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莲弯下腰,一只手抓住敖虎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敖虎的双手废了,十根手指耷拉着,血还在往下滴,整个人跟一袋粮食一样被唐莲拽着往城门方向走。
三百多斤的身板被一个一百二十斤不到的黑衣人拖着走,画面说不上好看,但城楼上没人笑。
所有人都盯着唐莲的背影,盯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安静了。
不对,不是安静了。
是南诀那边出声了。
南诀大阵后方,中军位置,一阵骚动从旌旗丛里蔓延出来。
骑兵分开了一条路,让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身穿铁灰色重甲,头盔两侧插着灰色的翎羽,脸型和敖虎有三分相似,但瘦了一圈,颧骨高耸,嘴唇很薄,一双三角眼从阵中盯着前方。
敖玉。
南诀先锋军主将,敖虎的亲兄。
他看见了。
看见他带来的第一猛将,被一个没穿甲的年轻人踩在脚下,现在正被拖着往北离城门走。
三颗北离将领的人头还挂在旗杆上,但挂人头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敖玉的脸没什么变化,三角眼眯了一下,伸出手。
“弓。”
旁边的亲卫愣了一下,把自己的弓递过去。
敖玉没接,扫了一眼那张普通的角弓,摇了下头。
“我的。”
另一个亲卫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囊,打开,取出一张黑色的长弓。
弓身比普通战弓长出两尺,弓臂用黑铁和牛角复合而成,弦是三股牛筋绞在一起的。这张弓的拉力超过三石,普通弓手连弦都拉不满。
敖玉接过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箭头不是普通的三棱头,是菱形的破甲锥头,箭杆比常规箭粗了一圈,尾羽剪得极短。
这种箭只有一个用途——破甲杀将。
他把箭搭上弦,弓身抬起来,弓臂弯了一个弧度。
没有瞄准的过程。
从搭箭到满弦,不到两息。
箭尖对准的方向,是唐莲的后背。
唐莲正拖着敖虎往城门走,背对着南诀大阵,距离城门还有八十步。
敖玉松弦了。
没有喊话,没有示警,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弦响了一下,很轻,被风盖住了大半。
破甲箭脱弦而出,箭速极快,箭杆在空中旋转,尾羽切开空气,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
这一箭走的不是抛射弧线,是直射。
从南诀中军阵到唐莲后背,三百步的距离,破甲箭只用了两息。
唐莲感觉到了。
不是听见的,是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松开敖虎的衣领,身体往侧面拧。
来不及了。
箭已经到了三丈之内。
这个距离,就算是轻功绝顶的高手,能闪开要害,也闪不开全身。箭头的锥尖已经对准了他左肩和后心之间的位置。
城楼上,雷无桀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张开了,喊声还没出口——
一声炸响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人发出来的声音。
是机械的声音。
绞盘转动,弩臂弹起,粗大的弩弦猛然绷直——城楼右侧角落里,一台重型床弩的弩臂狠狠弹了起来。
这台床弩和城楼上其他几台不一样。
其他床弩是三人操作的标准制式,弩臂粗笨,绞盘沉重,上弦一次要半柱香。
这一台被改过了。
绞盘换成了齿轮传动,上弦速度快了三倍。弩臂加了铁箍,承力更大。瞄准的支架被拆掉了,换成了一根铁轨道,轨道上有刻度。
这是雷无桀昨天晚上在铁牛帐篷里鼓捣了半宿的东西。
他当时还问萧瑟:“老板,改这玩意儿干嘛?城头又不缺弩。”
萧瑟说:“改完你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萧瑟站在床弩后面。
千金裘被风吹得翻起来,青色的大氅在背后狂舞,两只手紧握着绞盘后方的扳机杆,身体前倾,整个人的重心压在床弩上。
他的眼睛盯着城外那个方向。
不是盯着唐莲,是盯着那支箭。
他在唐莲走出城门之前就站在这里了。
从头到尾。
弩箭射出去了。
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的攻城弩箭从床弩上脱出,去势之猛,弩臂弹起的瞬间整台床弩往后滑了半尺,铁轮在城楼石砖上刮出两道火花。
弩箭撕开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音爆。
箭尾的铁翎在高速旋转中切割气流,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嗡鸣,城楼上最近的几个士兵被音爆震得捂住了耳朵。
破甲箭距离唐莲后背还有一丈。
弩箭到了。
两根箭在半空中相遇。
攻城弩箭的箭头是拳头大的铸铁锥,重量是破甲箭的二十倍。
破甲箭碎了。
不是被弹开,是被直接撞碎的。箭杆断成三截,箭头崩飞出去,碎片往两边散,破甲锥头旋转着飞到了唐莲身侧三尺外,嵌进了地里。
唐莲的头发被弩箭经过时的气浪掀起来,衣角往后翻了一截。
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了城楼上那台床弩,看见了床弩后面那个青色大氅翻飞的身影。
唐莲没说话,弯腰重新抓住敖虎的衣领,继续往城门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两分。
弩箭没停。
碎掉那支破甲箭之后,攻城弩箭的速度几乎没有衰减,箭身上沾着破碎的箭杆碎片,拖着一道灰白色的气尾,笔直地往南诀大阵方向飞过去。
三百步。
五百步。
八百步。
一千步。
敖玉手里的黑弓还没放下。
他看见自己射出去的箭在半空中碎成了渣,然后一根比他胳膊还粗的东西顺着同一条线飞过来了。
不是冲他来的。
弩箭从他头顶三尺的位置掠过去,风压把他头盔上的翎羽折断了一根,灰色的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往下飘。
弩箭的目标在他身后。
南诀中军帅旗。
三丈高的旗杆,碗口粗的白桦木,顶端挂着一面黑底红字的大纛,上书一个“敖”字。
弩箭贯穿了旗杆。
从正面穿进去,从背面穿出来,铸铁箭头带着一大片碎木从旗杆后方飞出去,扎进了后面一辆辎重车的车板里。
旗杆在中间断成了两截。
上半截带着帅旗往右边倒,倒的过程很慢,旗面在空中展开,黑色的布料翻了几个滚,啪地摔在南诀骑兵阵列里,砸翻了两匹马。
帅旗倒了。
南诀十万大军的帅旗,在两军阵前,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被一根从北离城楼上射出来的弩箭打断了。
南诀阵中的骚动比刚才大了十倍。
马匹嘶鸣,士兵交头接耳,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开始往后看。
帅旗是一支军队的魂。
旗在人在,旗倒——
敖玉的三角眼缩成了一条线。他把黑弓往亲卫怀里一塞,两手抓住缰绳,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城楼上。
萧瑟松开扳机杆,把手从床弩上收回来,掌心有两道红印,是绞盘杆硌出来的。
他甩了甩手,转身靠回垛口上。
苟延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看了一眼城外那根断成两截的帅旗杆,又看了一眼萧瑟。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一千步。”
萧瑟把手揣回袖子里。
“弩好使。”
城门开了。
唐莲拖着敖虎走进来,敖虎的后脑勺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唐莲没停,一直拖到城门洞里面才松手,把敖虎往地上一丢。
他抬起头,看着从城楼上走下来的萧瑟。
萧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衣服上有灰,头发有点乱,左肩的衣料被破甲箭碎片擦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没伤到肉。
萧瑟的目光在那道口子上停了一息。
唐莲察觉到他的目光,往旁边侧了一下肩。
“擦破的。”
萧瑟收回目光,点了一下头。
“大师兄,下次别拖那么慢。”
唐莲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他转头看了看地上的敖虎,又抬头看了看城楼上那台还冒着热气的床弩。
“你在我出城之前就上好弦了。”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萧瑟没否认。
唐莲又说了一句。
“你知道会有冷箭。”
萧瑟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敖玉这个人,赢了不会放,输了更不会放。他弟弟被抓,他不射这一箭,回去没法跟南诀王帐交代。”
唐莲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萧瑟看着他。
“告诉你了,你走路就不自然了。不自然,敖玉就不会在那个时机出手。他不出手,我就没理由把他帅旗打下来。”
唐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西营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头也没回,扔了一句话过来。
“下次再拿我当诱饵,提前说一声。”
萧瑟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看着唐莲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雷无桀跑下来,气喘吁吁。
“老板!帅旗打断了!南诀那边全乱了!”
萧瑟把目光从唐莲背影上收回来,看向城外。
南诀大阵还在原地,但阵型已经松动了。后军的辎重车在调头,两翼骑兵在收缩,中军的旗帜乱了,有人在竖备用旗,但动作慌乱,方向都挂反了。
帅旗一倒,军心就散了三分。
萧瑟往城楼上看了一眼。
苟延站在垛口旁边,盯着南诀大阵的变化,两手撑着城墙,身体前倾。
他在等。
等南诀退不退。
萧瑟把折扇从腰间取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南诀不会退的。
帅旗可以再竖,面子丢了可以再挣,但敖虎被俘了。
敖玉要么攻城抢人,要么派人来谈。
不管哪一种,都是萧瑟想要的。
他转过身,往东营方向走。
“千落,去把敖虎关起来,伤口处理一下,别让他死了。”
“死人不值钱。活的,才能换东西。”
千落扛着枪跟上去。
城门洞里,敖虎趴在地上,听见了最后那句话,两只废掉的手攥了攥,攥不住,血又往外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