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重生萧瑟,开局神游境》 第203章 冷箭暗算,床弩狙击 唐莲弯下腰,一只手抓住敖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敖虎的双手废了,十根手指耷拉着,血还在往下滴,整个人跟一袋粮食一样被唐莲拽着往城门方向走。 三百多斤的身板被一个一百二十斤不到的黑衣人拖着走,画面说不上好看,但城楼上没人笑。 所有人都盯着唐莲的背影,盯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安静了。 不对,不是安静了。 是南诀那边出声了。 南诀大阵后方,中军位置,一阵骚动从旌旗丛里蔓延出来。 骑兵分开了一条路,让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穿铁灰色重甲,头盔两侧插着灰色的翎羽,脸型和敖虎有三分相似,但瘦了一圈,颧骨高耸,嘴唇很薄,一双三角眼从阵中盯着前方。 敖玉。 南诀先锋军主将,敖虎的亲兄。 他看见了。 看见他带来的第一猛将,被一个没穿甲的年轻人踩在脚下,现在正被拖着往北离城门走。 三颗北离将领的人头还挂在旗杆上,但挂人头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敖玉的脸没什么变化,三角眼眯了一下,伸出手。 “弓。” 旁边的亲卫愣了一下,把自己的弓递过去。 敖玉没接,扫了一眼那张普通的角弓,摇了下头。 “我的。” 另一个亲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打开,取出一张黑色的长弓。 弓身比普通战弓长出两尺,弓臂用黑铁和牛角复合而成,弦是三股牛筋绞在一起的。这张弓的拉力超过三石,普通弓手连弦都拉不满。 敖玉接过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箭头不是普通的三棱头,是菱形的破甲锥头,箭杆比常规箭粗了一圈,尾羽剪得极短。 这种箭只有一个用途——破甲杀将。 他把箭搭上弦,弓身抬起来,弓臂弯了一个弧度。 没有瞄准的过程。 从搭箭到满弦,不到两息。 箭尖对准的方向,是唐莲的后背。 唐莲正拖着敖虎往城门走,背对着南诀大阵,距离城门还有八十步。 敖玉松弦了。 没有喊话,没有示警,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弦响了一下,很轻,被风盖住了大半。 破甲箭脱弦而出,箭速极快,箭杆在空中旋转,尾羽切开空气,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 这一箭走的不是抛射弧线,是直射。 从南诀中军阵到唐莲后背,三百步的距离,破甲箭只用了两息。 唐莲感觉到了。 不是听见的,是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松开敖虎的衣领,身体往侧面拧。 来不及了。 箭已经到了三丈之内。 这个距离,就算是轻功绝顶的高手,能闪开要害,也闪不开全身。箭头的锥尖已经对准了他左肩和后心之间的位置。 城楼上,雷无桀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张开了,喊声还没出口—— 一声炸响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人发出来的声音。 是机械的声音。 绞盘转动,弩臂弹起,粗大的弩弦猛然绷直——城楼右侧角落里,一台重型床弩的弩臂狠狠弹了起来。 这台床弩和城楼上其他几台不一样。 其他床弩是三人操作的标准制式,弩臂粗笨,绞盘沉重,上弦一次要半柱香。 这一台被改过了。 绞盘换成了齿轮传动,上弦速度快了三倍。弩臂加了铁箍,承力更大。瞄准的支架被拆掉了,换成了一根铁轨道,轨道上有刻度。 这是雷无桀昨天晚上在铁牛帐篷里鼓捣了半宿的东西。 他当时还问萧瑟:“老板,改这玩意儿干嘛?城头又不缺弩。” 萧瑟说:“改完你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萧瑟站在床弩后面。 千金裘被风吹得翻起来,青色的大氅在背后狂舞,两只手紧握着绞盘后方的扳机杆,身体前倾,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床弩上。 他的眼睛盯着城外那个方向。 不是盯着唐莲,是盯着那支箭。 他在唐莲走出城门之前就站在这里了。 从头到尾。 弩箭射出去了。 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的攻城弩箭从床弩上脱出,去势之猛,弩臂弹起的瞬间整台床弩往后滑了半尺,铁轮在城楼石砖上刮出两道火花。 弩箭撕开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音爆。 箭尾的铁翎在高速旋转中切割气流,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嗡鸣,城楼上最近的几个士兵被音爆震得捂住了耳朵。 破甲箭距离唐莲后背还有一丈。 弩箭到了。 两根箭在半空中相遇。 攻城弩箭的箭头是拳头大的铸铁锥,重量是破甲箭的二十倍。 破甲箭碎了。 不是被弹开,是被直接撞碎的。箭杆断成三截,箭头崩飞出去,碎片往两边散,破甲锥头旋转着飞到了唐莲身侧三尺外,嵌进了地里。 唐莲的头发被弩箭经过时的气浪掀起来,衣角往后翻了一截。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城楼上那台床弩,看见了床弩后面那个青色大氅翻飞的身影。 唐莲没说话,弯腰重新抓住敖虎的衣领,继续往城门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两分。 弩箭没停。 碎掉那支破甲箭之后,攻城弩箭的速度几乎没有衰减,箭身上沾着破碎的箭杆碎片,拖着一道灰白色的气尾,笔直地往南诀大阵方向飞过去。 三百步。 五百步。 八百步。 一千步。 敖玉手里的黑弓还没放下。 他看见自己射出去的箭在半空中碎成了渣,然后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东西顺着同一条线飞过来了。 不是冲他来的。 弩箭从他头顶三尺的位置掠过去,风压把他头盔上的翎羽折断了一根,灰色的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往下飘。 弩箭的目标在他身后。 南诀中军帅旗。 三丈高的旗杆,碗口粗的白桦木,顶端挂着一面黑底红字的大纛,上书一个“敖”字。 弩箭贯穿了旗杆。 从正面穿进去,从背面穿出来,铸铁箭头带着一大片碎木从旗杆后方飞出去,扎进了后面一辆辎重车的车板里。 旗杆在中间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带着帅旗往右边倒,倒的过程很慢,旗面在空中展开,黑色的布料翻了几个滚,啪地摔在南诀骑兵阵列里,砸翻了两匹马。 帅旗倒了。 南诀十万大军的帅旗,在两军阵前,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被一根从北离城楼上射出来的弩箭打断了。 南诀阵中的骚动比刚才大了十倍。 马匹嘶鸣,士兵交头接耳,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开始往后看。 帅旗是一支军队的魂。 旗在人在,旗倒—— 敖玉的三角眼缩成了一条线。他把黑弓往亲卫怀里一塞,两手抓住缰绳,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城楼上。 萧瑟松开扳机杆,把手从床弩上收回来,掌心有两道红印,是绞盘杆硌出来的。 他甩了甩手,转身靠回垛口上。 苟延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看了一眼城外那根断成两截的帅旗杆,又看了一眼萧瑟。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一千步。” 萧瑟把手揣回袖子里。 “弩好使。” 城门开了。 唐莲拖着敖虎走进来,敖虎的后脑勺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唐莲没停,一直拖到城门洞里面才松手,把敖虎往地上一丢。 他抬起头,看着从城楼上走下来的萧瑟。 萧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衣服上有灰,头发有点乱,左肩的衣料被破甲箭碎片擦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没伤到肉。 萧瑟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一息。 唐莲察觉到他的目光,往旁边侧了一下肩。 “擦破的。” 萧瑟收回目光,点了一下头。 “大师兄,下次别拖那么慢。” 唐莲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他转头看了看地上的敖虎,又抬头看了看城楼上那台还冒着热气的床弩。 “你在我出城之前就上好弦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萧瑟没否认。 唐莲又说了一句。 “你知道会有冷箭。” 萧瑟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敖玉这个人,赢了不会放,输了更不会放。他弟弟被抓,他不射这一箭,回去没法跟南诀王帐交代。” 唐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萧瑟看着他。 “告诉你了,你走路就不自然了。不自然,敖玉就不会在那个时机出手。他不出手,我就没理由把他帅旗打下来。” 唐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西营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扔了一句话过来。 “下次再拿我当诱饵,提前说一声。” 萧瑟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看着唐莲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雷无桀跑下来,气喘吁吁。 “老板!帅旗打断了!南诀那边全乱了!” 萧瑟把目光从唐莲背影上收回来,看向城外。 南诀大阵还在原地,但阵型已经松动了。后军的辎重车在调头,两翼骑兵在收缩,中军的旗帜乱了,有人在竖备用旗,但动作慌乱,方向都挂反了。 帅旗一倒,军心就散了三分。 萧瑟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苟延站在垛口旁边,盯着南诀大阵的变化,两手撑着城墙,身体前倾。 他在等。 等南诀退不退。 萧瑟把折扇从腰间取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南诀不会退的。 帅旗可以再竖,面子丢了可以再挣,但敖虎被俘了。 敖玉要么攻城抢人,要么派人来谈。 不管哪一种,都是萧瑟想要的。 他转过身,往东营方向走。 “千落,去把敖虎关起来,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 “死人不值钱。活的,才能换东西。” 千落扛着枪跟上去。 城门洞里,敖虎趴在地上,听见了最后那句话,两只废掉的手攥了攥,攥不住,血又往外淌了一些。 第204章 谋断天气,借东风 不是全退,是往北撤了十里,在一片缓坡后面扎下营盘。 斥候回来报的消息很清楚:敌军辎重车队还在卸货,攻城器械的木料从后方运上来了,云梯、撞车、投石机的构件一车一车往前线拉。 他们没有走的意思。 退十里,是为了扎稳脚跟,准备强攻。 帅旗倒了可以再竖,先锋大将被俘可以再换,但十万大军的面子不能不要。 苟延站在城楼上看了半个时辰,等最后一队南诀骑兵消失在丘陵后面,才转身下了城楼。 “议事。” 他扔了两个字给身后的亲兵,大步往中军帐走。 中军帐里,沙盘摆在正中间,四周围了一圈将领。 能来的都来了。左翼剩下的两个偏将,右翼的三个百夫长顶上来充数,后勤官,粮草官,还有几个参军。 韩庸死了,赵铮死了,方达死了,三个空出来的位置没人敢坐,椅子还搁在原处,上面的坐垫都没人去碰。 苟延站在沙盘前,扫了一眼众人。 “粮草还能撑多久?” 粮草官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 “满打满算,半个月。” 帐里的空气沉了一截。 半个月。 南诀十万大军围在外面,最多七天就能把攻城器械全部组装完毕,到时候四面围攻,三万守军拿什么扛? 苟延的手撑在沙盘边上,指头在代表南诀大营的位置敲了两下。 “天启城的援军最快也要二十天。” 没人接话。 二十天,粮草撑不了二十天,兵力更撑不了。 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搓手,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萧瑟靠在帐篷右侧的柱子上,手揣着袖子,一直没出声。 雷无桀站在他旁边,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都被萧瑟用眼神按回去了。 苟延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萧瑟身上。 他没说“请永安王示下”之类的客套话,就是看了一眼。 萧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走到沙盘前面。 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萧瑟在沙盘上看了一圈,手指落在南诀大营后方的一处位置上,点了一下。 那里是一处山坳。 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是一条狭长的谷道,谷口朝北,谷底朝南。 南诀的辎重营就扎在谷口外面。粮草、军械、攻城器材的木料,全堆在那里。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摆阵势,那咱们就烧了他们的饭碗,怎么样?” 帐里响起几声低语,很快又安静了。 苟延盯着萧瑟手指点的位置,眉头拧了起来。 “不行。” 他的声音很干脆。 “这个山坳我比你熟。四面全是石壁,只有谷口一个出入口,南诀把辎重放在那儿,就是因为那地方易守难攻。” 他伸手在沙盘上比了一下风向。 “更要紧的是,这几日刮的全是西北风。火攻从北往南烧,风向反的,火还没到谷口就被吹回来了。” 苟延抬起头,看着萧瑟。 “反烧自己的仗,我不打。” 帐里有几个将领跟着点头。 道理摆在那儿,风向不对,火攻就是笑话。 萧瑟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帐篷侧面的窗口前面。 木窗关着,窗缝里往里灌着冷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缩。 他伸手把木窗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千金裘的领口被风撑开,青色的衣料在风里翻了几下。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黄土的腥味,还有远处南诀营地烧火做饭的烟气,从西北方向送过来的。 西北风。 没错,现在确实是西北风。 萧瑟睁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的一大片往东南方向堆着,堆得很厚,边缘有一圈发黄的光晕。 前世的这一天,他记得很清楚。 白天西北风,入夜之后风势减弱,到了丑时,云层散开,风向转成东南。 不是慢慢转的,是在半炷香之内骤然变向。 东南风一起,会连吹两个时辰,风力极大,大到旗杆都能吹弯。 他把窗户合上,转回身来。 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夜丑时,风会转。” 苟延的眉头没松。 “转什么方向?” “东南。” 帐里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偏将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 “永安王,恕末将直言,这几日一直刮的是西北风,连续刮了四五天了,怎么可能说转就转?” 另一个参军跟着开口。 “边关的天气不比中原,风向一旦定下来,三五天都不会变。” 苟延没说话,盯着萧瑟。 他在等一个理由。 萧瑟走回沙盘前面,手指在那处山坳上画了一个圈。 “我不跟你们解释天气怎么变的,解释了你们也听不懂。” 帐里几个将领的脸色不太好看。 萧瑟没在意,继续说。 “我只说一件事。丑时风转东南,持续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从谷口往里面烧,风会把火送进山坳最深处,南诀的辎重营一粒粮食都剩不下。” “没有粮草,十万大军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内,要么退兵,要么强攻。三万人守一座石头城,扛五天,扛得住。” 帐里又安静了。 苟延的手撑在沙盘边上,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他是十二年的老将,打过的仗比这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把三万人的命赌在一句“今夜风会转”上面,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你凭什么断定风会转?” 苟延的声音沉下来了,不是质疑,是在问一个他必须问的问题。 萧瑟看着他。 “凭我的命。” 帐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萧瑟从腰间取下折扇,放在沙盘上面。 “军令状。” 两个字砸在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丑时风不转东南,我萧瑟的人头挂在城楼上,给南诀赔罪。” 没有人说话。 雷无桀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他想说什么,但萧瑟没看他。 苟延盯着沙盘上那把折扇,盯了很久。 帐外的风从窗缝里往里挤,把沙盘上的小旗帜吹歪了几面。 副将陈北站在苟延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了一下。 苟延把折扇从沙盘上拿起来,递回给萧瑟。 “用不着你的人头。” 他转过身,对着帐里的将领。 “传令。” 所有人站直了。 “韩副将。” “不,”苟延停了一下,改口,“陈北。” 陈北往前迈了一步。 “在。” “你和我带主力,子时出北门列阵,不用冲,就摆在那儿,擂鼓,让南诀以为我们要夜袭。” 陈北点头。 苟延转向萧瑟。 “偷营的人,你安排。” 萧瑟把折扇收回腰间。 “无心,千落。” 他看了一眼帐篷角落里盘腿打坐的白袍僧人,又看了一眼门口扛着枪的司空千落。 “无心带路,千落护卫。带二十个身手好的斥候,轻装,不穿甲,每人背两罐火油,两捆硫磺。” 他在沙盘上点了点山坳西侧的崖壁。 “从这条野道上去,翻过崖顶,从上往下扔火罐。风一起,火油顺着风灌进谷底,点着了就收不住。” 无心睁开眼,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的灰。 “二十个人够吗?” “够了,你一个人就够,二十个人是给你扛东西的。” 无心笑了一下,没再问。 千落把银月枪在地上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出发?” “戌时。天黑透了再走,从西门出。” 萧瑟把目光转向雷无桀。 雷无桀挺了挺胸。 “我呢?” “你跟着苟侯,在北门擂鼓。” 雷无桀愣了。 “就……擂鼓?” “你力气大,鼓声传得远。” 雷无桀张了张嘴,想争辩两句,看到萧瑟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苟延看了萧瑟一眼,又看了看帐里的众人。 “都听见了。各归各位,准备。” 将领们鱼贯而出。 帐里只剩了萧瑟和苟延。 苟延走到窗口,推开木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还是灰沉沉的,风还是从西北方向来的。 他没回头,声音很低。 “你要是错了,不用你的人头,我先把自己的摘下来。” 萧瑟靠在柱子上,没接这话。 苟延把窗户合上,大步走了出去。 帐里只剩萧瑟一个人。 他走到沙盘前面,低头看着南诀大营后方那处山坳的位置。 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了一下。 前世这一仗,苟延没等到风转,就带人强攻了。 三万人冲十万人的阵地,血流了三天三夜,最后守住了城,但三万人只剩了不到八千。 苟延自己也废了一条腿。 这一世,不会了。 帐帘掀开,唐莲走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递到萧瑟面前。 “刚才在帐里,陈北的右手一直在动。” 萧瑟接过纸,没看。 “他在给谁传消息?” 唐莲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但他出帐之后,往东营方向拐了一趟,在第三排营帐后面停了一会儿。” 萧瑟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让他传。” 唐莲看着他。 萧瑟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面,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像一道快要愈合的旧伤口。 “今晚的火,烧的不只是南诀的粮草。” 他放下帐帘,回过头。 “还有一条线,我要看看它到底连着谁。” 帐外,陈北从东营第三排营帐后面走出来,整了整腰间的佩刀,往中军方向走。 他的右手揣在袖子里,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铜制令符,已经不在了。 第205章 正面雷霆,敌后幽灵 西门开了一条缝,二十个黑影鱼贯而出,每个人背上绑着两罐火油,腰间别着两捆硫磺,脸上抹了锅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无心走在最前面。 白袍换了黑衣,僧珠收进了怀里,整个人矮了一截,猫在灌木丛后面往前摸。 千落跟在他后面半步,银月枪没带,换了两把短刃,插在背后的皮鞘里。 “和尚,你确定这条路能绕到山坳西边?” 无心头也没回,声音压得极低。 “萧瑟画的路线,你信不信?” 千落不说话了。 二十一个人沿着山脊往西摸,绕了一个大弯,避开了南诀大营外围的三道巡逻线。 月亮被云层挡得死死的,天地之间黑成一片,只能靠脚底的触感判断路。 无心的轻功在这种地形上占了大便宜,脚尖点着碎石往前掠,不带一点声响,跟长了夜眼一样。 千落咬着牙跟,心里骂了一句——这秃驴跑得比猴还快。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山坳西侧的崖顶。 往下看,南诀的辎重营就在脚底下。 火把排成几排,照亮了谷底的大片区域。粮车一辆挨着一辆,码得整整齐齐,车上盖着油布,油布底下是粮袋。旁边堆着攻城器械的木料,云梯的横档、撞车的铁头、投石机的臂杆,分门别类摞成小山。 千落趴在崖边,数了一下火把之间巡逻的人影。 她的手停了。 那些巡逻的士兵没有扛长枪。 每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宽背刀,刀身比寻常军刀宽了一倍,刀刃上泛着一种暗紫色的光。 不是反光,是刀本身在发光。 那种紫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但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那些刀刃上的光就很扎眼了。 千落皱了下眉,伸手拉了一下无心的袖子。 “看他们的刀。” 无心往下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魔刀。” 两个字,说完了。 千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什么魔刀?” “回去问你男人。” 千落的脸在黑暗里红了一下,但没工夫跟他计较。 无心对身后的斥候做了个手势——散开,等信号。 二十个斥候分成四组,沿着崖顶往两边铺开,每组之间隔了二十步,刚好覆盖谷底辎重营的全部范围。 无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温良特制的磷火粉——碾碎的磷矿混着硫磺末和松脂粉,遇火即燃,沾水不灭。 他把布袋系在腰上,转头对千落说了一句。 “我下去洒粉,你在上面看着。有人发现了,不用管我,直接扔火油罐子。” 千落点头。 无心翻身下了崖。 他的身体贴着崖壁往下滑,手脚交替在石缝里借力,没有声音,黑衣融进了夜色里,从上面根本看不见人在哪。 到了谷底,他没落地。 脚尖在最近一顶帐篷的顶杆上点了一下,整个人飘到了帐篷顶上。帆布被踩下去一个浅浅的凹,又弹回来了。 他蹲在帐篷顶上,手伸进布袋里,捏了一把磷火粉,往下洒。 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细细的一层,落在帆布上,落在粮车的油布上,落在堆成小山的木料缝隙里。 风一吹就能散开,比泼油还均匀。 第一顶帐篷,第二顶,第三顶。 无心在帐篷顶上跳跃,每一步都踩在顶杆最粗的那个点上,帆布只是微微一沉,下面睡着的士兵翻了个身,什么都没发觉。 一炷香的功夫,半袋磷火粉洒完了。 他翻回崖顶,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好了。” 千落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捏在手里。 然后她往崖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 风还是从西北方向吹过来的。 崖顶的枯草全往东南方向倒着,草叶子被风压得贴在地上,沙子从西北往东南滚。 如果现在点火,风会把火焰往东南吹——往城墙的方向吹。 烧不到谷底,先把自己烧了。 千落的手攥紧了火折子。 “什么时辰了?” 无心抬头看了一眼云层后面月亮的位置。 “子时三刻。” 还有一个多时辰。 崖下的方向,战鼓声远远传来了。 —— 北城楼。 雷无桀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一面令旗,身后是两千骑兵,排成锥形阵,马蹄刨着地面,战马打着响鼻,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城门开了。 雷无桀一夹马腹,战马窜了出去。 两千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在旷野上滚开来,鼓手在城楼上拼命擂鼓,鼓声一阵叠着一阵,把地面都震得在颤。 南诀大营里,号角声炸响了。 火把一排一排亮起来,巡逻的骑兵开始往前集结,步兵方阵从帐篷里涌出来,在营寨前面列阵。 敖玉站在中军帐前面,盯着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把光。 “夜袭?” 他的参军跑过来,气喘吁吁。 “敖将军,北离出骑兵了,约两千,冲正门来的!” 敖玉的三角眼眯了一下。 两千骑兵冲十万大军的正面? 不是进攻,是找死。 除非——这不是进攻。 “前军不动,弓弩手上前,放他们进五百步再射。”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辎重营的方向。 山坳那边的火把还亮着,巡逻的队伍还在转,一切正常。 敖玉收回目光。 正面的战鼓声越来越大,雷无桀那两千骑兵冲到了六百步外,忽然分成两队,往两翼散开,不冲了,沿着南诀大营的前沿来回跑,马蹄扬起的灰土遮天蔽日。 弓弩手的箭射了几轮,黑灯瞎火的,命中率不到一成。 雷无桀骑在马上,拎着一面令旗来回跑,嗓子扯得快冒烟了。 “冲!往左!再冲!往右!” 他心里苦得很——两千人跑来跑去有个屁用,老板让他擂鼓,结果苟延给升了级,让他带骑兵“佯攻”。 佯攻就佯攻吧,跑了半个时辰了,马都快跑吐了。 但他知道,只要正面闹得够大,南诀的注意力就钉在这边,后面的人才能动手。 他又吼了一嗓子,带着骑兵绕了一个大圈。 —— 山坳崖顶。 千落蹲在崖边,火折子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风没变。 西北风还在吹,枯草还是往东南倒,沙粒还是往东南滚。 “丑时了吗?” “差一刻。”无心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千落咬着嘴唇,往城楼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鼓声还在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雷无桀还在跑。 “万一风不转呢?” 无心没接话。 千落又说了一句。 “萧瑟说丑时转,现在差一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无心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 “他说转就会转。” “你凭什么这么信他?” 无心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 “你不信?” 千落把火折子在手里翻了一个面,没说话。 时间在过。 崖下南诀辎重营里,巡逻的“鬼刀军团”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士兵精神头更足,走得更勤快,那些暗紫色的刀刃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千落数着呼吸。 一百息。 两百息。 三百息。 风还是西北风。 她的手开始发抖了。不是冷,是急的。二十个斥候趴在崖顶,每个人背上绑着火油罐子,等着她的信号。火折子不点,所有人就得在这儿干耗着。 再耗下去,天都快亮了。 千落的牙咬得咯咯响,手指扣住了火折子的盖。 点还是不点? 无心的手搭上来了,按住了她的手腕。 “再等等。” 千落看着他。 无心的目光没在她身上,看着崖边那株枯死的荆条。 荆条的枝丫一直往东南压着,被西北风吹得哗哗响,枯叶在枝头抖个不停。 千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枯叶不抖了。 荆条的枝丫停在了半空中,不往东南压了,也没往回弹,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 风停了。 所有的风都停了。 崖顶的枯草直起来了,沙粒不滚了,空气安静得不正常,连远处的鼓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千落屏住了呼吸。 一息。 两息。 她的后颈感觉到了一丝温热。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背后来的。 从东南方向来的。 那株枯荆条的枝丫开始往回弯了。 不是慢慢弯的,是在两三息之内,从静止到猛烈地往西北方向压下去,枯叶被扯得噼啪作响。 地上的沙粒动了,方向反了,全往西北滚。 千落的头发被从背后吹起来,糊了一脸。 东南风。 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