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全退,是往北撤了十里,在一片缓坡后面扎下营盘。
斥候回来报的消息很清楚:敌军辎重车队还在卸货,攻城器械的木料从后方运上来了,云梯、撞车、投石机的构件一车一车往前线拉。
他们没有走的意思。
退十里,是为了扎稳脚跟,准备强攻。
帅旗倒了可以再竖,先锋大将被俘可以再换,但十万大军的面子不能不要。
苟延站在城楼上看了半个时辰,等最后一队南诀骑兵消失在丘陵后面,才转身下了城楼。
“议事。”
他扔了两个字给身后的亲兵,大步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沙盘摆在正中间,四周围了一圈将领。
能来的都来了。左翼剩下的两个偏将,右翼的三个百夫长顶上来充数,后勤官,粮草官,还有几个参军。
韩庸死了,赵铮死了,方达死了,三个空出来的位置没人敢坐,椅子还搁在原处,上面的坐垫都没人去碰。
苟延站在沙盘前,扫了一眼众人。
“粮草还能撑多久?”
粮草官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
“满打满算,半个月。”
帐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半个月。
南诀十万大军围在外面,最多七天就能把攻城器械全部组装完毕,到时候四面围攻,三万守军拿什么扛?
苟延的手撑在沙盘边上,指头在代表南诀大营的位置敲了两下。
“天启城的援军最快也要二十天。”
没人接话。
二十天,粮草撑不了二十天,兵力更撑不了。
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搓手,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萧瑟靠在帐篷右侧的柱子上,手揣着袖子,一直没出声。
雷无桀站在他旁边,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萧瑟用眼神按回去了。
苟延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萧瑟身上。
他没说“请永安王示下”之类的客套话,就是看了一眼。
萧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沙盘前面。
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萧瑟在沙盘上看了一圈,手指落在南诀大营后方的一处位置上,点了一下。
那里是一处山坳。
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道,谷口朝北,谷底朝南。
南诀的辎重营就扎在谷口外面。粮草、军械、攻城器材的木料,全堆在那里。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摆阵势,那咱们就烧了他们的饭碗,怎么样?”
帐里响起几声低语,很快又安静了。
苟延盯着萧瑟手指点的位置,眉头拧了起来。
“不行。”
他的声音很干脆。
“这个山坳我比你熟。四面全是石壁,只有谷口一个出入口,南诀把辎重放在那儿,就是因为那地方易守难攻。”
他伸手在沙盘上比了一下风向。
“更要紧的是,这几日刮的全是西北风。火攻从北往南烧,风向反的,火还没到谷口就被吹回来了。”
苟延抬起头,看着萧瑟。
“反烧自己的仗,我不打。”
帐里有几个将领跟着点头。
道理摆在那儿,风向不对,火攻就是笑话。
萧瑟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帐篷侧面的窗口前面。
木窗关着,窗缝里往里灌着冷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缩。
他伸手把木窗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千金裘的领口被风撑开,青色的衣料在风里翻了几下。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黄土的腥味,还有远处南诀营地烧火做饭的烟气,从西北方向送过来的。
西北风。
没错,现在确实是西北风。
萧瑟睁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一大片往东南方向堆着,堆得很厚,边缘有一圈发黄的光晕。
前世的这一天,他记得很清楚。
白天西北风,入夜之后风势减弱,到了丑时,云层散开,风向转成东南。
不是慢慢转的,是在半炷香之内骤然变向。
东南风一起,会连吹两个时辰,风力极大,大到旗杆都能吹弯。
他把窗户合上,转回身来。
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夜丑时,风会转。”
苟延的眉头没松。
“转什么方向?”
“东南。”
帐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偏将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
“永安王,恕末将直言,这几日一直刮的是西北风,连续刮了四五天了,怎么可能说转就转?”
另一个参军跟着开口。
“边关的天气不比中原,风向一旦定下来,三五天都不会变。”
苟延没说话,盯着萧瑟。
他在等一个理由。
萧瑟走回沙盘前面,手指在那处山坳上画了一个圈。
“我不跟你们解释天气怎么变的,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
帐里几个将领的脸色不太好看。
萧瑟没在意,继续说。
“我只说一件事。丑时风转东南,持续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从谷口往里面烧,风会把火送进山坳最深处,南诀的辎重营一粒粮食都剩不下。”
“没有粮草,十万大军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内,要么退兵,要么强攻。三万人守一座石头城,扛五天,扛得住。”
帐里又安静了。
苟延的手撑在沙盘边上,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他是十二年的老将,打过的仗比这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把三万人的命赌在一句“今夜风会转”上面,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凭什么断定风会转?”
苟延的声音沉下来了,不是质疑,是在问一个他必须问的问题。
萧瑟看着他。
“凭我的命。”
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萧瑟从腰间取下折扇,放在沙盘上面。
“军令状。”
两个字砸在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丑时风不转东南,我萧瑟的人头挂在城楼上,给南诀赔罪。”
没有人说话。
雷无桀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他想说什么,但萧瑟没看他。
苟延盯着沙盘上那把折扇,盯了很久。
帐外的风从窗缝里往里挤,把沙盘上的小旗帜吹歪了几面。
副将陈北站在苟延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了一下。
苟延把折扇从沙盘上拿起来,递回给萧瑟。
“用不着你的人头。”
他转过身,对着帐里的将领。
“传令。”
所有人站直了。
“韩副将。”
“不,”苟延停了一下,改口,“陈北。”
陈北往前迈了一步。
“在。”
“你和我带主力,子时出北门列阵,不用冲,就摆在那儿,擂鼓,让南诀以为我们要夜袭。”
陈北点头。
苟延转向萧瑟。
“偷营的人,你安排。”
萧瑟把折扇收回腰间。
“无心,千落。”
他看了一眼帐篷角落里盘腿打坐的白袍僧人,又看了一眼门口扛着枪的司空千落。
“无心带路,千落护卫。带二十个身手好的斥候,轻装,不穿甲,每人背两罐火油,两捆硫磺。”
他在沙盘上点了点山坳西侧的崖壁。
“从这条野道上去,翻过崖顶,从上往下扔火罐。风一起,火油顺着风灌进谷底,点着了就收不住。”
无心睁开眼,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的灰。
“二十个人够吗?”
“够了,你一个人就够,二十个人是给你扛东西的。”
无心笑了一下,没再问。
千落把银月枪在地上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
“戌时。天黑透了再走,从西门出。”
萧瑟把目光转向雷无桀。
雷无桀挺了挺胸。
“我呢?”
“你跟着苟侯,在北门擂鼓。”
雷无桀愣了。
“就……擂鼓?”
“你力气大,鼓声传得远。”
雷无桀张了张嘴,想争辩两句,看到萧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苟延看了萧瑟一眼,又看了看帐里的众人。
“都听见了。各归各位,准备。”
将领们鱼贯而出。
帐里只剩了萧瑟和苟延。
苟延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还是灰沉沉的,风还是从西北方向来的。
他没回头,声音很低。
“你要是错了,不用你的人头,我先把自己的摘下来。”
萧瑟靠在柱子上,没接这话。
苟延把窗户合上,大步走了出去。
帐里只剩萧瑟一个人。
他走到沙盘前面,低头看着南诀大营后方那处山坳的位置。
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了一下。
前世这一仗,苟延没等到风转,就带人强攻了。
三万人冲十万人的阵地,血流了三天三夜,最后守住了城,但三万人只剩了不到八千。
苟延自己也废了一条腿。
这一世,不会了。
帐帘掀开,唐莲走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递到萧瑟面前。
“刚才在帐里,陈北的右手一直在动。”
萧瑟接过纸,没看。
“他在给谁传消息?”
唐莲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但他出帐之后,往东营方向拐了一趟,在第三排营帐后面停了一会儿。”
萧瑟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让他传。”
唐莲看着他。
萧瑟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口。
“今晚的火,烧的不只是南诀的粮草。”
他放下帐帘,回过头。
“还有一条线,我要看看它到底连着谁。”
帐外,陈北从东营第三排营帐后面走出来,整了整腰间的佩刀,往中军方向走。
他的右手揣在袖子里,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铜制令符,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