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友来自未来!》 第298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中)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这句话问出的同时,在温凉晶莹剔透的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男人,表情从微笑变为诧异,然后又如梦初醒一般地转为恍然…… 他本来松弛的背一点点拔直,嘴里“呵~”了一声,视线转向车窗之外,初春的雨阴晴不定,天下的雨丝依旧淅淅沥沥随着飞驰的轻轨穿山过桥,而这辆车就这样带着满身的淋漓,奔向了一个阳光灿烂处。 昏黄的阳光从车窗外奔袭而来,驱散了男人脸上原本的昏沉阴影,两人先前上车时的满身水渍,顺着衣摆与裤沿低落在地,随着列车的轰隆声与轻微的抖动,在两人中间的过道上合为一体,然后干涸,蒸发。 男人重新转过头,初漏的阳光打在他那张对温凉来说,本就不陌生的脸上,他笑着道了一句: “你好,陌生人。” 温凉不再说话了。 她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残留的雨水和泪痕,然后,她也没有丝毫的客气与生分,径直迈出一步,在男人身旁那个被阳光照射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挤一挤,老朋友。”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身体放松地向后一靠,肩膀自然而然地抵住了他的肩头,动作率性,一如当初。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侧了侧身子,极其配合地往里挪了挪,给身边的姑娘,让出了一半的阳光。 在这段飞驰而过的光影里,在这空荡荡的车厢末尾,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就像是两个刚刚逃票成功的孩子,哪怕浑身湿透,哪怕狼狈不堪,却在这一刻,拥有了整列车厢的灿烂。 一缕雨后浆果味的香气,飘荡在男人的鼻尖,随后他的耳边又响起了女生的一句: “这次你要去哪?” 男人摇摇头,目光低垂着: “不知道……” “我知道。” 女孩狡黠的口吻,让男人的眉头微微一展,听到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不管你要去哪,反正你都要‘原路返回’,对不对?” 原路返回。 这四个字就好像其本来的字面意思,兜兜转转的流转了经年的岁月,直击到了男人的灵魂深处。 他侧过头去,看着姑娘开始惟妙惟肖的学着某个人曾经的神态,故作浮夸地念叨着: “怎么说呢……就如同我跟你,在某段时间里,我们同行了一段路,甚至分开之后还能遇上……” 「但是就像我们第一次在列车上聊过的那样,等到了终点,你会换一种方式继续自己的行程,而我……」 “……必须原路返回!” 曾经的画面与旧时的话语,开始与眼前女孩的模仿重叠在一起,当那最后一个“回”字落定,面对姑娘一脸的笃定与对自己记忆力的骄傲表情时,男人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好似自惭形秽的笑声。 温凉没有看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又像是为了抓住这难得的“同行”时光,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告诉了我‘天无绝人之路’的人,会有‘原路返回’这样无趣乏味的原则,也不清楚为什么没人告诉过你,不辞而别这种行为真的很不礼貌……” 她语速很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哪怕身边的人始终一言不发,她也不敢停下来。 她怕话一旦掉在了地上,这场梦就碎了;怕只要一安静下来,身边这个好不容易抓住的影子,就会像之前那样凭空消失。 “对了,我后来终于学会了弹吉他,虽然没你那么游刃有余,但对付那种《往事随风》的流行歌曲还是可以信手拈来的……” 轰隆—— 列车再一次钻进了穿山的隧道,刚刚才拥有了片刻的灿烂阳光,瞬间被黑暗吞噬。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漆黑,似乎是为了省电,这次连车里的白炽灯都暗了下去。 温凉的声音在黑暗中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在说: “还有啊,我那个乐队解散了,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解散那天你还来看过我的,对不对?毕竟那只是大学乐队,没办法嘛,后来我如愿以偿成了一名演员,虽然赚得比以前多了,但是……” “你瘦了。” 黑暗中,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截断了女孩未完的絮语。 温凉的背脊猛地僵直,她张着嘴,后面那句“但是过得不是很开心”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几秒钟的死寂后,温凉像是没听见一样,甚至有些慌乱地想要把刚才断掉的话题续上: “啊……我刚才不是说嘛,演员嘛,肯定要控制体重啊,而且随着名气的上升,我现在档期排的可满了,你是运气好,今天见到我,换成平常你真不一定有这样的运气知道嘛!我还……” “这些年,很累吗?” 男人的声音再一次传来,而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心与心疼。 温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黑暗里,她感觉那个男人的气息靠近了一些,尽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那双眼睛,此刻正穿透黑暗,温柔地盯着自己: “或者是……谁欺负你了吗?” “……” 这个令温凉最熟悉的‘陌生人’,在他们重逢的第一面,在看不见的黑暗里,问着有没有人欺负她…… “我是谁啊……” “我可是温凉啊……” “都……都是我去欺负别人的……都是我……去欺负……” 温凉自言自语地争辩着,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沉默后,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变成了无声的哽咽。 她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角,两行滚烫的泪水,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滑落,滴在那个男人湿漉漉的琴包上。 “是你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轰鸣声中低喃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与莫大的委屈: “是你呀……贺天然……” 轰——!!! 列车终于穿过了漫长的隧道,再一次冲入了光明里。 刺眼的白光瞬间重新填满了车厢,将一切阴霾驱散。 然而,这一次,温凉没有再笑。 在这满车的通透光亮中,她倔强地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眼神复杂的男人,早已是泪流满面。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她不想擦,也擦不完,只能让那些滚烫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晕。 贺天然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微微侧过身,任由温凉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啜泣。 良久…… 温凉的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红着眼睛,重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阳光照亮了他脸上的沧桑,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还未完全散去的温柔。 “刚才在隧道里……”温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为什么……要那么问?” 男人避开了温凉灼热的视线,看着窗外不断减速的风景,苦笑了一声: “大概是因为……某种本能吧。” “本能?” “嗯……” 贺天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指尖布满茧子的手: “本来想装作不认识的,但在黑暗里,眼睛看不见了,心就会变得不听话。” “那你现在……到底……” “温凉。” 他打断了她,第一次,在这个场景里,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贺天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是,我们见过。 在一间黄昏时分的高中教室中,在校园迎新晚会的舞台上,在卡瓦博格的雪山下,在未来的一场狂风暴雨里,甚至在那些你已经想不起来,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的……‘人生’里。” 温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贺天然看着温凉,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擦姑娘的泪,而是极为克制地用指背碰了碰她此时此刻并不知晓真相却依然天真炽热的脸颊。 “但,你知道的越多,不一定代表就越快乐。” 这句话一出,温凉浑身一颤。 贺天然收回手,目光投向窗外饱含着无数色彩与生机的景色,语气低沉: “现在的你,对我来说……其实是一种恩赐。 记忆是有代价的,如果我的回归,会打碎你现在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正常’生活,甚至会伤害到另一个无辜的人…… 那么,做一个被你记挂的‘死人’,或许比做个让你痛苦的‘活人’,要好得多…… 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对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列车压过铁轨的咔哒声。 是啊,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甲”恋恋不忘呢? 正如贺天然所言,温凉感觉自己忘了好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这些重要,不是那次雪山之行多么重要,也不是非得对一个“路人甲”情有独钟…… 而是因为在她的灵魂深处,始终横亘着一道无法填补的巨大空洞,她甚至说不清那空洞的形状,只觉得每当念及“贺天然”这三个字,或是想起那个模糊的“小甲”,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痉挛,而那些重要,便拥有着一段被硬生生剜去血肉的重量。 她不记得对方口中除去那次雪山之外的任何事,不记得这个男人跟自己度过了哪些漫漫的日与夜,甚至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变成了如今的“温凉”…… 可命运收回了她关于“爱”的记忆,却唯独没有收走她“爱”的本能…… “南湾公园,到了,下一站……Left side door opens……” 车厢内的广播适时响起,机械的女声报着一个他们此刻都不在意的站名。 “我……得走了。” 第299章 梦里有一些相逢(下) “我……得走了。” “哈……” 温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她抬起手,狠狠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依然红肿却倔强的眼睛,凝视着贺天然,低声痛斥道: “贺天然,你真自大。” “……” “你凭什么觉得,无知就是快乐?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温凉猛地站起身,在这晃动的车厢里,她像是一棵在风雨中绝不低头的树。 地铁缓缓进站,车速慢了下来,窗外的光影也变得缓慢而凝重。 男人似乎不想再去争辩这些,他只是走到正欲开启的车门边,身后却传来一句: “你已经跟我道过别了,贺天然……” 温凉没有要求他留下,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车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泄气般的轻响。 贺天然没有回头,他提着那把黑色的琴包,一步跨进了站台那忙忙碌碌的人潮之中。 温凉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刚才在黑暗隧道里那样的哭泣,嘈杂的声响重新席卷而来,令人耳膜鼓噪,迎面涌来的那些陌生人,身上伴随着雨后的潮湿味,汗味、烟味、香水味…… 没有雪山下的誓言,没有隧道里的真心,只有令人窒息到平庸,却又无比真实的拥挤。 这才是人间。 姑娘毅然推开上车的众人,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混在无数匆匆过客的足音里,显得微不足道,贺天然走得很快,那是一种逃离的姿态,仿佛是一只赶在七月半的黎明来临之前,忙着回到鬼门关的鬼魂。 “贺天然!” 温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周围有几个路人侧目,但这并没有让男人的脚步有丝毫停顿,他低着头,穿过一根根巨大的承重柱,向着出站口的方向闷头疾行。 温凉咬了咬牙,几步小跑,再一次追平了他的身位,姑娘并没有去扯拽男人的衣物,而是用一种并肩同行的姿态,一边喘着气,一边侧头盯着那张冷硬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你跑什么?怕我把你吃了?还是怕你自己忍不住回头?” 贺天然目不斜视,随着人流走上自动扶梯。 “温凉,我们的戏已经拍完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既定的剧本里,出了这个站,你是演员,我是资方,我们该如何就如何,不要再纠结从前了。” “剧本?从前?” 温凉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这个依然在嘴硬的男人,她似乎从对方的话里抓到了什么重点,质问道: “你是说,以前我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路人甲’,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吗?是有剧本的?我是说当时我怎么走到哪都能遇见你,那剧本是什么内容?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而我又忘了什么?” “你……” 贺天然本来想说的是这次的拍戏,但温凉压根就没往这里想,两人频率不对但情景的相似,反而让姑娘阴差阳错地猜中了某些真相。 男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紧了琴包的提手。 女孩视线下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节,她故意问道: “我什么我,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为什么还要提着这把琴?它只是一个道具而已。” “这是我的琴!” “是,是你送给我的啊,那你知不知道上面的‘Melody’是我的名字?你要是觉得这一切真的结束了,你还拎着它干嘛?说明你口中的那场戏根本就没演完!” “演完了!‘路人甲’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但你贺天然跟我温凉的还没有!分明是你心虚了!” 温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嗓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口口声声说‘地狱’,说‘代价’,把你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你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英雄,独自背负着那些记忆,为了让我过上所谓的‘正常生活’而忍辱负重。 呵……贺天然,你这不叫伟大,你这叫傲慢!你这叫自我感动!陪你演出这场戏的我,甚至连看一眼‘剧本’的权利都没有!” 扶梯到了尽头,贺天然一步迈出,转身走向一片更为广阔的换乘大厅。 “你怎么想都好。”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同样也带着一种固执: “随你怎么骂我自大,骂我混蛋,但我不能让你重蹈覆辙,那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一次了,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你就要‘原地返回’?” 温凉紧紧地跟在他身侧,像是一团甩不掉的火,在这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里燃烧着: “因为你走过了一次,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这一生就只能当个糊里糊涂的傻子?贺天然,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要这份‘恩赐’吗?” 贺天然猛地停下脚步。 这里是换乘大厅的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广播里正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进站信息,头顶巨大的LED屏幕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广告。 他转过身,用一种压抑到悲伤的表情看着温凉,眼底情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你让我怎么办?!” 男人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阿凉,那些记忆不是童话故事,那是真的会摧毁你我如今来之不易的人生的!在那个轮回里,你为了爱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我亲眼看着你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亲眼看着你变成一张白纸!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再把你拖回去?” 他提起手中的琴包,像是提着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这把琴,这个‘小甲’的身份,就是那个地狱的入口。 只要我还带着它,只要我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你就永远走不出来,我现在离开,带走这一切,你就能干干净净地从事你热爱的事业,过着你该有的生活,这难道不好吗?”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两个浑身湿透,发型凌乱,在地铁站大声争执的男女,怎么看都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或者是正在上演某种狗血分手戏码的恋人。 人们避之不及,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个圈。 温凉站在这个圆圈的中心,看着贺天然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很心疼。 这个男人,到了现在,还在试图用那些陈旧腐烂的过去,来恐吓她,来推开她,而男人却把自己,锁在那个名为“地狱”的笼子里,还以为是在保护笼子外的人。 “不好。” 温凉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像风暴里平静的风眼。 “一点都不好。” 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那只琴包的背带。 “你干什么?”贺天然下意识地往回扯。 “既然你说这把琴是什么入口,当成是什么见鬼的遗物……” 温凉的双手死死地扣住琴包,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深刻于这个女人骨子里的孤注一掷和决绝: “那还留着它干什么?!” “温凉!松手!” “我不松!既然这把破琴让你这么放不下,既然它让你只想‘原路返回’……”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拉扯起来,贺天然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却又不敢松手,怕她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阿凉!别闹了!这里是公共场合!” “哈~你也知道是公共场合?” 温凉冷笑一声,那是被逼不得已的爆发: “那就让大家都看看!看看你贺天然究竟是个什么缩头乌龟!看看你为了守着那堆破烂记忆,究竟能窝囊到什么地步—— 给我!!”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温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早已在雨水中浸泡得发软的背带扣,“崩”的一声断裂开来。 贺天然失去重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那把名为“Melody”的吉他,连带着琴包,落入了温凉的手中。 姑娘喘着粗气,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怀里抱着那个沉重的琴包。 “你要干什么……”贺天然看着她那双燃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阿凉,别……” 温凉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琴。 隔着黑色的尼龙布,她能摸到里面那把琴的轮廓,那是小甲送她的琴,是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信物,也是贺天然用来囚禁自己的锁链。 温凉在垂眸的这极短片刻中,神情里同样流露出一种化不开的痛惜与不舍: “贺天然,我好像确实忘记了很多,我能感受到,从那天乐队解散,我重新见到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开始,我就能感受到……所以你我之间,如果我不知道结局,那么结局就很重要;如果我知道结局,那么过程就更重要;可要是……我不在乎结局,那么……当下就是最重要! 温凉喃喃自语,但随着那些坚定内心的话语越是清晰,她的眼神就越是清亮: “但如果,过程与结局对不上,那肯定就是有人说了谎!所以,你现在非要原路返回的话,那我还不如让你……无路可走!” 下一秒,在贺天然惊恐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错愕的注视下。 温凉高高举起手中的琴包,用尽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力气,朝着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换乘大厅里炸开。 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琴弦崩断时那尖锐刺耳的“铮”鸣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广播与喧嚣。 时间仿佛再一次凝固。 琴包瘪了下去,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周围的路人吓得惊呼出声,纷纷停下脚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举止暴烈的女人。 贺天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 那是贺天然在地狱时唯一的慰藉,是他作为“小甲”存在的证明,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那一点旧日的联系。 碎了。 全碎了。 “温凉……你……” 贺天然的声音颤抖着,仿佛碎掉的不仅是琴,还有他的魂。 “现在,死路没了。” 温凉直起身子,她看都没看地上的残骸一眼,只是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大步走到已经僵硬的贺天然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贺天然那只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 她的掌心滚烫,带着汗水,带着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强行挤进了他冰冷的指缝,十指紧扣,死死锁住。 “没有什么地狱,也没有什么小甲了。” 温凉仰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是被洗刷过后的清澈与透亮: “天然,我们不会再走回头路了,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人间,就没有我们两个人的活路!走!我们出去!” 她不再给贺天然任何思考或逃避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出站口的方向冲去。 “阿凉……” 贺天然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身后的那个琴包上,但手上传来的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却逼迫着他不得不迈开脚步。 这是一种多么蛮横的力量啊。 它不讲逻辑,不计后果,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活着,想要爱,想要冲破一切桎梏。 就像多年前,那个在雪山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看一眼日照金山的女孩一样。 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 这个宛如流火般炽热的姑娘,每一次闯入贺天然的生命,都带着一种“破坏与重建”般的生命力,蛮横地将两人命运的轨迹,推出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别看了!往前走!” 温凉大声喊着,她的声音在长长的通道里回荡。 她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贺天然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男人心中闪过了好多念头……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真的有一条新路? 也许,只要不去想那些所谓的代价,只要紧紧抓着这只手,在这个现世里,真的可以找到一个属于他们的……结局? 那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热血,开始在他冰冷的血管里复苏。 他不再抗拒,不再回头,步伐开始变得坚定,甚至开始主动握紧了那只拉着他的手。 两人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在周围人诧异又不解的目光中,一路狂奔,冲过闸机,冲上楼梯,冲向那个透着天光的出口。 近了。 更近了。 出口处的光亮越来越刺眼,那是雨过天晴后的夕阳,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温凉气喘吁吁地冲出地铁口,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脸上洋溢着一种终于如愿以偿的雀跃。 她转过身,指着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指着天边那道绚烂的彩虹,兴奋地喊道: “贺天然!你看!雨停了!我们出来了!我们……” 然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手里握着的那只手,突然变得僵硬无比,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温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顺着贺天然那变得死寂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前方。 地铁站的出口外,是一片小广场。 夕阳将地面的积水照得金红一片,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而在那幅油画的中央,在那片金红色的光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与同色的高领毛衣,衣服剪裁得体,一尘不染,她的手中还拿着一把长柄雨伞,雨已经停了,伞也被她收了起来,伞尖轻轻点在地上。 她的另一只手上,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看起来像是来给谁送晚饭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除了见到两人这么狼狈的跑出来,快速闪过了一丝诧异外,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一如既往,温婉而得体的浅笑。 风,轻轻吹过广场。 温凉那满腔的热血,只是在对方那么展露笑容的一瞬间,冻结成了冰。 她能感受到,贺天然的手在一点点变凉,那种刚刚才燃起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那是……曹艾青。 是陪着贺天然在现世里打拼,给了他体面与安稳,在他精神崩溃时默默守候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仅仅是一个身影,就化作了一道比“地狱”还要难以逾越的高墙,横亘在了温凉刚刚才砸出来的这条“新路”上。 吉他可以砸碎。 过去可以抛弃。 可是……现实呢? 那个活生生的、无辜的、满怀善意与爱意的现实,就站在那里。 你怎么砸? 你怎么破? 贺天然看着不远处的曹艾青,那个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覆盖掉他和温凉所有的勇气。 他惨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看……阿凉…… 我就说了……在这条路上…… 地狱好出,人间难回啊……” 第300章 人间无慈悲(上) 曹艾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一个巧合。 其实她就应该出现在这里,就是此时此刻,就应该站在这儿…… 尽管现在温凉与贺天然看见曹艾青都同样露出一副惊讶面孔,可不同的在于,男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并且决定迈步往前面对。 立场的瞬间置换让温凉有些发懵,方才还是她拉着男人的手一路奔走,而如今,反倒是她有些止步不前了。 曹艾青的目光在眼前这对男女的脸上左右扫视了一下,然后将手上那个饭盒递了过去,笑问: “你们拍完了?” 男人松开温凉的手,双手接过对面的饭盒,垂下头,指尖隔着一层塑料袋,摩挲着饭盒的表面,感受着里面传递而来的热度。 温凉闻言皱着眉头盯着贺天然,曹艾青虽然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话,但其中的含义似乎不言而喻。 “算是……拍完了,我……刚才不知道你要来。” “但今天是‘你’让我来的呀。” “嗯……我猜到了。”贺天然点点头,无奈地露出一个笑容,自嘲道:“也就是‘我’能想出这种主意了。” 短短几句话,三人之间似心有灵犀,一时缄默无声。 实际上,贺天然的行程,他哪天要拍哪场戏,什么时候拍,什么地点拍,曹艾青都是知道的,就好像姑娘在国外求学时,国内的贺天然无论去往什么场合,都不会忘了给她打个报备的电话。 这本是原身那个贺天然的做法,只是自打人格分裂后经历了这么多,“作家”也逐渐开始有了这种习惯,特别是在把自己关在家里的这两个月。 而究其原因也不是单纯的报备那么简单,就像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就算他不打算前往医院体检,但肉体本身发出的那种疼痛与变化,人是不可能感受不到的。 “作家”深知“主唱”的不确定性,这个沉溺于孤独与过去且只会在温凉面前出现的男人,他所有的记忆、经历皆与“少年”跟自己不同,“作家”能够预料到自己可能控制不了他,“少年”可能会惹事,但“主唱”是真有可能会坏事,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一直保密的人生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但作为“贺天然”,“作家”还是太了解自己了,正如他喜欢黎望,喜欢身边那个叫余晖的小兄弟一样,“主唱”这个复杂的灵魂里,也有其炽热、纯粹的一面,而正因为这份纯粹,“主唱”才极易在温凉那不讲道理的攻势下丢盔卸甲。 其实也不用论及三个人格中的谁,温凉对于“贺天然”这整个人来说,本就存在着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所以,“作家”为了防止事态的不可控,给自己上了一道保险。 而这道保险的名字,就叫曹艾青。 这就是“作家”的逻辑。 两个月,他可以让自己沉睡,让渡身体控制权给“主唱”去体验、去疯魔,他允许“主唱”去重温旧梦,去为了谁而燃烧,但他绝不允许这把火,一把烧毁“贺天然”在现世的生活。 “所以,贺天然……” 尽管已经猜到了大概,但温凉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她一把抓住贺天然的胳膊,质问道: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你一边跟我演着情深义重,一边早就安排好了曹艾青来抓你?你拿我当什么?你拿你自己当什么?精神分裂就可以两头下注吗?” “温凉……” 曹艾青转过头,望着男人被对方抓住的臂膀,眼底终于是掩盖不住地闪动着一缕异样的情绪: “我只知道今天‘他’要杀青,‘他’让我来接人,但我没想到……你们似乎都太入戏了一点。” 这句话里的双关隐喻简直溢于言表,才经历过方才那一出的温凉哪里受得了这个。 “入戏?”温凉冷笑一声,那种浑不吝的劲头登时上来了,瞬间是反唇相讥:“曹艾青,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去帮他,我只知道,刚才他愿意接受,他愿意跟我走!如果不是你站在这儿……” “如果我不站在这,你们要去哪?嗯?” 曹艾青打断了她,声音多出了几分硬朗与高亢,甚至成了一种质问: “去流浪?去私奔?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精神分裂的幻觉里?” “幻觉?” 温凉目光炯炯,盯着曹艾青的脸,缓缓摇了摇头,沉声坚定道: “不,曹艾青,他跟我说的那些事,可不是什么幻觉,是我实实在在切身经历过的,我是一个参与者,也是一个见证人,尽管有些事情我还搞不太懂,但我愿意相信他,这绝不是什么幻觉。” “……温凉,我看你还是尽快出戏为好。” 曹艾青似乎不想再去掰扯这些,撂下如此一句后走近一步,没再去理会温凉,而是径直拉住贺天然的另一边胳膊。 这个动作,不仅仅是安抚,更是一种宣示主权,对这具身体,这个人的主权。 “天然,我知道现在的你是谁,也知道你现在很痛苦……” 贺天然猛地抬头,“艾青,我……” “不用说话,也不用说什么对不起……既然‘作家’坦诚告诉了我你身上的情况,希望我今天能来带你回家,那么我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刻的准备。” 这次,没等贺天然回话,温凉反而替他做了决定: “可以,我们可以先把他安置妥当,他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我也有许多问题想问,我现在就跟剧组的人打声招呼……” 温凉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甚至还想着找黎望请个假。 然而就在她拿起手机,准备拨打电话的那一刻,曹艾青忽然像是落下一道判决般: “温凉,是我带他回家,不是我们三个一起回家,你既然戏还没拍完,那就先留下吧,何况我想……你今天已经为他做的够多了,也需要休息。” “……” 温凉拨动手机的手指顿时一僵,旋即又恢复,只是将打电话的方式改成了发消息,她双眼低垂注视着屏幕,双指依旧灵活跳动,用异常冷静的语调,确认了一句: “……你刚才说什么曹艾青?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此刻任谁都能听出来,这句能冷到往外蹦出冰碴的确认里,压抑着一股子滔天的怒气,这种徘徊于爆发边缘的忍耐,甚至可以让人预见,要是曹艾青一个回答不好,温凉下一秒就会一个巴掌扇过来,两人彻底撕破脸。 然而,曹艾青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在这种情景之下亦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她只是眼神复杂地说: “温凉,我们有过约定,为了治好他,我允许你接近他,甚至允许你唤醒这个人格。因为我知道,这是疗愈他心理状态的必经之路,但是……疗愈的目的是让他恢复正常,回到从前,而不是整个人像被‘夺舍’了一样。 你想做什么?想诱导他彻底抛弃现实?你知道如果他真的跟你走了,后果是什么吗?” “后果?” 温凉咬着牙,伶俐如她,绝不会按对方的逻辑去假设自己的将来,也从不听什么人教诲,所以她同样是一针见血道: “我不需要知道什么后果,我刚才提议的是先将他安置妥当,弄清楚他的情况已是目前最好的方式,我没有把他推去什么刀山火海,曹艾青反倒是你,口口声声说‘你知道他是谁’,自以为很了解他,那你倒是说说看啊,现在在他身体里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经历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才导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曹艾青一时语塞,温凉乘胜追击: “你看,你不知道,你甚至还没我知道的多,因为‘他’从来没在你面前出现过,所以你又谈何了解?你以为‘作家’就了解你身边这个‘贺天然’了吗?他要是了解,你们又怎会使用这样近乎自残的方式来迫使‘他’出现? 所以别自欺欺人了曹艾青,我温凉不是一件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在沉陈会所时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方才你不也说了,做好面对这一刻的准备了吗? 那不妨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如果你认为我威胁到了你的存在,你的地位,那恭喜你曹艾青,你的感觉是正确的,我知道你很无辜,也知道你听到我的这番话后,心里的愤怒肯定不亚于我刚才听到你说的话,但不好意思,我不是贺天然,我不会因为你无辜,就选择退让。” 温凉死死地盯着曹艾青,那眼神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雌兽,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尽管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女人也是为了帮贺天然,但她更清楚,此刻如果自己退让,她会后悔一辈子,并且从今往后,不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 “……你说的对,温凉。” 在片刻的沉默后,温凉竟是听见了对方一句承认,这让她微微一愣,但很快她就知道,这只是对方的一句以退为进,因为面对她那番几乎等同于宣战的发言,就算是泥菩萨,也会生出几分火气。 曹艾青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方小广场上清晰可闻: “我确实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在那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精神世界里失去过什么,所以对于这个‘主唱’,我确实是个局外人,而你们更像是灵魂挚友。” 温凉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却被曹艾青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温凉,话既然被你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更不可能把他交给你了。” 第301章 人间无慈悲(下) “但是温凉,话既然被你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更不可能把他交给你了。” 曹艾青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他们本就站在地铁出入口不远,周围越来越多路人驻足拿出手机拍摄,这促使曹艾青强压下想要发作的情绪,冷静而决绝道: “温凉,你看看周围。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就算你不在乎流言蜚语,甚至可以把这当成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电影来演,或许你了解的这个‘主唱’愿意配合你,但回归到‘贺天然’这个人,他还要继续在这个城市生活,还要面对他的朋友、他的家人……” 说完,曹艾青竟是主动伸出了手,她动作轻缓却坚决地将温凉抓着贺天然胳膊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 “温凉,想一想你现在好不容易收获到的事业,你的演员梦想,你现在真的想要将如今的一切都摔个粉身碎骨,只是一个冲动就摧毁两个人的生活吗?” 温凉的手指僵硬,她只是盯着贺天然,试图从这个男人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丝的“跟我走”的信号。 “天然……” 温凉颤抖着喊了一声男人的名字。 那一开始贺天然就垂下的眼帘,终于动弹了几分。 然而,他没有看温凉。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地铁的出口,黎望、蔡决明等摄制组的工作人员扛着机器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他们之前其实一直都在车厢之中拍摄,只是他与温凉相遇后彼此在心间爆发的情绪,让他们各自都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 贺天然还看到黎望怀中抱着那把被摔坏的琴,那是他刚才还视若珍宝的过去,是他作为“小甲”存在的证明,此刻却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垃圾。 周围路人的摄像头就像一面放大镜,而他们三人就像是被阳光聚焦后的蚂蚁,无论如何奔走,都无所遁逃。 耳边,男人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在那个外人无法窥探的深层意识中,一场审判,正在进行。 …… …… 意识深处,是一片纯白的虚无。 没有地铁站的嘈杂,没有夕阳的光耀。 这里只有两个“贺天然”,一个是狼狈不堪,蹲在地上抱住头的“主唱”。 而另一个,是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面容冷峻,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作家”。 “看到了吗?” “作家”的声音没有丝毫遮掩,将如今面临的现实全数摊开: “这就是‘贺天然’这个男人终将面临的情况,不要想着逃避,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已经不是专属于谁的‘小甲’了,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那么你换来的就只有这些……” “作家”话音一落,四周的纯白仿佛接通了外部的视觉,外界的画面瞬间出现在这里,那些举着手机的路人,那些贪婪的镜头,正抱着机器跟路人解释的摄制组,还有温凉那张已经因为绝望而惨白的脸。 “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都要挑着拍戏的场合才会彻底把身体交给你吗?” “……为什么?” “主唱”抬起头,其实他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但这一句“为什么”,包含了他最后的一缕不甘。 “因为这些都是‘戏’。” 答案,总是来的言简意赅。 “因为这只是一场‘戏’,不管是综艺也好,电影也罢,哪怕是在走红毯的镜头前,在名利场的富贵窝,只有在这些天生就是虚情假意的场合之中,你们流露的所有情真意切,才能被这些看客理解成一出逢场作戏,博人一笑的戏码,从而不会影响到‘贺天然’这个人,原本的生活……” “作家”不留余地,言辞之中更是愈发激动,“主唱”怔怔抬头,表情失魂落魄,两人面容相同,却神态各异的形象倒映在彼此眼中。 “怎么样,这个套路是不是很熟悉?有没有像当年温凉对我们玩的那出……‘恶作剧’?有没有你想方设法解脱她,又苦心孤诣保守住的那一场……‘陌生人游戏’?” “……” 内心世界的两个“贺天然”,如同外界的那两个女人一般,缄默相视。 随着近月来“主唱”人格的松动,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也逐渐在男人脑中清晰,尽管在一开始,“作家”与“主唱”的记忆南辕北辙,但回到最初的那个分歧点,他们终归还是“贺天然”。 而回望来路,贺天然与温凉所有的相逢,好像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虚无缥缈的—— 戏。 恶作剧是一场戏,穿越后的“恶作剧”又是一场戏;轮回是一场戏,地狱是一场戏;“陌生人游戏”是一场戏,眼下的电影拍摄又是另一场戏。 是啊,好像只有用“戏”这样的字眼,才能把两个人的爱情,讲得如此惊心动魄,一波三折又峰回路转,而这样的一对男女,好像也只能在“戏”里相逢。 “我……” “主唱”望向那白茫中,温凉在外界呼唤自己姓名时的无助画面,他的嗓音里夹杂些许的颤抖,但那不是怕,而是想在面临现实的当下,剜心掏肺地说出一句真话: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可我……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我、知、道!” “作家”好像是被触怒了一般,把这短短的三个字咬得异常的重,而他接下来的回应,无疑更是重若千钧: “但,只能在戏里……” 他一抬手,指向在另一片白茫中,另一个焦急的女人: “要不然,贺天然怎么对得起……曹艾青?她是清白的,我们一定要给这个姑娘的人生染上一滴污点吗?她已经受过一次委屈了,现在,我们要为了我们那个已经死去的旧梦,还要当众羞辱她吗?我想不会的……‘贺天然’不会这样做的。” 旋即他放下手,又看向温凉: “放下吧……” “你说什么?” 面对“主唱”的执拗追问,“作家”这次没有与之对视,那望向外界的眼眸中亦是出现了一抹挣扎,但还是怅然决意道: “琴已经碎了,该演的戏也早就演完了,这个世界再也不需要一个‘路人甲’了,我们都承认吧,带着过去记忆的‘贺天然’,只会毁了所有人的生活,‘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两个姑娘最大的伤害,而对于温凉……” “作家”转过身,弯腰对地上的另一个自己伸出手,四目相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疲累: “贺天然就该……做一个坏人,让她恨,因为恨,比爱容易放下。” “主唱”的身体猛地一晃,没去看“作家”对自己伸过来的手,而是看向那白茫一片中,那个记忆中的姑娘在望着自己时,那种不变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希冀。 她在等…… 等他带她走…… 可是…… 另一个自己说得对。 带她走,就是带她跳火坑。 只有推开她,让她跌回那个虽然冰冷但安全的现实世界,她现在的生活才能继续…… “我是……为了她好……” “主唱”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这是贺天然一直都在做的事,我要保护好她……我必须……” “作家”一把拉住了地上的“主唱”,内心里这处白色的空间开始崩塌,在那无尽的黑暗吞噬两人之前,“主唱”最后看了一眼外界的温凉,嘴里依旧呢喃着还未说完的一句: “我必须……让她……让她……” …… …… “放手。”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着地铁口的风,带着雨后特有的凉意,吹透了所有人的衣衫。 温凉感觉到,那只被自己紧紧握住的手,那只刚才还因为奔跑而滚烫的手,在这一刻,彻底凉了下去,而姑娘的表情,却错愕地凝固着…… 一旁曹艾青的动作,也一下是停了下来,旋即温凉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脸上重新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眼泪已不经意间,在眼眶中打转: “天然你……刚才说什么?” 先前一直对两个女人的争执无动于衷的贺天然终于有了回应。 那双原本充满了迷茫、痛苦与挣扎的眼睛,在这一刻,被一种温凉曾经见过,却又从未感觉如此陌生的理智所取代。 “阿凉……” 男人的喉咙里,像是含着一把沙子,粗粝又低沉: “放手吧。” “你……” 不用再确认了。 温凉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她只是有点不愿意接受而已,所以…… 她抓着贺天然的手,愈发又紧了一些,捏着人生疼。 但贺天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去看温凉,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正在围观的路人,投向了那些刺眼的镜头。 他似乎是在笑,但那个笑容里,只有无尽的荒凉。 他抽回了那只被温凉握住的手……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一次,温凉终于没再挽留。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只手不再是抓着她可以奔赴未来的某某某,而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贺天然往后退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让他彻底站到了曹艾青的身边,随即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揽住了曹艾青的肩膀。 温凉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随即她的耳边响起一句: “温凉老师……” 贺天然开口了。 不再是“阿凉”,不再是“老同学”,而是“老师”这种,好像在各行各业都可以表示客气和尊敬的……统称。 他看着温凉,脸上浮现出一个客套又不失体面的笑容: “刚才的那段爆发……你表现得太精彩了,我差点都没接住你的戏……” 他一指被工作人员抱上来的琴包: “你摔琴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 “你看着我的眼睛……” 仍在情绪之中的温凉忍不住打断了他,她声音发着颤,指着自己的心口: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你说这是戏?你说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温凉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贺天然在说什么? 入戏?道具? 刚才在隧道里的“相逢”是假的吗?刚才在地铁站里的一路狂奔是假的吗?明明回忆起了那些所有的过往,统统都是假的吗? 贺天然迎着温凉那双几乎快要破碎掉的眼眸…… 他的心在滴血,在悲伤,在懊丧,但他的脸,却维持着那副令人作呕的平静…… 男人看着温凉,故作轻松地道: “当然是假的啊,戏嘛,而且我在戏里不是一个‘精神病’嘛?精神病的话,你也信啊?” 说罢,他像是摊上了某件极其麻烦的事儿一样,对着一旁还云里雾里的摄制组高声嚷道: “黎导儿、蔡摄、助理,你们快过来啊,温凉老师有点入戏出不来了~” 整个摄制组这才回过味儿来,齐齐上前询问情况,而周围围观的路人,甚至是一些方才从地铁站里认出贺天然与温凉,一路追随而来的粉丝看客一下也理解了现场的局势,有的还上前沟通是否能留个合影签名啥的。 温凉站在原地,剧组的工作人员站成一个圈,不断有路人粉丝上前以她为圆心簇拥着,小助理不停拉着她的手臂,试图将她护送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而这个姑娘却一动不动,如丢失了魂魄一般,眼神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 那是贺天然在步步倒退,直至彻底消失于前涌的人潮中。 …… …… 保镖伍鸮,早已在地铁站附近的路口停好了车。 不一会,曹艾青拉着同样哀丧的贺天然进入了后座。 “贺先生,我们……” 伍鸮看了一眼后视镜,话头到了中段便戛然而止…… 车里一时沉默,直至贺天然的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 他不解地扭过头,看向曹艾青,失神问道: “……什么意思?” “擦擦吧。” 姑娘比划了一下他的双眼,待到贺天然不自觉垂头接过,一滴泪水从他的眼眶顺着鼻沟,滑到嘴角,那一点点的咸味,才终于让他恍然回过神。 “我……我什么时候……” 男人先是用衣袖快速抹了抹,又用纸巾好好擦拭了一番,嘴里下意识说着。 “……这个问题,不要来问我。” 曹艾青的回答钻进男人的耳膜,使得他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又恢复,他缓缓转头,望向车窗外…… 剧组的工作人员为了维持现场秩序,都围在了温凉身边,而那堆破碎的吉他,不知何时被放到了路边,半拉着拉链口袋,那些破碎的部件就那样暴露在外,残破、凌乱。 车窗缓缓升起,像是一道黑色的幕布,彻底遮住了这出已然谢幕的闹剧。 人间无慈悲。 它给了你重逢的希望,却又亲手把这希望撕碎给你看。 它让你以为爱能抵万难,最后却告诉你…… 爱,有时候就是最大的灾难。 第302章 余烬 一小时后,家。 当曹艾青领着贺天然打开门,屋中的情景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那么凌乱。 贺天然换下湿透的鞋子,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是借着玄关的壁灯,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重重地跌坐下去,仰着面,双眼失焦地看着天花板。 曹艾青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与自己分别了整整两个月的男人。 这两个月里,她按照“作家”贺天然的计划,克制着所有的思念与担忧,不去打扰他,不去干涉他,任由那个名为“主唱”的人格去占用这具身体,去挥霍一些宛若空中楼阁般的执念。 她以为,这样做,会让贺天然的病情有所好转。 于是,在这个约定之日,她去地铁站接他,看到了那把被砸得粉碎的吉他,听到了他对温凉说出的那些在自己听来,也略带残忍的话。 从结果上看,“作家”的计划是成功的,那个一直藏匿于曹艾青视线之外的“主唱”被逼了出来,不得不面对现实,选择了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最正确的做法,将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还给了理智。 可是,当曹艾青在车里递出那张纸巾,看到这个男人眼角滑落的泪水时,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患得患失…… 没有那个女人会想看到自己所爱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流泪。 “天然……” 曹艾青终于打破了沉默,她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的手边,她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但尾音里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的你,究竟是谁?” 听到这句话,沙发上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向身边的曹艾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中交织着一种用极端理智压抑着的悲伤。 “是我……艾青,是我……我是贺……” 说到这里,他伸出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改口重复念叨了两句: “……我是‘作家’,我是‘作家’。” 曹艾青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但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贺天然接下来的话,又将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但是……他没有消失……” “他是……谁?” 贺天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透着一副好似费解,近似痛苦的荒诞表情: “就是‘主唱’……不,是那个‘小甲’……也不是……就是……就是艾青,你知道吧,我逼着他放弃温凉了,逼着他承认自己是个错误了……他闭上眼睛了,他放弃抵抗了……可……可是他的记忆留下了——!!” 贺天然突然提高了音量,双手痛苦地抱住头,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入侵: “这两个月,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以为我可以控制住这一切……但我错了。 当我对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当那把吉他被温凉砸碎的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记忆,那个世界里所有的喜怒哀乐,那场精心编排的游戏,六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淡忘消磨,还有……卡瓦博格的山头飘来的雪,甚至是他弹奏吉他时,指尖一点点被磨出老茧时的痛觉……全部,全部我都记起来了!” 曹艾青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刚才坐在车里,脑子里像是在放一场第一人称的电影,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是怎么在那个世界里爱上温凉的,而‘我’又是怎么让她一点点解脱的……” 贺天然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抓紧了沙发的边缘: “艾青,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很清楚那是‘他’的感情,而现在,这些感情在我的血管里流淌。 刚才离开温凉的时候,‘作家’的理智告诉我,我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我保全了所有人……可我……可我……” 诚然,“作家”这两个月放任“主唱”入戏的做法是有效的,两个人格已经开始了融合,只是“作家”没想到,对方所携带的庞大、浓烈、不属于现世的情感与记忆,会像海啸一样倒灌进自己的脑海中,且这样的融合好像不可逆转。 “天然……天然你别激动,深呼吸,别去想了,别想了……” 见到男人的模样,曹艾青赶紧坐到了他的身边,不住用手摩挲着他的背部与肩头,试图安抚好这份记忆所带来的痛苦。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些记忆……” 贺天然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像一个迷失的旅人,他望向曹艾青,那双曾经理智冷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脆弱与祈求: “如果我变成了他,那你怎么办?我……‘贺天然’对你的感情,和那些被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相比,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更重要?” 曹艾青听着这番话,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她原本以为,赶走了温凉,砸碎了吉他,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但此刻她才惊觉,自己最大的情敌从来都不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女明星,而是那些已经根植在贺天然脑海深处,正在一点点改变他灵魂形状的“人格记忆”。 女人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待到再次睁开时,曹艾青已经压下心头那股想要落泪的酸楚,就那样蹲在贺天然的面前。 “天然,你先听我说……” 曹艾青的声音不大,却让一直处于惶恐惊惧状态下的贺天然一点点平静下来。 “你是贺天然。 无论你的脑子里多了多少不属于这里的记忆,无论那些记忆里的情感有多么惊心动魄……那都已经是过去了,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 姑娘直视着爱人的眼睛,坚定而温柔地说: “你刚才做出了选择,不是吗?在地铁站里,你选择站到了我身边,不管那是出于‘作家’的理智,还是出于保护她的本能,现实就是,你留下来了。 记忆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你觉得痛苦,如果你不知道该不该接受……那就先不要去管它。 我会陪着你的,就像我们之前度过的每一次难关一样,我们把这些记忆当成是一场漫长的电影,电影散场了,我们该回家了……如果,你实在受不了,实在想哭,那你……那你就……” 这时,曹艾青伸出自己温润的手,紧紧地包裹住男人冰凉颤抖的双手,强作欢颜地露出一个笑容,打趣安慰道: “那你就……咬住我的手,如果你能坚持下来的话,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哭,我知道这是一个蠢办法……不过,我也想帮你分担一些你现在的痛苦。” 贺天然愣着张了张嘴,望着眼前这个内心悲伤分明不亚于自己,但却还要想着安慰自己的女人…… 他内心的愧疚翻涌如潮,他反握住曹艾青的手,低头一口咬住对方的手掌鱼际,但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使出去啃咬的力气了…… 曹艾青缓缓将贺天然的脑袋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爱人的后脑,而下一秒,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呐喊,于她的怀中沉闷地爆发出来: “啊——!!!啊——!!!” 在这间温暖的公寓里,两个灵魂在彼此依偎,试图用现世的温度,去溶解一些记忆中的料峭。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当他们正与命运和解时,门外的那个世界,早已经因为今晚的这出“闹剧”,酝酿起了一场足以将他们彻底吞噬的骇浪…… …… …… 就在贺天然与曹艾青离开地铁站不到一个小时后,一些时长只有几分钟,画面因为距离和晃动而显得或清晰或模糊的视频,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冲浪线以及各大八卦社交平台的角落。 其中,又属一条经由粉丝拼接剪辑过的视频,点击率最高。 视频的视角显然是路人偷拍的,画面中,正是港城白马埗地铁站那个人声鼎沸的换乘大厅。 视频里,那个近月来的炙手可热的小花、以美貌和实力著称的当红女星温凉,正毫无形象地死死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她的头发凌乱,浑身湿透,脸上的泪水在地铁站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像一个疯子一样抢过那个男人的吉他包,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那一声吉他碎裂的巨响,即便是透过劣质的手机外放,依然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而随后,两人又像私奔一样的逃离换乘中心,视频的画面一转,两人已经来到了地铁站外的小广场,另一个气质温婉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中,她面容冷静,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温凉牵住男人手臂的手。 最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抽出了自己的手,退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边,留下温凉一个人在原地失魂落魄。 这段视频若是单独发出来,可能会成为什么喜闻乐见的社会新闻,不过很快,相关的话题与解释也随即出炉—— #温凉演技大爆发# #电影《宇宙街》路透吵架戏份# #贺天然客串砸吉他# 在剧组“路透”和“演戏”这块免死金牌的掩护下,绝大多数不知情的网民,都顺理成章地将这场撕心裂肺的真实冲突,当成了一场为了电影宣传而提前释放的“高光片段”。 而在这个喧嚣与包装不断的娱乐时代,网民们能看见的剧本,也都是想让他们看见的罢了。 然而,谎言终究是谎言。 当这层“剧组拍摄”的遮羞布被铺得越广,它在真正的知情人眼中,就显得越发的吊诡,其中不乏黎望、蔡决明这样的亲历者,为自己的朋友感到担心与忧虑,亦有…… 类似于余闹秋这样…… 从此事中看出蹊跷的别有用心之人。 天平湖酒店,顶层奢华的行政套房内。 余闹秋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她的手里摇晃着一杯红酒,目光一动不动地盯在茶几上的那台平板电脑上。 平板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正是那段在网络上疯传的“温凉地铁站发飙”的视频。 她把这条视频看了许多次,那是一种专注至极的目光。 待到画面中出现了曹艾青,她终于伸手按下了暂停,画面定格在贺、温、曹三人对峙的一刻。 “曹艾青……温凉……哈哈哈……” 余闹秋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她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殷红的酒液残留在她的唇角也不管不顾。 “原来,我才是被你耍的团团转的那个人是吗?贺、天、然!砰——!!” 随着余闹秋那咬牙切齿的恨意,红酒杯被她狠狠摔在了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作为在两个月前,就差一点点就拿下了“贺天然正牌女友”身份的女人,余闹秋太清楚这三个人之间的底细了。 她记得很清楚,在除夕的前一天,在贺天然的家里,温凉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对自己的羞辱,余闹秋这辈子都不会忘。 在余闹秋的视角里,事情的脉络清晰得令人作呕: 曹艾青,贺天然的“前女友”,一个能令这个花花公子苦等好些年,甚至能让其克制住放浪本性的白月光。 而温凉,这个表面上高傲明艳的大明星,背地里根本就是被贺天然包养,或者是死皮赖脸倒贴的“地下情人”! 可是今晚,在这个视频里,余闹秋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不可一世的温凉,像个泼妇一样在大街上歇斯底里,为了留住那个男人不择手段! 她看到了贺天然那如同死灰一般的眼神,她更看到了那个本该出局的“前女友”曹艾青,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重新降临,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了主权! 这哪里是在拍戏? 这根本就是一场活生生的原配手撕小三,豪门公子当街抛弃情人的狗血大戏! “温凉啊温凉,你也有今天!” 余闹秋看着屏幕上温凉最后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变态的快意。 你不是高傲吗? 你不是仗着贺天然的宠爱不可一世吗? 到头来,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丢在大街上! 但这股快意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余闹秋的眼神便瞬间冷却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阴冷的算计。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不,她太了解贺天然的手段了…… 贺天然利用《宇宙街》剧组的名义,轻而易举地将这场惊天丑闻化解于无形,甚至还反向给电影炒了一波热度。 如果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温凉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反而会因为“演技精湛”而再次圈粉,贺天然也依然是那个深情款款的投资人兼导演。 “呵~想得美!” 余闹秋冷哼一声,而客房的另一头,似乎是浴室的方向,原本一直持续,但因为视频声音缘故而没什么存在感的花洒水流声响,突然停止了。 随后,一道阴鸷又戏谑的嗓音,远远从浴室中传了出来。 “我刚才是不是听见你摔东西了?这是怎么了啊?余大小姐~” 第303章 “我”,在等我 《宇宙街》的那几段路透视频火了两三天后,热度自然而然就下来了,毕竟还是在拍摄中的影片,根本就没有真正进入宣发阶段,对于瞬息万变的娱乐圈来说,一周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这条热搜更新换代了。 时间来到五月初,贺天然结束《宇宙街》的客串,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港城,海港体育中心,一场盛大的品牌发布会即将在三十分钟后拉开帷幕。 这是国际知名运动品牌阿迪的新品发布会,场馆外,巨幅的海报已经就位,受邀而来的时尚界人士,体育明星、粉丝群体以及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早已将内场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场馆通道两边,那一排排代言人立牌之中,温凉健康飒爽的形象豁然在列。 这次,她不再需要顶着什么考察期“品牌挚友”的名头,在接下来的发布会上,她会正式跟阿迪签约,真正成为其品牌在国际上的明星代言人之一。 这是温凉自出道以来,拿下最重要的一个代言,这不光是对她知名度一次极其重要的认可,也是她在星途上的分水岭,因为前几年,她一直是负面新闻缠身,但随着去年《心中野》与《狂潮》的爆火,她那些一直被压着不发的影视剧也陆续上线,并且都收获到了不错的口碑,曝光率不断,艺人形象与口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逆转。 只是,比起场外的沸反盈天,眼下在场馆后台的休息室内,却安静得能听到屋内中央空调轻微的冷气声。 温凉坐在明亮的化妆镜前一动不动,她今天的装束是一件阿迪最新款的红白拼色高领运动夹克,拉链半敞,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运动内衣,下身是利落的束脚运动裤搭配老爹鞋,原本充满活力的运动装,穿在她的身上,配合着那凌厉的眼妆与本就侵略感十足的外表,完美体现出了一种锋芒毕露的绝色。 但与往常相比,今天的温凉,不,或者说是最近半个月的她,在除开正常营业的时间外,给人的感觉总是夹带了一丝…… 冷气。 助理Abby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在群里跟阿迪的工作人员又确认了一次出场时间后,望着化妆镜前的温凉,大气都不敢喘。 她印象中的凉姐,其实是个很热情的人。 这种热情里,包含了那种不端架子的坦率与直来直去,还有那种与人相处时的开朗大方…… 然而,最近温凉好像变了,若说以前温凉更像她的姓,那么现在,则完全成了她的名…… 半个月前,在白马埗地铁站,她浑浑噩噩地被助理拉回保姆车,出于职业操守,她并没有耽误剧组的拍摄工作,但在接下来的拍摄中,她的脑海里,总是反复播放着那声吉他碎裂的巨响,和男人一点点抽离掌心的冰凉。 导演黎望并没有安慰与追问,只是下令让整个剧组都不可以对外讨论那天拍摄的细节,而至于表演,温凉有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表现的好不好,但往往导演也没有重来的意思,似乎她如今的这个状态,更像那位戏中人了一些。 这样的情绪,她保持了很多天,直至时间推移到了四天前,在一次出工前的清晨,当温凉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时,她终于从那种痛彻心扉的窒息感中醒了过来。 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温凉就在酒店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神经质地笑了两声,笑着笑着,眼泪便砸在了地板上。 她不恨贺天然什么…… 那个男人,只不过是把自己推回了这个光芒万丈的舞台,让自己在聚光灯下干干净净…… 自己没有什么恨他的理由…… 是的,不恨…… 但自己的心,却痛极了…… “凉姐,今天妆造弄完了。” 化妆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温凉回过神,点点头。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经纪人李岚踩着高跟鞋,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平日里维持的女强人形象都顾不上了,她的手里死死捏着一个平板电脑,一把放在化妆台上,呼吸急促: “出事了,温凉,出大事了!” 温凉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她只是透过镜子看着岚姐,甚至还有心情打趣了一句: “岚姐,慢慢说,我还真是很少看见你这样,以前咱们公司给我做黑流量的时候,都是我气呼呼去找你的,现在怎么还反过来了?” 李岚一愣,旋即叹了口气,调整好呼吸后才道: “阿凉……这次,不太一样了……” 岚姐猛地将平板电脑翻转过来,重重地拍在梳妆台上,屏幕上,赫然是微博的热搜榜单,前三条全部是暗红色的“爆”字—— #地铁站视频原音技术恢复# #温凉臆想症发作# #温凉倒贴豪门被当街羞辱# 温凉的目光落在那些刺眼的词条上,原本平静的眼波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半个月前那个地铁站的视频,原本已经用‘剧组路透’的名义压下去了,但就在早上,突然爆出了好多角度的高清原片!网传是有人找了唇语专家和AI音频修复团队,把你和贺导、还有Mia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扒了出来!这事儿在冲浪线那边还没爆起来,毕竟事关贺导本家,有些消息能压就压了,但在除此之外的平台,已经对你形成了不少的负面舆论……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李岚本想斟酌一下用词,但考虑到如今的急迫局势的严重性,只得直白道: “现在的风向彻底变了,水军下场带节奏,把你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嫁入豪门不择手段,甚至精神状态有严重问题的疯女人!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 没有铺垫,没有预热,偏偏选在温凉即将官宣阿迪代言人的这个节骨眼上,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下。 “……” “……” 房间中,一下陷入无比的安静。 众人头顶的中央空调好像失灵了一样,李岚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珠。 “岚姐。” “什……什么?” 在这片刻之中,温凉双目低垂,她叫了一声李岚,等来回应,却又迟迟没有给到下文,随后,她又改口,轻轻唤了一声助理: “Abby。” 小助理一个激灵,“啊、啊?凉姐……你说。” 温凉琢磨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种级别的黑料,放眼全网也没几个了吧?” 小助理一时没弄懂温凉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是咽咽口水,硬着头皮答道: “主要是……凉姐你是公众人物,大家都拿着放大镜在看你的……要是普通人遇到这种事,不论真假,最多最多也就街头传到巷尾了……但现在你是……全网被黑啊……” 温凉点点头,轻轻呢喃,“那我还真是……遭遇到了一件常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上的稀罕事儿啊……哈~” 她突然笑了一下。 房间中的李岚、化妆师与助理六目相对,噤若寒蝉。 她们不懂,为什么温凉到了这种时候了,还能笑得出来…… “可是……这么小概率的事,我怎么觉着……好像不是我第一次碰上了呢……?” 温凉默默说着,她刚才虽然笑了一声,但脸上却全无笑容,只有眉头轻蹙的疑惑。 李岚按下放在化妆台前的平板电脑,焦虑道: “阿凉,这跟以前公司……公司对你使用过的炒作手段不一样,你现在碰上的,是足以摧毁你整个星途的重大公关事件,要是一个处理不好,直接被打成劣迹艺人,以后就真的翻不了身了!你看这件事,要不你先跟……先跟贺总那边通通气,看看我们该怎么……” “岚姐……” 温凉轻轻打断了李岚的焦虑,她站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衫: “你让我去求贺天然帮忙?他恐怕现在都自顾不暇,我跟他之间的事,旁人本就知之甚少,网友们不会在乎,曹艾青更是一个无辜的素人,不应该为这件事,陷入到舆论的漩涡里,更何况……” “……何况什么?” 说着说着,温凉将一个发圈含在嘴里,李岚不由追问,待到温凉将自己一头长发合拢,取下口中发圈,在发中绕了几圈后只听发圈皮筋发出“啪”地一声,利落地扎成了一条马尾。 “岚姐,这场风暴怎么看都是冲着我来的,毕竟谁会平白无故去还原一个剧组已经承认的‘路透视频’?还用什么唇语还原,AI高清修复,还偏偏在今天我签约的时候爆出来?你找贺天然来摆平这件事,你让他怎么说?咬死了那就是剧组拍摄?到时候这部电影上映了,没这段怎么办?说是导演剪掉了?有心之人不会管你剪不剪的,他们只会咬定你是做贼心虚,欺骗观众,把事儿闹得更大。” “那就等会见到记者,你就一口否认,等风波过去了再说?相关话题我都会让人打断……” 李岚给出建议,温凉微微摇摇头: “否认?否认什么?视频音频都在这里,被传的有鼻子有眼,这件事情我否认也好,承认也罢,说出一句话就能有一百种解读,岚姐,你还看不出来吗?真相其实不重要,那成片成片的网民,谁真的会去管一个女明星究竟爱上谁,又被谁抛弃?而那一百种解读里,其实只表达了一个意思……” “什……什么意思?” “想看我,‘死’。” 一针见血,言简意赅。 “那……那你总的做点什么吧?” 温凉双手环抱,陷入了思考。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阿迪大中华区的总监孙维推门而入,面容冷峻,眼神中完全没有了之前谈合作的客气与欣赏,只剩下一片冰凉,他扫视了一圈房里的众人,开门见山: “温小姐,外面的情况想必你的团队已经告诉你了,你应该了解一个形象健康、阳光的代言人,对于一个品牌的重要性,两者相辅相成,反之亦然,我们是绝对不能容忍我们的代言人陷入到一场低俗的舆论风波中的,而我方也绝不可能采用一个……劣迹艺人。 所以,今天的签约仪式,可能要推迟一段时间,我方会再度商榷合同里的各类款项与再次考察温小姐你的公众形象。” 岚姐立刻上前一步,急道: “孙总,这绝对是有人恶意抹黑!那些跟风骂人的网民根本不知道真相,这都是欲加之罪!您给我们一点时间……” “抱歉,我方没有去验证真相与等待的义务,我们只重视当下艺人舆论导向对我方的损害……”孙维打断了李岚,辞令强硬:“总部的指令已经下达了,今天的官宣仪式取消,继续合作与否,可以日后再谈吧。” 他看了一眼手表,冷酷地继续说道: “为了保障新品发布会的顺利进行,避免场内外的媒体引发骚乱,场馆安保已经清空了地下车库的C出口,温小姐,请你五分钟内,从货梯处离开吧。” 从货梯离开…… 也就是从后门滚蛋。 对于一个刚刚还在万众瞩目,事业即将腾飞的女明星来说,这无异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李岚面若死灰,知道大势已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站在化妆镜前的温凉,在听完这足以毁灭她职业生涯的宣判后,没有哭闹,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拿起了桌面上那个显示着满屏污言秽语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无数个不知名的人在狂欢,在肆意践踏,恶毒臆断着她与贺天然的过往。 委屈吗?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在今天这样一个本该荣耀加身的时刻,面对这种全网级别的造谣和诽谤,第一反应都会是百口莫辩的委屈与崩溃。 但此刻,温凉看着那些跳动的恶毒字符,心底升腾起的,竟然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其火热的……兴奋。 就像是一个人,在攀登高峰的途中,突然被命运一把推到了绝壁的边缘,狂风夹杂着冰雹,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 温凉此刻,是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就站在一个命运的分叉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令人眩晕、缺氧,却又无比壮阔的—— 陡峭感。 摔下去,就是身败名裂,粉身碎骨,永远翻不了身! 但如果,我扛过来了呢? 如果,我征服了这种陡峭,我爬上山巅了呢? 恍惚中,温凉手上的那台平板电脑一黑,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恶言都消失了…… 那黑漆漆的屏幕中,只有她自己的另一幅面容…… 屏幕里的那个“温凉”在笑,好像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她”已经攀登到了顶峰,而现在对方只是透过屏幕回望而来,而屏幕外的温凉,在一瞬间,就读懂了这个眼神—— “我”,在等我。 那个可以克服当下一切,自己蹚出条血路,不借助任何人的骨头,就可以撑起自己的脊梁,可以大方自我加冕的自己…… 在等我。 “哈~” 温凉又笑了。 那笑容在明亮的化妆灯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冷艳与骄傲。 她重新合上了平板,“啪”的一声脆响,那件红白相间的阿迪运动夹克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利落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 “孙总。” 温凉转过身,直视着孙维,她没有丝毫落魄与胆怯,眼中只有高傲与从容,像极了一位终于拔出长剑的女王。 “你知道竞技体育的核心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孙维扶了扶眼镜,下意识避开了眼前这个女人的灼人目光。 “孙总,我父亲是个拳击教练,从小他便灌输我一种思想,竞技体育的核心不是赢,而是在被对手逼到绝境,被全场观众狂嘘的时候,还能冷眼看着他们,然后流着血反咬一口。” 她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孙维面前,眼神中的凌厉宛如刀锋: “遇到一点风浪就急着撇清关系,连上场直面对手的胆量都没有,贵司虽然做着运动品牌,但似乎缺乏了一些竞技精神,而且说到暴雷,贵司在国内暴的雷还少吗?” “温凉!你想干什么?!”孙维怒喝道,“你如果敢出去乱说话,法务部会让你赔偿天价违约金!” “我们签约了吗?” 温凉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随后一把拉开夹克的拉链,将那件代表着品牌的高领外套极其嚣张地往后颈一拽,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拦住她!”孙维气急败坏地大喊。 温凉冷冷地瞥了一眼门外试图阻拦的安保: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没人可以拦住一团火。 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发布会内场的大门外,隐约传来无数媒体喧哗和快门按动的声音…… 她知道这件事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也知道外面那些跟风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 但那又怎样? 于是在尚未开始发布会的前夕,当温凉推开最后那扇双开大门,出现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整个会场先是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随后,如同烈火烹油一般,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刺眼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惨白的光幕,几十个记者疯狂地把麦克风怼到了她的面前,各种尖锐刻薄的问题如暴雨般砸下: “温凉小姐!网上的视频你怎么看待?” “你是否患有精神疾病?网传你是小三,擅自插足到贺天然情感关系中,可否就此解释一下?!” “温凉小姐,你今天是不是已经被品牌方扫地出门了?你现在出来是来卖惨道歉的吗?” “温凉……” 在这场狂热喧嚣的“审判”中,温凉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闪躲任何一个镜头,没有流一滴眼泪,她只是带着三分冷艳,七分锋芒地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兴奋到扭曲的面孔。 最终,她突然伸出手,直接从距离她最近的一个记者手里,毫不客气地抽过了一支麦克风。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凉直视着正前方的主摄像机镜头,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醒与压迫感。 “卖惨?解释?道歉?各位记者朋友,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向你们自证清白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温凉没有给任何人打断她的机会,她的声音渐渐拔高,气场全开: “在这个‘世界’,我不亏欠任何人,所以,更不需要向谁道歉!在你们根本不了解事情的全貌,根本不了解我和贺天然的过往,靠着造谣、靠着网暴、靠着剥夺我的代言,就想让我低下头认输?呵~” 温凉猛地将麦克风攥紧,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柄在烈火中淬炼出的长枪: “好啊,我今天就站在这里!我温凉,绝不退圈,绝不妥协!甚至,我还想让你们给我道个歉——!!” 一席话,掷地有声,杀气四溢。 在漫天刺眼的白光中,温凉独自一人站在风暴的最中心。 那个曾经在地铁站里苦苦哀求追寻过往的女孩已经彻底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在全网的恶意与狂欢中,被千锤百炼锻造出的一颗心。 她,无坚不摧。 她不仅要站在这里,她还要一步步走到最高的地方去! 因为在那里…… “我”,在等我。 第304章 欲壑 推崇光鲜亮丽,擅长将一个艺人包装到无论内外,都要精致到完美的内娱,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像温凉这样“活人感”过于浓重,甚至可以称之为“叛逆”的女艺人了。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发生这种事最正常的流程是由经纪公司或者明星工作室发文澄清,然后盖上某个律师函的戳,温凉这种亲自下场,带着一种挑衅意味的澄清,从公关角度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但从娱乐角度上来说,曝光量与话题度无疑是拉满了的。 一时间,网络上关于温凉的话题吵得不可开交,辱骂者有之,欣赏者亦有之,两极分化严重。 正如温凉的名字与性格,她选择了一种永绝后患,但又要踩着刀尖,向死而生的做法,而她现在最迫切需要做的,就是转型。 从偶像花旦,真正转型成一个演员。 大部分人群对这两个称谓的分界其实很模糊,认为演过戏,当过主演的就算是演员,长得漂亮英俊的就是偶像,大多时候也是统一称呼什么小鲜肉,小花旦。 当然,无论是偶像还是演员,在对私德要求严格的内娱,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免死金牌,在广义上这么称呼也没有错,但在资本市场,判断二者的商业价值,有一个很狭义,又很准确的界定: 前者靠流量粉丝,后者靠票房作品。 演员可以是偶像,但偶像不一定是演员。 公关危机既然发生,无论这件事最后如何解决,现阶段作为一个当红偶像的温凉,形象必然是失格的,粉丝经济肯定也会受到损失;但如果她将来能成为一个活跃于各大荧幕与电影节的演员,那么当前阶段的舆论,基本不会对她的职业生涯造成什么影响。 因为路人,永远都要比网络上的黑子与粉丝多,只要不违法,触碰国家底线被彻底封杀,路人要追一部剧,或者走进电影院,压根就不会去在乎某个艺人在网上的那点鸡零狗碎,所以,现实也发生过太多网上一条日常动态,动辄转发评论几十甚至上百万量级的顶流偶像,拍摄一部电影,票房往往连破亿都达不到的尴尬情景。 所以,一部好的商业作品要达到的体量,不是单靠粉丝经济就能撑起来的。 温凉敢当着媒体的面公开那么去怼,说明她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与其在网络上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的偶像形象,整天被人拿着放大镜讨论,不如趁此机会,主动减少曝光度,将生活中更多的时间交给自己热爱的演艺事业,靠作品说话。 而事实上,她也是这么做的。 在阿迪发布会公开怒怼了那么一次之后,温凉就重新回归了《宇宙街》的剧组,无论网络上的舆论如何发酵爆炸,她的个人还是公司,都再也没了回应。 …… …… 海港区,某建筑地临时办公室。 “放弃吧~余大小姐~” 贺元冲旋转着办公椅,望着站在窗边,不断刷着手机的余闹秋,那些短视频里偶尔会传来温凉的名字,等到椅子旋转停顿,他轻笑一声: “呵,什么小三不小三,情人不情人,这事儿如果贺天然不站出来,节奏迟早会过去,现阶段他的那个经纪公司忙着重组上市,旗下艺人都是他的资产,先前那个拜玲耶就屁股大点儿事儿他都恨不得捅我一刀,你现在还想他站出来面对你买的通稿?咱们就当看一笑话得了,反正现在那温凉也被你搞得灰头土脸的,短时间内也不敢见人,你气也该消了吧?” “消气?” 余闹秋按灭手机屏幕,扭过头,在窗帘的遮挡下,鼻梁以上一片阴郁: “贺元冲,现在贺天然身上发生这种事,难道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你是想说,让我对贺天然落井下石?” 贺元冲摆了摆手,浮夸地缩了缩脖子,故作软弱道: “可别,我现在可不敢了,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上次要不是我被我那死鬼亲爹拉了一把,现在能坐到这儿的估计也不是我了,你还想挑唆着我俩兄弟继续内斗?老头子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要是再跟我这位哥哥不对付,那就是我自己找不自在了,我又不傻。” 余闹秋看他现在不着调的样儿,闷哼一声,讽刺道: “哼,不知道是谁一开始撺掇我接近贺天然,还妄想着什么取而代之。” “欸,说清楚了啊……” 贺元冲用手指点了两下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纠正道: “当初这个海港城的项目,是你爸拉着我的手,好说歹说让我带着你们余家入局的,我看你是个心理医生,想让你接近贺天然当我的耳朵,但我可没把你送到他床上去好吧!你那贪得无厌的性格我喜欢,但你非要玩个首鼠两端,左右逢源,那就别怪我现在不帮你啦!” 余闹秋柳眉倒竖又有苦说不出,贺元冲见她这幅模样,呵呵笑着继续道: “余大小姐,你现在这局面可不是我造成的,我知道你想当正儿八经的贺夫人,但你最后不还是选择了我么?这不也是个‘贺’夫人?” “是你逼我的!下作!” 女人吐口怒骂,贺元冲却一脸得意: “嗐~说这些,你可别把自己摘得多干净,这事儿真论起来,咱俩就是一对奸夫淫妇,你跟我哥的那些恩怨,我劝你点到为止,别到时候真惹毛了他,弄得大家都难看。” 余闹秋脸上阴晴不定,咬牙切齿道:“所以你的那些手段,都是冲着我?” 贺元冲摊了摊手: “不然呢?海港区这事儿,你们余家缺资金,我缺资源,大家各取所需,我俩合作才是天经地义,至于我哥,扳不倒就扳不倒吧,老爷子也发话了,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被扫地出门,但我要再敢弄出点什么动静,把我赵家祖宗十八代挖出来都没用,这么想想的话,就这么当个‘太平王爷’也挺好……” “那如果未来贺盼山死了呢?” “那我不还有你们家的股份吗?” “你——!” 贺元冲真是气死人不偿命,拿捏准了余家现在就靠着海港区这个金饽饽项目回血了,而经过上次余家寿宴,在自己的刻意威胁下,余闹秋也彻底断了跟贺天然的那条线,现在她只能依靠自己。 这事儿想想,贺元冲都觉得乐极了,谁能想到呢,就余闹秋这么精明的一个女人,居然还天真去赌一次贺天然对她动了感情,会主动挑明两人的关系。 不过,也如余闹秋那夜与余耀祖的对话一样,余家拿着山海5%的股份或许对贺天然吸引力还不够,但对贺元冲这个“养子”来说,他是真的太馋了,所以占了这点口头便宜后,这个二世祖也自知要收敛些,毕竟要是真把余闹秋惹急了,他也不会好过。 于是,他站起身,走到余闹秋背后,本想轻轻捏住了对方的肩,却被对方抬手一打,贺元冲也不恼,一边推着余闹秋的背,一边把她哄到了自己的办公椅前坐下。 “别那么焦虑嘛,那温凉现在可能比你还焦虑呢,至于我哥,哎哟,你看他又是在外头包养情人,又是跟你划清界限后火速与曹艾青复合,现在又被你这么一爆,他肯定也不好受,你看看,他哪有我现在对你这么好?” 说着,他又再次揉捏起女人的双肩,这次余闹秋倒是没有拒绝,只是眼神失焦地思索道: “我不明白,他当初明明接受过我,为什么现在还能和曹艾青好上……” 贺元冲以肘带手,按摩着女人的肩膀: “不奇怪,他俩的感情有些年头了,这么些年,你就算养条狗,都会有些感情吧?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奇怪他当初竟然能为了你甩掉曹艾青,若非他后来发现你我之间关系匪浅,估计你跟他这事儿还真让你得吃了,你说我是该谢我这哥哥好呢,还是不谢他好呢?” 这次,余闹秋没再去管贺元冲后面的戏谑,而是抓住了前半句的重点,追问: “你说……连你都想不到他会为了我跟曹艾青分手?嘶~你手轻点。” “对啊,白月光的威力你不懂吗?我哥哥对我这位真嫂子,那确实称得上是情比金坚了,曹艾青还在英国的时候,贺天然就拜托他妈一直在照顾……” “那他对温凉呢?” “温凉?这我估计还没你清楚呢,不过想一想,以前曹艾青一直在国外,贺天然一直在国内,一年半载见上一次,他现在又是混娱乐圈的,以他的身份,闲来无聊找个小明星来排解寂寞不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他俩……” 余闹秋说到这里,感受肩上的手突然一撤,背后也没了动静,女人一扭头就见贺元冲已经是从口袋里拿起了电话,正一脸犹豫地看着自己。 “呃是……谢妍妍打来的。” 余闹秋闻言是嗤之以鼻,回正头,闭上眼: “呵,你们二哥也别说什么大哥了,看来你们贺家的男人,喜欢沾花惹草是家风啊,接吧。” 贺元冲咳嗽了两声,接起了电话: “喂,妍妍……嗯,我在工地上呢……晚上?晚上我……我没时间啊,有个局……啊,知道,你不用过来了,这边又脏又乱的……是吗?那我这个月抽两天时间吧……明天?明儿不行,反正我到时候跟你说呗,就……下旬?嗯嗯,哎呀乖啦……我这几天不回南山甲地了……嗯,忙着呢,先挂啦!拜拜。” 余闹秋自顾伸出手指,惬意地看着手上的美甲,讥讽道: “跟你这小女朋友见见啊,你们差不多也快一个月没见着了,你一直睡在我家酒店也不是个事儿啊。” 贺元冲收好手机,重新将手搭上对方的肩,故意谄媚道: “这不是要陪着你嘛,而且我也好跟我老丈人取取经,拉拉关系不是。” “想拉关系啊?我现在跟你关系够好了吧?你猜,光是靠着关系好,我爸会不会把手上那点山海的股份让渡给你?” “哎呀,都说老丈人了嘛……我知道怎么做,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 站在余闹秋背后的贺元冲面露难色,但对此熟视无睹的女人可不管这些: “呵呵,你刚才把贺天然跟曹艾青吹成是情比金坚,但当初他跟曹艾青分手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拖泥带水啊,怎么着,舍不得?还是你也想玩一手深情款款的路数了?如果你实在狠不下心来,不如我帮你一把呀,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坏人。” 贺元冲被刺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一顿,却没停,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这么多年,就算养条狗都会有感情的……” 其实有一个事实,这个二世祖没说…… 他跟谢妍妍在一起的时间,比起贺天然与曹艾青,还要久…… 但余闹秋是什么人? 作为精通心理学的女人,贺元冲手上的动作哪怕只是微微僵硬了半秒,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闪躲,都未能逃过她的感知。 她突然反手一把抓住了贺元冲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前狠狠一拽,随后转过身,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掐住了贺元冲的脸颊,强迫这个男人低下头与自己对视。 “养条狗?” 余闹秋那双充满着野心与欲念的眸子直视着他,红唇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贺元冲,现在看来,你还真是不如贺天然,他为了自己的算计,连曹艾青那种干干净净的女人都能狠心推开,甚至连温凉这种尤物也能当街抛弃,他就是狠得下心,所以他能稳坐太子爷的位置,而你呢?” 女人的指甲轻轻陷入贺元冲的面颊,吐气如兰: “你连一条养了多年的‘狗’都舍不得踹开,还做梦去取代你哥?就凭你这副窝囊样,果然做一个二世祖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 贺元冲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自卑与逆鳞。 可还没等他发作,余闹秋却突然松开了掐着他的手,转而极其轻柔地攀上了他的脖颈,女人丰满曼妙的身躯微微前倾,紧紧贴上了男人的胸膛,声音瞬间收起了刚才的讥讽,变得娇媚而危险: “一个男人,想要成大事,总要懂得舍弃,元冲,只要你干脆利落地把那点破事处理干净,你不仅能得到我们余家在地产行业全部的资源……” 余闹秋的唇几乎贴在了贺元冲的耳垂上,温热的呼吸带着致命的情欲缭绕不散,一只手顺着男人的胸膛缓缓向下流连,若有若无地挑逗着: “……你还能彻彻底底的,得到我,难道我余闹秋,还比不上你养的那条‘狗’么?” 贺元冲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对贺天然的嫉妒,对权力的渴望,对身份的自卑以及此刻被怀中女人彻底点燃的原始欲望,瞬间将他心里对谢妍妍仅存的那点微弱愧疚烧得一干二净。 贺元冲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反手一把死死搂住余闹秋的纤腰,将她粗暴地压向了身后的办公桌,顺手扫落了一地的文件。 紧接着,余闹秋的外套也被脱下扔在了地上,口袋里的手机也随之蹦出,滑落在一旁。 此刻,手机的屏幕上正好收到了一条消息,上面的内容是如此显示的—— 「天然哥已经回公司了,几个爱吃瓜的女同事去问他和温凉的事,他只说,不要在乎外边的流言蜚语。」 第305章 蒙荫之下 就在余闹秋手机接到消息发来的同一时刻,珠光巷,未来制作,天台。 “干啥呢,晖子~!” 感觉到肩头被人一拍,余晖顿时吓得一哆嗦,嘴里的烟顿时被抖落在地,手中的手机下意识往身后一藏。 见着来人是姚青桃,余晖慌忙之间踩灭了烟头,口中忙不迭问:“你怎么上来了?” 姚青桃上下打量了余晖一眼,不答反问:“看你这样子,给哪个女孩发消息呢?手机拿出来我看看。” 她伸出一只手,这在过年期间姚青桃带着余晖回老家美其名曰“旅游”,实则就是“见家长”之后,如今本就是暧昧的两人也自然而然从假作戏变成了真情侣。 “没,没有……是、是给我家里人发消息,说了点事儿,不是很方便给你看……” 余晖半真半假扯了个借口,姚青桃先是若无其事地白了他一眼,不屑道: “还不方便给我看,还家人……” 旋即,她又有些紧张地改口: “怎么,你……你跟你家人说我俩的事儿了?” 虽然余晖很少提及自家的事儿,但这次过年期间在父母的帮助下,姚青桃多少还是探出了点口风的,她知道余晖出生在一个离异家庭,从小跟着母亲,十八岁那年母亲改嫁,从此就一个人生活,他父亲那边偶尔会给点生活费,但工作之后也早就断了,他上头还有个姐姐,一直跟在父亲那边,但姐弟俩似乎也不是一个妈。 这情况光描述出来就够复杂了,在往深了探多少会触碰人家伤口,男朋友不说,姚青桃就知趣儿的没再多问,反正这些事儿等日后感情深厚些,总会清楚的。 不过,现在听余晖提及家人两字,姚青桃还是免不了局促。 “没、没提,我跟他们也不是经常联系,这不是我那姐姐最近托我办些事儿,我想着把关系捡一捡,修复修复,以后在家人面前介绍起你,也更妥帖一些。” 余晖这话里说的半真半假,但姚青桃听得心花怒放,一把挽着他的手臂,道: “那你姐姐麻烦你什么事儿了?麻烦吗?需不需要我帮忙?对了,你姐姐结婚了吗?” “小事小事,就是她的一些私事儿,我也不好开口跟你说,她还没结婚呢。” “什么私事儿不好开口啊?难道她让你在演艺圈找个帅哥,给她相亲呢?” “哈哈,不是,嗐,桃子你比我那姐姐还大一岁,你不也没相亲呢么。” “余晖你是不是虎~!” 姚青桃一巴掌拍在余晖背上,后者只觉得自己身后一阵火辣辣的痛…… 说起来,姚青桃今年28了,余晖也26,两人都到了一个谈及婚嫁如何都算不上早的年纪了,要不然这个一向雷厉风行的桃子姐,也不会孤注一掷撺掇余晖跟自己回东北老家过年。 尽管两人都作为00后,精神状态与为人处世没有上几辈人来的那么紧绷,但真到了可以决定人生大事的这个节骨眼,该面临的压力却是一样不会少。 余晖作为一个导演,姚青桃作为公司的客户总监偶尔兼任制片,两人虽然工资都不低,但囿于职业前景与环境,让他们只能待在北上港这种一线城市发展,而这里偏偏又是港城,一个二手房都能卖到六万二每平方的城市,如果仅是月入过万的小白领,那在这里根本就扎不了根…… 所以想要待在这儿,想要有一个跟爱人在一起的小家,想要继续在这座城市拼搏,像余晖这样的普通人压力可想而知,可偏偏他又不是那么普通…… 所以,当余闹秋私下联系他,想要套取一些贺天然的近况时,他也很犹豫。 但,如果能跟父亲姐姐那边搞好关系,把自己有结婚的想法与自身的困难表达清楚,哪怕可以帮自己解决首付的问题呢? “对了,贺导儿找你。” “啊?” “啊什么啊呀,我刚才拍你背又没拍你脑袋,这都能把你拍傻了?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上来了嘛,我说,贺导儿让我来找你去他办公室!” “噢噢,我这就过去。” 余晖回过神来,正要下楼,却被姚青桃一把抓住,这个平常大大咧咧的东北大妞这时却心思细腻地吩咐道: “过年那阵我爸塞了你几条烟,这两月贺导没来公司,你自个抽完了,我偷偷藏了一条在我柜子里,等会你给人带过去。” “啊?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我是说我烟瘾好像没那么大呀就抽完了,唉呀,一条烟而已……我跟天然哥之间不存在这些,不至于……” 姚青桃踢了余晖屁股一脚。 “什么至于不至于,叫你带你就带~!” …… …… 办公室里,贺天然看着手里那条标有“龙烟”俩字,颇有地域特征的香烟,又抬眼看了看揉着屁股的余晖,笑道: “这都五月份了,你跟桃子姐过年回趟哈尔滨,就给我带回个这?我要是一直不来公司,你就一直留着?你自个抽了得了呗。” 余晖暗自嘀咕:“我倒是想抽完呢,这也找不到啊。” “你说啥?” 贺天然支棱起耳朵,余晖赶忙解释:“就专门给您留的,桃子说了,烟不贵重,主要还是千里送过来的情义,哥你试试呗,这烟还可以,港城还没得卖,就他们老家那边有。” “嗨哟,还‘桃子’,现在姐都不叫了,够亲密的呀~” 贺天然一边打趣,一边拆开包装,抖出一盒直接扔给余晖,然后将手上的这条烟直接往桌上一搁,可惜道: “确实啊,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这情意我收下了,但这烟呢……啧,我都戒了呀。” 余晖嬉皮笑脸,“今年第一次啊。” “什么?” “我说这是你今年第一次提戒烟,去年你就说了两三次了,但过去的就翻篇了,自动清零,反正这话今年你第一次说,我看什么时候你说第二次。” “去去去,你可滚吧,我跟你说啊,我戒不了烟就是因为身边有你们这群损友,一听着我戒烟就巴不得凑上来给我点火……你别站着啦,过来坐啊,你屁股怎么了?痔疮啊?看你进门就一直揉揉揉。” 余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站会,就……就这个月不是拍了两条TVC么,这几天一直在盯后期,坐久了,屁股受不了。” “喔……这样啊,那还是……辛苦你了啊晖子。” 贺天然虽感疑惑,但余晖既然这么说了,也就勉强信任下来,而兄弟之间肯定谈不了什么被女人欺负了之类的事儿,家丑外不外扬另说,主要面子不能落下,就屁股这事儿,若是贺天然再问,余晖宁愿说是工作久了犯痔疮,都不可能提姚青桃一句。 “对了,我来工作室前几天,特地去了趟山海,跟着几个业内的制片人和投资人,把咱们现在手里囤的本子都审了一遍,包括你写的那个《蒙荫》……” 贺天然泡起茶,余晖上前两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迫不及待追问道: “怎么样哥,有机会吗?” “他们不是很看好把这个本子改编成电影,主要是题材过于现代,作为商业片,既非名人传记,也不具备什么时代的特殊性,简而言之就是没什么票房吸引力;但如果定义为文艺片呢,类似于李安的《喜宴》或者《饮食男女》,你这本子里也没有太多可挖掘,可解读的内容,当然,这是他们的意见啊。” 贺天然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即使最后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死,但失望的情绪已经一点点蔓延到了余晖的脸上,《蒙荫》这个剧本,几乎倾注了他这几年的心血和对原生家庭隐秘的控诉。 以前,这原本是他打算用来证明自己的作品,而现在,他更想这能成为一块自己和姚青桃走向未来的敲门砖。 但在这个泡沫已经破开的眼下,他只能再次轻声确认: “所以,这个本子……是被毙了?” 贺天然将泡好的茶倒了一杯,轻轻推到余晖面前,摇了摇头: “改编电影,确实……是比较困难了。不过……” “不过什么?哥你别在这个时候大喘气儿啊!” 余晖一颗心将落未落,强忍着想要伸出双手去摇晃贺天然肩膀的念头,后者笑了笑: “咱未来制作还没正儿八经拍过一部能上央视黄金档的‘正剧’呢。” “正……正剧?” 余晖像是明白了一些什么,所谓的“正剧”并不是指一种影视类别,而是在国内的影视语境下约定俗成的一种叫法,通常是指题材严肃,以现实主义或宏大历史为基底,旨在展现社会变迁或深刻人性的影视作品。 贺天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错,现在的影视市场你也是知道的,电影观众走进电影院,就是追求强刺激,大场面或者极致的情感共鸣。 你这个本子,讲的是一个富贵家庭里,两代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隔阂,情感羁绊和那些隐秘的算计,这种题材放在两个小时的电影里,很难把人物的弧光和那些细枝末节的矛盾铺陈开,很容易显得沉闷。 但如果放在电视剧的赛道上,尤其是在现在的卫视和头部流媒体平台上,这种探讨原生家庭,伦理道德以及现代都市人情感困境的正剧,可是非常受下沉市场和成熟观众欢迎的,比方说最近几年的《鸡毛飞上天》,或者《乔家的儿女》之类的,成功的案例真的不少,也永远不缺。 晖子,我知道作为一个导演,拍电影是我们的终极梦想,但是梦想,不一定就只能出现在大银幕上,对吧?” 余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那……这起码的扩写成三十集的剧本才行了……这工作量,等于要把整个故事的体量翻上好几倍,还要加入大量的支线和人物血肉,哥,你会……规定时间吗?” “这得看你了,你想写快的话三个月或者半年;想好好打磨慢上一点的话,一年?两年?都是可能的,对于这个剧本,你是想自己写还是想攒个团队,我都支持你,但是……” 贺天然毫不避讳地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是晖子,我必须提前跟你说好,就算你把剧本扩写完了,到时候质量不行我还是会毙掉,所以,这会是一场随时可能颗粒无收的硬仗。” 余晖沉默了。 半年前,如果听到这样的话,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个挑战,因为他要的就是机会,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但现在不一样了,恋爱之后他需要钱,需要一个确定的未来,需要一些能尽快变现的项目…… “晖子……” 贺天然看着余晖纠结的神色,似乎读懂了一些他内心的挣扎: “如果你觉得扩写的时间成本太高,咱们公司现在也有好些短平快的项目,你可以先接下来继续拍,能多赚点钱就多赚点,《蒙荫》这个本子,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天然哥,我写,我把它扩写成长剧本。” 余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渴望成功的光芒。 “啧,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拗一把。”像是早有预料,贺天然赞赏地拍了拍桌子,“既然你决定了,我这边会全力支持你,这段时间,除了必须盯的TVC后期,其他工作你安排好就行,专心写剧本吧,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哥。” 余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只是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翻阅文件的贺天然,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上次贺天然跟余闹秋在一起的情景…… 余晖的喉结滚了滚,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紧的手,用一种看似随意,兄弟间聊八卦的口吻,问出了一个问题: “哥,问你个私事儿啊。” 贺天然没有抬头: “嗯?什么事,你说。”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第306章 凡夫俗子(上) 你有女朋友吗?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贺天然翻阅文件的手忽然一顿。 这场舆论风波在外人看来只是一场互联网的狂欢,但对贺天然这一边,并不是没有伤害,起码在这一役,他确实走到了一个尴尬的地步,那就是他该如何去确认曹艾青的存在…… 那些在网上流传的视频里面,不单单只有温凉这一个女人。 如果只有她,那完全引发不了那么大的节奏,即便曹艾青在这场舆论中处于正面的一方,可网络上数不清的眼睛看着,这位贺天然网传的“正牌女友”也早就被扒出了许多现实信息。 因为那段被高清修复并广泛传播的视频,曹艾青彻底暴露在了公众的视野之中。 现在的网络舆论呈现出一种分化的态势,一部分人跟风羞辱温凉,骂她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疯子、小三;而另一部分人,则将所有的溢美之词堆砌在了曹艾青的身上。 “心疼原配”、“这才是真正的豪门正宫气场”、“干干净净的白月光,难怪贺导选她不选那个戏子”…… 贺天然视线依旧停留在纸面的油墨上,只是瞳孔却没了焦距。 “……哥?” 余晖唤了一声,贺天然终于合上了文件夹,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还是散漫的笑意。 “晖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余晖干笑了两声,手心有些冒汗: “没……就随便问问,这不是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嘛,桃子也天天在我耳边八卦,我们也不知道是啥情况,艾青姐我们都是认识的,就先了解了解情况,要是以后见了面,我也好知道该怎么称呼别人不是……” 贺天然不以为意地轻嗤了一声: “网上的消息你也信啊?我们还是以前的关系啊,在这个圈子里,真的说成假,假的变成真。我现在这状况,能带着脑子来上班就不错了,你们就别瞎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你呀少管你哥哥的闲事,回去好好琢磨你的剧本吧,要是写不出来,你拿什么去给我交差?” 他几句滴水不漏的敲打,将余晖顺水推舟地打发了出去。 当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贺天然一个人时,男人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现在他面临的尴尬所在。 温凉在阿迪发布会上的那次声明,贺天然早已看过了,作为一个当事人,男人自然知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自己的状态与这两个女人的处境,早在沉陈会所的那次交谈中就已经各自挑明,温凉甚至还是曹艾青叫来帮忙的。 所以,在这次事件里,温凉确实不欠任何人,也不需要给任何人道歉。 但事情尴就尴在这儿,如果在这个时候,贺天然站出来,公开承认曹艾青就是自己的女朋友,那么毫无疑问,这就是往温凉身上砸下的最后一记实锤。 温凉那番向死而生的“叛逆”澄清,将彻底沦为全网的笑柄,公众会说:“看吧,人家正主都盖章了,温凉就是个倒贴被拒的小三!” 贺天然不会这么做,温凉已经为了这份感情被剥掉了一层皮,他不能再亲手给这个女人的伤口上撒上一层盐。 可是,如果他不承认呢? 如果他选择沉默,甚至为了平息风波,对外宣称自己目前单身,那曹艾青算什么? 那个在雨夜的地铁站外,顶着无数长枪短炮和路人的异样眼光,一点点掰开温凉的手,坚定地把他拉回现实的女孩,算什么? 那个在公寓里,看着他因为记忆倒灌而痛苦嘶吼,却心甘情愿伸出手让他咬住,默默感受着爱人痛苦的女人,又算什么? 贺天然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做的足够好,足够正确,他想干干净净的保护所有人,但到头来,他不仅把温凉逼上了绝路,更让曹艾青承受了她本不该承受的委屈。 他欠曹艾青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可在此时此刻,这个名分,却成了能杀死另一个人的凶器。 …… …… 下午五点半,正值下班高峰期。 一般这个时候,贺天然会多在公司待一会,因为珠光巷影视园区这一边没有地下停车场,都是室外的,而且既然这里的名字里头带着个“巷”,可想而知这里早些年前也并不宽敞,都是后来慢慢扩张出来的这么一片街区。 而作为一个有车上班族最讨厌的,就是园区前后门都是主干道,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光出园区都得堵上一会,这不,贺天然还没来得及去取车,就看见园区门口堵成一片,他的目光随着车流来到拥堵的源头,那是一辆黑体白顶的MINI Cooper。 贺天然心头一紧,认出那是曹艾青的代步车。 只是此刻,这辆小巧可爱的车子姿态却显得有些狼狈,它的右前轮尴尬地骑在园区门口与主干道交汇的马路牙子上,保险杠的位置还和一旁的圆形水泥花坛发生了轻微的剐蹭。 不仅如此,因为停的位置有些歪斜,正好挡住了后方正排队驶出园区的车辆,引得后车正不耐烦地狂按喇叭。 男人快步走了过去,透过半降的车窗,他看到曹艾青正双手紧紧捏着方向盘,那张平时总是温婉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局促与挫败,她眼眶有些发红,正手忙脚乱地想要重新打火倒车,却因为紧张没松好离合,车子又闷哼了一声,熄火了。 贺天然有时候也搞不懂,都什么时代了,为什么曹父要送给自家刚学会驾照的女儿一台手动的车…… “艾青……” 男人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探进身子,顺手按下了双闪,随后将大掌覆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别急,挂空挡,拉手刹。” 曹艾青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塌,她转过头看着贺天然,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我本来想来接你下班的,但是这边的晚高峰太堵了,导航一直报错,后面的车又一直催,我一着急,就打错了方向盘……” “没事,只是剐蹭了一点漆而已,人没事就好。” 贺天然没有去管外面催促的喇叭声,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来,我来,你先出来等会。” 两人一出一进,小车本就灵活,不到一分钟,就与忙着出园的车辆错开,挪到另一条空的进车道上驶入园区一处空地里停下。 初夏傍晚的晚风带着一丝城市特有的燥热,忙着归家的车流还在他们不远处流淌。 跟着走进来的曹艾青站在车边,默默蹲下,把头埋在膝盖上,闷闷地看着那道车漆上的划痕,好半天没有说话…… 贺天然左右张望了一眼,安慰道: “人没事就是万幸,这点小剐蹭都是小事……” 蹲在地上的姑娘却执拗地摇摇头: “不是小事……” 男人一时哑然,同样是蹲下身来陪着她。 姑娘平时勤俭节约,很爱惜身边的物件,这一点男人是知道的,但像今天这样,应该也不止是心疼自己的车被剐蹭,她心里应该还装着别的事儿。 “说一说,到底是多大的事儿,才不算是小事儿啊~” 贺天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着轻松,曹艾青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刺眼的白色划痕,听了男人这话,眼底水汽竟是聚了起来,有点委屈: “我今天本来想……漂漂亮亮来接你下班,伍哥那边本来我都打好招呼,叫他先回去了……我想证明说,我一点都不在乎网上的那些话,我可以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不想你在公司受了累,下班还要替我操心……”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着: “可是,刚才后面那些车一直按喇叭,一直催、一直催……就像这几天网上的那些舆论一样……他们吹我是什么‘海归精英’,什么‘人生赢家’、什么‘完美……完美恋人’……” “不不不,不止这些,还有什么‘富二代的白月光’、‘港大校花’、‘建筑系女神’这些。” 贺天然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补充了几个,曹艾青一听,耳朵也红了,从臂弯里拔出来的脸更红,她一抬头就撞上贺天然嬉皮笑脸的那副鬼样子,气顿时是不打一处来,抬手狠狠一拍,又哭又闹: “贺天然!我不是想说这个!” 天然哥揉着肩,像是没有一点同情心与默契,龇牙咧嘴地笑道: “嘶~好好好,你继续说,我只是没懂你现在哭什么……” “我……我只是想表现得从容一些,想把方向盘握稳一点,但我越是这样,心里就越慌,我一慌,就满脑子都是那天在地铁站前,你跟温凉死死抓在一起的手……” 曹艾青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了以往那种包容,反而蓄满了这些天积压下来属于一个小女人的委屈与抱怨。 “天然,你看,我其实就是一个连开车都开不好的人,而网上的那些人,凭什么觉得我是个好像能掌控全局的‘白月光’?” 姑娘自嘲地笑了笑,吸了吸鼻子: “他们夸我,为了贬低温凉,用尽了所有好听的词,他们说我大度、体面、完美无瑕……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了装出这副体面的样子,我耗尽了多大的力气,我一点都不完美,也一点都不大度……”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贺天然,眼底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了最真实的嫉妒与私心: “那天,我看着温凉死死抓着你的手,看着你们之间那种好像我根本插不进去的情景……天然,你觉得我不嫉妒吗?你觉得我不心痛吗? 我当时嫉妒得手都在发抖!我恨不得冲上去告诉全天下你是我的,我甚至想恶毒地甩开她的手!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保护她而彻底失控,所以我只能强压着心里的嫉妒,装作从容地把你拉走…… 天然,我车技不好,是个路痴,在感情里,我不过也是个会吃醋的俗人而已……” 贺天然就这么蹲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她把这大半个月里憋在肚子里的委屈,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若是“作家”,对待这样的场面估计除了沉默与道歉,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是自打与“主唱”的人格融合之后,眼下这个“贺天然”,好似没了往常面对感情时的那种窘迫,即使他知道当前局势,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但是……让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他好像还是有些办法的。 只见他先是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随后眉头一挑,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 “喔——!我听明白了,这搞半天,你又是开车,又是撞花坛,把自己搞得伤春悲秋的,原因是网友给你捧太高了,搞得你现在连吃醋都不好表现出来了,是呗?” 贺天然说完,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委屈的脸颊。 曹艾青眼眶里还包着眼泪,被他这一句没心没肺的总结噎得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混着羞恼直冲脑门,她气急败坏地打开男人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都劈叉了: “贺天然!我跟你说正经的!我、我车都剐了,我、我还要收拾好心情来接你下班,我、我、我那么委屈,你还笑我!” “唉唉唉,别急别急,我有一法子,只要我一使,但凡你能应一声,你那什么委屈啊抱怨,立马就消~你信不信?” “什、什么法子?” 贺天然收敛了笑意,故意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极其端正肃穆的表情,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冲着地上的姑娘喊了一声: “妈——!” 这平地一声雷,直接把蹲在地上的曹艾青给炸懵了。 她眼角还挂着要掉不掉的泪珠,微张着红唇,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快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脑子瞬间短路: “你……你瞎喊什么呢?” “帮你卸包袱啊!” 贺天然理直气壮地摊开双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你看啊,网上既然把你捧成了什么大度、体面、完美无暇的‘白月光’,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可不就是伟大的母爱吗?退一万步讲,这天底下,哪有当妈的会去吃自己儿子的飞醋的?来,妈,您应一声,只要应了这声,这吃醋的劲儿自然就消了!” 曹艾青这下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什么大度,什么体面,全被他这一声不要脸的“妈”给击了个粉碎。 姑娘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原本因为委屈而苍白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股子悲秋伤春的忧郁被这没正形的伦理梗一冲,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羞又恼的火气。 “贺、天、然!你还要不要脸了!你管谁叫妈呢!” “哎哟,这不仅吃飞醋,还要家暴儿子是吧!” 贺天然见势不妙,反应极快地往后一撤,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撒开腿就往空地外面跑。 “你给我站住!你别跑!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妈,我错了妈!大庭广众的,好歹给您儿子留点面子!” 初夏傍晚的微风里,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被这番没心没肺的打闹彻底搅散,曹艾青踩着平底鞋,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和路人的目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天非得把这个油嘴滑舌的混蛋揍一顿不可。 “滴滴——!” 伴随着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一辆熟悉的宝马X5刚好从园区的停车场驶出,正正好好停在了两人几步开外的位置。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姚青桃探出半个身子,看着眼前这堪称“炸裂”的一幕,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贺导儿?艾青?你们俩这……这是……刚才你们喊什么来着?” 驾驶座上,刚刚在办公室里还心事重重的余晖也探过头来,眼神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贺天然,和满脸通红,高举粉拳,一副“追杀”姿势的曹艾青身上来回打量…… 余晖也看傻了,他倒是听清方才贺天然叫什么了…… 但他不敢说啊…… 曹艾青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她那张原本就因为追打而红润的脸蛋,此刻更是要滴出血来,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地往回收手: “桃、桃子……余晖……你们下班了啊……” 倒是贺天然,脸皮厚如城墙。 他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还顺手帮曹艾青理了理跑乱的鬓发,虽被对方没好气的打开了手,但还是冲着车里的余晖和姚青桃挑了挑眉,没皮没脸地笑道: “没啥,就是你们艾青姐呢,平时太端着了,最近压力大,分明不是个艺人却有了‘偶像包袱’,你们是知道我的,你们贺导儿我呢,从来不吃这一套,所以就帮她卸了卸‘包袱’,活动活动筋骨。怎么,晖子,你跟桃子这是下班准备过二人世界去啊?” 第307章 凡夫俗子(中) “……怎么,晖子,你跟桃子这是下班准备过二人世界去啊?” 车里,姚青桃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好歹也是做客户总监的,平时对接客户练出的眼力劲儿自然不差,她那双眼睛在车前两人身上一扫,顿时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笑得一脸促狭: “我跟余晖也是刚忙完,正琢磨着去哪儿对付一口晚饭,那什么既然撞见……贺导儿你是要跟我们一起呢,还是想请客跟我们这样的苦命打工人一起呢?” 贺天然闻言转头问了一下曹艾青,“等会有什么别的安排没?” 曹艾青虽是脸上红霞未散,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慢慢镇定下来,“没有,今天就是来接你的。” 贺天然点点头,对姚青桃与余晖道:“行啊,那晖子我给你发个导航,等会你们就往定位那边去就行,现在刚下班你们应该不饿吧?咱们先找个地方玩,玩累了再去吃饭。” “好耶,公费恋爱什么的最爽了!贺总万岁!” 姚青桃一声欢呼,贺天然摸了摸鼻子,拉着曹艾青给他们让出条道来,拿出手机给余晖发去了一个定位,然后望着宝马车缓缓驶向园区出口。 贺天然走到副驾前,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安排道: “我来开你的车?等今天结束了,我帮你车漆给补了,然后明天让伍哥把车给你送过去。” “还是我开吧,我多练练……” “放心吧,一会有得你练的。” “嗯?” 曹艾青还不明所以,贺天然已经绕过车头,走到另一边坐上了主驾。 二人进入车内,各自系好安全带后车辆缓缓起步。 “你刚才……” 曹艾青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抬眸看了一眼车辆中间的后视镜里,表情已经变得淡然许多的贺天然。 “怎么,刚才叫你一声‘妈’你不喜欢啊?不喜欢的话,我下次换一种方式逗你好啦。” “我……我不是纠结这个,哎呀,你好烦啊!”曹艾青一阵娇嗔,继而忿忿吐槽道:“你以前可没那么油~!” 从园区出来汇入车流,贺天然好整以暇地打开车窗,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靠在窗沿上,脚下在刹车与油门之间切换有序,嘴上好笑道: “怎么,这就油啦?那以后咱俩要是生一孩子,他整天左一声‘妈妈’,右一声‘妈妈’地叫你,你不在他还来问我,‘爸爸、爸爸,我妈在哪儿~’那他不成油王了么?” “孩子这么叫母亲是天经地义!不像你,你看你人高马大又猥琐不要脸的样儿!” “那恋人之间这么叫一声不也是情趣使然嘛?你就说有没有把你原本低沉的情绪给一扫而空吧!欸不是,我说咱俩以后生孩子你是一点都不反驳是吗?你这对号入座座得挺快啊,曹女士,看来你不光是人长得漂亮,有时候想得也挺美的哈~” 贺天然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曹艾青的一双眸子都快被羞出水来,嘴里更是不知说些什么好,只顾啐骂: “贺天然!你正经一点行不行!一天到晚就知道装怪相!装怪相、装怪相、装怪相!” 姑娘是双手连抡,一阵小猫拍打打在贺天然的肩头,后者佯装吃疼,求饶道: “好好好,我不装怪了,不装了,我正经我正经,开车呢,开车呢~” “哼~!” 前方拥堵渐缓,感受到座下车辆速度慢慢起来,曹艾青冷哼一声收回手,刚才这么一闹,她额头都沁出了点点汗水,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胸膛还在上下起伏着,却快速看了贺天然一眼,又立马气鼓鼓地挪开。 一直关注姑娘情绪的贺天然哪里会发现不了这个举动?何况这种时候没话说也得找话说呀,他把后视镜往自己的方向调整了一下,故意问: “你看我干啥?一副要吃了我的样子。” “谁要吃你,皮糙肉厚还浑身烟味~!” “欸,这你可冤枉我了,我都半个月没抽烟了。” “谁知道你有没有瞒着我,私底下又复吸,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在我这儿的信用约等于0!” “哎哟,等会你问余晖嘛,他今天才发了一条烟给我,我碰都没碰,就散了一包给他。” 贺天然故作委屈,曹艾青没了声响,不置可否。 男人戒烟了,是从那次“作家”与“主唱”融合后开始的,这姑娘是知道的,只是抛开这些小细节,贺天然最近给曹艾青带来最直观的变化,其实就是像眼下这般,这使得曹艾青也颇有感触,沉默了一会后不禁问道: “……你还记得,你去年来南脂岛找我的情景吗?” “记得啊,我还给你买了包包赔罪,但是你没要。” “嗯,当时你的精神状态才刚发生问题,你说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贺天然’,甚至……连怎么面对我都感觉手足无措,那现在呢?” 曹艾青望向他,不肯放过男人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你是想问……我现在是让你更陌生了,还是更熟悉了?” “……” 曹艾青没有回答,贺天然的反问策略失败,只得自顾一笑,道: “我只是觉得,‘作家’过去在处理一些感情问题时……特别是对你,太严肃了,也太容易自怨自艾,很容易就把我们彼此的情绪往低沉处带,对艾青你……‘作家’从始至终都缺乏一种配得感,即便我知道你爱‘我’,但也正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现在才……想试着改变一下。” “所以现在在主导你身体的,是‘主唱’更多一点?” 贺天然摇摇头,“不是,‘主唱’已经消失了,‘作家’……也是,即便我记得他们各自的记忆,也在这两个人格的潜移默化之下,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但我还很确定……我还没有恢复,我还记不得这个‘世界’太多的事,‘少年’也没有消失……所以我才问你,现在的‘我’,是让你更熟悉了,还是更陌生了?” “更讨厌了~” “呃……” 曹艾青拒绝了男人给出的选择,并说出了一个更符合自己心意的结论,望着对方一时哑然的尴尬模样,姑娘灿然一笑,随后舒服地躺靠在了座椅上。 关于你是否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这个问题,姑娘已经回答过许多次了…… 只是每一次回答,答案都会更生动一些。 “对了,我们这要去哪儿?” 刚准备闭上眼小憩一会的曹艾青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贺天然打了一把方向盘,扭过头来一脸坏笑: “呵,这不是我看你因为心情原因,连开车都差点开出事,这可不是好习惯,所以我觉得我有这个义务,真的要好好调教调教你了~!” …… …… 四十分钟后,两辆车驶入了港城郊区一处占地极广的大型室外综合卡丁车场。 这家卡丁车场地不同于市中心那些小打小闹的娱乐场馆,而是一处拥有专业级柏油赛道,连续发卡弯和长直道的高端竞速场。 平时来这里的卡丁车爱好者众多,光是那跑一节的价格就需要120元就知道这场地往日的营收算是相当不错,要不然也没底气比别的场子贵出二十几块来,但今天,当余晖把车开进停车场,只见这里只有人往外出,没人往里进,进到场馆前台也出奇的安静,远处赛道上更是仅有零星的轰鸣声,不由问道: “贺导儿,咱不会是来晚了,别人要打烊了吧?” 贺天然走在最前面,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打什么烊啊,人家室外那场地大灯你没看见啊?这里晚上都营业的,进去保证亮如白昼,我只是来的时候租了个时段,现在网上的风言风语太多,还是包场清净点,咱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一旁的姚青桃高兴到拍手,“我就说吧,贺导现在就差亲自出演一部霸总偶像剧夯实一下咱们对他刻板又真实的美好印象了~” “嗐~桃子姐你平常少拿我开涮我会对你更好的,你们在前台等会,我去安排一下。” 贺天然交代完一句,对从前台走出来的殷勤老板招了招手,前行几步离去。 曹艾青一直跟在他身后,本想说这么大手大脚的没有必要,可想想今天又是撞车,又是跟他说了那些网络风评对自己的影响,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心底淌过一阵温暖的同时索性也说服了自己,今天就听这个男人安排好了。 不过一向对花销比较敏感的她,还是抬头看了看前台上方的计价表,不解地问: “晖子、桃子姐,我没玩过卡丁车,那上面按‘节’收费是什么意思啊?一节课的时间?” 余晖摇摇头:“我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不是很清楚。” 姚青桃兴奋解释: “我知道,我大学那会经常来玩,卡丁车一节就是八分钟到十分钟,具体看场地大小,熟手跑一圈下来大概六十秒到八十秒吧,反正一节跑下来能跑个七八圈,艾青你要是没玩过会有教练带的,或者让天然哥教你,你都拿驾照了,这应该不难,而且实在不行,一会还有双人座的卡丁车,你可以坐副驾~” 姚青桃的打趣激起了曹艾青那蠢蠢欲动的斗志,“我才不呢,我来都来了还坐副驾,你们老板就是看不起我的车技,才带我过来故意看我出洋相的,我这次就算开得没他快,也得偷偷开车撞死他不可!” 余、姚二人被曹艾青那咬牙切齿的模样给逗得捂嘴轻笑,但姚青桃还是善意提醒: “哈哈哈,艾青你对贺导的恨呐,还是悠着点儿,留着回家对他施展肉体暴力吧,卡丁车速度起来还是很快的,千万别当成碰碰车开。”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进入到了即将上赛道的那种兴奋感中,一时聊得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前台大厅的玻璃门被从外推开。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高奢休闲服,手里随意抛转着一把车钥匙,他正偏过头,跟身旁那个戴着墨镜,身段妖娆的女人吹嘘着: “我在这家场子里新换了一辆27的四冲程,马力还行,今晚带你跑两圈,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推背感……”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却在扭正视线的瞬间戛然而止。 前台这边的三人也听到了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 曹艾青的目光在触及到那个进门女人的瞬间,原本因为期待而微微上扬的嘴角,也一点点放平了下来。 那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精致又略带厌世感的疏离面容。 当她看清前台站着的几个人,尤其是看到曹艾青时,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是余闹秋…… 还有,贺元冲。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小到让人觉得恶心。 整个大厅刚才还热络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暗流涌动。 余晖的反应最大,他几乎是在看到余闹秋的瞬间,脸色就“唰”地一下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藏在了姚青桃的身后,还拿着手机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哎哟!今天真巧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贺元冲。 他那双显得有些浮肿的眼睛在几人身上一转,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反而瞬间堆起了一张热情的笑脸,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嫂子,好久不见啊,怎么,我哥今天也带你来这儿跑两圈啊?” 贺元冲这声“嫂子”叫得那叫一个亲热响亮,在大厅里回荡着。 想把装糊涂演成真糊涂也是很不容易的,谁不知道现在网上因为那段视频闹得沸沸扬扬?温凉和曹艾青的身份在舆论场上被撕扯得鲜血淋漓,贺天然正处于风口浪尖无法表态。 贺元冲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余闹秋的面,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表面上是恭敬,实际上想讽刺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面对贺元冲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曹艾青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极其自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是挺巧的,不过元冲,你这声‘嫂子’叫得太大声了,我怕有人听了会不舒服啊……你说对吧,余小姐?” 第308章 凡夫俗子(下) “是挺巧的,不过元冲,你这声‘嫂子’叫得太大声了,我怕有人听了会不舒服啊……你说对吧,余小姐?” 贺元冲脸上的假笑僵了半秒,他显然没料到平时娴静淡然的曹艾青,竟还晓得在这种时候祸水东引,夹枪带棒似的刺了余闹秋一句。 事已至此,在旁的余闹秋也不再沉默,主动上前一步,讪笑道: “曹小姐说笑了,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侥幸,现在网上那些八卦贺导感情生活的言论闹得沸沸扬扬,连温凉那个戏子都敢站出来在聚光灯下硬刚一把,而曹小姐你却只能躲到这荒郊野岭的卡丁车场来‘散心’…… 按我说,曹小姐你还真挺有韧性的,当真是能屈能伸,上次在南山甲地潇洒摔杯的是你,现在能够忍气吞声的也是你,换做是我,心里就真不好受了,毕竟以贺天然的脾性,这个月能被人叫一声‘嫂子’,下个月被叫成什么,就不一定了。” 曹艾青正要开口回击,身后就戏谑般地传来一句: “不好受?余医生你最近是给人做心理咨询把自己都做出幻觉了,还是忘了你现在身边站的是谁?” 贺天然从走廊深处缓缓走来,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径直走到曹艾青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保持先前的调侃口吻,继续道: “我带我女朋友出来玩,怎么就成躲了?倒是你们二位,贺元冲,你来这儿跟谢妍妍报备了吗?还有余大小姐,年前的时候,我可记得你跟我可是‘如胶似漆’啊,怎么,这就退而求其次,跟我这不成器的弟弟搞在一块儿了? 你们俩这‘嫂子’和‘小叔子’的戏码,玩得可比我的剧情精彩多了,要不要我帮你们买个热搜,让全网的乐子人跟着一起乐呵乐呵啊?” 人至贱则无敌,事实证明,贺天然只要不要脸,他确实就能百毒不侵。 贺元冲跟余闹秋一脸的难堪与阴沉,但贺元冲也是属泥鳅的,很快便准备好了说辞,道: “哥,你这就说的不对了,余小姐跟我是朋友,现在我俩更是合作关系,这连妍妍都知道,现在我俩下了班出来放松放松不是很正常?我知道你跟闹闹之前有过感情纠葛,但现在不都过去了么,艾青姐对她有怨气我理解,但哥你就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吧?毕竟咱们余、贺两家是世交,现在又有共同的业务,你要真这么污人,到时候生意做不成,我真得到爸那边去评评理了。” “喂哟~商务局?”贺天然被说得连连感叹,“你原来跟余小姐这么好哇,那沉陈会所的时候你不说,南山甲地的时候你也不说,你现在知道你俩关系好了,拿老爸给你的业务当挡箭牌?” 贺元冲也跟着笑了笑:“那不是买卖不成情谊在嘛~何况现在买卖跟情谊都还在呢。” 得,一个不要脸碰见一个厚脸皮,贺天然也乐得推波助澜一手,他指了指自己弟弟,却对一脸阴沉地余闹秋说: “余小姐你可看到了啊,我弟就是这么一人,一门心思想生意,而且一手断尾求生玩得炉火纯青;而我呢,是个纯粹的恋爱脑,朝秦暮楚就不说了,主要矛盾的是还念旧,你说就我俩这浑人兄弟都被你摊上了,却没一个人能给你名分,你当真是流年不济,走了华盖了。” 余闹秋即便是被这番话刺的千疮百孔,但面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 “无所谓呀贺导儿,爱情运势不济,事业运还可以就行。” 一旁的余晖与姚青桃看着贺家兄弟为了各自女伴对垒交锋,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不过看着局势逐渐剑拔弩张,作为公司客户总监的姚青桃深吸了一口气…… 她虽然平时性格大大咧咧,心里也很不喜欢余闹秋与自家老板的这位弟弟,但职场历练出的本能让她知道,如果让老板在这里跟本家人闹的不愉快,甚至撕破脸,那么自己这些打工牛马,只会被殃及池鱼…… “哎呀,这都下班时间了,大家怎么还聊得这么……深刻呢。” 姚青桃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脸上堆起职业的假笑,打了个哈哈: “那个,贺总,场地都安排好了吗?咱们要不赶紧开始吧?艾青等会还要专门学一下呢,那个……贺少跟余小姐也是来玩的哈?真是不巧,今天这场子贺总包了,不对外营业,要不……” 姚青桃本意是想给个台阶,赶紧把这两尊瘟神送走,没曾想她的肩膀却被人轻轻一拍,她侧头看去…… 没想到是曹艾青! 只见她完全没有受到几人先前言语交锋时的影响,目光在余闹秋的脸上停顿了两秒后,说道: “既然今天大家这么有缘凑到一起,那就一起玩吧。” 这个决定还当真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乎意料,不知这个素日温婉的女人,眼下是要意欲何为。 “不过余小姐……” 还没等对面两人说话,曹艾青再次先声夺人,对上余闹秋的目光,空气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在疯狂交锋: “我确实是第一次玩,一会儿要是控制不好方向盘,在赛道上不小心撞到了你,你这么‘体面’的人,应该不会跟我一般见识吧?” 余闹秋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朵突然长出毛刺的白月光,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冷哼了一声: “曹小姐放心,赛道上什么事儿谁都说不准的,我这人开车也没个准数,到时候……再说吧。” “那咱们就进去吧……” 曹艾青丢下这句话,转身拉起贺天然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前往室外赛道的通道口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杀伤力十足的话飘散在空气里: “我可真是……迫不及待了。” 两人兀自前行出一段,被姑娘拉着的贺天然从刚才一直上翘的嘴角就没耷拉下来过,只见他低头附耳,悄悄说道: “搞这么帅?你等下不会是真的要开个自爆卡丁车创死余闹秋吧?” “闭嘴,不要破坏气氛~!” 曹艾青挽着贺天然胳膊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掐了掐对方的肉,以示提醒。 两人窃窃私语的背影,在站在原地的众人看来当真是亲密无间,只是贺天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道: “我知道你现在就像猛汉从不回头看爆炸一样,咱们的背影也肯定帅得一匹,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声,现在快入夜了,卡丁车不像汽车有壳子挡风,随便跑跑也能接近四十码了,你又穿着裙子不好操作,所以你要不要换身衣服?他家这里有服装租赁……” 曹艾青闻言脚步一顿…… “……在哪?” “……服装间在另一边,咱们这是出去的路,你走反了!” 曹艾青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埋怨道: “你不早说~!” 贺天然一头黑线,但还是强忍着笑,闭着眼,不住点头: “嗯,怪我怪我……” 于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这对本来飘然而去的情侣又去而复返。 “欸,你们怎么……” “走桃子姐,咱们去换衣服。” 曹艾青一脸平静地甩开贺天然的胳膊,挽上了姚青桃的手臂,那表情控制的,就跟高中时代的课余时间,几个小姐妹相邀去厕所一样自然…… “啊?我、嗯、走吧。” 女生之间总有几个永恒不变的准则是万不会遭到拒绝的,一起去厕所、一起去补妆、一起逛商场、一起换衣服,这就跟男生上班上课,摸鱼一起去楼道抽烟是一个道理。 所以,即使港城五月的夜晚还带着点燥热,姚青桃今天穿的也是平底鞋加休闲裤,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但还是欣然接受了曹艾青的提议,反正都是贺导儿请客,不体验白不体验。 望着两个女人手挽着手,消失在另一头走廊拐角,贺天然嘴角的笑意逐渐敛去。 经过大半年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贺元冲早已知晓他这位哥哥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如今余闹秋已经回到了他身边,该是他的也还是他的,虽然现在兄弟之间还是不怎么对付,但就像他说的,现在主动招惹贺天然,对他贺元冲已经没有什么好处。 如今众人静默,他也主动打起哈哈道: “哥,一会你要不要试试我的车?开起来保准有地面飞行的感觉。” 贺天然的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对于这位弟弟的殷勤他不置可否,只是偏过头,将视线投向了落地窗外那片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柏油赛道。 “卡丁车这玩意儿……”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后的几个人听: “底盘低,几乎贴着地,没有避震,没有助力,方向盘死沉,一旦速度起来,就容易失控,最后连人带车甩出赛道,撞得七荤八素。”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贺元冲,投射在余闹秋那张透着阴霾的脸上: “余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平时最擅长在别人脑子里踩刹车,打方向盘。 但一会上了道,我劝你一句,手里的方向盘最好握紧点,毕竟,物理上的惯性,可不讲什么心理学,做人如果总想着把别人往死角里逼,最后被逼到轮胎墙上翻车的,往往都是自己。” 贺天然一语双关。 关于这场网络舆论的幕后推手,合作的公关公司给过一些猜测,但都是一些圈内的对手公司,可贺天然明白,没有哪家娱乐公司会敏感到去研究一条已经被剧组证实过的“路透视频”,而以自家项目作品自产自销的特色,又有山海坐镇后方,他在圈里几乎只有生意,没有仇人。 至于在圈外,有这个本事掀起这场波澜,还知晓其中几人感情戏码,戕害温凉,捧杀曹艾青,将他贺天然逼到进退维谷的人…… 就算在没找到确凿证据之前,贺天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余闹秋,但他敢百分之百确定,余闹秋在知道这件事时,一定是笑得最大声的那一个。 余闹秋咬了咬后槽牙,却依然维持着那副得体的姿态: “感谢贺导的忠告,不过你放心,我的车技一向很好,从没出现过什么意外。” 贺天然轻笑了一声,不再多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一直躲在一旁,畏首畏尾的余晖。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走吧晖子,发什么愣呢?跟我拿头盔和手套去。” …… …… 室外赛道的发车区。 初夏的夜风裹挟着不远处海湾的湿气吹过,赛道两侧巨大的卤素探照灯将整个场地点缀得宛如白昼,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橡胶摩擦的焦糊味。 当贺天然和余晖换好深灰色的专业连体赛车服,开着选好的卡丁车停好在发车区时,曹艾青和姚青桃已经在赛道上开了两圈了。 卡丁车这玩意儿,入门很简单,就算没考过驾照的人,分清脚下一左一右的油门和刹车,启动后就能上路了,难点就是贺天然先前说的那些,而新手最应该注意的还是卡丁车一般只有后轮才有刹车,并且没有abs,也就是说后轮很容易抱死,而再说直白一些,就是不要在转向时踩刹车,因为这形成不了漂亮的甩尾漂移,反而会导致狼狈的打转上墙。 而贺天然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想想曹艾青可是一个进个园区道闸都能撞到路边花坛的女司机,所以他一出来就盯着赛道上飞驰的两辆车,深怕曹艾青一个不小心就撂在赛道中间。 然而,当那一红一白两辆卡丁车带着刺耳的引擎声,从长直道尽头疾驰而来,逼近最后一个发卡弯时,贺天然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却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姚青桃的驾驶风格跟她东北大妞的性格一样生猛,入弯速度极快,带着点不管不顾,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啸,车身明显晃了一下才勉强稳住。 而紧随其后的那辆白色卡丁车,过弯的姿态却毫无技巧可言,甚至透着一丝僵硬,但就是这种僵硬,让曹艾青避开了新手最容易犯的致命错误。 她死死把着那个没有任何助力的沉重方向盘,在入弯前极其老实地松开了油门,她也没有因为害怕而在弯道里去踩那极为敏感的刹车,而是全凭着双臂的力气,硬生生把车头掰了过来。 这番动作虽是笨拙,但在车头回正的那一瞬间,贺天然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其粗暴的引擎轰鸣~! 曹艾青毫不犹豫地一脚油门直接踩到底,白色的车身借着出弯的惯性,直接窜进了下一个直道,不仅没有被甩开,反而死死咬住了前面的姚青桃! 两圈热身结束,场边的工作人员挥动旗帜,示意车辆回场。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排气声,一红一白两辆车缓缓驶回了发车区。 卡丁车因为底盘低,曹艾青又穿着厚重的赛车服,下车时显得有些费力,贺天然走上前,自然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将她从逼仄的座舱里拉了起来。 曹艾青摘下那顶沉重的黑色头盔,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此刻因为剧烈的运动和肾上腺素的飙升,脸上还泛着一层极其诱人的红晕。 “怎么样?没吓得腿软吧?” 贺天然顺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鬓发,打趣道: “刚才看你过弯那视死如归的架势,我还真怕你一脚把自己干墙上去。” “方向盘……太沉了,震得我手腕到现在还在发麻。” 曹艾青甩了甩酸胀的手臂,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不过刚才的教练说的对,这东西也就是个油门和方向盘的事儿,不用管什么离合跟倒车入库,只要不怕死,踩到底就行了……比在晚高峰的路上开车痛快多了~!” “找着感觉了?” 贺天然看着她那副意犹未尽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 曹艾青没急着回答,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各自戴上头盔,坐进卡丁车准备入场的贺元冲与余闹秋身上。 姑娘抱紧了怀里的头盔,眼中迸发出一种连贺天然都很少见到的好胜光芒,嘴里吐出无比笃定的四个字: “撞她足够。” 第309章 凡夫俗子(完) 曹艾青对余闹秋有这么大的敌意,贺天然真的太理解了。 细想这大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贺天然承认了自己心理出现问题,到为了诱使余闹秋入局的假分手,再到南山甲地那场逼迫男人站队的酒宴,姑娘为了顾全大局摔杯而去,以及如今这场网络狂欢…… 在这发生的一切中,曹艾青无一例外都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她不像温凉,起码在明面上还能跟余闹秋针锋相对,甚至在几个月前,曹艾青见着余闹秋,都还要故意躲着、避着…… 如今,网上都在盛传她是贺天然的“正牌女友”,但又有哪个“正牌女友”,在感情中要受到这样的委屈呢? 眼下,这两个女人再次遇见,曹艾青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正常聊天,而没有直接一巴掌朝余闹秋扇过去,这在贺天然看来,已经是菩萨才有的好脾气了。 但理解归理解,贺天然的本意只是想让曹艾青在这个封闭的场地里,宣泄一番连日来被网络舆论压迫出的委屈,男人虽然不知道曹艾青决意留下贺、余两人让他们过来玩,是否是真的打算在这个弱项上跟余闹秋一决高下,还是单纯想在暗地里使些笨拙的绊子以牙还牙…… 但无论哪一种,在这条赛道上,都太容易出事了。 “呐艾青,现在你也自己跑了两圈,知道了卡丁车的体感速度要比正常开车强上两三倍,方向盘也不是想把握就把握得住,虽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撞余闹秋,但力是相互的,我更关心你的安全,所以上了赛道别乱来,好吗?” 曹艾青展颜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也不顾贺天然疑惑的目光,姑娘转过身,拿起自己那顶黑色的全盔,夹在臂弯,径直走到了余闹秋的红色卡丁车旁,此时,对方正低头调试着安全带的卡扣,听到脚步声,余闹秋抬起头,伸手抬起头盔里的护目镜,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女人的不远处,是贺元冲特意给引擎预热造成的轰鸣声,还有姚青桃在教导余晖大声说着注意事项的嘈杂声。 在这个几乎需要靠喊才能听清对方说话的环境里,曹艾青弯下腰,双手撑在卡丁车的防滚架上,将脸凑近了余闹秋头盔的侧面,似乎耳语了几句。 贺天然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听不见半个字。 恰好这时,贺元冲这个倒霉弟弟开着车来到他身前,大声提议道: “哥!咱们既然一起下场,干跑也没意思,不如来点彩头,三圈定胜负,你要是赢了我,今天这场地的包场费,都由我来,怎么样?” 贺天然听着好笑,反问:“那我要是输了呢?” “哈哈,那你就全包了呗,可别输给我啊~!” 车里的这位二世祖单手高举挥了挥,率先前往了发车线。 贺天然看着他的背影,不在意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这小子是缓和关系来了。 其实细想之下也对,那次家宴,贺盼山该表的态都表的差不多了,两兄弟以后在公司的权利与地位,还有贺家的未来,此类种种大家都已心知肚明,现在贺元冲只要不傻,哄好余闹秋,做好手头的项目,不再去触贺天然的霉头,那么他在外界,依旧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贺家二少爷。 而论及车技,贺天然还真不一定能比得上贺元冲,因为后者又是组织超跑俱乐部,又是经常下赛道,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但现在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当哥哥的门儿清,他都能预感到,一会这弟弟估计还要想方设法让着自己,输了后抢着买单,毕竟要送一个人情,想赢或许需要拼尽全力,但想输,那可太简单了。 在贺天然的思索间,曹艾青已经回来了。 “刚才你弟弟跟你说了些什么?” 姑娘一边跨坐进入卡丁车,一边问。 “喔,他说一会他要买单。你呢?你刚才去找余闹秋又说了些啥?” “没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们一会怎么跑啊?” 车里的曹艾青紧了紧手上的防火手套,又扯开领口那一丝不平整的魔术贴给重新贴好。 “跑三圈。”贺天然一手撑在卡丁车的防滚架上,再三嘱咐:“余闹秋平时的车技也不错的,你第一次玩卡丁车,可千万别跟她置气啊。” “我知道她车技好。” “你知道?” 贺天然一时诧异,曹艾青却点点头,望着男人,故意往靠背上靠了两下: “她以前坐过你的车,把座位调得笔直都微微前倾了,这是一种很专注的开车坐姿,因为坐的不舒服,所以精神才必须更集中。” 男人哑然,擦了擦鼻头,才道: “你知道就好,好了,我也去准备了,记住别乱来啊~!” “好啦~去吧去吧。” 再次叮嘱了一句,男人回到了自己车上。 过了五分钟,六辆崭新的27四冲程卡丁车在发车线上依次排开。 像他们这样的娱乐玩家,这就是能接触到的最强车型了,9匹马力,最高时速能上到80KM,再往上就是二冲程的竞速车,想玩要么考执照,要么刷圈速,反正属于是一出事故直接进ICU,所以几乎不会出现在娱乐局。 这个级别的场所,还是包场贵客,场馆的工作人员自然都要招呼周到,赛道上的指示灯早就开启,随着工作人员绿旗挥下,六辆卡丁车如同脱缰的野马,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同时窜入了赛道! 第一个直道过后的高速弯,领头的贺元冲果然故意留出了一个巨大的走线空当,贺天然毫不客气地一脚油门,黑色卡丁车快成一道黑影,瞬间切入内线。 不过他抢占第一后,却没有继续加速,反而点了一脚刹车,将速度压了下来,让贺元冲再次超过…… 只因他看到,余闹秋那辆红色的车,正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死死咬着曹艾青的车尾。 余闹秋的车技确实有点东西,走线极具压迫感,在进入连续的复合发卡弯时,红色的车头从外线向内疯狂挤压,试图逼迫曹艾青因为恐惧而踩死刹车打滑。 然而,就在余闹秋即将得逞的瞬间,前方那辆原本领跑的黑色卡丁车,却以一种刹车后慢悠悠的姿态,生硬地切回了外线,直接横插在了红车与白车之间! “吱——!” 余闹秋猛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如果在这个速度下撞上贺天然的侧面,两辆车绝对会一起翻出去! 红色的卡丁车在赛道上剧烈摇晃,车尾夸张地甩动着,轮胎摩擦出大量的白烟,速度瞬间骤降。 危险解除,曹艾青借着这条绝对安全的路线,死死踩住油门,白色的车身在赛道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瞬间拉开了与余闹秋的距离。 在这之后,贺天然就像是一面移动盾牌,他始终保持在曹艾青的左后方或右后方,在余闹秋想要加速之际,男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极其精准地卡住她的走线,将所有试图靠近曹艾青的恶意碾碎在轮胎之下。 而曹艾青,她也不再需要顾忌什么身后的冷箭,更不需要去思考什么防守,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毫无顾忌地将油门踩到底,向前冲锋! 这样的护航,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圈。 “最后一圈!!” 场外的工作人员挥舞着白旗。 随着终点线的临近,原本在后面一直充当护卫的贺天然,终于是一脚油门,黑色的卡丁车发出一声低吼,重新回到了领跑的位置。 卡丁车有时候拼的不是技术,而是体力,为什么卡丁车一节的时间设定成八分钟左右,就是因为方向盘太沉,纯机械的转向比能达到了1:1,要快速扭动方向是非常耗费体力的,驾驶8分钟相当于慢跑了半个小时,别看现在只跑了三圈,但这条赛道全速跑一圈下来都要耗费一分半多。 这样的体力消耗,女生们都有些吃不消,为了防止打滑出意外,自然而然就把速度慢了下来,所以在贺元冲刻意让线,余晖初次上手的情况下,贺天然能再次领跑就属于情理之中了。 三圈的距离,在轰鸣与胶着中转瞬即逝。 伴随着终点线方格旗的挥舞,贺天然的黑车率先冲线,紧随其后的是贺元冲。 男人松开油门,准备将车驶回停泊区,他看了一眼后方赛道,排在第三第四的姚青桃和余晖也陆续过线,曹艾青与余闹秋紧随其后,只听一阵呼啸由远及近,也即将冲线。 “加油~!油门踩到底。” 贺天然看着两辆陆续接近的车,抬起护目镜,双手举起高声呐喊,都开始拍起手了。 在他护了曹艾青两圈之后,余闹秋似乎是涨了记性,没再故意刁难,而现在两辆车并驾齐驱,竟是同时冲线,也不知道这场地待会有没有回放可以看一下。 正在贺天然思索之际,两辆车竟在他眼前飞驰而过,他一愣,还在拍掌的双手一顿,然后立马是解开安全带直接在座位上就站了起来,猛然看向它们离去的方向! 只见已经冲过终点线的曹艾青与余闹秋,不仅没有松开油门,反而引擎的咆哮声更加暴躁! 终点线后,这是一条作为速度缓冲的长直道,而直道的尽头,是一面厚实高耸的废旧轮胎墙! 一白一红两辆车,速度都逼近了各自车辆的极限,它们就像两匹失控的野兽,就那么发疯般地朝着那堵墙冲了过去! “艾青!!!” 贺天然在头盔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想重新踩下油门追上去,但那飞速拉远的距离让他根本无能为力…… 赛车场的工作人员也瞬间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几乎是全体出动由室内朝赛道这边涌来,整个场地更是拉响警报,警铃大作,赛场上的喇叭有人在高声呼喊着减速的警示,而在那条终点之后的直道上,风从头盔的缝隙里疯狂灌入,橡胶轮胎在极速下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距离尽头的轮胎墙只剩下不到三百米、两百米…… 坐在红色卡丁车里的余闹秋,看着视线中越来越放大的黑色墙体,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而在她脑海里,此刻却像梦魇一般,疯狂闪回着发车前,曹艾青俯在她耳边,用那种轻柔放缓却又自信挑衅的嗓音,说出的那番话…… …… …… “余小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曾经赢过我?” “以前天然为了利益选择过你,后来在南山甲地,你又成功逼得我彻底退出,当时你一定觉得你把控了人性,算准了死穴,是个彻头彻尾的胜利者吧?” “你以为我软弱,以为我好欺负,但你现在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兜来转去,天然还是回到了我身边……所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 你一直都没有赢过!” “你不相信?好啊,那不如我们再打一个赌,冲过终点线后的那条直道,尽头是墙,等我们过了线,咱们谁也不许松油门,谁要是先踩了刹车,谁就彻底消失在对方眼前,怎么样? 这一次,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为什么我曹艾青,会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 …… ……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疯子……曹艾青,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距离轮胎墙只剩下最后十几米的时候,那股直面死亡的恐惧,终于如排山倒海般彻底击溃了余闹秋所有的算计与虚荣,她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右脚发了疯似地将刹车死死踩到了底! “吱——!!!” 没有ABS的后轮瞬间抱死,红色的卡丁车在高速下彻底失控,车身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打转,伴随着漫天的刺鼻白烟和尖锐的摩擦声,最终极其狼狈,极其屈辱地横在了距离墙面十几米远的地方。 余闹秋被转得七荤八素,头盔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整个人瘫软在座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而另一边,那辆白色的07号卡丁车,却依然在加速…… 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的爱,需要巨大的勇气…… 所以勇敢,无论是在何时何地,发生在人生的哪个节点,它都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英雄主义。 大多数人不能付出和给予爱,正是因为懦弱、虚荣、权衡、取舍以及…… 害怕失败。 但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不会退缩! 曹艾青的眼神在面罩下闪闪发亮,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直到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轮胎上的每一道纹理,在最后的一个极限位置,她终于猛地踩死刹车,同时双臂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将方向盘狠狠向左打满! “砰——轰!!!” 一声巨响,白色的卡丁车在极限甩尾的姿态下,车身侧后方轰然砸进了轮胎墙! 巨大的撞击力让几十个废旧轮胎冲天而起,橡胶碎屑和扬起的灰尘瞬间吞没了那辆白色的赛车。 沉闷的巨响犹如一记闷雷,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也狠狠敲击在他们的心脏上! …… 几秒的沉寂后,“吱——”地一声响起。 贺天然的黑车在十几米外拉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车还没停稳,他就连滚带爬地从座舱里翻了出来。 这一刻,男人所有的理智与冷静,统统都被一种莫大的,即将要失去什么珍贵之物的恐惧感所侵吞,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头盔砸在地上,双腿发软却拼尽全力地朝着那片弥漫着白烟的废墟狂奔而去,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拳头。 “艾青……曹艾青!” 他冲进扬尘里,发疯般地扒开压在车身上的两个轮胎。当他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赛车服的姑娘正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咳嗽时,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贺天然颤抖着双手帮曹艾青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肩膀,将她从严重变形的座舱里半抱半架了出来…… 曹艾青的头盔面罩在撞击中裂开了一道口子,白皙的额角被震碎的护目镜边缘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与她脸上的灰尘混在了一起,白色的赛车服上也蹭满了黑色的机油和灰土…… “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曹艾青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危险举动了吗?!你为什么拿你的命开玩笑啊?!你以前从不这样的,你……” 贺天然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颤抖与失控后的忧心。 但曹艾青却反手,一把推开了男人的搀扶。 姑娘的双腿还在因为剧烈的撞击而隐隐发软,但那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恐惧…… 相反,在场外探照灯的冷光下,她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耀。 她没有去看贺天然,而是看向那个刚被贺元冲与工作人员从红色卡丁车里扶出来,双腿还在打着颤的余闹秋。 她抬起手,指着对面那个女人的方向,一向说话安静绵柔的曹艾青,在经历过这般生死较量之后,终于是扬起嗓门,高声呵斥,宛若雷霆: “余闹秋,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你以为爱情是什么?是你自以为看透人性后的低级算计吗?!” 她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气场就拔高一分,余音在在空旷的赛车场上空炸响,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汗毛直立: “你觉得我不够格,觉得你能取代我,可你呢? 你不过就是个为了利益,宁愿躲在阴暗角落里,连爱人都需要反复权衡利弊的懦夫!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只有我曹艾青,敢把命拍在桌子上跟他贺天然跟到底! 至于你,余闹秋! 你这辈子,下辈子,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滚出我们的世界!” 这番话,犹如几记响亮的耳光,余闹秋脸色惨白如纸,面对曹艾青这种赌上性命的疯狂与绝对的底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天然重新架起曹艾青,亦步亦趋地与自己擦肩而过,直至对方停住了脚步,踩在方才她在十几米远就踩下刹车的刹车痕迹上…… 余闹秋的耳边,再次传来曹艾青的喃喃一句: “在这个位置上,你……连她都不如。” 说罢,曹艾青不再言语,只是脱力般地靠在贺天然的肩头,任由男人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一步步朝着场外走去。 夜风吹散了赛道上的白烟与焦糊味。 在这个疯狂的夜晚,没有高高在上的豪门博弈,也没有完美无瑕的圣人。 有的,只有一个以直报怨俗人,为了守护所爱,义无反顾撞向南墙的—— 女人。 第310章 先把结局告诉你 一个半小时后,港城某私立医院单人病房。 原本赛场上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已经被医院惯有的消毒水气味所取代。 “头颅CT和腹部B超的结果都出来了,没有颅内出血和内脏损伤,但轻微脑震荡是肯定的。加上剧烈的甩尾撞击,右侧肋骨有大面积的软组织挫伤,双臂肌肉也有重度拉伤……” 戴着眼镜的老医生看着手里的片子,转头看向一旁一脸担忧,连赛车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贺天然,语气严肃: “虽然万幸没伤到骨头,但毕竟是高速撞击,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你们今晚留院观察,以防出现迟发性的并发症。” “好,我们住下,我来陪床,如果下半夜有什么并发症,那就劳烦你们了,辛苦。” 贺天然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这个一路连闯了两个红灯把人送到医院的男人,直到听到这两句结论,他那颗在胸腔里狂跳了一路的心脏,才终于找回了些正常节奏。 病床上,曹艾青刚挂上消炎和缓解头晕的吊瓶。 床边的另一头,正有一位护士帮她处理着额角那道被护目镜碎片划出的血痕。 当酒精触碰到伤口,曹艾青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张先前在赛道上还杀气腾腾的脸庞,此刻已经褪去了肾上腺素的加持,随着麻木感消退,浑身的疼痛涌了上来,让她流露出一股子最真实的娇弱与痛楚。 “护、护士,你……您轻点儿……” 曹艾青没喊疼,一旁的贺天然看着反倒是感同身受地蹙着眉,替她先叫出了声。 正在处理伤口的护士都被逗乐了,埋头又看了一眼片子的老医生瞥了这个大惊小怪的年轻人一眼,没好气地数落道: “那额头的伤口虽然不深,但里面进了些橡胶灰,必须清理干净,不然以后留了疤,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哭都来不及,你现在知道着急心疼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也是,玩个卡丁车能把自己撞进医院,真是不把命当回事。” 贺天然被训得哑口无言,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学生一样乖乖听着挨骂。 曹艾青看着他那副吃瘪又后怕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好不容易等护士处理完伤口,贴上了一块纱布,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轻轻带上门离开后,安静的单人病房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曹艾青靠在摇高的病床靠背上,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眼神涣散的贺天然,她想抬起那只没扎针的手去拉拉男人的衣角安抚一下,但抬起手臂的动作牵扯到右侧肋骨,传来的阵阵钝痛,导致她连连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 贺天然条件反射般地一步跨到床边,他刚一伸手,却又怕碰疼了对方哪处伤口,于是一双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了半秒,最终是低头转身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前坐下,就这么怔怔地望着病床上的曹艾青。 “你、你别那么看着我,我、我现在肯定不好看……” 姑娘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男人没有回答。 半晌后,他吐出一口浊气,也是无奈地咧出一个笑容来: “呵,我确实没看见过你的这一面……” 有些话本人能说,但贺天然说出来就很过分,曹艾青一下是扭过头,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一脸的不满意。 知道自己的话里有了歧义,贺天然赶紧纠正: “不不不,我不是说你难看,你现在好看着呢,至臻战损皮肤,要是放游戏里,绝对是那种直购都买不到的限定款,还得慢慢上轮盘抽部件,花个七八百抽到你的防风眼镜,再花个七八百抽到你的发型,然后又是七八百,嚯~你这伤口妆容终于也抽出来了……” 作为游戏白痴的曹艾青懵懂地转了转眼睛:“我听不懂,但我感觉你应该在夸我~” “那肯定~” 一番插科打诨,贺天然点到为止,要是一会真把曹艾青逗得前仰后合,扯动了伤口,加重了伤势,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现在也不是适合开玩笑的时候,他感叹道: “我是想说,你今天作出的这些报复举动确实……出乎我意料了,你……嗐,我自己都是个‘人格分裂’,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你这个。” “是谁在车上跟我说,不希望把我们之间相处时的情绪往低沉处带的?” 望着下意识开始自嘲的贺天然,曹艾青眯着眼,用了一句原话奉还。 男人一愣,姑娘靠坐在床头,仰头望着医院的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曹艾青啊曹艾青,你原来在贺天然的心里,就是一个受到了欺负不会还手,有什么委屈都自己默默咀嚼,看到了情敌也没有什么脾气,只能寄希望于哪个大英雄从天而降,把你拯救于水火之中的弱女子啊~” “当然不是,我对你……” 贺天然微微咂舌,赶紧摆手否认,但还没等他说话,就被姑娘打断: “天然,你患病之后,跟我确认过好多次,你还是不是那个我记忆中的你,甚至是今天,你也拐弯抹角的试探过,即便我的答案从未更改,但好像这些也并不足以成为你的底气,所以我想,咱们不妨互换一下位置,以你这个多重人格病人的角度帮我解答一下同样的问题,就是…… 我,还是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曹艾青呢?” 病房中的这对男女,将彼此现在的模样倒映在眼眸之中。 他应该怎么回答? 贺天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那一身略显宽大的病号服,还有凌乱地散在颈侧的发丝,微微发白的嘴唇,以及那张姑娘平时总是干净靓丽,眼下却因为缺乏气血而透着一股子苍白的面容…… “艾青,你知道的……自从我的病逐渐好转之后,在我的脑海中,好像多出了好多……不同寻常的记忆,这些记忆并没有被我完全消化掉,或者说,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这份代表着‘痛苦’的记忆,就像‘主唱’之前只会在个别场合出现,以前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特殊,直到我接触到了‘他’的记忆才明白,原来选择闭口不言,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良久,贺天然终于缓缓开口: “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让我想起了晏殊的一首词——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说是人生有限,不过片刻时光,所以即便是寻常离别,也容易让人伤感,但我现在的感受,就好像是有太多别离,我已经体验过许多次了……” “所以,咳咳咳……在那天你跟温凉拍戏的时候,当‘主唱’的记忆涌现时,你是情不自禁的,想跟她一起走的,对吗?咳咳咳……” 贺天然本不想在曹艾青面前提及与温凉的事,特别是在对方处于这么一个虚弱的状态下,可话既然都说到了这里,曹艾青又怎会轻易让他把这个话题绕过去呢? “艾青,我……” 因为情绪的翻涌,曹艾青咳嗽的厉害,她拿起腰间的枕头,想把自己的背再垫得高一些,贺天然正要起身帮忙,却被她挥手制止,只得干看着姑娘自己把这个动作做完…… “你不用解释天然,咳咳,那天的情景,你的状态,我和温凉都能体会得到,你念的这一首《浣溪沙》,最后两句不也说了么,‘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你其实是想表达这个吧…… 温凉跟我说,你记忆中的一些事,她是真真切切经历过的,我不认为那个会在媒体前大声昭示‘在这个世界,我不欠任何人’的女明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骗我,这不是她的性格,所以她在你……在‘主唱’的记忆里,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两人在贺天然两个人格融合之后,时隔多日,头一次聊起这个…… 但曹艾青真正想要聊的,真的是这个吗? 贺天然再傻,再蠢,也不认为曹艾青真的可以从容大方到毫无波澜地听完自己所爱的男人与另一个女人之间发生的故事,特别是她刚报复完余闹秋,说着唯有她能陪着自己走下去的这个当口…… 别看曹艾青现在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贺天然心疼归心疼,但他知道,今天女人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清醒得很,要么不做,要么就把事做绝,说白了,今天曹艾青就是冲着对余闹秋清账来的,而她现在主动问起在贺天然逐渐苏醒的记忆里,温凉意味着什么…… 其实曹艾青也不是真想听到一个可能会对自己产生伤害的答案…… 就像今天在车里,她评价贺天然“更讨厌了”一样。 女人,往往是会说反话的…… 而这种反话,在关键时刻听不懂,就会非常致命。 所以,曹艾青真正想问的,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 温凉都可以在你凭空而来的记忆里,占据那么重的分量…… 那么我呢? 在那个刻意躲避我的另一个“贺天然”的记忆里,“曹艾青”这个名字,在这段不为人知的故事里,究竟在怎样的一个位置呢? 已经明确读懂对方话中含义的男人沉吟了片刻,终于开声道: “艾青,我所说的那两句词,不是单独指向温凉,那更多是我自己的感受,我只是在回答你那个一开始的问题,你在我的记忆中模样是否更改,温凉确实与此无关,但……也确实有一件有关于我们,但不属于……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会牵扯到她,我们可以聊一聊,你……可以当成是平行时空……或者,我精神病发作。” 贺天然给自己叠了好几层甲,虽然不想提温凉,但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说,那就更显心虚了。 “好,你说出来我听听看,到底是怎么一件事,能跟温凉有关,还能扯上你对我的印象。” 曹艾青语气淡淡,贺天然抿了抿逐渐发干的嘴唇,斟酌着吐出一句: “我、不,是‘主唱’……跟你分过手。” “什么时候?” “刚上大学那会……” “上大学那会我们不是还没在一起吗?” “我、我说了我现在是发神经病,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嗯,那我们为什么分手?” “……因为温凉。” 上一秒还虚弱万分的曹艾青一听这个就来劲了,一个拔背,一字一顿地确认道: “所以你大学的时候就瞒着我,不光是跟姜惜兮,你还跟温凉搅在一块了?” 贺天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就温凉、呸,这什么跟什么呀,怎么还有姜惜兮的事儿,就没她事儿啊,艾青你别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啊,你弄岔劈了,你当听一笑话不就得了……” “你拿分手跟我开玩笑?” “……” 贺天然一脸双目失神地愣了半秒,然后抬起手,就往自个的嘴巴上抽了几下。 曹艾青板着脸,“好了,你先把事儿说完,别说一半就卡住,等你说完了再打不迟。” 男人讪讪撤回手,挤出个笑容,他灵机一动,终于知道这天儿该怎么聊了。 “那……我先把结局告诉你好不好?” “分手还不算结局吗?”曹艾青反问。 “那肯定不是,还有后续呢,结局是我们结婚了。” “……” “……” 曹艾青本是特意佯装的死板面孔,一下是变得生动哗然,仿佛是把所有的少女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但忽然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贺、贺天然,妄你还是个导演,你怎么……你怎么说件事都能颠三倒四的呢?哪有人把一件事说成这样的?你上一句就我们分手了,下一句就是我们结婚了,你不管是电影还是剧本,都没有这么拍,这么写的吧!你现编的吧!” 被质疑了专业的贺导儿,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了两句: “我没有!我这不是先把结局告诉你嘛,免得你听到个‘分手’就瞎想,对你身体不好是吧,而且让你提前知道结局怎么了,这是一种高级的叙事手法知道嘛~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心情好多了?好奇心也被吊起来了吧?有没有想知道为什么我们分手了还能最后走到一起?” “哎~呀——!!我懒得跟你扯这些~!” 在这一声打断的爆发声中,曹艾青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里头制止的情绪里是烦躁愤怒多一点,还是羞涩娇嗔多一些,她直接是一锤定音: “你就直接告诉我,后面是怎么了就行!” “后面?后面就是分手之后……” “不是分手后面!是结婚后面!我想知道的是我们结婚之后怎么了,谁想知道怎么跟你分得手,又怎么被你骗回来复合的呀!!!” “不是……我、我……” 贺天然人都麻了,不可思议的干愣了两秒,然后双手插进头发里疯狂揉搓了一把,直至把发型搓成了鸡窝的形状,才木讷道: “我……说了结婚是结局啊,结局哪来的后续啊?而且我说的就是咱们分手后的这一段啊……至于结婚之后……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呀,我前头都记得零零碎碎的……” 看着男人懵逼后接不上来话的窘迫模样,曹艾青越看越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好欠揍啊…… 姑娘本被拉伤的手臂此刻更是再也不顾疼痛,抽起背后的枕头,直接朝眼前这个该死的砸去,嘴里更配合这打砸的动作,痛斥道: “贺、天、然!你要是真的再这样跟我说话,我以后真的不会相信你半点了!你、你正经一点,认真一点好不好!?你能不能好好把你想说的事,好好放在重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