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开了一条缝,二十个黑影鱼贯而出,每个人背上绑着两罐火油,腰间别着两捆硫磺,脸上抹了锅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无心走在最前面。
白袍换了黑衣,僧珠收进了怀里,整个人矮了一截,猫在灌木丛后面往前摸。
千落跟在他后面半步,银月枪没带,换了两把短刃,插在背后的皮鞘里。
“和尚,你确定这条路能绕到山坳西边?”
无心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
“萧瑟画的路线,你信不信?”
千落不说话了。
二十一个人沿着山脊往西摸,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南诀大营外围的三道巡逻线。
月亮被云层挡得死死的,天地之间黑成一片,只能靠脚底的触感判断路。
无心的轻功在这种地形上占了大便宜,脚尖点着碎石往前掠,不带一点声响,跟长了夜眼一样。
千落咬着牙跟,心里骂了一句——这秃驴跑得比猴还快。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坳西侧的崖顶。
往下看,南诀的辎重营就在脚底下。
火把排成几排,照亮了谷底的大片区域。粮车一辆挨着一辆,码得整整齐齐,车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是粮袋。旁边堆着攻城器械的木料,云梯的横档、撞车的铁头、投石机的臂杆,分门别类摞成小山。
千落趴在崖边,数了一下火把之间巡逻的人影。
她的手停了。
那些巡逻的士兵没有扛长枪。
每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宽背刀,刀身比寻常军刀宽了一倍,刀刃上泛着一种暗紫色的光。
不是反光,是刀本身在发光。
那种紫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那些刀刃上的光就很扎眼了。
千落皱了下眉,伸手拉了一下无心的袖子。
“看他们的刀。”
无心往下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魔刀。”
两个字,说完了。
千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什么魔刀?”
“回去问你男人。”
千落的脸在黑暗里红了一下,但没工夫跟他计较。
无心对身后的斥候做了个手势——散开,等信号。
二十个斥候分成四组,沿着崖顶往两边铺开,每组之间隔了二十步,刚好覆盖谷底辎重营的全部范围。
无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温良特制的磷火粉——碾碎的磷矿混着硫磺末和松脂粉,遇火即燃,沾水不灭。
他把布袋系在腰上,转头对千落说了一句。
“我下去洒粉,你在上面看着。有人发现了,不用管我,直接扔火油罐子。”
千落点头。
无心翻身下了崖。
他的身体贴着崖壁往下滑,手脚交替在石缝里借力,没有声音,黑衣融进了夜色里,从上面根本看不见人在哪。
到了谷底,他没落地。
脚尖在最近一顶帐篷的顶杆上点了一下,整个人飘到了帐篷顶上。帆布被踩下去一个浅浅的凹,又弹回来了。
他蹲在帐篷顶上,手伸进布袋里,捏了一把磷火粉,往下洒。
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一层,落在帆布上,落在粮车的油布上,落在堆成小山的木料缝隙里。
风一吹就能散开,比泼油还均匀。
第一顶帐篷,第二顶,第三顶。
无心在帐篷顶上跳跃,每一步都踩在顶杆最粗的那个点上,帆布只是微微一沉,下面睡着的士兵翻了个身,什么都没发觉。
一炷香的功夫,半袋磷火粉洒完了。
他翻回崖顶,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好了。”
千落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捏在手里。
然后她往崖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
风还是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
崖顶的枯草全往东南方向倒着,草叶子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沙子从西北往东南滚。
如果现在点火,风会把火焰往东南吹——往城墙的方向吹。
烧不到谷底,先把自己烧了。
千落的手攥紧了火折子。
“什么时辰了?”
无心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后面月亮的位置。
“子时三刻。”
还有一个多时辰。
崖下的方向,战鼓声远远传来了。
——
北城楼。
雷无桀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一面令旗,身后是两千骑兵,排成锥形阵,马蹄刨着地面,战马打着响鼻,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城门开了。
雷无桀一夹马腹,战马窜了出去。
两千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在旷野上滚开来,鼓手在城楼上拼命擂鼓,鼓声一阵叠着一阵,把地面都震得在颤。
南诀大营里,号角声炸响了。
火把一排一排亮起来,巡逻的骑兵开始往前集结,步兵方阵从帐篷里涌出来,在营寨前面列阵。
敖玉站在中军帐前面,盯着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把光。
“夜袭?”
他的参军跑过来,气喘吁吁。
“敖将军,北离出骑兵了,约两千,冲正门来的!”
敖玉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两千骑兵冲十万大军的正面?
不是进攻,是找死。
除非——这不是进攻。
“前军不动,弓弩手上前,放他们进五百步再射。”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辎重营的方向。
山坳那边的火把还亮着,巡逻的队伍还在转,一切正常。
敖玉收回目光。
正面的战鼓声越来越大,雷无桀那两千骑兵冲到了六百步外,忽然分成两队,往两翼散开,不冲了,沿着南诀大营的前沿来回跑,马蹄扬起的灰土遮天蔽日。
弓弩手的箭射了几轮,黑灯瞎火的,命中率不到一成。
雷无桀骑在马上,拎着一面令旗来回跑,嗓子扯得快冒烟了。
“冲!往左!再冲!往右!”
他心里苦得很——两千人跑来跑去有个屁用,老板让他擂鼓,结果苟延给升了级,让他带骑兵“佯攻”。
佯攻就佯攻吧,跑了半个时辰了,马都快跑吐了。
但他知道,只要正面闹得够大,南诀的注意力就钉在这边,后面的人才能动手。
他又吼了一嗓子,带着骑兵绕了一个大圈。
——
山坳崖顶。
千落蹲在崖边,火折子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风没变。
西北风还在吹,枯草还是往东南倒,沙粒还是往东南滚。
“丑时了吗?”
“差一刻。”无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千落咬着嘴唇,往城楼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鼓声还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雷无桀还在跑。
“万一风不转呢?”
无心没接话。
千落又说了一句。
“萧瑟说丑时转,现在差一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无心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
“他说转就会转。”
“你凭什么这么信他?”
无心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
“你不信?”
千落把火折子在手里翻了一个面,没说话。
时间在过。
崖下南诀辎重营里,巡逻的“鬼刀军团”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士兵精神头更足,走得更勤快,那些暗紫色的刀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千落数着呼吸。
一百息。
两百息。
三百息。
风还是西北风。
她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冷,是急的。二十个斥候趴在崖顶,每个人背上绑着火油罐子,等着她的信号。火折子不点,所有人就得在这儿干耗着。
再耗下去,天都快亮了。
千落的牙咬得咯咯响,手指扣住了火折子的盖。
点还是不点?
无心的手搭上来了,按住了她的手腕。
“再等等。”
千落看着他。
无心的目光没在她身上,看着崖边那株枯死的荆条。
荆条的枝丫一直往东南压着,被西北风吹得哗哗响,枯叶在枝头抖个不停。
千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枯叶不抖了。
荆条的枝丫停在了半空中,不往东南压了,也没往回弹,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
风停了。
所有的风都停了。
崖顶的枯草直起来了,沙粒不滚了,空气安静得不正常,连远处的鼓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千落屏住了呼吸。
一息。
两息。
她的后颈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背后来的。
从东南方向来的。
那株枯荆条的枝丫开始往回弯了。
不是慢慢弯的,是在两三息之内,从静止到猛烈地往西北方向压下去,枯叶被扯得噼啪作响。
地上的沙粒动了,方向反了,全往西北滚。
千落的头发被从背后吹起来,糊了一脸。
东南风。
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