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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谋断天气,借东风

作者:深夜煮梦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是全退,是往北撤了十里,在一片缓坡后面扎下营盘。


    斥候回来报的消息很清楚:敌军辎重车队还在卸货,攻城器械的木料从后方运上来了,云梯、撞车、投石机的构件一车一车往前线拉。


    他们没有走的意思。


    退十里,是为了扎稳脚跟,准备强攻。


    帅旗倒了可以再竖,先锋大将被俘可以再换,但十万大军的面子不能不要。


    苟延站在城楼上看了半个时辰,等最后一队南诀骑兵消失在丘陵后面,才转身下了城楼。


    “议事。”


    他扔了两个字给身后的亲兵,大步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沙盘摆在正中间,四周围了一圈将领。


    能来的都来了。左翼剩下的两个偏将,右翼的三个百夫长顶上来充数,后勤官,粮草官,还有几个参军。


    韩庸死了,赵铮死了,方达死了,三个空出来的位置没人敢坐,椅子还搁在原处,上面的坐垫都没人去碰。


    苟延站在沙盘前,扫了一眼众人。


    “粮草还能撑多久?”


    粮草官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


    “满打满算,半个月。”


    帐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半个月。


    南诀十万大军围在外面,最多七天就能把攻城器械全部组装完毕,到时候四面围攻,三万守军拿什么扛?


    苟延的手撑在沙盘边上,指头在代表南诀大营的位置敲了两下。


    “天启城的援军最快也要二十天。”


    没人接话。


    二十天,粮草撑不了二十天,兵力更撑不了。


    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搓手,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萧瑟靠在帐篷右侧的柱子上,手揣着袖子,一直没出声。


    雷无桀站在他旁边,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萧瑟用眼神按回去了。


    苟延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萧瑟身上。


    他没说“请永安王示下”之类的客套话,就是看了一眼。


    萧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沙盘前面。


    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萧瑟在沙盘上看了一圈,手指落在南诀大营后方的一处位置上,点了一下。


    那里是一处山坳。


    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道,谷口朝北,谷底朝南。


    南诀的辎重营就扎在谷口外面。粮草、军械、攻城器材的木料,全堆在那里。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摆阵势,那咱们就烧了他们的饭碗,怎么样?”


    帐里响起几声低语,很快又安静了。


    苟延盯着萧瑟手指点的位置,眉头拧了起来。


    “不行。”


    他的声音很干脆。


    “这个山坳我比你熟。四面全是石壁,只有谷口一个出入口,南诀把辎重放在那儿,就是因为那地方易守难攻。”


    他伸手在沙盘上比了一下风向。


    “更要紧的是,这几日刮的全是西北风。火攻从北往南烧,风向反的,火还没到谷口就被吹回来了。”


    苟延抬起头,看着萧瑟。


    “反烧自己的仗,我不打。”


    帐里有几个将领跟着点头。


    道理摆在那儿,风向不对,火攻就是笑话。


    萧瑟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帐篷侧面的窗口前面。


    木窗关着,窗缝里往里灌着冷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缩。


    他伸手把木窗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千金裘的领口被风撑开,青色的衣料在风里翻了几下。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黄土的腥味,还有远处南诀营地烧火做饭的烟气,从西北方向送过来的。


    西北风。


    没错,现在确实是西北风。


    萧瑟睁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一大片往东南方向堆着,堆得很厚,边缘有一圈发黄的光晕。


    前世的这一天,他记得很清楚。


    白天西北风,入夜之后风势减弱,到了丑时,云层散开,风向转成东南。


    不是慢慢转的,是在半炷香之内骤然变向。


    东南风一起,会连吹两个时辰,风力极大,大到旗杆都能吹弯。


    他把窗户合上,转回身来。


    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夜丑时,风会转。”


    苟延的眉头没松。


    “转什么方向?”


    “东南。”


    帐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偏将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


    “永安王,恕末将直言,这几日一直刮的是西北风,连续刮了四五天了,怎么可能说转就转?”


    另一个参军跟着开口。


    “边关的天气不比中原,风向一旦定下来,三五天都不会变。”


    苟延没说话,盯着萧瑟。


    他在等一个理由。


    萧瑟走回沙盘前面,手指在那处山坳上画了一个圈。


    “我不跟你们解释天气怎么变的,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


    帐里几个将领的脸色不太好看。


    萧瑟没在意,继续说。


    “我只说一件事。丑时风转东南,持续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从谷口往里面烧,风会把火送进山坳最深处,南诀的辎重营一粒粮食都剩不下。”


    “没有粮草,十万大军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内,要么退兵,要么强攻。三万人守一座石头城,扛五天,扛得住。”


    帐里又安静了。


    苟延的手撑在沙盘边上,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他是十二年的老将,打过的仗比这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把三万人的命赌在一句“今夜风会转”上面,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凭什么断定风会转?”


    苟延的声音沉下来了,不是质疑,是在问一个他必须问的问题。


    萧瑟看着他。


    “凭我的命。”


    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萧瑟从腰间取下折扇,放在沙盘上面。


    “军令状。”


    两个字砸在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丑时风不转东南,我萧瑟的人头挂在城楼上,给南诀赔罪。”


    没有人说话。


    雷无桀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他想说什么,但萧瑟没看他。


    苟延盯着沙盘上那把折扇,盯了很久。


    帐外的风从窗缝里往里挤,把沙盘上的小旗帜吹歪了几面。


    副将陈北站在苟延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了一下。


    苟延把折扇从沙盘上拿起来,递回给萧瑟。


    “用不着你的人头。”


    他转过身,对着帐里的将领。


    “传令。”


    所有人站直了。


    “韩副将。”


    “不,”苟延停了一下,改口,“陈北。”


    陈北往前迈了一步。


    “在。”


    “你和我带主力,子时出北门列阵,不用冲,就摆在那儿,擂鼓,让南诀以为我们要夜袭。”


    陈北点头。


    苟延转向萧瑟。


    “偷营的人,你安排。”


    萧瑟把折扇收回腰间。


    “无心,千落。”


    他看了一眼帐篷角落里盘腿打坐的白袍僧人,又看了一眼门口扛着枪的司空千落。


    “无心带路,千落护卫。带二十个身手好的斥候,轻装,不穿甲,每人背两罐火油,两捆硫磺。”


    他在沙盘上点了点山坳西侧的崖壁。


    “从这条野道上去,翻过崖顶,从上往下扔火罐。风一起,火油顺着风灌进谷底,点着了就收不住。”


    无心睁开眼,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的灰。


    “二十个人够吗?”


    “够了,你一个人就够,二十个人是给你扛东西的。”


    无心笑了一下,没再问。


    千落把银月枪在地上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


    “戌时。天黑透了再走,从西门出。”


    萧瑟把目光转向雷无桀。


    雷无桀挺了挺胸。


    “我呢?”


    “你跟着苟侯,在北门擂鼓。”


    雷无桀愣了。


    “就……擂鼓?”


    “你力气大,鼓声传得远。”


    雷无桀张了张嘴,想争辩两句,看到萧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苟延看了萧瑟一眼,又看了看帐里的众人。


    “都听见了。各归各位,准备。”


    将领们鱼贯而出。


    帐里只剩了萧瑟和苟延。


    苟延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还是灰沉沉的,风还是从西北方向来的。


    他没回头,声音很低。


    “你要是错了,不用你的人头,我先把自己的摘下来。”


    萧瑟靠在柱子上,没接这话。


    苟延把窗户合上,大步走了出去。


    帐里只剩萧瑟一个人。


    他走到沙盘前面,低头看着南诀大营后方那处山坳的位置。


    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了一下。


    前世这一仗,苟延没等到风转,就带人强攻了。


    三万人冲十万人的阵地,血流了三天三夜,最后守住了城,但三万人只剩了不到八千。


    苟延自己也废了一条腿。


    这一世,不会了。


    帐帘掀开,唐莲走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递到萧瑟面前。


    “刚才在帐里,陈北的右手一直在动。”


    萧瑟接过纸,没看。


    “他在给谁传消息?”


    唐莲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但他出帐之后,往东营方向拐了一趟,在第三排营帐后面停了一会儿。”


    萧瑟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让他传。”


    唐莲看着他。


    萧瑟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口。


    “今晚的火,烧的不只是南诀的粮草。”


    他放下帐帘,回过头。


    “还有一条线,我要看看它到底连着谁。”


    帐外,陈北从东营第三排营帐后面走出来,整了整腰间的佩刀,往中军方向走。


    他的右手揣在袖子里,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铜制令符,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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