会渐渐变成一个不得志的普通士兵,被张中将永远压在脚下。有了你,他才成了那个‘功高震主’的人。”
烛火跳了跳。
“这就是司天楼为什么‘司天不司世’。”师长老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晏推松,“你动一下,世间的线就偏一寸。你以为你在帮他,但你只能算出有你参与的那个结局。”
无数过往缠绕在一起,晏推松血液冰凉。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算跟自己有关的人?
因果交错,果即是因。
师长老喝了一口茶水,片刻之后道:“那让我们来看看,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吧——”
17. 无关之人
窗外夜色厚重,而星图的光芒几乎将房间都填满。
师长老说:“这是几个时辰之后的未来,利掌门也在,不如一起先睹为快?”
于是画面呈现出来。
【晏崇站在众位将士面前,问道:“天一亮我就进城,你们谁要跟我一起?”
将士说:“进城要除去所有武器,连衣服都要穿统一发下来的。一身衣服白惨惨的,是囚衣吗?这明摆着不善。”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晏崇说:“天子贵胄,自有他的规矩我入朝为臣,守他的规矩,天经地义。”
“可这分明是——”
“我知道。”晏崇打断他,声音平静,“此行无法保证什么,愿意跟我去的,站过来。”
人群沉默。有人迈出一步。又有人迈出一步。
稀稀落落,最后站在他身侧的,不过十余人。更多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长老说:“晏大将军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星图再次变化。
【晏崇带着十余人,卸甲更衣,以一身白衣进入内城。
御林军分列左右,衬得这几人身单力薄,逆流而行。】
【那疯癫皇帝赵议站在朝堂之上,披头散发,大笑着说:“哈哈哈哈!来了!他终于来了!朕就知道,他迟早会来!”
又猛地收住笑:“晏崇!你带着大军回帝都,说是来贺寿?当朕是三岁孩童吗?你带的是兵,不是寿礼!”
赵议挥袖,状若癫狂:“压入大牢!晏崇图谋不轨,即刻压入大牢!”
晏崇在殿下沉默片刻,终是俯首。】
师长老评价:“这便是人心的脆弱幽微。因果结又何尝不是如此?”
【城外,大军垒垒。
留下来的将士们聚在一起,群情激奋。
“早知如此,拼了命也要拦着不让将军进城!现在怎么办?”
“咱们这么多兄弟在这儿,还能怕他不成?赵家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什么时候打过仗?这江山凭什么是赵家的!”
“我的命是晏将军救下来的,我只听晏将军的!”
“营救晏将军!”“营救晏将军!”
将士们自发编制阵形,向帝都的城门发起进攻。】
师长老说:“一路过来,晏大将军战无不胜,民心所向。这样看来,皇帝的忌惮也不无道理。”
【御林军节节溃败,城门将破未破,城内百姓惶惶。但他们所在的帝都,本应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狱中,晏崇被绑在木架上,身上血痕累累,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
赵议站在他面前,恨恨地说:“民不聊生,国破家亡,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晏崇?你不是天下名将吗?你的军队正在帝都外,要攻破帝都呢,哈哈哈哈!”
晏崇沉默许久,终于说道:“对天子不敬,视为敌军。皇上,晏崇请命,评定叛乱。”
赵议不笑了,而是用一种诡异的目光看着他,说:“你当真如此想?那就给你这个机会。”】
师长老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是因果,将一切导向这命定的结局。”
于是星图再次转换——
【晏崇身穿铠甲,站在城墙头,眼神肃穆。
“誓与大周共存亡!”
城墙下方,敌军早已兵临城下。蓄势待发。
晏崇身后的将士们或战或伤,眼中都是拼死一搏的决绝。】
晏推松第一次注意到,敌军之中居然有许良工的身影。
许良工惊讶地看着城楼上的晏崇,嘴里小声喊着:“大将军……?”
随后就被御林军方向射来的弓箭一箭穿心。
所有的画面同步呈现在星图中,围绕着房间中的三人旋转不停。
这些星图彼此碰撞,细究之下,居然每一步起承转合,都有晏推松自己推波助澜。
如果他在司天雪山上,没有算大周朝的未来。
如果他没有执意跑来。
如果利怀雪没有杀死鼠妖。
如果自己没有暗示晏崇,此去凶多吉少——
师长老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给晏将军泄漏的天机是什么?如果晏将军带着所有将士进城,赵议是否还会如此疯狂呢?”
一切都不知道了。
晏推松握紧双拳,手心里渗出血液。
血液溶入星图之中,居然呈现出妖异的光芒。
晏推松怒吼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此刻仍是凌晨,即便这些画面都是真的,那也是还没有成真的“未来”。
晏推松抬手,衣袖纷飞,许多星图同时在他周围呈现出来,又很快消失。
就连利怀雪都能感觉到,晏推松此刻灵力在身体里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寻找每一个跟外界连接的缝隙,然后奔薄而出。
现在晏推松的身体,只不过是一个灵力与现实的通道而已。
利怀雪很熟悉这种场景,开口道:“晏推松,不要冲动。”
晏推松完全没有理会他,那些星图一个又一个绽放,然后一个又一个溃散。像是开在他周身的花。
晏推松用了所有方法,要冲破师长老的限制。
现在还没有尘埃落定,只要能离开这个房间。
——只要能离开这个房间。
又一道星图绽放,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整个房间都被那红光映得通透,连窗纸都透出诡异的亮色。师长老终于站起身,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符。
那虚无的符落下,像一座山。
晏推松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房间漆黑一片,晏推松再也召唤不出一个星图,师长老也不必召唤了。
他整个人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死死扣进地面的缝隙里,指尖渗出血来。
还不够——还——
“你救不了晏将军。”师长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谁也救不了。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让事情变得更糟。”
晏推松没有抬头,他的身体在发抖,连呼吸都很吃力。
但那口气就在胸口。晏推松再次站起来,膝盖离地一寸,又重重地落下去。
真奇怪啊。明明少年身上穿着大周朝的服装,整个人稚嫩又坚决,面庞的轮廓不像任何人。
利怀雪却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利怀雪没有意识到,自己叹了一口气。
剑气从他指尖溢出,不是攻击,只是一缕极轻的气流。
它穿过房间,落在晏推松身上,温柔地像是抚摸。
但这不是救他,也不是帮他,只是……只是让那个还在挣扎的身体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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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晏推松心里那口咽不下的气,就这样轻轻柔柔地被卸去了。
晏推松看利怀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不解,质问,还有一丝来不及成型的、绝望的明悟。
然后他倒了下去。
师长老低头看着昏死过去的晏推松,又抬头看向利怀雪。利怀雪已经收回手,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师长老的目光在利怀雪脸上停留片刻。
很多年了,利怀雪没有为无关之人出手。
为岳为轻是天命所系,但是为了晏推松?
师长老意外道:“利掌门,几个月不见,您变了一些。”
这句话里有很深很深的探究,利怀雪没有理会。
他只是用剑气将晏推松包裹起来,说:“直接回司天楼吧,不要让他看见那一幕。”
·
晏推松昏迷着,被带回到司天楼。
说是昏迷也不尽然,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意识一直活跃着。
他清晰地知道,那一天早已缓慢地过去,父亲和叔父都死在城墙之上。
林岩用手背探了探晏推松的额头,着急道:“怎么会这样,怎么还不醒?”
山下怎么这么凶险。
林岩有点难过,说:“你帮大周朝算了那么多,最后还是在大周朝受伤。早知道,就不帮你打掩护了。”
之前在司天楼里的七年,晏推松始终放心不下大周朝,常常以“教林岩星图”为名,跟林岩一起算大周朝的事情。
林岩那时候觉得,干一些违反楼规的事情很有意思,现在却发现,有些规矩的确有存在的必要。
林岩用一块手帕,给晏推松擦了擦脸。这些天晏推松昏迷,林岩知道他爱干净,所以都是林岩帮他打理的。
手帕拂过脸颊,林岩正打算给晏推松的嘴唇沾一点儿水,忽然愣住了。
林岩小声说:“仔细一看,你还挺好看的,像小姑娘……”
下一刻,林岩的手腕被猛地抓住。
林岩吓得把手帕一扔,大声道:“鬼啊——!”
晏推松缓缓睁开眼睛,虚弱道:“我还没死,先别哭丧。”
林岩反应过来,立刻泪眼婆娑:“松松,你醒了……”
“……”
晏推松闭上眼睛,隐隐皱眉。
林岩关心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晏推松:“有点恶心。”
“我是说,你说我像小姑娘的语气。”
林岩:“……”
好兄弟,我给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天,就换来一句恶心。
伤心了,不干了。
晏推松睁开眼,看见林岩有些难过的表情,说:“我想喝水。”
林岩立刻端来一碗温水。
晏推松慢慢坐起来,还在头晕目眩。
喝完水一看,林岩眼眶红了。
晏推松心里一软,说:“对不起,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灵脉逆行,是楼主救了你。”林岩说:“楼主自己还带着伤,救了你他也晕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楼主最看重你。”
晏推松来不及体会最后半句话里的含义。
岳为轻救了自己?
利怀雪居然愿意让他这么做?
18. 诡辩
高高的雪山上,司天楼的一切都显得很慢,时间都被冰封了一样。
晏推松以前觉得,岳为轻活了至少三百多年是很漫长的年岁,现在却觉得,在司天楼里或许也没那么长。
晏推松灵力暴走,不知道长老们用了什么方法,让他现在既不能使用星图占卜,又可以召唤星图修炼。
阔别学堂几个月,晏推松依然名列前茅,星图依然是最大、最明亮的。但是同学们对待他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
“现在我们私底下占卜,都需要禀报教习了。之前还可以偷偷算姻缘来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人偷偷算家族私事,害得王朝覆灭,百姓流离失所。教习也是以防万一。只能说,楼里每个莫名其妙的规定,都是有原因的。”
“要不是师长老救场,某个人就要死在下面了。啧,真以为会考第一就是天才,就可以违背天命了吗?”
“嘘……那可不行说。谁叫某人是楼主的亲传弟子呢?人家这次受伤,最后还是楼主亲自给他擦屁股,给他治伤。要不然也死下面了。”
林岩拍着桌子,说:“不准诅咒人!都是司天楼的弟子,难道不知道我们说的每句话都有谶意吗?”
“又没点名道姓,你一个星图都不会背的,懂什么是谶意吗?他自己非要算,把自己家人都算死了吧?”
林岩作为学堂倒数第一,憋红了脸,最后只能说:“……总之,总之不准再议论推松!要不是师长老,结果不一定会……!”
晏推松站起来,拍了拍林岩的肩膀,打断林岩的话。
回到司天楼之后,类似的话他听了很多。
司天楼里有很多规矩莫名所以,玄乎其玄。晏推松和大周朝的事情一出,所有人仿佛都可以理解所有的那些规矩了。
好一个惨痛教训。
晏推松听惯了这些,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然而林岩为他说话,他心里是知道的。
看见晏推松有动作,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问:“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没咒晏推松啊。”
晏推松没看他,说:“那就祝你成为司天楼最守规矩的人。”
“你什么意思?以你的天赋,你的谶意……”
晏推松扫他一眼:“守规矩,不是好事么。”
那人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本来是林岩非要跟那些人理论,可晏推松说话之后,反而是林岩先扯着晏推松离开了。
“算辽,算辽,我们不跟他掰扯……”林岩强行拉走了晏推松。
晏推松一半身体向前,另一半身体侧过来,眼睛一直落在那人身上,那人没来由心里发虚。
待走出很远,林岩终于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要跟他们生气,他们就是很烦人的。”
晏推松说:“你知道大周朝现在怎么样了吗?”
林岩知道,晏推松平常没什么朋友,很多人会考时抄不到他的星图,又嫉妒他的天赋,所以在出事之后,很多人都在算大周朝的下场。
——没报备的那种。
晏崇和晏昊空都死于守城之战,赵议不知所踪,大概被流民杀死。
守城之战结束后,大周朝名存实亡。最有威慑力的大将军死去,朝政动荡不安,于是周遭的国家一拥而上,将大周朝瓜分。先前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顷刻间破坏,六国混战。
如果这件事跟好哥们没关系,林岩应该也会持续八卦的。
林岩说不出口,只能说:“你现在没办法占卜吧?”
晏推松便猜到了,问:“死了多少人?”
林岩沉默许久,说:“数不清。”
数不清的人。
晏推松扯着嘴角,苦笑一声。
林岩连忙说:“跟你没关系!别听刘姚他们说,因果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不是你造成的!”
晏推松说:“我知道。”
林岩准备好的安慰话语反而卡了:“诶?”
晏推松望着窥天庐的方向,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楼主。”
·
岳为轻看见晏推松,并没有半分意外。
“你来了?”
晏推松有些意外:“你知道我今天会来?”
但很快明悟:“哦。司天楼楼主。”
晏推松这句话冷冷的,还有一些嘲讽。
司天楼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说着救世,到底又救了多少人呢?
岳为轻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卜算过这种事情。只是觉得,你会有很多疑问。”
岳为轻微微抬眸,刚想说话,但咳嗽不停。病弱之感尤甚。
用不着卜算,都给人一种浓烈的脆弱感。
晏推松:“你受伤了?”
岳为轻:“习惯了。说说你的疑问吧。”
第一次与岳为轻这样交流,晏推松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岳为轻居然……不是一个老头。
倒不是指年纪,而是指给人的感觉。
岳为轻现在应该三百多岁了,按普通人来算,早该入土。他现在依然是青年模样,虽然发丝雪白,但跟司天楼里的其他长老好像不太一样。
难怪利怀雪喜欢他。晏推松心里悄悄浮现了这个念头。
岳为轻:“在想什么?”
晏推松干脆问:“你几岁了?”
岳为轻:“大周朝是我看着建立起来的。”
?
晏推松瞪大眼睛。
岳为轻:“大周朝的第一个皇帝,和晏家的第一位将军,是很好的兄弟。他们曾经说好共分天下,却没想到后代猜忌,这样潦草收尾。”
晏推松:“你认识……”
晏推松卡了一下,才选出这个词:“我祖宗?”
岳为轻:“你跟他长得很像。”
晏推松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赵议那么关心的“功高震主”,却原来两家商量好共分天下。而这三百多年的时间,在一句自己跟祖先长得很像的评价里,显得有些荒谬。
这就是司天楼眼中的世界,和朝代更迭。
在这么高的地方俯视天下苍生,人类是不是真的如蝼蚁一般?
晏推松一时之间沉默。
过了一会儿。
晏推松说:“司天楼既然完全不在乎大周朝,又为什么要把我带走?在你眼里,所有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吗?有没有什么……亘古不变的东西?”
岳为轻似乎笑了一下,说:“我在司天楼修习的前一百年,始终在诘问这件事。很不幸——”
“答案是,有。”
为什么是“不幸”?晏推松想问。
下一刻,岳为轻抬了抬手。
天地一下子消失,晏推松失重,差点儿摔倒。
等他站稳,他才发现并不是土地消失,而是岳为轻召唤出的星图太浩瀚、太真实,以至于晏推松以为自己瞬移到了星空之中。
岳为轻说:“看那里。”
无数画面浮现,像是水滴一样,映照出了不同的可能。
有的画面里,晏推松和父母一起被困在帝都,直到大周朝被周边国家蚕食;
有的画面里,晏推松成年后被派去打仗,伤痕累累;
有的画面里,晏谷和赵议两情相悦,晏崇战死边疆;
有的画面里,晏推松穿着司天楼的弟子服,和晏崇一起进宫,或许是看在司天楼的面子上,赵议并没有对晏崇动手……
许许多多的画面,有一些晏推松还很稚嫩,有一些的晏推松已经人至中年。
有些是“未来”,有些已来。
晏推松恍然大悟,在岳为轻这双“算尽天下事”的眼睛里,世界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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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每个画面里,都有晏谷?
晏推松转头看着岳为轻。
岳为轻面带歉意,道:“这就是亘古不变的东西。”
变化恒常,但“晏推松有一个名叫晏谷的妹妹”,是确定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晏推松想到了什么。
他声音很冷,道:“中秋宴上,师长老跟皇帝和我父亲说了什么?”
不用岳为轻解释,晏推松很清楚。
师长老以“晏推松很有天赋”为借口,与皇帝和晏崇达成了三方约定。师长老带走晏推松、晏崇从此失去子嗣、皇帝同意派晏崇打仗。
如此一来,晏崇确保儿子安全的同时,能够心无旁骛地战斗,守护大周朝百姓安全。
皇帝不用担心晏崇借功谋反,边境也从此高枕无忧。
这看起来是个很好的方案,但如果……晏崇注定会有另一个孩子,一个女儿呢?
岳为轻侧过头,只是说:“抱歉。”
所以,在那年中秋,司天楼就知道这个约定一定会破坏。他们早就知道,大周朝会因此动荡。
“在你们眼里,人命到底是什么啊?!”晏推松大声喊道,声音格外喑哑。
已经发生的事情、从未发生的事情……伴随着晏推松的声音,那些画面统统湮灭。
晏推松猛地冲上去,扼住岳为轻喉咙。
岳为轻受了伤,整个人如纸片一样,被晏推松按在桌子上。
岳为轻淡淡的银色眸子中,倒映出晏推松愤怒到狰狞的脸。
这群人……这群人!
晏推松手掌越来越紧,岳为轻应该能轻松挣脱,但是他没有。
岳为轻只是这样看着晏推松,表情居然是悲悯的。
还没来得及思考,晏推松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
岳为轻揉着脖子,一边咳嗽一边说:“推松……”
师长老威严道:“晏推松。你要对楼主做什么?”
晏推松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是冷的,他躺在地上,冷眼看着师长老。
师长老用灵力为岳为轻治疗伤口,说:“若不是楼主,你哪能在司天楼修习?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天赋与楼主相仿。你可知对楼主不利,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我与岳为轻相似,所以所有人都要把我当成他的替身,都要毁掉我的家,我的国吗?
晏推松说:“既然我如此不知感恩,便杀了我吧。”
师长老说:“不要意气用事。你的命还有大用,日后还需要你拯救天下。”
晏推松的眼神落在岳为轻身上。
“需要我做他的替身?你以为利怀雪是什么人,你打算拿一个赝品去哄骗他,就像你用一个谎言哄骗我父亲一样?”晏推松冷笑一声,说:“当心弄巧成拙。”
师长老盯着晏推松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在为大周朝鸣不平?少死了很多人,在你看来是无所谓的吗?”
晏推松:“谬论。”
师长老说:“你的父亲可以说是战无不胜,但其他国家也有自己的战神。战争永无止境,晏大将军越骁勇,战争拖得越久,死得百姓越多。战争很快结束,你猜大周朝的百姓真的在乎皇帝姓赵姓晏,还是姓天姓地?”
晏推松:“按照你的意思,这世上就不该有国家。凡是被敌国欺负,拱手将土地奉上便是了。”
师长老摇摇头:“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只想到大周朝的百姓,其他国家的百姓呢?战争早些结束,对所有人都好。”
晏推松知道师长老在诡辩。
但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利怀雪说的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无情道,是这个意思么?
不区别对待,是这个意思么?
晏推松突然很想问问利怀雪。他觉得利怀雪不会这样说。
19. 带我走
晏推松害岳为轻受伤了。
晏推松想要掐死楼主。
晏推松怎么不去死!
……
也不知是谁将那件事泄露出去,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晏推松的“恶行”。
长老们都来看过晏推松,用星图重现了当时情形。按照司天楼的规矩,晏推松应该被毁掉灵根,遣返回乡。
但是岳为轻留下了他,因为:“大周朝已经不在了,他回去物是人非,就留在这里吧。”
长老们让晏推松记得岳为轻的恩情,晏推松偏不。
让自己留在司天楼,倒不如让自己死了。
晏推松每时每刻,都觉得有蚂蚁在灵髓里爬。
令他恨不能就此毁掉司天楼。
偏偏他做不到。
晏推松几乎咬牙切齿,岳为轻淡淡的,用那双淡银色的眼眸望着他。
有岳为轻的谅解和“回护”,晏推松居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长老们还派人给他治病,灵丹妙药地把他给养起来了。
司天楼的弟子们都对此愤愤不平,岳为轻是司天楼的象征,晏推松的行为是站在所有人对立面。
晏推松心里却有一种很阴暗的想法,某种程度上,自己也是药。
对于岳为轻来说,自己的血可以帮助他温养灵脉。
对于长老们来说,自己是治疗利怀雪相思病的药引。
……有点太荒谬了。
晏推松恹恹的,还是照常去上课。只是晏推松现在是“对楼主不利的罪人”,所以那些恶意变得越发正当而明显。
这一天,晏推松的课本再次消失,教习们将根据课本上的示例图,引导弟子们召唤星图。
得知自己的课本消失之后,晏推松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林岩愤怒地拍着桌子站起来:“是谁把晏推松的书丢掉了?现在站出来,免得闹到教习那里。”
有人说:“那你告诉教习吧。别人的书都在,怎么就他的不见了?没准是因为他对楼主不敬,天道降下了惩罚。”
“胡说,你们这是欺负人。”
另一个人说:“什么欺负?你知道是谁干的吗?能找到人,就是欺负。找不到,就是天道的惩罚。有本事你召唤星图,找到‘欺负’晏推松的人啊。”
哄笑声。
这里的大多数弟子,都是坚定的“岳为轻”派,就连教习也是。所以晏推松被若有似无排挤的事情发生了多次,也没人管。
林岩的灵力弱,星图也背得不全。自从晏推松从大周朝回来,也无意在这种小事上争执。
这就导致了,只有林岩据理力争。
林岩气得都要哭出来了:“你们……你们!你们太坏了!”
“扑哧,你骂人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你是女的吗?”有人恶意地笑:“来来来,再骂一句?”
林岩已经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
“刘玉。”一个清疏的声音响起:“上次会考,你是最后一名,你还记得第二名是男是女?对你这种比不过女孩子的倒数第一名,又该骂什么?废物吗?”
刘玉被点了名,涨红了脸,说:“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我没说是你做的,你自己承认干什么?”晏推松淡淡看过去,语气是直白的嫌弃。
只是在这种嫌弃之外,还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倦怠与疲惫。他本不想参与到这种无聊的事情里来。
林岩眼睛亮起来了,说:“晏推松……”
刘玉说:“林岩你除了抱大腿,还会什么?要不是你一直围着晏推松转,哪能在司天楼待到现在?”
晏推松说:“要我召唤星图,让教习看看你偷我书的场景吗?哦,还有会考作弊的样子。”
林岩:“噗!作弊了也才考最后一名吗?”
周围人纷纷议论起来,这让刘玉面红耳赤,语无伦次。
教习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乱,走过来皱着眉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晏推松,你做什么了?”
林岩:“教习,是刘玉丢了晏推松的书!”
教习说:“马上就要上课,你们还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晏推松,你的书不见了?得赶快找回来。”
林岩:“教习,是刘玉——”
晏推松拦住了林岩继续说话,教习显然并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在自己对岳为轻动手之后,自己在司天楼就已经没有公道可言。
林岩表情变化,也懂了晏推松的意思。他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能委屈地撇了撇嘴,跟霜打的茄子一样。
晏推松见状,却无意识地笑了起来。
或许现在,林岩是唯一一个真心回护自己,没有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的人。
林岩眼神落在后方,惊讶道:“宁长老?”
众人循声,看见宁长老摸着胡子,叹气道:“晏推松,你现在有急事吗?”
晏推松没作声。
宁长老说:“楼主有事,需要你的帮助。”
众人眼神各有变化。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悄悄交换眼色——又是他。
宁长老似乎是为了强调什么,说:“只有你能帮到。”
晏推松理了理衣服,站起来。
“走吧。”
·
长老堂的偏殿里,烟气缭绕。
晏推松走进去时,岳为轻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有血色洇出来。几个长老围在榻边,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晏推松。”师长老开口,声音疲惫,“楼主动用了禁术,强算天命之子,想以此终止几国战乱。代价是——灵脉反噬,血尽而伤。”
晏推松没说话。
“你的血可以救他。”师长老直截了当,“只要三碗,他的灵脉就能稳住。”
晏推松看着他。
“我的血。”
“是。”
“三碗。”
“是。”
晏推松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晏推松!”另一个长老拦住他,“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晏推松抬眼看他,“留下来给你们放血?”
“你——”
“他算天命之子是为了终止战乱,”晏推松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楚,“可后来几国战乱,那些死掉的人——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殿内一静。
师长老皱起眉:“那是命数,是天意,不是我们能——”
“那你让我救他,又是为了什么?”晏推松打断他,“为了让他再算一次?再伤一次?再用三碗血救回来?”
没人说话。
晏推松绕过师长老,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大长老的声音:“晏推松,你不管那么多百姓的命了吗?”
晏推松脚步顿住。
他回过头,看着榻上那个苍白的人影,看着那些围在他身边、满脸担忧的长老们。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百姓的命?”他说,“我父亲的命,算不算百姓?”
没人回答。
他推门出去。
·
司天楼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
不到半天时间,晏推松在弟子间的八卦里又变了一副面孔。
楼主重伤,只有晏推松可以救他。
不愧是司天楼最有天赋的弟子,不愧是岳楼主的亲传弟子。
林岩愤愤不平道:“这些人真无聊,上午还说你是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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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就夸你是天才——风往哪边吹他们往哪边倒。”
晏推松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林岩凑过来,小声问:“喂,你真不去救啊?”
晏推松转过头看他。
林岩被这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我……”
“你希望我救吗?”晏推松问。
林岩愣了一下。
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岳楼主是很好的人,他如果不测,我肯定很难受。”
晏推松听着,没说话。
“但是……”林岩看着他,认真道,“那是长老们该想办法的事。那么多长老,凭什么都来逼你一个人?你想救就救,不想救就不救。这是你的血,又不是他们的。”
晏推松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是长老们的事情。
这是……他自己的血。
林岩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说错话了?”
晏推松没说话,眼泪居然就这样直接坠了下来,雪白的弟子服也灰了一小片。
林岩手足无措,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你……你想哭就哭吧。”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林岩如获大赦,他猛地回头——
利怀雪站在门口,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晏谷。
林岩愣住了:“利、利掌门?”
眼泪再次从睫毛上坠下来。
晏推松没有去擦,看着利怀雪,不懂对方为什么而来。
利怀雪走进房间,拂去肩膀上的雪花,气息便显得沉静而浩瀚。
不像司天楼,所有人都带着霜雪的气息,让人浑身发冷。
“你也来借我的血?”晏推松问。
利怀雪没说话。
“这次要用什么来做交易?”晏推松的声音很平,“司天楼的席位?还是我自己的命?”
利怀雪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你好好养伤。”
晏推松愣了一下。
“他不会怪你。”利怀雪说。
是指岳为轻。
晏推松想到岳为轻悲悯的眼神,绝望地意识到,利怀雪说的是对的。
岳为轻或许真的不在意自己用血救他。
而利怀雪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利怀雪说:“这是你妹妹,她说想见你。”
晏谷依旧怯生生的,虽然才三四岁,但她知道自己身上有非常糟糕的东西,是她害得家人死去。
晏谷说:“哥哥……对不起……”
这茫然又内疚的声音,将晏推松拉回了现实。
晏谷还活着,这是自己唯一的血亲了。
该怪晏谷吗?她什么都不懂。
利怀雪:“她没有占卜的天赋,今后在信陵派修习。”
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将这句话告诉晏推松而已。
信陵派收留了这个家破人亡的小女孩。
“你……”晏推松开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利怀雪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的衣摆从晏推松面前划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凉意。
晏推松看着那道即将离去的背影,忽然伸出手——
攥住了那片衣角。
利怀雪顿住。
晏推松低着头,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没抬头,只是攥着那一小片布料,像攥着什么能让他浮起来的东西。
“带我走。”
声音很轻。
利怀雪没有动。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晏推松听见他说:
“好。”
20. 带回家
再次坐在利怀雪的剑鞘之上,晏推松第一次注意到,利怀雪的剑鞘上面有一些暗纹,似乎与司天楼脱不开关系。
之前只知道这是很古朴的剑鞘,浑身透露着一股神器的气息。
晏谷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抓着利怀雪的衣角。
她小心翼翼地看晏推松,说:“哥哥,你坐好。”
看见晏谷身上单薄的衣衫,晏推松叹了一口气,说:“不用怕我。”
然后把司天狐裘披在晏谷身上。
父亲如果死前能够托遗言,想必是要让自己好好照顾妹妹吧。
晏谷摇摇头,把狐裘重新披在晏推松身上,说:“我不冷。”
居然被这么小的孩子照顾了。
晏推松没有力气再跟晏谷推拒,将狐裘放在一旁,说:“那算了。”
剑鞘载着三人破开云海,利怀雪负手立于前端,余光却落在身后。
晏推松单腿支着,另一条腿悬在剑鞘外,漫不经心地晃荡。山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衫,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察觉不到冷,只是望着脚下流云,表情淡得近乎空洞。
利怀雪的视线掠过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没有扶任何东西。
风大了一些,晏推松的身形微微晃动。
利怀雪忽然恍惚觉得,那晃荡的腿下一刻就会带着整个人向前倾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知无觉地坠入云海。
利怀雪分神,那件狐裘飘了起来,自己落在晏推松单薄的肩头。
晏推松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
“晏谷是剑修的好苗子,你……”利怀雪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你受了伤,身体太弱。”
晏推松刚想说什么。
又听利怀雪用稍稍命令的语气说:“抓好,信陵派就在前方。”
晏推松浑身惫懒,他其实没有动力去做任何事情。
但是利怀雪命令的运气之中带着笃定,令晏推松不自觉照做。
……算了,都披上了,再次脱下来也没有意义。
晏推松没有再动,握了握掌心,捏住了利怀雪剑鞘的剑穗。
身体重新温暖起来。
三人行进得很快,若不是顾及着两个姓晏的小孩,利怀雪应该会到得更早。
信陵派脚下,利怀雪缓缓落了地,晏谷第一个跳下剑鞘,站直了身体。
晏推松腿麻,小腿传来星星点点针刺一般的痛楚。
利怀雪等了他一会儿,方才收起剑鞘,道:“这座山就势信陵派。你们还没拜入师门,理应亲自爬上去。还能动吗?”
利怀雪那一向四平八稳的声音里,居然慢声细语的。
晏推松心里动了一下,问:“如果我不能动,你会抱我上去吗?”
利怀雪顿了一会,说:“不准偷懒。信陵派的内门弟子也需自己御剑。”
晏推松说:“我不会御剑。”
利怀雪没说话,收起鲸饮剑,率先背着手,去爬那翠绿巍峨的山峰。
晏推松仰头,看着那山。
满眼的绿,从山脚一路铺到云里。不像是司天楼的白——雪的白、墙壁的白、星图的白,白得让人透不过气。这里的绿是活的,风一吹就动,有鸟在叫,有溪水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闷在心里很久了,从司天楼到信陵派,从那些目光到自己那些说不清的念头。此刻随着这口气一起散出去,散进风里,散进那片绿色里。
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他抬脚,跟上利怀雪的步子。
晏推松跟在利怀雪身后,踩着一级一级的石阶。
山路很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晏推松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利怀雪走了几步,停下来。
“累了就歇。”
晏推松愣了愣,抬头看他。
利怀雪站在两级台阶上,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晏推松一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很累,所有情绪都没有藏身之地,随着一呼一吸之间,逸到了这山间。晏推松侧过头,看着这些挺拔的树,眯着眼睛有些欢喜。
利怀雪:“这里风景不错,多看看树,会好受些。”
晏推松忽然问:“你在开导我吗?”
利怀雪转身,拾级而上:“未曾。”
“哦。”晏推松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就是顺便聊聊天。”
利怀雪没说话。
晏推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连走路都走得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你们信陵派收弟子有什么标准?”他问。
“根骨。心性。”
“那像我这样的,”晏推松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灵力被封,什么都不会,走路都要跟在后面慢慢爬——能收吗?”
利怀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晏推松站在两级台阶下,仰着脸,眼睛里有种不太正经的光,像是刚才那个快要从剑鞘上跳下去的人不是他。
利怀雪看了他一会儿。
“不收。”他说。
“哦。”
“但可以暂住。”
晏推松眨眨眼:“暂住多久?”
利怀雪没回答,转身继续往上走。
晏推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刚才那一瞬间,那个人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快得像是自己看错了。
晏推松低下头,踩着石阶继续往上走。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好像没那么冷了。
·
尤潇持剑,站在门派入口处。
身为信陵派大师姐,其他弟子都在对练,便派了她过来迎接利怀雪。
只是,不到半天的路程,为何花了这么久?
尤潇虽然疑惑,但也知道不需要做什么。当今世上,还没有利怀雪处理不了的事情。
如果利怀雪都应付不了,整个信陵派也要灭了。
尤潇如剑诀一般立着,风不敢近身。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忽然有了一丝动静。
尤潇远目看去,发现回来的不只有利怀雪和晏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一件司天狐裘,雪白的长毛在风中微微颤动,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隔着山间的薄雾,尤潇有些恍惚,是岳为轻,那个总是独自站在观星台上、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楼主。
他怎么下山了?
她怔了一下,想要迎上去。
便看见利怀雪回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师尊只会对岳楼主笑。
略作思考,尤潇用灵力对师弟妹们传音。
‘楼主驾临山门,诸位速来迎候。’
不多时,留在信陵派的弟子们都列队出现在尤潇身后。
二师兄任江海说:“岳楼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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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司天楼终于肯放他出来了?师尊一定很开心!”
尤潇声音淡淡的:“师尊刚才笑了。”
任江海:“果然。即便是无情道第一人,心里也不完全是空的嘛。”
尤潇瞥向任江海。
任江海说:“好吧好吧,师姐,你的心是空的。你是无情道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大师姐。”
一行人说说笑笑,没多久,利怀雪三人便出现在视线之内。
尤潇的目光越过师尊,落在他身侧那个少年身上——
一怔。
山间的薄雾还没散尽,那人司天狐裘下的素衫单薄,身形单薄,站在师尊身边。晨光从背后透过来,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
像。
太像了。
不是相貌的像,是那种气质,那种站在高处久了才会有的疏离,那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清冷。
尤潇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岳楼主——”
话音未落,那少年抬眼看向她。
只是一眼。
不是岳为轻。
那双眼睛里没有楼主的深邃与平静,只有一些来不及藏好的情绪——意外,局促,还有一点被认错后的、微妙的涩然。
尤潇僵在原地。
她身后,师弟师妹们已经齐齐躬身:“拜见岳楼主!”
声音洪亮,礼数周全。
空气安静了一瞬。
晏推松手指微微蜷缩。
尤潇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位是……”她开口,试图挽回。
“晏推松。”利怀雪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岳为轻的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
岳为轻的。
尤潇看见那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利怀雪继续说:“岳为轻闭关疗伤,托我带他回山门修行。”
所以,是被岳为轻托付的?
晏推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又是岳为轻。
那些师弟师妹们已经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还有几个明显在交换眼神的。
任江海:“原来是岳楼主的弟子,难怪气质有些像。也难怪师尊会亲自带回来。”
那些窃窃私语,还有任江海的笑容,都让晏推松的心脏发紧。
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
他忽然开口:“我已经不是司天楼的人了。”
“我现在过来,”他顿了顿,抬起眼,“是要加入信陵派。”
话音落地,山门前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利怀雪。
——师尊,是这个意思吗?
利怀雪轻轻看向晏推松,一向沉静的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晏推松没有看他。
他只是垂着眼,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句话是赌气说出来的,他自己知道。说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赌气之后没有退路了。如果利怀雪否认,如果利怀雪说“我只是受人之托”,那他——
“好。”
利怀雪的声音响起。
晏推松猛地抬头。
利怀雪已经移开目光,看向那些愣在原地的弟子们。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个调子,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却足够清晰:
“从今日起,他是我信陵派的弟子。”
顿了一下。
“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