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挺巧的,不过元冲,你这声‘嫂子’叫得太大声了,我怕有人听了会不舒服啊……你说对吧,余小姐?”
贺元冲脸上的假笑僵了半秒,他显然没料到平时娴静淡然的曹艾青,竟还晓得在这种时候祸水东引,夹枪带棒似的刺了余闹秋一句。
事已至此,在旁的余闹秋也不再沉默,主动上前一步,讪笑道:
“曹小姐说笑了,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侥幸,现在网上那些八卦贺导感情生活的言论闹得沸沸扬扬,连温凉那个戏子都敢站出来在聚光灯下硬刚一把,而曹小姐你却只能躲到这荒郊野岭的卡丁车场来‘散心’……
按我说,曹小姐你还真挺有韧性的,当真是能屈能伸,上次在南山甲地潇洒摔杯的是你,现在能够忍气吞声的也是你,换做是我,心里就真不好受了,毕竟以贺天然的脾性,这个月能被人叫一声‘嫂子’,下个月被叫成什么,就不一定了。”
曹艾青正要开口回击,身后就戏谑般地传来一句:
“不好受?余医生你最近是给人做心理咨询把自己都做出幻觉了,还是忘了你现在身边站的是谁?”
贺天然从走廊深处缓缓走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径直走到曹艾青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保持先前的调侃口吻,继续道:
“我带我女朋友出来玩,怎么就成躲了?倒是你们二位,贺元冲,你来这儿跟谢妍妍报备了吗?还有余大小姐,年前的时候,我可记得你跟我可是‘如胶似漆’啊,怎么,这就退而求其次,跟我这不成器的弟弟搞在一块儿了?
你们俩这‘嫂子’和‘小叔子’的戏码,玩得可比我的剧情精彩多了,要不要我帮你们买个热搜,让全网的乐子人跟着一起乐呵乐呵啊?”
人至贱则无敌,事实证明,贺天然只要不要脸,他确实就能百毒不侵。
贺元冲跟余闹秋一脸的难堪与阴沉,但贺元冲也是属泥鳅的,很快便准备好了说辞,道:
“哥,你这就说的不对了,余小姐跟我是朋友,现在我俩更是合作关系,这连妍妍都知道,现在我俩下了班出来放松放松不是很正常?我知道你跟闹闹之前有过感情纠葛,但现在不都过去了么,艾青姐对她有怨气我理解,但哥你就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吧?毕竟咱们余、贺两家是世交,现在又有共同的业务,你要真这么污人,到时候生意做不成,我真得到爸那边去评评理了。”
“喂哟~商务局?”贺天然被说得连连感叹,“你原来跟余小姐这么好哇,那沉陈会所的时候你不说,南山甲地的时候你也不说,你现在知道你俩关系好了,拿老爸给你的业务当挡箭牌?”
贺元冲也跟着笑了笑:“那不是买卖不成情谊在嘛~何况现在买卖跟情谊都还在呢。”
得,一个不要脸碰见一个厚脸皮,贺天然也乐得推波助澜一手,他指了指自己弟弟,却对一脸阴沉地余闹秋说:
“余小姐你可看到了啊,我弟就是这么一人,一门心思想生意,而且一手断尾求生玩得炉火纯青;而我呢,是个纯粹的恋爱脑,朝秦暮楚就不说了,主要矛盾的是还念旧,你说就我俩这浑人兄弟都被你摊上了,却没一个人能给你名分,你当真是流年不济,走了华盖了。”
余闹秋即便是被这番话刺的千疮百孔,但面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无所谓呀贺导儿,爱情运势不济,事业运还可以就行。”
一旁的余晖与姚青桃看着贺家兄弟为了各自女伴对垒交锋,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不过看着局势逐渐剑拔弩张,作为公司客户总监的姚青桃深吸了一口气……
她虽然平时性格大大咧咧,心里也很不喜欢余闹秋与自家老板的这位弟弟,但职场历练出的本能让她知道,如果让老板在这里跟本家人闹的不愉快,甚至撕破脸,那么自己这些打工牛马,只会被殃及池鱼……
“哎呀,这都下班时间了,大家怎么还聊得这么……深刻呢。”
姚青桃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脸上堆起职业的假笑,打了个哈哈:
“那个,贺总,场地都安排好了吗?咱们要不赶紧开始吧?艾青等会还要专门学一下呢,那个……贺少跟余小姐也是来玩的哈?真是不巧,今天这场子贺总包了,不对外营业,要不……”
姚青桃本意是想给个台阶,赶紧把这两尊瘟神送走,没曾想她的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拍,她侧头看去……
没想到是曹艾青!
只见她完全没有受到几人先前言语交锋时的影响,目光在余闹秋的脸上停顿了两秒后,说道:
“既然今天大家这么有缘凑到一起,那就一起玩吧。”
这个决定还当真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不知这个素日温婉的女人,眼下是要意欲何为。
“不过余小姐……”
还没等对面两人说话,曹艾青再次先声夺人,对上余闹秋的目光,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在疯狂交锋:
“我确实是第一次玩,一会儿要是控制不好方向盘,在赛道上不小心撞到了你,你这么‘体面’的人,应该不会跟我一般见识吧?”
余闹秋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朵突然长出毛刺的白月光,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冷哼了一声:
“曹小姐放心,赛道上什么事儿谁都说不准的,我这人开车也没个准数,到时候……再说吧。”
“那咱们就进去吧……”
曹艾青丢下这句话,转身拉起贺天然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前往室外赛道的通道口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杀伤力十足的话飘散在空气里:
“我可真是……迫不及待了。”
两人兀自前行出一段,被姑娘拉着的贺天然从刚才一直上翘的嘴角就没耷拉下来过,只见他低头附耳,悄悄说道:
“搞这么帅?你等下不会是真的要开个自爆卡丁车创死余闹秋吧?”
“闭嘴,不要破坏气氛~!”
曹艾青挽着贺天然胳膊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掐了掐对方的肉,以示提醒。
两人窃窃私语的背影,在站在原地的众人看来当真是亲密无间,只是贺天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道:
“我知道你现在就像猛汉从不回头看爆炸一样,咱们的背影也肯定帅得一匹,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声,现在快入夜了,卡丁车不像汽车有壳子挡风,随便跑跑也能接近四十码了,你又穿着裙子不好操作,所以你要不要换身衣服?他家这里有服装租赁……”
曹艾青闻言脚步一顿……
“……在哪?”
“……服装间在另一边,咱们这是出去的路,你走反了!”
曹艾青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埋怨道:
“你不早说~!”
贺天然一头黑线,但还是强忍着笑,闭着眼,不住点头:
“嗯,怪我怪我……”
于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这对本来飘然而去的情侣又去而复返。
“欸,你们怎么……”
“走桃子姐,咱们去换衣服。”
曹艾青一脸平静地甩开贺天然的胳膊,挽上了姚青桃的手臂,那表情控制的,就跟高中时代的课余时间,几个小姐妹相邀去厕所一样自然……
“啊?我、嗯、走吧。”
女生之间总有几个永恒不变的准则是万不会遭到拒绝的,一起去厕所、一起去补妆、一起逛商场、一起换衣服,这就跟男生上班上课,摸鱼一起去楼道抽烟是一个道理。
所以,即使港城五月的夜晚还带着点燥热,姚青桃今天穿的也是平底鞋加休闲裤,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但还是欣然接受了曹艾青的提议,反正都是贺导儿请客,不体验白不体验。
望着两个女人手挽着手,消失在另一头走廊拐角,贺天然嘴角的笑意逐渐敛去。
经过大半年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贺元冲早已知晓他这位哥哥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如今余闹秋已经回到了他身边,该是他的也还是他的,虽然现在兄弟之间还是不怎么对付,但就像他说的,现在主动招惹贺天然,对他贺元冲已经没有什么好处。
如今众人静默,他也主动打起哈哈道:
“哥,一会你要不要试试我的车?开起来保准有地面飞行的感觉。”
贺天然的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对于这位弟弟的殷勤他不置可否,只是偏过头,将视线投向了落地窗外那片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柏油赛道。
“卡丁车这玩意儿……”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后的几个人听:
“底盘低,几乎贴着地,没有避震,没有助力,方向盘死沉,一旦速度起来,就容易失控,最后连人带车甩出赛道,撞得七荤八素。”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贺元冲,投射在余闹秋那张透着阴霾的脸上:
“余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平时最擅长在别人脑子里踩刹车,打方向盘。
但一会上了道,我劝你一句,手里的方向盘最好握紧点,毕竟,物理上的惯性,可不讲什么心理学,做人如果总想着把别人往死角里逼,最后被逼到轮胎墙上翻车的,往往都是自己。”
贺天然一语双关。
关于这场网络舆论的幕后推手,合作的公关公司给过一些猜测,但都是一些圈内的对手公司,可贺天然明白,没有哪家娱乐公司会敏感到去研究一条已经被剧组证实过的“路透视频”,而以自家项目作品自产自销的特色,又有山海坐镇后方,他在圈里几乎只有生意,没有仇人。
至于在圈外,有这个本事掀起这场波澜,还知晓其中几人感情戏码,戕害温凉,捧杀曹艾青,将他贺天然逼到进退维谷的人……
就算在没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贺天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余闹秋,但他敢百分之百确定,余闹秋在知道这件事时,一定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一个。
余闹秋咬了咬后槽牙,却依然维持着那副得体的姿态:
“感谢贺导的忠告,不过你放心,我的车技一向很好,从没出现过什么意外。”
贺天然轻笑了一声,不再多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一直躲在一旁,畏首畏尾的余晖。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吧晖子,发什么愣呢?跟我拿头盔和手套去。”
……
……
室外赛道的发车区。
初夏的夜风裹挟着不远处海湾的湿气吹过,赛道两侧巨大的卤素探照灯将整个场地点缀得宛如白昼,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橡胶摩擦的焦糊味。
当贺天然和余晖换好深灰色的专业连体赛车服,开着选好的卡丁车停好在发车区时,曹艾青和姚青桃已经在赛道上开了两圈了。
卡丁车这玩意儿,入门很简单,就算没考过驾照的人,分清脚下一左一右的油门和刹车,启动后就能上路了,难点就是贺天然先前说的那些,而新手最应该注意的还是卡丁车一般只有后轮才有刹车,并且没有abs,也就是说后轮很容易抱死,而再说直白一些,就是不要在转向时踩刹车,因为这形成不了漂亮的甩尾漂移,反而会导致狼狈的打转上墙。
而贺天然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想想曹艾青可是一个进个园区道闸都能撞到路边花坛的女司机,所以他一出来就盯着赛道上飞驰的两辆车,深怕曹艾青一个不小心就撂在赛道中间。
然而,当那一红一白两辆卡丁车带着刺耳的引擎声,从长直道尽头疾驰而来,逼近最后一个发卡弯时,贺天然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却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姚青桃的驾驶风格跟她东北大妞的性格一样生猛,入弯速度极快,带着点不管不顾,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车身明显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而紧随其后的那辆白色卡丁车,过弯的姿态却毫无技巧可言,甚至透着一丝僵硬,但就是这种僵硬,让曹艾青避开了新手最容易犯的致命错误。
她死死把着那个没有任何助力的沉重方向盘,在入弯前极其老实地松开了油门,她也没有因为害怕而在弯道里去踩那极为敏感的刹车,而是全凭着双臂的力气,硬生生把车头掰了过来。
这番动作虽是笨拙,但在车头回正的那一瞬间,贺天然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其粗暴的引擎轰鸣~!
曹艾青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直接踩到底,白色的车身借着出弯的惯性,直接窜进了下一个直道,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死死咬住了前面的姚青桃!
两圈热身结束,场边的工作人员挥动旗帜,示意车辆回场。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排气声,一红一白两辆车缓缓驶回了发车区。
卡丁车因为底盘低,曹艾青又穿着厚重的赛车服,下车时显得有些费力,贺天然走上前,自然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将她从逼仄的座舱里拉了起来。
曹艾青摘下那顶沉重的黑色头盔,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此刻因为剧烈的运动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脸上还泛着一层极其诱人的红晕。
“怎么样?没吓得腿软吧?”
贺天然顺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鬓发,打趣道:
“刚才看你过弯那视死如归的架势,我还真怕你一脚把自己干墙上去。”
“方向盘……太沉了,震得我手腕到现在还在发麻。”
曹艾青甩了甩酸胀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不过刚才的教练说的对,这东西也就是个油门和方向盘的事儿,不用管什么离合跟倒车入库,只要不怕死,踩到底就行了……比在晚高峰的路上开车痛快多了~!”
“找着感觉了?”
贺天然看着她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曹艾青没急着回答,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各自戴上头盔,坐进卡丁车准备入场的贺元冲与余闹秋身上。
姑娘抱紧了怀里的头盔,眼中迸发出一种连贺天然都很少见到的好胜光芒,嘴里吐出无比笃定的四个字:
“撞她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