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艾青对余闹秋有这么大的敌意,贺天然真的太理解了。
细想这大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贺天然承认了自己心理出现问题,到为了诱使余闹秋入局的假分手,再到南山甲地那场逼迫男人站队的酒宴,姑娘为了顾全大局摔杯而去,以及如今这场网络狂欢……
在这发生的一切中,曹艾青无一例外都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她不像温凉,起码在明面上还能跟余闹秋针锋相对,甚至在几个月前,曹艾青见着余闹秋,都还要故意躲着、避着……
如今,网上都在盛传她是贺天然的“正牌女友”,但又有哪个“正牌女友”,在感情中要受到这样的委屈呢?
眼下,这两个女人再次遇见,曹艾青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正常聊天,而没有直接一巴掌朝余闹秋扇过去,这在贺天然看来,已经是菩萨才有的好脾气了。
但理解归理解,贺天然的本意只是想让曹艾青在这个封闭的场地里,宣泄一番连日来被网络舆论压迫出的委屈,男人虽然不知道曹艾青决意留下贺、余两人让他们过来玩,是否是真的打算在这个弱项上跟余闹秋一决高下,还是单纯想在暗地里使些笨拙的绊子以牙还牙……
但无论哪一种,在这条赛道上,都太容易出事了。
“呐艾青,现在你也自己跑了两圈,知道了卡丁车的体感速度要比正常开车强上两三倍,方向盘也不是想把握就把握得住,虽然你口口声声说要撞余闹秋,但力是相互的,我更关心你的安全,所以上了赛道别乱来,好吗?”
曹艾青展颜一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完,也不顾贺天然疑惑的目光,姑娘转过身,拿起自己那顶黑色的全盔,夹在臂弯,径直走到了余闹秋的红色卡丁车旁,此时,对方正低头调试着安全带的卡扣,听到脚步声,余闹秋抬起头,伸手抬起头盔里的护目镜,露出一双眼睛。
两个女人的不远处,是贺元冲特意给引擎预热造成的轰鸣声,还有姚青桃在教导余晖大声说着注意事项的嘈杂声。
在这个几乎需要靠喊才能听清对方说话的环境里,曹艾青弯下腰,双手撑在卡丁车的防滚架上,将脸凑近了余闹秋头盔的侧面,似乎耳语了几句。
贺天然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听不见半个字。
恰好这时,贺元冲这个倒霉弟弟开着车来到他身前,大声提议道:
“哥!咱们既然一起下场,干跑也没意思,不如来点彩头,三圈定胜负,你要是赢了我,今天这场地的包场费,都由我来,怎么样?”
贺天然听着好笑,反问:“那我要是输了呢?”
“哈哈,那你就全包了呗,可别输给我啊~!”
车里的这位二世祖单手高举挥了挥,率先前往了发车线。
贺天然看着他的背影,不在意地嗤笑了一声。
原来这小子是缓和关系来了。
其实细想之下也对,那次家宴,贺盼山该表的态都表的差不多了,两兄弟以后在公司的权利与地位,还有贺家的未来,此类种种大家都已心知肚明,现在贺元冲只要不傻,哄好余闹秋,做好手头的项目,不再去触贺天然的霉头,那么他在外界,依旧还是那个风风光光的贺家二少爷。
而论及车技,贺天然还真不一定能比得上贺元冲,因为后者又是组织超跑俱乐部,又是经常下赛道,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但现在这小子打的什么算盘当哥哥的门儿清,他都能预感到,一会这弟弟估计还要想方设法让着自己,输了后抢着买单,毕竟要送一个人情,想赢或许需要拼尽全力,但想输,那可太简单了。
在贺天然的思索间,曹艾青已经回来了。
“刚才你弟弟跟你说了些什么?”
姑娘一边跨坐进入卡丁车,一边问。
“喔,他说一会他要买单。你呢?你刚才去找余闹秋又说了些啥?”
“没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我们一会怎么跑啊?”
车里的曹艾青紧了紧手上的防火手套,又扯开领口那一丝不平整的魔术贴给重新贴好。
“跑三圈。”贺天然一手撑在卡丁车的防滚架上,再三嘱咐:“余闹秋平时的车技也不错的,你第一次玩卡丁车,可千万别跟她置气啊。”
“我知道她车技好。”
“你知道?”
贺天然一时诧异,曹艾青却点点头,望着男人,故意往靠背上靠了两下:
“她以前坐过你的车,把座位调得笔直都微微前倾了,这是一种很专注的开车坐姿,因为坐的不舒服,所以精神才必须更集中。”
男人哑然,擦了擦鼻头,才道:
“你知道就好,好了,我也去准备了,记住别乱来啊~!”
“好啦~去吧去吧。”
再次叮嘱了一句,男人回到了自己车上。
过了五分钟,六辆崭新的27四冲程卡丁车在发车线上依次排开。
像他们这样的娱乐玩家,这就是能接触到的最强车型了,9匹马力,最高时速能上到80KM,再往上就是二冲程的竞速车,想玩要么考执照,要么刷圈速,反正属于是一出事故直接进ICU,所以几乎不会出现在娱乐局。
这个级别的场所,还是包场贵客,场馆的工作人员自然都要招呼周到,赛道上的指示灯早就开启,随着工作人员绿旗挥下,六辆卡丁车如同脱缰的野马,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同时窜入了赛道!
第一个直道过后的高速弯,领头的贺元冲果然故意留出了一个巨大的走线空当,贺天然毫不客气地一脚油门,黑色卡丁车快成一道黑影,瞬间切入内线。
不过他抢占第一后,却没有继续加速,反而点了一脚刹车,将速度压了下来,让贺元冲再次超过……
只因他看到,余闹秋那辆红色的车,正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死死咬着曹艾青的车尾。
余闹秋的车技确实有点东西,走线极具压迫感,在进入连续的复合发卡弯时,红色的车头从外线向内疯狂挤压,试图逼迫曹艾青因为恐惧而踩死刹车打滑。
然而,就在余闹秋即将得逞的瞬间,前方那辆原本领跑的黑色卡丁车,却以一种刹车后慢悠悠的姿态,生硬地切回了外线,直接横插在了红车与白车之间!
“吱——!”
余闹秋猛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
她如果在这个速度下撞上贺天然的侧面,两辆车绝对会一起翻出去!
红色的卡丁车在赛道上剧烈摇晃,车尾夸张地甩动着,轮胎摩擦出大量的白烟,速度瞬间骤降。
危险解除,曹艾青借着这条绝对安全的路线,死死踩住油门,白色的车身在赛道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瞬间拉开了与余闹秋的距离。
在这之后,贺天然就像是一面移动盾牌,他始终保持在曹艾青的左后方或右后方,在余闹秋想要加速之际,男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极其精准地卡住她的走线,将所有试图靠近曹艾青的恶意碾碎在轮胎之下。
而曹艾青,她也不再需要顾忌什么身后的冷箭,更不需要去思考什么防守,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毫无顾忌地将油门踩到底,向前冲锋!
这样的护航,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圈。
“最后一圈!!”
场外的工作人员挥舞着白旗。
随着终点线的临近,原本在后面一直充当护卫的贺天然,终于是一脚油门,黑色的卡丁车发出一声低吼,重新回到了领跑的位置。
卡丁车有时候拼的不是技术,而是体力,为什么卡丁车一节的时间设定成八分钟左右,就是因为方向盘太沉,纯机械的转向比能达到了1:1,要快速扭动方向是非常耗费体力的,驾驶8分钟相当于慢跑了半个小时,别看现在只跑了三圈,但这条赛道全速跑一圈下来都要耗费一分半多。
这样的体力消耗,女生们都有些吃不消,为了防止打滑出意外,自然而然就把速度慢了下来,所以在贺元冲刻意让线,余晖初次上手的情况下,贺天然能再次领跑就属于情理之中了。
三圈的距离,在轰鸣与胶着中转瞬即逝。
伴随着终点线方格旗的挥舞,贺天然的黑车率先冲线,紧随其后的是贺元冲。
男人松开油门,准备将车驶回停泊区,他看了一眼后方赛道,排在第三第四的姚青桃和余晖也陆续过线,曹艾青与余闹秋紧随其后,只听一阵呼啸由远及近,也即将冲线。
“加油~!油门踩到底。”
贺天然看着两辆陆续接近的车,抬起护目镜,双手举起高声呐喊,都开始拍起手了。
在他护了曹艾青两圈之后,余闹秋似乎是涨了记性,没再故意刁难,而现在两辆车并驾齐驱,竟是同时冲线,也不知道这场地待会有没有回放可以看一下。
正在贺天然思索之际,两辆车竟在他眼前飞驰而过,他一愣,还在拍掌的双手一顿,然后立马是解开安全带直接在座位上就站了起来,猛然看向它们离去的方向!
只见已经冲过终点线的曹艾青与余闹秋,不仅没有松开油门,反而引擎的咆哮声更加暴躁!
终点线后,这是一条作为速度缓冲的长直道,而直道的尽头,是一面厚实高耸的废旧轮胎墙!
一白一红两辆车,速度都逼近了各自车辆的极限,它们就像两匹失控的野兽,就那么发疯般地朝着那堵墙冲了过去!
“艾青!!!”
贺天然在头盔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想重新踩下油门追上去,但那飞速拉远的距离让他根本无能为力……
赛车场的工作人员也瞬间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几乎是全体出动由室内朝赛道这边涌来,整个场地更是拉响警报,警铃大作,赛场上的喇叭有人在高声呼喊着减速的警示,而在那条终点之后的直道上,风从头盔的缝隙里疯狂灌入,橡胶轮胎在极速下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距离尽头的轮胎墙只剩下不到三百米、两百米……
坐在红色卡丁车里的余闹秋,看着视线中越来越放大的黑色墙体,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而在她脑海里,此刻却像梦魇一般,疯狂闪回着发车前,曹艾青俯在她耳边,用那种轻柔放缓却又自信挑衅的嗓音,说出的那番话……
……
……
“余小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曾经赢过我?”
“以前天然为了利益选择过你,后来在南山甲地,你又成功逼得我彻底退出,当时你一定觉得你把控了人性,算准了死穴,是个彻头彻尾的胜利者吧?”
“你以为我软弱,以为我好欺负,但你现在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兜来转去,天然还是回到了我身边……所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
你一直都没有赢过!”
“你不相信?好啊,那不如我们再打一个赌,冲过终点线后的那条直道,尽头是墙,等我们过了线,咱们谁也不许松油门,谁要是先踩了刹车,谁就彻底消失在对方眼前,怎么样?
这一次,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为什么我曹艾青,会一直待在这个位置上。”
……
……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疯子……曹艾青,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距离轮胎墙只剩下最后十几米的时候,那股直面死亡的恐惧,终于如排山倒海般彻底击溃了余闹秋所有的算计与虚荣,她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右脚发了疯似地将刹车死死踩到了底!
“吱——!!!”
没有ABS的后轮瞬间抱死,红色的卡丁车在高速下彻底失控,车身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打转,伴随着漫天的刺鼻白烟和尖锐的摩擦声,最终极其狼狈,极其屈辱地横在了距离墙面十几米远的地方。
余闹秋被转得七荤八素,头盔重重地撞在方向盘上,整个人瘫软在座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而另一边,那辆白色的07号卡丁车,却依然在加速……
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付出自己的爱,需要巨大的勇气……
所以勇敢,无论是在何时何地,发生在人生的哪个节点,它都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英雄主义。
大多数人不能付出和给予爱,正是因为懦弱、虚荣、权衡、取舍以及……
害怕失败。
但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小撮人,不会退缩!
曹艾青的眼神在面罩下闪闪发亮,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直到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轮胎上的每一道纹理,在最后的一个极限位置,她终于猛地踩死刹车,同时双臂爆发出全身的力量,将方向盘狠狠向左打满!
“砰——轰!!!”
一声巨响,白色的卡丁车在极限甩尾的姿态下,车身侧后方轰然砸进了轮胎墙!
巨大的撞击力让几十个废旧轮胎冲天而起,橡胶碎屑和扬起的灰尘瞬间吞没了那辆白色的赛车。
沉闷的巨响犹如一记闷雷,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也狠狠敲击在他们的心脏上!
……
几秒的沉寂后,“吱——”地一声响起。
贺天然的黑车在十几米外拉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车还没停稳,他就连滚带爬地从座舱里翻了出来。
这一刻,男人所有的理智与冷静,统统都被一种莫大的,即将要失去什么珍贵之物的恐惧感所侵吞,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头盔砸在地上,双腿发软却拼尽全力地朝着那片弥漫着白烟的废墟狂奔而去,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拳头。
“艾青……曹艾青!”
他冲进扬尘里,发疯般地扒开压在车身上的两个轮胎。当他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赛车服的姑娘正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咳嗽时,男人眼眶瞬间红了……
贺天然颤抖着双手帮曹艾青解开安全带,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肩膀,将她从严重变形的座舱里半抱半架了出来……
曹艾青的头盔面罩在撞击中裂开了一道口子,白皙的额角被震碎的护目镜边缘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与她脸上的灰尘混在了一起,白色的赛车服上也蹭满了黑色的机油和灰土……
“你疯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曹艾青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危险举动了吗?!你为什么拿你的命开玩笑啊?!你以前从不这样的,你……”
贺天然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颤抖与失控后的忧心。
但曹艾青却反手,一把推开了男人的搀扶。
姑娘的双腿还在因为剧烈的撞击而隐隐发软,但那张沾着灰尘和血迹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恐惧……
相反,在场外探照灯的冷光下,她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耀。
她没有去看贺天然,而是看向那个刚被贺元冲与工作人员从红色卡丁车里扶出来,双腿还在打着颤的余闹秋。
她抬起手,指着对面那个女人的方向,一向说话安静绵柔的曹艾青,在经历过这般生死较量之后,终于是扬起嗓门,高声呵斥,宛若雷霆:
“余闹秋,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你以为爱情是什么?是你自以为看透人性后的低级算计吗?!”
她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气场就拔高一分,余音在在空旷的赛车场上空炸响,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汗毛直立:
“你觉得我不够格,觉得你能取代我,可你呢?
你不过就是个为了利益,宁愿躲在阴暗角落里,连爱人都需要反复权衡利弊的懦夫!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只有我曹艾青,敢把命拍在桌子上跟他贺天然跟到底!
至于你,余闹秋!
你这辈子,下辈子,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滚出我们的世界!”
这番话,犹如几记响亮的耳光,余闹秋脸色惨白如纸,面对曹艾青这种赌上性命的疯狂与绝对的底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天然重新架起曹艾青,亦步亦趋地与自己擦肩而过,直至对方停住了脚步,踩在方才她在十几米远就踩下刹车的刹车痕迹上……
余闹秋的耳边,再次传来曹艾青的喃喃一句:
“在这个位置上,你……连她都不如。”
说罢,曹艾青不再言语,只是脱力般地靠在贺天然的肩头,任由男人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一步步朝着场外走去。
夜风吹散了赛道上的白烟与焦糊味。
在这个疯狂的夜晚,没有高高在上的豪门博弈,也没有完美无瑕的圣人。
有的,只有一个以直报怨俗人,为了守护所爱,义无反顾撞向南墙的——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