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姜诚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摆,制止了骆英的动作。
骆英愣了一下,看向姜诚。
姜诚的目光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人,盯着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那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任何一个老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但姜诚看见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姜诚看见了——那双手的指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刀片。
很小,很薄,几乎透明。
但那确实是刀片。
而且,就在刀片闪过的同一瞬间,老人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平淡的、像是看热闹一样的目光。而是另一种东西——锐利,冰冷,带着一种隐隐的杀意。
姜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手,制止了骆英。
姜怡看见哥哥的手势,立刻反应过来。她一把拉住骆英的胳膊,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骆英还想挣扎,但姜怡的手劲出奇地大,硬生生把她拉了回去。
姜诚看着那个老人,开口了。
“老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这么做不地道吧。”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挑了挑眉。
“我们这都打得差不多了,”姜诚继续说,“您出来了。”
他顿了顿。
“有失身份啊。”
老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姜诚看见了。
“呦,”老人说,声音沙哑苍老,“小子,你看得出来我是什么身份?”
姜诚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他说,“但您的本事——”
他顿了顿。
“一定也是个有威望的前辈。”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很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但他笑得很畅快,笑完之后,他看着姜诚,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
“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但可惜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有必须完成的事。你也别怪我。”
姜诚见他已经迈步,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那三个人前面。
“前辈,”他说,声音依旧很稳,“这样。”
他顿了顿。
“我自断一只手。你放他们三个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行!”
天艺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抓住姜诚的胳膊。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哥哥,不行!”
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件事儿都怪我……是我惹的祸……是冲我来的……不行……不能这样……”
姜诚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一下很轻,但天艺的手松了松。
姜诚看着那个老人,继续说。
“前辈,”他说,“且不说她们三个都是女生。”
他顿了顿。
“她们其中一个是警察。您伤了她,惹得都是麻烦事,怕之后也不得安生吧?”
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其他两个人,”姜诚继续说,“一个大学生,一个正在准备高考。还都是孩子,也对您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您有什么事儿,就冲我来吧。拿我一只手去交差,您也说得过去。”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老人开口了。
“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能力。”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姜诚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的手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道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又快又急,像是三道闪电划破夜空。
老人的身体猛地动了。
他往后一撤步,同时手一挥——
铛。铛。铛。
三枚燕子镖被他打飞,钉在旁边的树上,镖尾嗡嗡颤动。
老人站定,看向镖飞来的方向。
“堂堂的偷天者,”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嘲讽,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妩媚。
“竟然欺负一个小辈。”
那声音越来越近。
“咯咯。”
一阵轻笑在夜风中飘荡。
“真是跌面啊。”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身姿轻盈,脚步无声。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说三十岁也行,说四十岁也行,说五十岁也行。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天艺看着那个身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父……”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飞燕子来了。
老人看到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身体明显一怔。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惊讶,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妹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多年不见,还好么?”
飞燕子站在灯光下,身姿笔直,面纱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她的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那个老人。
“本来还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今日便不好。”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周围——天艺坐在地上,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骆英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苍白;姜诚蹲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大口喘着气;姜怡握着两截断杆,衣服上沾着血迹,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老人脸上。
“伤我徒弟,打我友人。”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给我个说法。”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畏惧,不是愧疚,而是另一种——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看见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他不想纠缠。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当年在那一战里,他亲眼见过她出手。那是真正要命的功夫,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杀招。
现在他年纪大了,更不想跟她动手。
“既然妹子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看在往日交情上,你们走吧。”
他甩了甩手,转过身,准备离开。
“慢着。”
飞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的脚步顿了顿。
“我有个问题。”
老人站住了,没有回头。
飞燕子看着他那个苍老的背影,开口问道。
“当年剿灭十大恶人的时候,有你吧?”
老人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但是如今,”飞燕子继续说,“为什么你又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飞燕子。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很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但笑得很久,笑完之后,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同流合污?”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妹子,什么是污?什么又是净?”
他摇了摇头。
“世界与我不仁,我也与不仁于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看着飞燕子,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以后见面,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转过身。
“好自为之吧。”
他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鸭舌帽男人身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那人的腿还软着,站不稳,老人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又走向另外几个人,一个一个扶起来。有的人还能走,有的人得靠着,有的人被他轻轻拍了几下,才慢慢回过神来。
不一会儿,那些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飞燕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
她转过身,看向那几个人。
“都还好吧?”
天艺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她看着飞燕子,眼眶红了。
“师父,”她的声音哽咽,“您怎么来了?”
飞燕子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你猜呢。”她只说了一句。
姜诚被姜怡扶着,慢慢站起来。他脸色还白着,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说带着姜怡来认认门,”他说,声音沙哑,“省的明天她自己过来给你补课,你们俩尴尬。”
他顿了顿。
“没想到遇到了这事儿。”
飞燕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伤还没好,就别逞能。”她说。
姜诚笑了笑,没说话。
飞燕子转向天艺。
“我查到了一些消息,”她说,“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吧。”
她看向骆英。
骆英正捂着手腕,血还在流,但她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飞燕子问:“骆警官,还能开车么?”
骆英抬起头,点了点头。
“能。”她说。
骆英捂着受伤的手腕,咬着牙坐进驾驶座。
她试了试,右手还能动,虽然疼,但还能握方向盘。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姜诚坐在副驾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姜怡和天艺挤在后座,天艺的小腿还在流血,用校服袖子紧紧压着。飞燕子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目光望向窗外。
车子驶出那条黑暗的小巷,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扬生死搏斗只是一扬梦。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
天艺的学校到了。
大门紧闭,只有旁边的侧门还亮着一盏灯。天艺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卫室前,敲了敲窗户。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探出头来,看见是天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天艺啊?这么晚回来?”
天艺笑了笑,指了指身后那辆车。
“阿姨,这是我朋友,帮我运东西的。太晚了,我东西多,让他们帮忙搬一下。”
阿姨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车里坐着几个人,点了点头。
“行行行,快进去吧。外面冷。”
她按下开关,铁门缓缓打开。
骆英把车开了进去。
天艺冲阿姨挥了挥手,跟了上去。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还没到学校正式返校的日期,大部分学生还在家里过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几个人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天艺推开宿舍门,打开灯。
宿舍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几张戏曲海报,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保温杯。窗台上养着一盆多肉,在灯光下绿油油的。
“随便坐。”天艺说。
她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几瓶饮料——可乐、雪碧、橙汁,还有一瓶矿泉水。她把饮料放在桌上,又找出几个一次性杯子。
姜诚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姜怡靠在床边,打量着这间宿舍。骆英坐在天艺的椅子上,继续捂着受伤的手腕。飞燕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天艺把饮料递给每个人。
飞燕子接过一瓶可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艺。
“看你现在胖的,”她说,“还喝饮料。”
天艺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师父,”她嘟着嘴,“我哪胖了……”
飞燕子伸出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那一下捏得不重,但肉乎乎的手感让飞燕子嘴角弯了弯。
“还说不胖?”
天艺捂着被捏过的脸,脸更红了。
飞燕子笑了笑,松开手,目光柔和了一些。
“我会跟龙爷说,”她说,“加强一下对你的保护。”
天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诚看着她,开口问道。
“飞燕子前辈,您说您查到了一些事儿。是什么?”
飞燕子打开可乐,喝了一口。
她放下瓶子,看着姜诚,目光认真起来。
“姜诚,”她说,“我问你一件事儿。你不要瞒我。”
姜诚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不是认识‘骗’?”她问,“也就是梁智?”
姜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飞燕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知不知道他在哪?”
姜诚摇了摇头。
“我爸也是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飞燕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姜诚看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你父亲,”她说,“不要寻找梁智的消息。别把自己卷进去。”
姜怡在旁边听得心惊,忍不住问了一句。
“前辈,您的意思是……最近梁智也有了消息?”
飞燕子看了她一眼。
“嗯。”
她顿了顿。
“你们都不是外人。而且还有个警察。”
她看向骆英。
骆英正捂着流血的手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飞燕子看着她。
“姑娘,”她说,“我说的事儿,也是龙爷说的。他说如果你在扬,就当我们报警了。”
骆英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手腕上移开,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从天艺的桌子上拿起一支笔,又从旁边拿过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她看着飞燕子。
“您说。”
飞燕子看着骆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会儿说,”她摆了摆手,“你先把你伤口处理一下吧。”
她走过去,在骆英面前蹲下,轻轻拿起她的手。
骆英的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血还在往外渗,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飞燕子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
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整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的眼睛眯了眯。
“伤口很不深,”她说,“但足以让人感到十足的疼痛感。”
她抬起头,看着骆英。
“这是高手的手法。真正的高手。”
她把骆英的手轻轻递给天艺。
“帮你姐包扎一下吧。”
天艺接过骆英的手,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消毒,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飞燕子站在旁边,看着那道伤口,目光深邃。
“这伤口,”她说,声音很轻,“真是老牌高手。伤口的形状真是周正,一点不拖泥带水。”
骆英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她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她。
天艺包扎得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最后用胶布固定好,她抬起头,看着骆英。
“姐,好了。”
骆英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谢谢。”她说。
天艺摇了摇头,把医药箱收好。
飞燕子看着她们忙完,在床边坐下。
她拿起那瓶可乐,喝了一口,放下。
“事情的开始啊……”
她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像是在把一段尘封的记忆从岁月深处拽出来。
“那就得从七八十年代说起了。”
姜诚、姜怡、骆英、天艺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年代啊,”飞燕子继续说,“江湖还不像现在的江湖。你们说年代的原因也好,社会的原因也罢——”
她顿了顿。
“江湖里就出现了‘十大恶人’的称号。”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这些人做的,都是令人不齿的勾当。甚至可以用丧尽天良来比喻。”
她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今天遇到的,正是‘偷’这一门。”
姜怡的眉头动了动。
“偷?”她问。
“对。”飞燕子点了点头,“偷。”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的小偷。并不遵循那些盗亦有道的理念。”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会挑一些弱势群体下手。这时候,就往往偷得是救命钱、棺材本。”
“而且,”她看着骆英,“被发现后,他们不会第一时间跑。而是会灭口,或者再次进行报复。”
骆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飞燕子转过头,看向天艺。
她伸出手,指了指天艺。
“你就是被人发现了。”
天艺的脸腾地红了。
“师父……”她小声说,“我这不也是好心么……”
飞燕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不严厉,但天艺被看得低下头去。
飞燕子收回目光,继续说。
“对他们不利的人,他们往往会以断指处置。”
她抬起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手势。
“‘偷’这一脉里,犯了错的人,也要断指。”
“那么对他们不利的人,也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
“杀人诛心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