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己道》 第49章 私事 他隐在那辆面包车后面,看着不远处那个被围住的女孩。她的喊声越来越绝望,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少——不是没人听见,是被人拦住了,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只黄铜烟斗。 那是他的老物件了,跟了他很多年。烟斗不大,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慢慢地往烟斗里塞了一撮烟丝,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把烟斗叼在嘴角,抬脚朝女孩的方向走了过去。 果然。 还没走出几步,旁边突然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拦在他面前。 “大哥,干啥去?”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蒋逆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他嘴里叼着烟斗,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那边有人喊救命啊,”他朝女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过去看看。” 瘦高个儿往前凑了一步,脸上那笑堆得更殷勤了。 “别过去了大哥,”他压低声音,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他们家私事儿。” 蒋逆挑了挑眉。 “私事儿?” “对,”瘦高个儿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又转回来,神神秘秘地说,“那女孩是刚过门的媳妇,不守妇道,在外边有了男人,还卷了自己家的钱跑了。这刚被逮到。” 他顿了顿。 “您放心吧,自家人,出不了事儿。” 蒋逆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真诚,真诚得像是真的在为那家人着想。说话的语气也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刻意,也不会太随意,就是一个“知道内情的热心路人”该有的样子。 蒋逆嘿嘿笑了两声。 “还挺精彩,”他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兄弟,你知道得挺清楚啊。” 瘦高个儿被他的笑弄得有些拿不准,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嗨,”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家丑不可外扬”的无奈,“是我家远房亲戚。说出来都丢人。” 说完,他还自顾自地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蒋逆看着他那个动作,觉得更好笑了。 但也更可悲。 那些人,听到这个事儿,不辨真伪,就离开了。谁也不想掺和别人家的家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这年头,谁不是这样? 可惜。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从弹球桌那会儿,他就看见这个中年男人中了奖、离开、然后跟上那个女孩。他看见老板冲人群努嘴。他看见这个“远房亲戚”一头撞在人家车上。 他看见摄像头线断了。 他看见五六个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出来。 他看见那些人拦住所有想帮忙的人。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讲“家事儿”。 蒋逆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烟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飘散。 “我也好奇,”他说,语气慢悠悠的,“那我就在旁边看看行不?” 瘦高个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脸上的那层“热心肠”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不耐烦。 “我们自家的事儿,”他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你就别掺和了。快走。” 蒋逆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真快。刚才还是“热心路人”,现在就变成了“不耐烦的亲戚”。 他笑了笑。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慢,慢得像是随意抬起来的。但瘦高个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碰到了他的脸。 轻轻地拍了拍。 就像长辈拍晚辈那样,轻轻的,带着一点亲昵,也带着一点 警告。 瘦高个儿愣住了。 他往后一缩,躲开那只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干什么?” 蒋逆收回手,嘴角还叼着那只烟斗。烟雾从他的嘴角飘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要不是我从那个坑人的摊子一路跟过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还真被你给蒙了。” 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 他张开嘴,想喊—— 但蒋逆的手已经动了。 那只手从烟斗上移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劈在瘦高个儿的喉咙上。 啪。 声音不大,但很实。 瘦高个儿的嘴还张着,但那一声喊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呃”的一声闷响。他双手捂着脖子,弯下腰,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蒋逆,看着那个还叼着烟斗、表情平静的男人,看着那个捂着脖子在地上挣扎的同伴—— 他的腿一软。 没有犹豫,他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蒋逆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吸了一口烟,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停车扬的拐角。 然后他把烟斗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叼回嘴角,朝女孩的方向走去。 那坐在地上的男人正捂着腿哀嚎,余光瞥见蒋逆走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立刻停止了嚎叫。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左右看了看——那几个同伙还围着女孩,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骂咧咧;远处的瘦高个儿正捂着脖子蹲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半天缓不过劲来。 没有人过来帮他。 他立刻不嚎了。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殷勤的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兄弟兄弟,”他凑上前,伸手想拍蒋逆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哥,“这是私事儿,私事儿,您别——”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蒋逆的肩膀,看见了远处那个捂着喉咙、弯着腰的身影。 他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蒋逆捕捉到了——从谄媚到警惕,从警惕到盘算,还有一点点藏在眼底深处的狠辣。那种眼神他见过,是那些常年混在底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特有的眼神,一旦发现事情不对,立刻就会换一副面孔。 蒋逆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往自己这边一拽。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脚尖点着地,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蒋逆的膝盖已经抬了起来。 狠狠地顶在他小腹上。 “唔——!” 男人闷哼一声,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那一膝盖顶得又狠又准,正好是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一口气被顶散了,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去。 双腿一软。 扑通。 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双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指着蒋逆,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可怕。 “你……你动了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 “你死定了!” 蒋逆嘴里叼着那只黄铜烟斗,烟雾袅袅地从嘴角飘出来。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伸出手。 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推。 “闭嘴。” 男人的脑袋被推得一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小了很多。他跪在那里,不敢再动,只能用眼睛狠狠地剜着蒋逆。 远处,围着女孩的那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转过头,看向这边。 领头的是那个中年妇女,她一只手还揪着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指指点点,嗓门大得整个停车扬都能听见。另外五个人已经松开女孩,朝蒋逆围了过来。 与此同时,停车扬四周的阴影里,陆陆续续又走出来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羽绒服,有的穿着工装,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围着围巾。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扔进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 但他们走过来的步伐很稳。 很整齐。 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蒋逆圈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群狼围住了一只闯进领地的野兽。 蒋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但那种从容的姿态,让围着他的人有些拿不准。 “盗亦有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那些人耳朵里。 “你们的把戏被人家识破了,就应当认栽。” 他顿了顿。 “现在又是抢劫,又是欺辱妇女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吃相真是难看。” 那个中年妇女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停车扬都能听见。她脸上的肉都在抖,嘴咧得像要吃人。 “滚开!” 她指着蒋逆,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轮不到你教训我们!你不走,我们连你一起收拾!” 蒋逆看着她。 那张脸,油腻腻的,堆满了横肉。那双眼睛,小得像两道缝,里面全是戾气。那张嘴,张张合合,喷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脏。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烟斗,在手里转了转。 “真没素质。”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一口一个脏字。” 他看着那个女人。 “你再骂我,我就把你的牙都敲了。”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骂,又没敢骂出来。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 蒋逆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道凌厉的棍风。 他没有回头。 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侧,脚步向后一撤—— 一根铁棍贴着他的肩膀砸下来。 那一下砸得很猛,带着呼呼的风声,如果砸中了,肩膀骨头都得碎。但它砸了个空,铁棍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蒋逆没有停。 他顺势抬起腿,一脚踢在那人胸口。 那一脚又快又狠,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他手里的铁棍脱手,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上。 他的后背撞在一辆面包车的车门上。 “砰——” 一声巨响。 面包车的车门凹进去一个大坑,玻璃震得嗡嗡响。那人从车门上滑落下来,瘫在地上,眼睛翻白,一动不动了。 蒋逆收回腿。 他弯腰捡起那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那铁棍沉甸甸的,手感很好,比普通的钢管重不少。 “真是好心人。” 他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给送个武器。” 周围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 刚才还是看热闹的、威胁的、准备动手的,现在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不再只是站着,而是慢慢调整着站位,有人绕到蒋逆侧面,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寻找更好的角度。 他们纷纷把手伸向腰间、兜里、背后—— 刀子。 棍子。 还有几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钢管。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些凶器泛着冷冽的光。刀锋闪着白,棍子上还缠着防滑的胶带,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家伙。 蒋逆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握紧。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没有一丝畏惧。 就在这时—— 远处那个控制着女孩的人喊了起来。 他一直站在女孩身后,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仰起来,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折叠刀,抵在她脖子上。刀刃压着皮肤,已经压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再用力一点,就要见血。 看见同伙被踢飞,他的眼睛红了。 “把棍子放下!” 他的声音都破了音,尖锐得像杀猪。 “要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女的!” 女孩被他揪着头发,脸仰着,脖子上的皮肤被刀刃压出一道白印。她的眼泪流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蒋逆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的手没有动。 铁棍还在手里握着。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搭在那人肩上。 “火气这么大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不高,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过年的,不至于。” 那人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文质彬彬,眉眼清俊。 脸上带着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是怎么出现的? 那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从空气里凝聚成形,然后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呃”的一声。 来人正是赵求真。 赵求真的手还搭在那人肩上,力道不重,却让那人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被揪着头发的女孩。 女孩满脸泪痕,脖子上的刀刃已经松开,那个持刀的男人被赵求真制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大衣、文质彬彬的男人,脸上还挂着泪,却莫名地脸一红。 “快走吧。”赵求真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温和,像是在嘱咐一个迷路的小孩。 女孩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谢谢您,”她急急地说,一边往自己的车那边退,“需要我报警么?” 赵求真摆了摆手。 “走吧,别掺和了。我们处理就行。”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叼着烟斗的蒋逆,还有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好吧,”她说,“那您也注意安全。” 她转身跑向自己的白色小汽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阵烟,飞快地驶出了停车扬。 有几个混混下意识地想去追,刚迈出两步—— 左右两边,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右边那个年轻一些,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是李侠和王二。 三人绕过那几辆横七竖八的车,朝蒋逆走了过来。 王二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蒋逆一眼。 “蒋哥,没事儿吧?” 蒋逆摇了摇头,嘴角还叼着那只烟斗。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没事。”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个拿着匕首的年轻男人,他盯着王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是刀疤王二?”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但在安静的停车扬里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男人,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 “呦呵,认识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认识的话,还不滚?” 那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二的名声,在这地界还是很响的。 当年他跟着虎王做事的时候,西北这一带,谁不知道刀疤王二?他下手狠,道上的人见了都得绕着走。虽然有些事情不光彩,但王二的恶名,确实在江湖上响亮得很。 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开始往后挪。 就在这时,领头的那个中年妇女站了出来。 她叉着腰,嗓门依旧大得刺耳。 “他是王二又如何?” 她指着王二,脸上的肉都在抖。 “虎王已经垮台了!他的那些小弟也散了!王二已经过时了!现在这地界,可不随他姓了!” 王二的眉头皱了皱。 他看了李侠一眼,有些尴尬。 李侠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都是之前的事儿了。”王二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 李侠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个中年妇女见他们没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气焰更盛了。 “都给我上!”她挥舞着手臂,“废了他们!挡了咱们的好事儿,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人群里又骚动起来。 那几个刚才还在往后缩的人,又往前逼了一步。刀子和棍子重新举了起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赵求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十六个。 他转过头,看向蒋逆。 “小五。” 蒋逆看着他。 “这里还剩十六个人。”赵求真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想切磋么?” 他顿了顿。 “算上小六和王二,咱们比比,谁撂倒的人多怎么样?” 蒋逆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拿下嘴里的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嘴角。 “可以。” 烟雾从他的嘴角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第50章 糊涂账 十六个人,手持刀棍,围成半圆,虎视眈眈。他们对面的四个人,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站在那里,甚至还在商量比赛规则。 那个领头的女人冷笑一声,“装神弄鬼!上!给我废了他们!” 她的话音刚落,那十六个人便齐刷刷地往前逼了一步。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铁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求真没有动。 他只是解开了大衣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他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整个人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沉入丹田,双拳缓缓握紧。 蒋逆站在原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棍——就是刚才那个偷袭者被他踢飞时掉下的那根。铁棍入手沉甸甸的,长度适中,手感极好。他在手里转了一圈,棍风呼啸。 五郎八卦棍。传自杨家将,变化多端,刚柔并济。 他把烟斗从嘴角拿下来,随手递给身边的李侠。 “帮我拿着。” 李侠接过烟斗,咧嘴一笑。 “赢了我请客。” 蒋逆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李侠活动了一下手腕,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蓄势待发。他练的是散打,快准狠,不讲套路,只求一击必中。 王二站在最后面,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抬起左手——那只仿生手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真手臂一模一样。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机械传来的力量。 “来吧。”他低声说。 那群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握着一根钢管,朝赵求真当头砸下。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呼呼的风声。 赵求真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根钢管贴着他的肩膀滑过去。同时,他的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八极拳——撑锤。 那一拳直直地打在那人的胸口,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那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出两米多远,砸在地上,钢管脱手,整个人蜷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赵求真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计数。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两个人同时冲向蒋逆,一个拿刀,一个拿棍。刀刺向他的腹部,棍扫向他的膝盖。 蒋逆动了。 他手里的铁棍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根棍子精准地磕开了刺来的刀,同时往下一压,架住了扫来的棍。然后他手腕一抖,棍头一转,直直地点在那拿刀之人的手腕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下。蒋逆的棍子顺势一挑,那把刀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棍子一转,反手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啪! 那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捂着半边脸倒下去,嘴里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两颗牙。 “两个。”蒋逆说。 另一边,李侠已经冲进了人群。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但那拳头快得像闪电,一拳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鼻血喷溅,仰面倒下;一肘顶在另一个人胸口,那人捂着胸口弯下腰,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些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感觉眼前一花,然后就被放倒了。 “一个。”他抽空喊了一声。 王二站在那里,没有动。 有两个人以为他好欺负,举着刀冲向他。王二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抬起左手。 那只仿生手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一刀刺向他的胸口。王二不躲不闪,左手往前一探,直接握住了那把刀的刀刃。 咔——! 刀刃在他掌心崩断了。 那人愣住,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二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右手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 第二个人见状,转身想跑。王二往前一步,左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然后他往地上一掼。 砰! 那人砸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两个。”王二说。 赵求真那边,已经被四五个人围住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八极拳最讲究的就是“硬打硬开”,一步踏出,拳脚齐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一拳轰向左边的人,那人举棍格挡。拳棍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的棍子脱手飞出,人也往后踉跄几步,撞在身后的车上。 他右脚横扫,踢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侧面。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他转身,一肘砸在第三个人脸上,那人鼻血狂喷,仰面倒下。 三个。 四个。 五个。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人群中穿行。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每一拳都打得结结实实。 蒋逆那边,铁棍舞得虎虎生风。 这根铁棍比他用惯的折叠棍重一些,但手感出奇的好。沉甸甸的分量让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砸在那些人身上,骨头都要断几根。 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棍砸向他的后脑。蒋逆头也不回,铁棍往后一撩,精准地架住那一棍。金属相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顺势转身,铁棍往前一送,点在偷袭者的喉咙上。 那人捂着喉咙,弯下腰,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个。 又有两个人同时冲向他。一个拿刀刺他下盘,一个拿棍扫他腰腹。 蒋逆脚步一错,侧身躲过刺来的刀,同时铁棍往下一压,架住扫来的棍。然后他手腕一抖,铁棍一扫,把两个人同时放倒。 四个。五个。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铁棍舞得密不透风。那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能被动挨打。 李侠那边,也放倒了三个人。 他的拳头快如闪电,每一击都落在要害。那些人围着他转,却碰不到他一根汗毛。 “四个。”他一拳砸倒一个人,喊了一声。 王二那边,第三个人冲了上来。 这是个拿着铁棍的壮汉,一棍砸向王二的左臂。王二不躲不闪,让那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仿生手臂上。 铛——! 壮汉的虎口震得发麻,铁棍差点脱手。他抬头看王二,王二纹丝不动,只是看着他笑。 “就这?” 壮汉愣住。 王二右手一拳砸在他脸上,壮汉仰面倒下。 “三个。”王二说。 战斗在继续,但局面已经越来越清晰。 那十六个人,在四个人的反击下,像是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赵求真那边,已经放倒了七个。他的八极拳越打越猛,每一拳都有人倒下,每一脚都有人飞出去。他的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蒋逆那边,铁棍抡圆了,一扫就是一片。他已经放倒了六个,还剩最后一个拿刀的人,被他逼到一辆车前,无路可退。 李侠那边,五个。他站在四个倒地的人中间,活动着手腕,笑着看向最后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王二那边,四个。他的仿生手臂上沾满了血,但他自己毫发无伤。最后一个对手被他拎起来,看了看,轻轻放下——那人已经吓晕过去了。 赵求真环顾四周。 地上躺着十五个人。 最后一个,是那个被蒋逆逼到车前的年轻男人。他握着刀,手在发抖,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同伙,脸上全是恐惧。 蒋逆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手一松,刀落在地上。 他瘫坐在车边,大口喘着气,半天回不过神来。 蒋逆收回铁棍,转过身。 “七个。”他说。 李侠举起手:“五个。” 王二说:“四个。” 三个人一起看向赵求真。 赵求真站在那里,周围倒了七个人。 “七个。”他说。 他顿了顿。 “一共十六个,我七个,小五七个,小六和王二各一个——剩下的两个,算你们平分的?” 李侠愣了一下。 “我五个!” 王二在旁边提醒他:“你那是四个还是五个?” 李侠又低头数了数,脸垮了下来。 “……四个。” 王二笑了。 “我也是四个。” 蒋逆叼着烟斗,烟雾从嘴角飘出来。 “我七个。” 赵求真也笑了。 “我也七个。完了,糊涂账,总数对不上了。” 他走到引擎盖前,拿起自己的大衣,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穿上。衣服上没有一点血迹,干净得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 蒋逆把手里的铁棍扔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他从李侠手里拿回自己的烟斗,重新点燃,吸了一口。 李侠站在旁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一道口子都没有。 “下次我一定多放几个。” 王二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下次?这次还没分清楚呢。”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地上,那十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昏迷,有的呻吟,有的蜷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那个领头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只剩下她的同伙躺在那里,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停车扬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远处庙会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声。 “走吧,”赵求真说,“庙会还没逛完呢。” 他率先朝停车扬出口走去。 蒋逆叼着烟斗,跟在他身后。 李侠一边走一边回头数着地上的人。 “十五个……不对,十六个……那个跑了的算不算……我撂倒的肯定是五个。” 王二走在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停车扬的入口。 远处,锣鼓声还在继续。 四人回到庙会里。 游行已经结束,喧天的锣鼓声停了,那些举着彩旗、踩着高跷的队伍早已散去。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很多,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游客还在各个摊位前流连。红灯笼还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四个人走在人群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求真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偶尔看看两边的小摊。蒋逆叼着那只黄铜烟斗,烟雾袅袅地从嘴角飘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闲适。李侠东张西望,一会儿看那边卖糖画的,一会儿看这边吹糖人的,像个出来春游的学生。王二走在最后,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倒多了几分平和。 他们都是经历过大扬面的人。刚才停车扬那点事,在他们心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边有卖烤面筋的。”李侠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我去买几串?” 赵求真看了他一眼。 “刚才没吃饱?” 李侠嘿嘿笑了两声。 “打架消耗大。” 蒋逆在旁边吐出一口烟。 “你消耗什么了?就放倒一个。” 李侠的脸垮了下来。 “五哥,你这就不厚道了。” 王二在后面笑出了声。 赵求真也笑了。 “去吧,多买几串。” 李侠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向那个小摊。 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套圈的摊位,蒋逆停下来看了一眼。摊主正百无聊赖地坐着,看见有人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大哥,套圈不?十块钱十个,套中什么拿什么!” 蒋逆看了看那些摆在地上的小玩意——塑料小恐龙、劣质手串、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破烂。他摇了摇头,叼着烟斗走了。 路过一个打气球的,又看了一眼。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再看一眼。 庙会里的东西,他小时候都玩过。那时候龙爷带着他们几个兄弟,一人一串糖葫芦,从这头逛到那头。现在再看见这些,只觉得亲切,倒没什么想玩的念头。 李侠很快追了上来,手里举着几串烤面筋,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真不来一串?” 蒋逆看了一眼那油汪汪的签子,摇了摇头。 赵求真也摇了摇头。 王二倒是接了一串,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行。”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路吃吃看看,倒也安然闲适。 走到一个转角处—— 忽然,两颗弹球从侧面飞快袭来。 那速度快得像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赵求真的面门。 赵求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在弹球即将击中他的一瞬间,脸微微往旁边一侧—— 两颗弹球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去,一颗擦着他的耳垂,一颗蹭着他的鬓角,然后笔直地打在身后的树上。 噗。噗。 两声闷响。 弹球深深地嵌进了树干里,周围裂开细细的纹路。 赵求真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看那两颗镶在树干里的弹球,然后顺着弹球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摊位的老板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弹球桌的机关手柄,脸上带着微笑。 他朝他们走过来。 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老朋友见面。 “几位。” 他在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站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们老大有请。跟我来吧。” 王二一步跨到三人身前,挡在他们和那个老板之间。 “你家老大是谁啊?”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煞气,“让我们去我们就得去?” 那老板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 “几位打伤了我们的人,”他说,“就这么走了,说不过去吧。” 王二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 赵求真看着他,目光平静。 “没事儿,”赵求真说,“先去看看。省的以后夜长梦多。” 王二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但还是站在赵求真侧前方,随时准备出手。 那老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转过身,朝庙会的深处走去。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条小巷,绕过几个摊位,越走越偏。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灯笼也少了,光线暗了下来。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很旧,漆面斑驳,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纸,写着四个字:工作间,非公莫入。 老板打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四位,请吧。” 赵求真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第一个走了进去。 蒋逆叼着烟斗,跟在他身后。李侠和王二并排走进去,一左一右,把门堵住。 房间里不大,灯光昏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旧的道具、落灰的戏服、还有几个不知道装什么的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化妆品的脂粉香,闻起来有些怪异。 正中央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他们,坐在一面镜子前,正在卸妆。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眉眼间还残留着舞台上的油彩。 李侠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凑到赵求真耳边,压低声音说:“大哥,是刚才在台上唱曲儿的那个。” 赵求真点了点头。 那个人还在卸妆。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的油彩。先用卸妆油,再用湿巾,最后用干毛巾擦干。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 终于,他放下了手里的毛巾。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四个人的耳朵里。 “‘囚牛’、‘狻猊’、‘霸下’……” 他顿了顿。 “和刀疤王二。”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张脸已经没有油彩了,清秀,干净,看不出年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久仰了。” 他笑了笑。 “我没有想到,是刘氏集团来砸我的扬子啊。” 第51章 萧五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显得有些浑浊,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墙角堆着的那些杂物——破旧的道具箱、落灰的戏服、几根断裂的竹竿——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静静地蹲在那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旧衣服的樟脑味,还有化妆品的脂粉香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有些不舒服。但这房间里的人,没有谁皱一下眉头。 赵求真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站姿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随意,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放松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我没什么可紧张的”的姿态。 他看着那个人,缓缓开口。 “您的消息很准确。” 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人坐在镜子前,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今天不好意思,”他说,“让您见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门开了。 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他们走得很安静,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刻意训练过的。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走进房间,然后侧身让开—— 露出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一个是那个领头的女人。 一个是那个碰瓷的中年男人。 两人被推搡着走进房间,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那女人早已没了刚才在停车扬的气焰,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不敢看任何人。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那中年男人更是不堪,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进来的,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房间里的人都没有看他们。 那个人挥了挥手,那几个押送的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贴着墙根站着,像几尊雕塑。 那人看着赵求真,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瘫在地上的人,然后开口。 “今天这几个人,”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聊家常,“打扰了您几位的雅兴。” 他顿了顿。 “您说,应该怎么处置?” 他的目光落在赵求真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像是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赵求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能听见灯泡的嗡嗡声,能听见门外隐隐约约的风声,能听见那女人压抑着的抽泣声。 “我说?”他的语气很平淡,“那应该报警吧。” 那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你果然这么说”的笑,带着几分欣赏,几分了然。 “那您是断我生路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锐利,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 “而且您要想报警,早就报警了不是么?” 赵求真没有说话。 那人收回目光,看向那两个瘫在地上的人。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东西。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审视。像在看两件坏掉的工具,在考虑怎么处理。 “废物。”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但落在那两个人耳朵里,却像是两记重锤。女人的身体猛地一抖,男人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地,不敢抬起来。 那人又看向赵求真。 “赵总,”他说,“既然您不说话,那我就按江湖规矩,自行处置了。” 他又挥了挥手。 那几个贴着墙根站着的人立刻动了。他们走上前,一人一个,架起那两个瘫软的人,拖出了门。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 后院传来两声惨叫。 第一声是女人的。那叫声凄厉刺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个夜晚的寂静。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最后的挣扎。 第二声是男人的。闷一些,低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沉闷的哀嚎。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声惨叫像两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可怕。 赵求真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蒋逆叼着烟斗,烟雾袅袅地从嘴角飘出来。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上升,变淡,最后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烟斗被他轻轻转了一下。 李侠皱了皱眉。只是一瞬,很快就松开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王二站在门口的位置,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坐在镜子前,看着他们。 他抬起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给我们演了这么一出,”赵求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两声惨叫只是风吹过的声音,“是为什么啊。”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发自内心。 “不为什么,”他说,“交个朋友嘛。” 他站起身,从镜子前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踩在节拍上。 他站定在离赵求真两三米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 “您刚接手刘氏集团西北的业务,”他说,“想巴结您的人挺多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求真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呢,不想巴结您。” 他又顿了顿。 “但我们也不愿意跟您作对。” 赵求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谜题,在思考该怎么解。 那人等着他的反应,见他依旧沉默,便继续说道。 “那交朋友,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赵求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一瞬间,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真的。 “您叫我萧五就行。”那人说。 萧五。 这个名字在这房间里落下来,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谁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 蒋逆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是‘坑’这一脉的,还是‘拐’这一脉的?” 萧五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找到了知音的欣喜。 他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啪。啪。啪。 那掌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暗号的回响。 “哎呀,”他说,脸上带着一种像是被看穿了却又毫不在意的笑,“都说‘狻猊’心思沉稳敏锐,猜得够深的。” 他顿了顿。 “也许我都不是。” 他又顿了顿,看着蒋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亦或者,都是。” 蒋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萧五知道,那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萧五也没有再看他。他转向赵求真,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变得认真起来。 “我是什么并不重要,”他说,“我也要吃饭。”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那种诚恳让人没法反驳,因为每个人都要吃饭,这是最朴素的真理。 “所以请刘氏集团,不要断我财路,可以么?”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那个方向,刚才有两个人被拖了出去。 “如果我的人做什么事被你们发现了,我无话可说。该打该罚,任凭处置。” 他收回手,看着赵求真。 “但是请刘氏集团,别主动拦我们。”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在几个人脸上晃动,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模糊不清。灯泡的嗡嗡声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赵求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能听见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终于开口。 “萧五。”他说。 萧五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赵求真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如果我的人做什么事被你们发现了,你无话可说’?” 萧五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像是要把赵求真看透。 “好。”赵求真说,“那就这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蒋逆跟在他身后。经过萧五身边时,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了看,像是在记住这张脸。 李侠也跟了上去。 王二走在最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五。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也走了出去。 四个人走出那个狭小的房间,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庙会残留的烟火气,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天上的月亮很淡,被云遮住了半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后,门没有关。 萧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西北大狱。 赵求真穿过一道道铁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狱警脚步声,和远处某个牢房里隐约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一间探视室门口停下脚步。 狱警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探视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有扇小窗,铁栏杆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没有人动过。 虎王胡继坐在桌子对面。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胡茬有些长,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那种锐利不是年轻人的锋芒,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是一把藏了很久的刀,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就要人命。 看见赵求真进来,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却有力,“过年好。” 赵求真走到他对面,在椅子上坐下。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袋子放在桌上,推到虎王面前。 “胡叔,过年好。带了两条烟,您收着。” 虎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动。 “上次带的还没抽完,”他说,“你们兄弟几个,倒是有心。” 赵求真笑了笑,没有说话。 虎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又来干什么了?”他问,“小梁总联系上了?” 赵求真点了点头。 “是的,胡叔,”他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虎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求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文件。 他把它推到虎王面前。 “胡叔,”他说,“答应您的事儿,我正在办。” 虎王看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去拿。 “集团已经查明,”赵求真继续说,“当时进行违法活动的不是您,而是您的替身。”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到有关部门了。相信很快就能有个结果了。” 虎王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个纸袋,又看着赵求真,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虽然他和杜夫人、龙爷的关系早已破裂,但那两个人的行事风格,他太清楚了。说一不二,从不食言。只要答应了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哪怕他们是敌人。 他伸出手,在那个纸袋上轻轻拍了拍。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赵求真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集团还请您到国外继续开展业务,”他说,“常驻国外那种。” 虎王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国内已经没有他立足的地方了。那些事,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名声已经坏了,江湖上的人也不会再认他。 能逃脱这条命,已经是万幸。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明白。” 赵求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也许是尊重,也许是别的什么。 “胡叔,”他说,“到时候我亲自送您。” 虎王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赵求真收回目光,把那个纸袋从虎王面前拿回来,重新装进公文包里。 他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胡叔,”他终于开口,“我刚到西北接手业务。有个人,想向您打听一下。” 虎王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人?” 赵求真看着他。 “萧五,”他说,“您认识么?” 虎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五?”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萧五……萧五……”他念叨了两遍,“没有印象了。这名字听着耳生。” 赵求真没有放弃。 “那十大恶人呢?”他问,“您接触过么?” 虎王的目光变了。 他看着赵求真,沉默了几秒。 “十大恶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我知道。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他顿了顿。 “之前有过消息,但也是从猫窝那听到的。说十大恶人这个称号,死灰复燃了。” 他看向赵求真。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这个事儿。” 赵求真点了点头。 “就是这件事。” 虎王想了想,继续说。 “我问过他们,”他说,“他们说,最早西北这里,是‘坑’和‘拐’活动比较深的地界。”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两家,是有合流的。” 赵求真心里一动。 他想起昨晚萧五说的那句话——“也许我都不是,亦或者都是”。 原来如此。 ‘坑’和‘拐’,两家合流。所以萧五才会说“都是”。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胡叔,”他说,“谢谢您。我知道了。” 虎王看着他,知道他要走了。 赵求真把椅子推进去,拿起公文包,转身准备离开。 “小子。” 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求真停下脚步,回过头。 虎王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还能回来么?” 赵求真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轻,很慢。 虎王看着那个摇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义父,”他说,“不怕我再杀回来么?” 赵求真看着他,目光平静。 “您出去后,”他说,“如何做都是您的选择。” 他顿了顿。 “等事情真出了,我们也会有应对措施。” 虎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但在安静的探视室里格外清晰。不是苦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赵求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52章 小巷遇险 门锁好,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骆英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质。 “姐!”天艺远远地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 骆英抬起头,看见她拎着大包小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搬家还是返校?” 天艺跑到她面前,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 “都得带啊,书啊,资料啊,还有换季的衣服……” 骆英摇了摇头,帮她拉开后车门。 “行行行,都带上。” 天艺弯下腰,从地上抱起一个航空箱。箱子里趴着一只巨大的布偶猫,蓝眼睛,长毛蓬松,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还有它。”天艺把航空箱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这家伙的东西比我还多。” 骆英走过去,透过航空箱的网眼看了看那只猫。那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舔爪子,一副“你们人类爱咋咋地”的表情。 骆英笑了起来。 “这猫跟你还挺像。” 天艺钻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姐,”她转过头,看着骆英,“麻烦您了啊。” 骆英发动了车子,腾出一只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有啥不好意思的,”她说,“我也喜欢你家这只大布偶。它不来,我之前买的猫砂、猫零食啥的都浪费了。” 天艺嘿嘿笑了两声。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远处的楼房亮着万家灯火,偶尔有几声鞭炮响,是年的尾巴还在轻轻摆动。 天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姐,”她忽然开口,“我这次回学校后,就不常回家了。” 骆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高考很近了,”天艺说,声音低了一些,“所以家这边……” 骆英伸出手,又在她脑袋上拍了拍。 “放心学习哈,”她说,“我会定期过来看看的。” 天艺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感激,依赖,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忽然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骆英的胳膊。 “啪”地一下,在骆英脸上亲了一口。 “姐,你真好。” 骆英被她亲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我开车呢。” 天艺松开手,坐回去,重新靠在座椅上。 她看着窗外,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大哥哥能这么关心我多好……” 骆英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吧,小丫头,”她说,“你大哥哥刚创业,多忙啊。他那书店,现在在那附近都有名了。” 天艺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啊?” “真的,”骆英点了点头,“我听他说,年前那几天生意特别好,还有学生专门跑过去看书学习。” 天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骆英。 “对了姐,”她说,“您见过我大哥哥的妹妹么?” 骆英摇了摇头。 “没见过,”她说,“但是过年打电话的时候,姜诚说她妹妹巡演回来了。” 她顿了顿。 “怎么了?” 天艺叹了口气。 “大哥哥也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说这两天让姜怡姐姐过来辅导我学习。” 她看着骆英,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我都没见过那个姐姐。您说,多尴尬。” 骆英笑了起来。 她伸出手,又在天艺脑袋上拍了拍——这好像成了她的习惯动作。 “放心吧,”她说,“跟你大哥哥一家出来的,估计性格脾气也有相似的地方。你多认个大姐姐,也没有不好。” 天艺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车子继续往前开。 天艺的小嘴开始不停地说起来。说学校的趣事,说复习的辛苦,说她养的那只布偶猫有多懒,说她前几天做了一个什么奇怪的梦,说她那个同桌有多讨厌,说她以后想考什么大学…… 她像是要把之后几个月的话都说完,叽叽喳喳,一刻不停。 骆英没有打断她。 她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声,偶尔转过头看她一眼。 她知道。 这孩子心里有压力。 高考就在眼前,这几个月会是她最难熬的日子。她需要有人听她说,需要有人陪着她,需要有人在她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拍拍她的脑袋说“没事的”。 骆英愿意做那个人。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从车窗外飞速掠过。远处的楼房越来越稀疏,学校所在的那个片区,快到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通向学校的正门,天艺走过无数次了。从高一开始,她每周都要走这条路,有时候是回家,有时候是返校。白天走过,晚上也走过,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每次路过,巷子里都灯火通明。 那两排路灯也不知道是谁装的,亮得特别早,黑得特别晚。冬天五点半天黑,路灯五点钟就亮了;夏天八点钟天黑,路灯能亮到半夜。整条巷子被照得亮堂堂的,连地上掉根针都能看见。 但今天—— 一片漆黑。 一盏灯都没亮。 骆英皱了皱眉,放慢了车速。她往前看了看,又看了看两边,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可能是设备检修?她心想。或者还没正式开学,为了省电? 唉,不过真的好黑。 她打开远光灯。 两束强光刺破黑暗,勉强照出车前几米的路面。灯光里能看见巷子两边的墙壁,斑驳的墙皮,几处涂鸦,还有墙根下长出来的野草。再往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 车子继续往前开,速度比刚才慢了许多。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发动机的轰鸣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吼。 天艺靠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来。她正在刷一道数学题,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姐,你说这道题怎么——” 话没说完。 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而降。 它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块布展开来足有两三米见方,准确地盖住了整个前挡风玻璃。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骆英的反应极快。 她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车身剧烈地顿了一下,天艺的手机脱手飞了出去,砸在仪表盘上又弹回来,落在脚垫上。 后座传来“喵”的一声惨叫——那只布洛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吓得炸了毛,在航空箱里上蹿下跳,发出凄厉的叫声。 “怎么回事?!” 骆英下意识地按下了雨刷器的开关。 雨刷器在玻璃上快速刮动,想把那块布撩开。但刚一接触,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那黑布有粘性,雨刷器一刮,不但没有把它弄掉,反而把黏胶刮得到处都是。那些黏胶在玻璃上形成一片模糊的胶印,像是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看不见了。 骆英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这是故意的。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副驾驶的门已经开了。 天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一只手推开车门,另一只手探到座位底下——那里藏着她的飞爪百链锁,从来不离开这辆车。 她的动作又轻又快,快得骆英都没反应过来。 “天艺!” 骆英喊了一声,但天艺已经下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骆英骂了一声,赶紧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 车灯还亮着,但被那块黑布遮住了大半,只能从侧面漏出一点光。那点光微弱得很,只能照亮车身周围一两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车旁,朝着那片被微弱光照亮的黑暗喊道: “谁啊!出来!” 没有人回答。 巷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很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天艺站在车头前方,握着飞爪百链锁,侧耳倾听。 她从小就练飞燕子的功夫,耳目比常人灵敏得多。师父说过,练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尤其是在黑暗里,眼睛靠不住,就要靠耳朵。 她闭上眼。 在那片死寂里,她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呼吸声。 不止一个。 从头顶传来的呼吸声。有人在树上。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向路边那棵大槐树。 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茂密得像一把巨伞。在黑暗里,那团树冠像一团浓重的黑影,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有人在上面。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燕子镖,在黑暗里也不会反光。她捏着镖尾,手腕一抖—— 嗖—— 镖飞了出去,直直地射向那团黑影。 黑暗里传来一声惊呼:“果然厉害!” 紧接着,树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树枝晃动,叶片纷飞,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树上跳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五个。六个。七个。八个。 八个人。 他们落在地上,散成一个半圆,把天艺和那辆车围在中间。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色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在黑暗里,他们像八道飘忽的影子,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在幽暗里发着光。 为首的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他的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诡异。不是那种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看见了猎物一样的兴奋的光。 他看着天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摩擦,“这一代的‘飞燕子’吧?” 天艺握着飞爪百链锁,站在车灯的光晕边缘。微弱的车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脸隐在黑暗里。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但她手里的那根锁链,在灯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 她心里明白了。 上次在学校里抓那个贼,她的身份暴露了。那个贼跑了,但她追上去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她一直在担心这件事,担心会给师父惹麻烦,担心会有人找上门来。 现在,他们来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骆英,又看了一眼那些黑衣人,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不能让他们知道师父的事。师父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 “没错。”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像是什么都不怕。 “我就是飞燕子。” 那人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那笑容隔着口罩看不见,但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 “没想到啊,”他说,“这一代飞燕子,还是个学生。” 他上下打量着天艺,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这么年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奋。 “不过也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天艺更近了一些。 “能干掉传说中的飞燕子,让飞燕子的传承绝了后——” 他伸出舌头,隔着口罩舔了舔嘴唇。那个动作很慢,很恶心,让人浑身不舒服。 “我也算有名气了。” 骆英从车后冲了出来。 她一手举着警官证,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铐。银色的警徽在微弱的车灯里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都别动!”她喊道,声音威严而有力,“警察!” 那人的目光从天艺身上移开,落在骆英身上。他看了看那张警官证,又看了看骆英的脸,那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警察?” 他摇了摇头。 “真碍事。” 他冲身后比划了一下。 几个黑衣人立刻从队伍里走出来,朝骆英围了过去。他们的动作很快,很整齐,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两个人封住骆英的退路,三个人从正面逼近,把她和天艺隔开。 天艺的手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清。 两枚燕子镖从她指尖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啪。啪。 两枚镖钉在骆英面前的地上,镖尾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那几个人的脚步顿了顿。 天艺看着那个为首的人,声音依旧很稳。 “你们要找的是我,”她说,“放她离开。”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黑暗的巷子里回荡,尖锐而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捂着肚子,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傻啦?” 他指着天艺,又指着骆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让我放一个警察走?然后让她去报警?” 他直起腰,收起笑容,看着天艺。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兴奋的光,而是一种怜悯——那种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脑子没问题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天你们两个,一个都走不了。” 那几个人邪魅地笑着,朝骆英围了过去。 他们的笑容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狰狞,嘴咧开的弧度太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嘴角。其中一个瘦高个儿走在最前面,眼睛在骆英身上上下打量,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警服,又从警服滑到她的腿。 “呦呵,”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轻佻,“还是个警花呢。” 另一个人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尖细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这趟赚到了。” 骆英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脚微微分开,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她的双手护在胸前,一只手握拳,一只手张开,摆出了标准的警用格斗姿势。 她的眼睛盯着那些人,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她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什么扬面没见过?比这更危险的时候她也经历过。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慌就输了。 但她心里也在飞快地算着——对方多少人,自己有多少胜算,天艺那边怎么样,怎么才能带着天艺安全离开。 就在这时,天艺动了。 她刚想冲向骆英那边,脚步才迈出一步—— 一个人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那个戴鸭舌帽的人。 太快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前一秒还在几米之外,下一秒已经到了跟前。天艺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只感觉眼前一花,那个人就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离她不到两米。 天艺立刻后退。 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是在冰上滑行。同时,她的手一抖,百链锁从掌心飞出,像一条银色的蛇,直直地咬向那人的面门。 那人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 徒手。 砰—— 百链锁打在他手上,发出金属相撞的脆响。锁链被弹开,在空中转了几圈,差点脱手飞出去。 天艺心里一惊。 她定睛一看—— 那人的手上戴着一副手套。 不是普通的手套。那手套是金属编织的,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光。手背上是细密的铁链,手指部分更是特别——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延伸出三寸多长的铁指甲,锋利得像五把匕首。 铁甲手套。 天艺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她手腕一抖,百链锁在空中转了一圈,被她收了回来。然后她再次发力,锁链再次飞出,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猛,直奔那人的头部而去。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也动了。 两枚燕子镖从她指尖飞出,一左一右,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封住了那人的两侧退路。 三路齐发。 锁链正面攻击,燕子镖左右包抄。这一招她练过无数次,师父说过,这一招叫“天罗地网”,一旦使出,对方无处可逃。 那人看着那三件武器同时袭来,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兴奋。 然后他的身体动了。 那是一个诡异至极的动作。 他的腰猛地往后一折,整个人像一根被对折的竹子,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折成了九十度。百链锁从他头顶掠过,两枚燕子镖贴着他的胸口和后背飞过,全部落空。 天艺瞪大了眼睛。 那个动作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柔术?瑜伽?还是别的什么? 她来不及细想,大声喊道: “姐——小心——不是普通的贼!” 那人重新直起身,看着她。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黑暗里回荡,狂妄而刺耳。 “贼?” 他看着天艺,眼睛里满是嘲讽。 “你自己不也是么?”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朝天艺扑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头猎豹。那双戴着铁甲手套的手在空中挥舞,五根铁指甲在黑暗里划出五道寒光,像是五把刀,同时刺向天艺。 天艺后退。 她的脚步很快,但那人更快。他的攻击密集得像狂风暴雨,每一爪都奔着她的要害——咽喉、心脏、眼睛、腹部。那五根铁指甲只要碰到任何地方,就是五个血窟窿。 天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攻击。 她从小就练飞燕子的功夫,师父教过她各种招式的应对方法。但这个人用的,根本不是任何她学过的套路。那是一种纯粹的、疯狂的、不要命的打法,没有任何章法,只有杀意。 她只能躲。 躲。躲。再躲。 边躲边想着破敌之术。但脑子转得再快,也快不过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那人见她只是躲闪,笑得更加张狂。 “飞燕子?” 他一边攻击一边喊道。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一爪抓向天艺的脸,五根铁指甲直奔她的眼睛。 天艺猛地一低头,那一爪贴着她的头发划过,几根发丝被削断,飘落在空中。 “你太弱了!” 那人又是一爪,这次是横扫,直奔她的咽喉。 天艺往后一仰,险险躲过。但重心已经不稳,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变招。 他没有继续用爪,而是猛地抬起右腿,一个高鞭腿扫向天艺。 天艺注意到了他的腿,但没注意到别的。 直到那腿扫到她面前,她才看见—— 他的鞋尖上,不知什么时候弹出了一把尖刃。 那刀刃有三寸多长,在黑暗里闪着幽暗的光,像毒蛇的獠牙。 太快了。 天艺来不及躲了。 她只能尽力往后缩,让那一腿扫偏一点—— 但还是慢了。 刀刃划过她的小腿。 “嘶——” 天艺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剧痛从小腿传来。她一个翻身,跃上了车顶,单膝跪在车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 校服裤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露出的皮肤上,一道血痕正在迅速变红,渗出血来。 伤口不深,但很疼。 那人站在车下,仰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怎么样?”他说,“这鞋不错吧?” 他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黑暗里回荡,像夜枭的叫声。 第53章 裝英雄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车顶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伤口不深,但疼,疼得她额头冒汗。 她抬起头,看着车下那个人。 那人站在黑暗里,仰着头看她。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那眼神让她心里发寒。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个猎物,一个玩具,一个可以慢慢折磨的东西。 天艺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人明显带着杀意。 而且他的速度、力量,都在自己之上。刚才那几下交手,她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人比她强,强得多。 这里又黑,巷子里几乎看不见东西,她连方向都辨不清。想撤离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但她不能跑。 骆英姐还在那边。 她转过头,往骆英那边看了一眼。 骆英正和那几个人对峙。她摆着格斗姿势,脚步移动,目光锐利,看起来还能应付。但对方人多,七个还是八个?天艺没数清。骆英姐再能打,能打过这么多人吗? 天艺的指甲掐进掌心。 必须想办法。 就在这时—— 车下那个人动了。 他的铁爪又到了。 天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五根铁指甲已经刺到了面前。她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猛地从车顶跳下来,落在车头引擎盖上,又顺势一滚,跳到了地上。 刚落地。 那人的扫堂腿已经到了。 鞋尖上的那把尖刃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寒光,直奔她的脚踝。 天艺向后一个空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刀刃贴着她的鞋底扫过,削下来一小块橡胶。 落地的瞬间,她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最后两枚燕子镖。 她摸出来,用尽全力,朝车的大灯掷了出去。 嗖——嗖—— 两枚镖精准地嵌入了车灯。 啪。 灯熄灭了。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真正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天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就在几米之外,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 啪。 啪。啪。 几盏灯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天艺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往上看—— 树顶上,不知什么时候悬挂了几盏应急灯。那种工地用的强光应急灯,白惨惨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天艺的眼睛被晃得生疼,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个人站在灯光里,看着她,嘿嘿一笑。 “聪明。” 他说。 “但没用。” 天艺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清了——那几盏灯是早就布置好的,就挂在巷子两边的树上。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是一扬蓄谋已久的围猎。 她往骆英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也亮了。 那几个人已经扑向了骆英。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同时出手。一个拳头砸向她的面门,一个扫堂腿踢向她的膝盖。 骆英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身体往旁边一侧,让过那一拳,同时手一伸,抓住那个人的胳膊。借着他的冲劲,往自己这边一带,脚下一绊—— 砰! 那人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鼻子磕破了,血溅出来。 另一个人的扫堂腿扫空了,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骆英没有追,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但她还没站稳,第三个人已经冲上来了。 那人比前两个壮得多,一拳砸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骆英看出这一拳力道很猛,不敢硬接。她侧身躲过,同时伸手去抓那人的手腕——她想用擒拿术,控制住他。 就在她的手碰到那人手腕的一瞬间—— 刺啦。 一道寒光从那人手心里冒出来。 那是一小节刀片,藏在他掌心里,平时收着,握拳的时候就弹出来。 骆英的袖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色的羽绒从里面飞出来,在灯光里飘散。 骆英心里一惊。 但她没有慌。 她顺势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腹上。那人吃痛,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脚下一滑,向前摔去。 骆英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她手一翻,从腰间摸出手铐。 银色的手铐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那人摔倒的胳膊,反手一扣—— 咔哒。 手铐的一边扣在了那人手腕上。 然后她猛地往前一冲,把那人往车那边拖了两步,手一伸—— 咔哒。 另一边扣在了车的门把手上。 那人被铐在车上,动弹不得。 骆英做完这一切,立刻往后退,和那几个人拉开距离。 她的袖口破了,露出手臂上被刀片划出的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顾不上看,只是盯着剩下的那些人,目光锐利得像鹰。 “来啊。” 她说。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一时没有人动。 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天艺看着骆英那边——她被三四个人围着,袖口破了,手臂上带着血,但还在硬撑着。她的动作已经不如刚才快了,脚步也有些踉跄,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半拍。 那几个人却越来越兴奋。 他们围着骆英,像一群狼围着一只受伤的猎物,不急着杀死,只是慢慢地消耗,慢慢地折磨。 天艺的指甲掐进掌心。 都是因为她。 这些人冲她来的。骆英姐只是送她回学校,却被卷进这件事里。如果骆英姐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铁爪又到了。 那五根铁指甲在灯光里闪着寒光,直奔她的面门。 天艺已经没有燕子镖了。 她的飞爪百链锁刚才被那人徒手打飞,落在几米外的地上,来不及捡。 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 她猛地一低头,铁爪贴着她的头皮划过,削下来几根头发。她顺势往前一冲,想贴近那人的身体,让他没法施展铁爪。 但那人太快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膝盖抬起,狠狠顶向天艺的小腹。 天艺收腹,但还是被蹭到了一点。那股力量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那人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戏谑。 “就这?” 他歪了歪头。 “飞燕子就这水平?” 天艺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的腿在发抖。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校服裤已经被染红了一片。每一次移动,伤口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她不能停。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了上去。 没有武器,没有暗器,只有一双拳头。 她一拳砸向那人的脸。那人头一偏,躲开了。她另一拳跟上,砸向他的腹部。那人手一挡,铁甲手套和她的拳头撞在一起,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退。 她一拳接一拳,不要命一样地砸过去。 那人被她这种打法弄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不再戏弄,而是认真起来。 他一爪抓向天艺的肩膀。 天艺躲不开,只能硬扛。 五根铁指甲刺进她的肩膀。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她反而往前一冲,让那铁爪刺得更深,同时双手抱住那人的手臂,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扭。 那人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天艺趁机一脚踢向他的膝盖。 踢中了。 那人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看着天艺,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那惊讶变成了愤怒。 “找死。” 他猛地抽出铁爪,那五根指甲从天艺的肩膀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天艺疼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退,反而又扑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她不能停。 只要她多撑一秒,骆英姐那边的压力就少一分。 只要她把这个人拖住,骆英姐就有机会脱身。 所以她不能停。 哪怕死在这里,也不能停。 另一边,骆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已经放倒了两个人——一个被铐在车上,一个被她踢晕在地上。但剩下的还有五个,而且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快得骆英根本看不清。 她刚架住一个人的拳头,另一个人已经从侧面冲上来,手里的刀片划向她的腰。她躲开,第三个人的脚已经踢到了她的小腿。 砰。 她被踢得单膝跪地。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四个人已经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一拽。 疼。 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有叫。 她反而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往后一仰,用后脑狠狠撞向那个人的脸。 砰! 那人鼻血喷溅,手松开了。 骆英顺势往前一滚,和那些人拉开距离。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警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但她还在笑。 “来啊。” 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那几个人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戏谑,而是一种真正的杀意。 他们不再戏弄了。 他们开始认真。 几个人同时扑上来,拳脚齐飞。骆英拼命格挡,但挡得住一个,挡不住两个;挡得住两个,挡不住三个。 一拳砸在她脸上。 她头一歪,嘴角渗出血来。 一脚踢在她腿上。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把刀片划过她的手臂。 血溅出来,在灯光里格外刺眼。 但她始终没有倒下。 她像一个不倒翁,被打了无数次,却总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几个人越打越心惊。 这个女人,是铁打的吗? 天艺那边,战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挨打。 她的肩膀在流血,腿上也在流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但她还在打。 她一拳砸在那人脸上,被那人一巴掌扇回去。她一脚踢在那人腿上,被那人一脚踹飞。 砰。 她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够了。” 他说。 “你太弱了。浪费时间。” 他抬起脚,鞋尖上的刀刃对准了天艺的喉咙。 天艺躺在地上,看着那把刀。 她动不了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像要散架。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转过头,往骆英那边看了一眼。 骆英也快不行了。 她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挣扎着,但挣不开。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却还在往天艺这边看。 四目相对。 天艺看见骆英的嘴动了动。 她在说什么? 天艺仔细看。 骆英的嘴型在说—— “快跑。” 天艺的眼眶湿了。 跑? 她怎么跑? 她连动都动不了。 那把刀越来越近。 天艺闭上眼。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 压在骆英身上的一个人,突然飞了出去。 那人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砸在旁边的车上,把车门砸出一个大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拳砸在另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 “谁?” 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猛地回头。 但他只看见一个拳头。 那拳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砰!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上,滑落下来,半天爬不起来。 天艺睁开眼。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挺拔,背对着灯光,看不清脸。 但天艺知道他是谁。 那熟悉的背影,她见过无数次。 “大……大哥哥……” 她喃喃地说。 姜诚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愤怒,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我来晚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天艺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姜诚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背对着刺眼的应急灯。 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边。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整个人像一尊从天而降的雕像。 天艺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全都涌了上来。她想喊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有多害怕。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 大哥哥来了。 她得救了。 然后—— “咳咳咳咳咳咳——” 姜诚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起伏,后背弓成了一座桥,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天艺愣住了。 骆英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伤,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血。她看见姜诚那个样子,脸色瞬间变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姜诚的胳膊。 “姜诚!” 姜诚摆了摆手,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咳嗽。那咳嗽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像是停不下来。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 脸色苍白得像纸。 额头上全是冷汗。 骆英扶着他,心里一沉。 她知道姜诚的身手。别说这几个混混,就是再来十个,他也不该咳成这样。当年在工地上,她亲眼见过他一个人撂倒七八个,连气都不带喘的。 唯一的解释是—— 他生病了,或者又受伤了。 而且刚才那几下用力太大了。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树底下爬起来。 刚才姜诚那一拳把他打飞出去三四米,后背撞在树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慢慢站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摸了摸被撞疼的后背,然后抬起头,看向姜诚。 姜诚正弯着腰咳嗽,骆英在旁边扶着他。 那人的眼睛弯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张狂,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在黑暗的巷子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你们两个,”他指着天艺和骆英,又指了指姜诚,“竟然指望着一个病秧子救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铁甲手套在灯光里闪着寒光,那五根铁指甲像是五把匕首,随时准备刺穿什么。 “来了也好。” 他的声音冷下来,刚才那戏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杀意。 “就都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 呼—— 一根树杈从黑暗里飞出来。 那根树杈不小,足有手臂粗,带着呼啸的风声,笔直地朝那个鸭舌帽男人飞去。 那人反应极快。 他猛地回身,铁甲手套往前一探—— 啪! 树杈被他接住,木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人?” 他眯起眼睛,看向黑暗深处。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 先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然后是修长的腿,再然后是纤细的腰身。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发梢在灯光里闪着微微的光泽。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很漂亮的脸。 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藏着狡黠、藏着戏谑,还藏着一点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走到灯光下,站定。 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天艺,扫过浑身是伤的骆英,最后落在姜诚身上。 姜诚还弯着腰,骆英扶着他。 她的眉毛挑了挑。 “还在这装英雄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就这体质,还‘我来晚了’?” 她学着姜诚的语气,把那四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学得惟妙惟肖。 然后“切”了一声。 姜诚直起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冲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拇指朝下。 姜怡看着那个手势,眼睛弯了起来。 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个戴鸭舌帽男人的目光在姜诚和姜怡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看着姜怡,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天艺。 “你同学救你来了啊?” 他冲天艺说。 天艺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姜怡,不知道该说什么。 “嘿嘿。” 那人舔了舔嘴唇。 “又来了个送死的。” 姜怡没有理他。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走到车旁边,目光在那些被翻出来的杂物上扫了一圈。 后备箱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书,有练习册,有文具盒,有换洗的衣服,有吃了一半的零食,还有…… 一根晾衣杆。 不锈钢的,崭新的,一米多长,还带着超市的标签。 应该是天艺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拿回宿舍。 姜怡弯腰,把那根晾衣杆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但足够结实。 她在手里转了一圈,杆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谁的?”她问。 天艺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回答:“我……我的……” 姜怡点了点头。 “征用了啊。” 她把晾衣杆在手里又转了一圈,然后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鸭舌帽男人。 “来吧。”她说。 第54章 局势明朗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看着姜怡手里那根细细的不锈钢杆子,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那根晾衣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就拿这玩意儿跟我打?” 旁边那几个黑衣人也都笑了起来。有的吹口哨,有的拍大腿,有的甚至转过身去,笑得直不起腰。 “小姑娘,”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上前,上下打量着姜怡,“你是来搞笑的吧?” 姜怡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晾衣杆,杆身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劝你还是回家吧,”尖嘴猴腮继续说,“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等会儿伤着你那张小脸,多可惜——” 话音未落。 一道银光在他眼前闪过。 快。 太快了。 快得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 “啊——!” 他捂着脸惨叫起来。 晾衣杆的尖端精准地戳在他眉骨上。那个位置骨头最硬,不会造成真正的重伤,但疼,疼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姜怡收回杆子,杆身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重新垂在身侧。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废话真多。”她说。 那个鸭舌帽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下捂着眉骨哀嚎,又看了看姜怡手里那根晾衣杆,眼神变了。 “有点意思。”他说。 他一挥手。 “上。” 两个黑衣人立刻从左右两侧扑向姜怡。 姜怡没有动。 她只是握紧手里的晾衣杆,等那两个人冲到面前—— 然后她动了。 那根晾衣杆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 银白色的杆身化作一道道光影,在灯光下闪得人眼花缭乱。那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上好几处同时传来剧痛 眼眶。 喉咙。 裆部。 膝盖窝。 全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啊——!” “唔——!” 两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各自受伤的部位,蜷成两只虾米。 姜怡收回杆子,杆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的一声。 她看着那个鸭舌帽男人,嘴角微微翘起。 “下一个?” 鸭舌帽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着地上那三个手下,又看着姜怡手里那根晾衣杆,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这丫头不一般。”他低声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冲身后一挥手。 “一起上!” 剩下的五个人同时扑向姜怡。 姜怡没有退。 她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那根晾衣杆在她手里舞成了一团银色的光。那光太快,太密,像是一张网,把五个人全都罩在里面。 戳。 刺。 挑。 点。 每一击都又快又准,每一击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男人的眼眶被戳中,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 另一个男人的喉咙被点了一下,捂着脖子弯下腰,半天喘不过气来。 第三个男人被杆尖刺中裆部,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蜷在地上动弹不得。 第四个男人膝盖窝被挑了一下,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杆尖已经戳在他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第五个男人比较机灵,一直躲在外围。他看见同伴一个个倒下,转身就想跑—— 姜怡的手腕一抖,晾衣杆脱手飞出,像一支标枪,精准地戳在他后腰上。 “啊——!” 那人扑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后腰那一下戳得太狠,他半天动不了。 姜怡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晾衣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五个人,全部倒地。 用时不到一分钟。 那个鸭舌帽男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又看着姜怡,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怎么?”她说,“不笑了?” 鸭舌帽男人的眼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摘下那只铁甲手套,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小姑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让我生气了。” 姜怡歪了歪头。 “哦?” 鸭舌帽男人猛地扑上来。 他的速度和刚才那几个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快,狠,准,短刀直奔姜怡的咽喉。 姜怡侧身躲过,晾衣杆同时刺出,直奔他的眼睛。 那人一偏头,躲过那一刺,同时短刀横扫,斩向姜怡的腰。 姜怡往后一跳,躲开那一刀,晾衣杆顺势扫向他的膝盖。 那人跳起来,人在空中,短刀已经刺向姜怡的面门。 姜怡不躲了。 她把晾衣杆往上一架—— 铛! 短刀砍在晾衣杆上,火星四溅。 那人落地,又是一刀。姜怡又一架。 铛!铛!铛! 三刀。三架。 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晾衣杆上被砍出三道深深的痕迹,几乎要断。 姜怡看了一眼那根杆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那人看见了,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杆子快断了吧?”他说,“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他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姜怡没有再架。 她手腕一抖,晾衣杆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直奔那人的裆部。 那人吓了一跳,连忙收刀去挡。但姜怡的杆子太快,他虽然挡住了,但还是被杆尖蹭了一下。 疼。 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确定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但姜怡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这次是眼睛。 他偏头躲过。 第三击,喉咙。 他侧身让过。 第四击,后脑勺。 他一低头,躲过。 第五击—— 又是裆部。 “操!” 他骂了一声,再次收刀去挡。 但这一次,姜怡的杆子没有刺出去。 她只是虚晃一枪,等他的刀收回来,杆子突然变向,从一个他根本想不到的角度刺出—— 直取他的太阳穴。 那人瞳孔猛地收缩。 来不及躲了。 他只能尽力偏头,让那一刺偏离要害—— 噗。 杆尖刺在他耳朵上方的头皮上,戳进去半寸。 疼。 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捂着头,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糊了半边脸。 他抬头看着姜怡,眼睛里满是惊惧。 “你……你……” 姜怡收回杆子,杆尖上还沾着他的血。 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总比你杀人好。”她说。 那人愣住了。 他看着姜怡,看着那根沾血的晾衣杆,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丫头不是来闹着玩的。 她是真的会下手。 而且下手的地方,全是让人最疼、最怕、最受不了的地方。 他看着姜怡那张漂亮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丫头不一般,”他低声说,“先干掉她。” 他往后一跳,冲身后喊道。 “都给我上!” 剩下的那几个还能动的人——包括刚才那个捂着眉骨哀嚎的尖嘴猴腮——都站了起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看向姜怡。 姜怡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快断的晾衣杆。 她的衣服上沾了几滴血——不是她的。她的马尾有点散,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胸口轻轻起伏着。 但她没有退。 她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个人被这一步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来啊。”姜怡说。 她把手里的晾衣杆在手里转了一圈,杆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一起扑了上来。 五个人,从五个方向。 姜怡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的杆子。 她没有退路。 身后是受伤的天艺,是脱力的骆英,是还在咳嗽的姜诚。 她只能打。 她必须打。 那根晾衣杆再次舞动起来。 但这一次,它舞得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戳。 刺。 挑。 点。 扫。 那根杆子在她手里,真的变成了一道光。一道银白色的、快得让人看不清的光。 但那五个人也不是刚才那五个了。 他们被逼急了。 他们知道,如果今天让这丫头活着离开,他们就不用混了。 所以他们也是不要命地往上冲。 一个人被戳中眼睛,捂着脸倒下去,另一个人立刻补上。 一个人被刺中喉咙,弯着腰喘不过气,第三个人已经冲到姜怡面前。 姜怡的杆子越来越慢。 那根杆子已经快断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砍的痕迹,好几处都已经裂开,随时可能断成两截。 她的手臂也开始发酸。 那根杆子虽然轻,但挥了这么久,也挥了上百下。她的手臂像是灌了铅,每挥一下都比上一下更费劲。 但她不能停。 她不敢停。 只要她停一秒,那些人就会扑上来,把她撕碎。 又一个人冲到她面前。 她一杆刺出,刺中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但另一个人已经绕到她身后,一拳砸在她后背上。 砰! 姜怡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她猛地回身,一杆扫向那人的脸。那人躲开,但另一个人已经趁机冲上来,一刀划向她的手臂。 刺啦—— 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血痕。 姜怡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她一杆刺向那人的眼睛。那人吓得往后一缩,躲开了。 但第三个人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一拳砸在她肋骨上。 砰! 姜怡闷哼一声,身体往旁边一歪。 她感觉嘴里有血腥味。 但她没有倒。 她用杆子撑着地,硬生生站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还站着的人。 三个。 还剩三个。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血。 “来啊。”她说。 那三个人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恐惧。 这丫头还是人吗? 打了这么久,挨了这么多下,她怎么还不倒? “上啊!”那个鸭舌帽男人在后面喊,“她快不行了!上!” 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再次扑上来。 姜怡握紧杆子,准备迎击—— 就在这时。 咔。 她手里的晾衣杆断了。 断成两截。 晾衣杆断成两截的那一瞬间,那三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们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笑得最响,指着姜怡手里那两截断杆,眼泪都快出来了。 “杆子都断了,还打什么打?” 另一个人也跟着起哄:“小姑娘,认输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姜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截断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把两截断杆在手里转了一下,一正一反握着,像是握了两把短剑。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人。 “来啊。”她说。 那三个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丫头,疯了吧?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姜怡肩上。 姜怡转过头。 姜诚站在她身边。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但腰板挺直了,不像刚才那样弯着腰咳嗽了。 姜怡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一脸嫌弃地开口。 “病病歪歪的,”她说,“离远点。” 姜诚没有说话。 姜怡继续说:“到时候打到你,你回家再跟妈告状去。” 她的语气里满是嫌弃,但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担心。那丝担心藏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姜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往身后轻轻拨了拨。 然后他看向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来吧。”他说。 那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还记恨着刚才那一拳。那一拳把他打飞出去三四米,撞在树上,现在后背还疼。 他看着姜诚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 “你这样子,还打?” 姜诚没有说话。 那人不再废话。 他猛地扑上来,一拳砸向姜诚的面门。 姜诚没有硬接。 他脚步一错,侧身躲过那一拳,同时手一抬,搭在那人的手腕上,往旁边一带。 太极。四两拨千斤。 那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回头看着姜诚,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有点意思。” 他再次扑上来。 这一次,他更快,更狠,更猛。拳脚齐飞,每一招都奔着姜诚的要害。 姜诚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用太极的手法一一化解。云手、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一招一式,不急不缓,像是在公园里晨练的老大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招都使得很吃力。 身上的伤还没好。刚才那几下用力太大,现在胸腔里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发力,伤处都像被针扎一样。 他的动作没有问题,但力道比之前虚了不少。 那人的拳头砸过来,他架住;那人的脚踢过来,他卸掉;那人的肘顶过来,他让开。 但只能勉勉强强招架。 反击? 做不到。 那人越打越顺。 他看出了姜诚的虚实——这人有真功夫,但身上有伤,力道不足。 于是他加快了速度。 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像是狂风暴雨,不给姜诚任何喘息的机会。 姜诚的步子开始乱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另一边,姜怡的情况也不好。 那三个人把她围在中间,不让她去帮姜诚。 她的长杆变成了双杆,两截断杆一正一反握着,勉强还能抵挡。 但那三个人学聪明了。他们不再一个一个上,而是同时出手,从三个方向围攻。 姜怡的双杆舞得像两道光,挡住了左边,挡住了右边,挡住了前面。 但挡不住后面。 一个人绕到她身后,一拳砸在她后背上。 姜怡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她猛地回身,一杆刺向那人的眼睛。那人躲开,但另外两个人已经趁机冲上来,一个踢她的腿,一个打她的腰。 姜怡跳起来躲过那一脚,但那一拳没躲开。 砰。 她闷哼一声,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的手臂越来越酸。那两截断杆虽然轻,但挥了这么久,也挥了上百下。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额头上全是汗,几缕发丝贴在脸上,被她用袖子蹭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姜诚那边。 他正被那个人逼得节节后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她咬了咬牙,想冲过去帮他。 但那三个人又围了上来。 她只能继续打。 打。 打。 打。 双杆挥舞,勉强抵挡。 但她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 一枚燕子镖从黑暗中飞了出来。 它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那个鸭舌帽男人的后脑勺。 那人正在全力进攻姜诚,忽然感觉到脑后一阵寒意,本能地一偏头—— “嗖——” 燕子镖贴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上,镖尾微微颤动。 他猛地回头,看向远处。 天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从车灯上拔下了刚才嵌进去的那枚燕子镖。 她的腿还在流血,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站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鸭舌帽男人。 “来啊。”她说。 那人的眼神变了变。 他看了一眼天艺,又看了一眼姜诚,正想说什么—— 姜诚动了。 好机会! 那人后退的那一步,让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个空当。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对姜诚来说,足够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 这一脚踩得又狠又稳,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到那人面前。 一拳。 全力。 没有保留。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那人脸上。 砰! 那人的脸被打得变了形,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出去两三米远,重重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眼睛翻白,头昏眼花,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 姜诚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三秒。 五秒。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 那一拳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身上的伤处像被火烧一样疼,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咳嗽,但咳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地上。 天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她忍着腿上的疼,一步一步挪到姜诚身边,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大哥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 姜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还很亮,亮得像是两团火。 “去帮你姐姐们,”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没事儿。” 天艺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头,看向骆英那边。 那边的战局已经逐渐明朗。 骆英加入战团后,姜怡的压力一下子小了很多。两个人背靠背,一个用双杆,一个用拳脚,配合得竟然出奇地默契。 那几个人被她们逼得节节后退。 骆英一拳砸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姜怡一杆戳在另一个人的眼眶上,那人捂着脸惨叫着蹲下去。 一个。 两个。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骆英一把抓住后领,狠狠掼在地上。 不一会儿,全部倒地。 骆英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她的警服破了,头发散了,脸上沾着血,但她还站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躺着的人,然后抬起头,看向天艺和姜诚那边。 她看见天艺扶着姜诚,看见姜诚那惨白的脸色,心里一紧。 她伸手摸向腰间,想掏手机报警—— 忽然。 一道寒光从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划过来。 太快了。 太安静了。 骆英根本没有察觉到。 直到那道寒光划破她的手腕—— “啊!” 骆英惨叫一声,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她捂住手腕,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一个老头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公园里晨练的老大爷。 但他手里的那片刀片,正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都没看骆英一眼。 他慢慢悠悠地走向那个躺在地上的鸭舌帽男人,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脚,轻轻踢了踢。 “平时不努力,”他说,声音沙哑苍老,“现在吃瘪了吧?” 那鸭舌帽男人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是哼哼唧唧地呻吟。 老头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向姜诚、姜怡、骆英和天艺。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天艺身上。 “你们三个,”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自断一指,离开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指了指天艺。 “你,”他说,“得跟我走一趟。” 骆英捂着流血的手腕,咬着牙挡在天艺面前。 姜怡握紧了手里那两截断杆。 姜诚慢慢直起身,虽然摇摇晃晃,但还是站直了。 那个老头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弯。 “要打就一起上吧,”他说,“老头子我也不欺负你们。” 第55章 往事重提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姜诚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那只手在空中轻轻一摆,制止了骆英的动作。 骆英愣了一下,看向姜诚。 姜诚的目光没有看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老人,盯着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那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普普通通,和任何一个老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但姜诚看见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姜诚看见了——那双手的指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刀片。 很小,很薄,几乎透明。 但那确实是刀片。 而且,就在刀片闪过的同一瞬间,老人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平淡的、像是看热闹一样的目光。而是另一种东西——锐利,冰冷,带着一种隐隐的杀意。 姜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手,制止了骆英。 姜怡看见哥哥的手势,立刻反应过来。她一把拉住骆英的胳膊,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骆英还想挣扎,但姜怡的手劲出奇地大,硬生生把她拉了回去。 姜诚看着那个老人,开口了。 “老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这么做不地道吧。” 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挑了挑眉。 “我们这都打得差不多了,”姜诚继续说,“您出来了。” 他顿了顿。 “有失身份啊。” 老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姜诚看见了。 “呦,”老人说,声音沙哑苍老,“小子,你看得出来我是什么身份?” 姜诚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他说,“但您的本事——” 他顿了顿。 “一定也是个有威望的前辈。”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很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但他笑得很畅快,笑完之后,他看着姜诚,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 “小子,倒是会说话。” 他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但可惜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今天有必须完成的事。你也别怪我。” 姜诚见他已经迈步,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那三个人前面。 “前辈,”他说,声音依旧很稳,“这样。” 他顿了顿。 “我自断一只手。你放他们三个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不行!” 天艺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抓住姜诚的胳膊。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哥哥,不行!” 她的声音在发抖。 “这件事儿都怪我……是我惹的祸……是冲我来的……不行……不能这样……” 姜诚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那一下很轻,但天艺的手松了松。 姜诚看着那个老人,继续说。 “前辈,”他说,“且不说她们三个都是女生。” 他顿了顿。 “她们其中一个是警察。您伤了她,惹得都是麻烦事,怕之后也不得安生吧?” 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其他两个人,”姜诚继续说,“一个大学生,一个正在准备高考。还都是孩子,也对您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您有什么事儿,就冲我来吧。拿我一只手去交差,您也说得过去。”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老人开口了。 “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能力。”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姜诚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的手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道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又快又急,像是三道闪电划破夜空。 老人的身体猛地动了。 他往后一撤步,同时手一挥—— 铛。铛。铛。 三枚燕子镖被他打飞,钉在旁边的树上,镖尾嗡嗡颤动。 老人站定,看向镖飞来的方向。 “堂堂的偷天者,”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笑意,带着嘲讽,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妩媚。 “竟然欺负一个小辈。” 那声音越来越近。 “咯咯。” 一阵轻笑在夜风中飘荡。 “真是跌面啊。”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身姿轻盈,脚步无声。灯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说三十岁也行,说四十岁也行,说五十岁也行。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天艺看着那个身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师父……”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 飞燕子来了。 老人看到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身体明显一怔。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看着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惊讶,恍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妹子。”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多年不见,还好么?” 飞燕子站在灯光下,身姿笔直,面纱已经摘了,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她的眼神凌厉得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那个老人。 “本来还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今日便不好。”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周围——天艺坐在地上,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骆英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苍白;姜诚蹲在那里,脸色比纸还白,大口喘着气;姜怡握着两截断杆,衣服上沾着血迹,站在一旁。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老人脸上。 “伤我徒弟,打我友人。” 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给我个说法。”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畏惧,不是愧疚,而是另一种——像是隔着漫长岁月,看见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他不想纠缠。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当年在那一战里,他亲眼见过她出手。那是真正要命的功夫,不动则已,一动就是杀招。 现在他年纪大了,更不想跟她动手。 “既然妹子来了,”他开口,声音平淡,“看在往日交情上,你们走吧。” 他甩了甩手,转过身,准备离开。 “慢着。” 飞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的脚步顿了顿。 “我有个问题。” 老人站住了,没有回头。 飞燕子看着他那个苍老的背影,开口问道。 “当年剿灭十大恶人的时候,有你吧?” 老人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但是如今,”飞燕子继续说,“为什么你又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呢?”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飞燕子。 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很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但笑得很久,笑完之后,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同流合污?”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妹子,什么是污?什么又是净?” 他摇了摇头。 “世界与我不仁,我也与不仁于这个世界。” 他顿了顿,看着飞燕子,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以后见面,不会手下留情了。” 他转过身。 “好自为之吧。” 他走到那个躺在地上的鸭舌帽男人身边,弯下腰,把他扶起来。那人的腿还软着,站不稳,老人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又走向另外几个人,一个一个扶起来。有的人还能走,有的人得靠着,有的人被他轻轻拍了几下,才慢慢回过神来。 不一会儿,那些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飞燕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吐出来。 她转过身,看向那几个人。 “都还好吧?” 天艺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她看着飞燕子,眼眶红了。 “师父,”她的声音哽咽,“您怎么来了?” 飞燕子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你猜呢。”她只说了一句。 姜诚被姜怡扶着,慢慢站起来。他脸色还白着,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我说带着姜怡来认认门,”他说,声音沙哑,“省的明天她自己过来给你补课,你们俩尴尬。” 他顿了顿。 “没想到遇到了这事儿。” 飞燕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伤还没好,就别逞能。”她说。 姜诚笑了笑,没说话。 飞燕子转向天艺。 “我查到了一些消息,”她说,“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说吧。” 她看向骆英。 骆英正捂着手腕,血还在流,但她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飞燕子问:“骆警官,还能开车么?” 骆英抬起头,点了点头。 “能。”她说。 骆英捂着受伤的手腕,咬着牙坐进驾驶座。 她试了试,右手还能动,虽然疼,但还能握方向盘。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姜诚坐在副驾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姜怡和天艺挤在后座,天艺的小腿还在流血,用校服袖子紧紧压着。飞燕子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目光望向窗外。 车子驶出那条黑暗的小巷,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扬生死搏斗只是一扬梦。 没过多久,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 天艺的学校到了。 大门紧闭,只有旁边的侧门还亮着一盏灯。天艺下了车,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卫室前,敲了敲窗户。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探出头来,看见是天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天艺啊?这么晚回来?” 天艺笑了笑,指了指身后那辆车。 “阿姨,这是我朋友,帮我运东西的。太晚了,我东西多,让他们帮忙搬一下。” 阿姨往外看了一眼,看见车里坐着几个人,点了点头。 “行行行,快进去吧。外面冷。” 她按下开关,铁门缓缓打开。 骆英把车开了进去。 天艺冲阿姨挥了挥手,跟了上去。 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还没到学校正式返校的日期,大部分学生还在家里过年。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几个人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天艺推开宿舍门,打开灯。 宿舍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着几张戏曲海报,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保温杯。窗台上养着一盆多肉,在灯光下绿油油的。 “随便坐。”天艺说。 她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几瓶饮料——可乐、雪碧、橙汁,还有一瓶矿泉水。她把饮料放在桌上,又找出几个一次性杯子。 姜诚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姜怡靠在床边,打量着这间宿舍。骆英坐在天艺的椅子上,继续捂着受伤的手腕。飞燕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说话。 天艺把饮料递给每个人。 飞燕子接过一瓶可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艺。 “看你现在胖的,”她说,“还喝饮料。” 天艺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师父,”她嘟着嘴,“我哪胖了……” 飞燕子伸出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那一下捏得不重,但肉乎乎的手感让飞燕子嘴角弯了弯。 “还说不胖?” 天艺捂着被捏过的脸,脸更红了。 飞燕子笑了笑,松开手,目光柔和了一些。 “我会跟龙爷说,”她说,“加强一下对你的保护。” 天艺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姜诚看着她,开口问道。 “飞燕子前辈,您说您查到了一些事儿。是什么?” 飞燕子打开可乐,喝了一口。 她放下瓶子,看着姜诚,目光认真起来。 “姜诚,”她说,“我问你一件事儿。你不要瞒我。” 姜诚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不是认识‘骗’?”她问,“也就是梁智?” 姜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 飞燕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知不知道他在哪?” 姜诚摇了摇头。 “我爸也是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飞燕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姜诚看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你父亲,”她说,“不要寻找梁智的消息。别把自己卷进去。” 姜怡在旁边听得心惊,忍不住问了一句。 “前辈,您的意思是……最近梁智也有了消息?” 飞燕子看了她一眼。 “嗯。” 她顿了顿。 “你们都不是外人。而且还有个警察。” 她看向骆英。 骆英正捂着流血的手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飞燕子看着她。 “姑娘,”她说,“我说的事儿,也是龙爷说的。他说如果你在扬,就当我们报警了。” 骆英愣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手腕上移开,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从天艺的桌子上拿起一支笔,又从旁边拿过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 她看着飞燕子。 “您说。” 飞燕子看着骆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会儿说,”她摆了摆手,“你先把你伤口处理一下吧。” 她走过去,在骆英面前蹲下,轻轻拿起她的手。 骆英的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血还在往外渗,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飞燕子仔细看了看那道伤口。 伤口不长,但很深。边缘整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的眼睛眯了眯。 “伤口很不深,”她说,“但足以让人感到十足的疼痛感。” 她抬起头,看着骆英。 “这是高手的手法。真正的高手。” 她把骆英的手轻轻递给天艺。 “帮你姐包扎一下吧。” 天艺接过骆英的手,从抽屉里翻出医药箱。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消毒,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 飞燕子站在旁边,看着那道伤口,目光深邃。 “这伤口,”她说,声音很轻,“真是老牌高手。伤口的形状真是周正,一点不拖泥带水。” 骆英咬着牙,没有叫出声。但她额头上的冷汗,出卖了她。 天艺包扎得很仔细,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最后用胶布固定好,她抬起头,看着骆英。 “姐,好了。” 骆英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谢谢。”她说。 天艺摇了摇头,把医药箱收好。 飞燕子看着她们忙完,在床边坐下。 她拿起那瓶可乐,喝了一口,放下。 “事情的开始啊……” 她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像是在把一段尘封的记忆从岁月深处拽出来。 “那就得从七八十年代说起了。” 姜诚、姜怡、骆英、天艺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年代啊,”飞燕子继续说,“江湖还不像现在的江湖。你们说年代的原因也好,社会的原因也罢——” 她顿了顿。 “江湖里就出现了‘十大恶人’的称号。”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这些人做的,都是令人不齿的勾当。甚至可以用丧尽天良来比喻。” 她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今天遇到的,正是‘偷’这一门。” 姜怡的眉头动了动。 “偷?”她问。 “对。”飞燕子点了点头,“偷。”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的小偷。并不遵循那些盗亦有道的理念。”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会挑一些弱势群体下手。这时候,就往往偷得是救命钱、棺材本。” “而且,”她看着骆英,“被发现后,他们不会第一时间跑。而是会灭口,或者再次进行报复。” 骆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飞燕子转过头,看向天艺。 她伸出手,指了指天艺。 “你就是被人发现了。” 天艺的脸腾地红了。 “师父……”她小声说,“我这不也是好心么……” 飞燕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不严厉,但天艺被看得低下头去。 飞燕子收回目光,继续说。 “对他们不利的人,他们往往会以断指处置。” 她抬起自己的手,做了一个手势。 “‘偷’这一脉里,犯了错的人,也要断指。” “那么对他们不利的人,也在一定程度上,变成了跟他们一样的人——” 她顿了顿。 “杀人诛心的行为。” 第56章 大团伙 她的眼神很深,像是穿透了时光,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其实这十大恶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恶劣程度都差不多。” 骆英握着那只包扎好的手腕,静静地听着。 “由于受伤害的人多了,当时在社会上的影响还挺大的。”飞燕子继续说,“黑白两道都在寻找他们。虽然方式不一样,但力度都挺大。”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姜诚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江湖上的人嘛,也在找他们。尽全力清除那些人的势力。” 她拿起那瓶可乐,又喝了一口。 “当时我还小,”她说,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回忆什么,“也是跟着那些大哥大姐一起行动的。” 姜怡忍不住问:“前辈,当时您多大?” 飞燕子看了她一眼。 “十几岁吧。”她说,“跟天艺现在差不多。” 天艺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睛里满是惊讶。 她想象不出,师父十几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些人里,”飞燕子继续说,“有江湖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有当时的一些新生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 “比如,龙爷。” 姜诚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还有你们今天见过的那个——”她看着骆英,“‘偷天者’王辉。” 骆英的手微微一紧。 那个老人的脸又浮现在她脑海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只握着刀片的手,那句“世界与我不仁,我也与不仁于这个世界”。 “清除的过程很惨烈。”飞燕子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看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 “那些人的手段高超,而且身上的功夫大多不是江湖里的正经路数。有些招式,我们见都没见过。有些打法,根本不要命。” 她顿了顿。 “我们这些人,为了减少伤亡,所以下手也比较重。” 宿舍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 “幸好,”飞燕子收回目光,看着那几个人,“经过一番讨伐,十大恶人终究在江湖里销声匿迹了。” 她顿了顿。 “当然,他们除了被抓的,被干掉的,也有消失的。” 姜诚问:“消失的那些呢?” 飞燕子摇了摇头。 “事后也没有起什么风浪。我们也就没有再去追查。” 她看着姜诚,目光认真起来。 “但是当时为什么情况复杂——” 她顿了顿。 “就因为这十大恶人,臭味相投。他们私下也有勾结。” 姜诚的心微微一动。 “这就涉及我刚刚查到的事情了。” 飞燕子看着他。 “我这边得到了一些消息,还要去证实。” 她顿了顿。 “核心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梁智当时甚至骗了十大恶人的一些人。” 骆英的手顿住了。 姜怡瞪大了眼睛。 天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导致他们暴露在阳光下,”飞燕子继续说,“从而成为了打击目标。” 姜诚沉默了几秒。 “但梁智这么做的原因,”飞燕子看着他,“我现在还不知道。” 她顿了顿。 “只知道梁智在十大恶人里,也是挂了名追杀的人。” 她看着姜诚,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但这个人,这么多年,这么多人在找他,依旧没有消息。” 姜诚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想起那天在武馆里,父亲说起梁智时的表情——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梁智。 骗。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骗十大恶人? 又为什么要消失这么多年? 天艺终于没忍住。 她看着师父,眼睛里满是疑惑,还有一点点被隐瞒的不甘。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她被围攻,受伤,差点死掉,而师父却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师父,”她问,“那今天晚上,你怎么知道这边出事儿了?” 飞燕子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天艺知道,那水下面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下午我接到了小道消息后,”飞燕子说,“去了西郊的大集。有消息说,‘偷’的一些人会在那里有所行动。” 天艺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呢?” 飞燕子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的思绪回到了下午——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行驶在通往西郊的路上。 普尚义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他那魁梧的身材把驾驶座塞得满满当当,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是那种跑调的、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调子。 后座上,飞燕子和袁琊并排坐着。 飞燕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 袁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唐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在外面真的睡着。 普尚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忍不住开口。 “前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这消息都哪得来的啊?” 飞燕子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以前不安定,”她说,“走南闯北,总得在各地留一些靠谱的朋友。” 她顿了顿,看着普尚义那张满是好奇的脸。 “你说对么?” 普尚义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车里回荡,震得车窗都嗡嗡响。 “明白明白,”他说,一边笑一边点头,“朋友广了,耳朵就多。前辈你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目光落在袁琊身上。 “二哥,”他说,语气变得小心起来,“一会儿要动手,你下手可轻一些啊。” 袁琊没有睁眼。 普尚义继续说:“爸交代了,尽量留活口。你可别一出手就把人打废了,到时候问不出话来,爸该骂我了。” 袁琊依旧没有睁眼。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好好开你的车。别耽误事儿。” 普尚义缩了缩脖子,转回头去,专心开车。但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二哥太冷淡。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下午的大集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这片大集在城西已经存在了二十多年,从最开始的一个小市扬,慢慢发展成现在占地几十亩的大集市。每逢农历一、四、七的日子,四面八方的商贩就会聚集到这里,搭起棚子,摆上货物,等着顾客上门。 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泥土,活鱼在水盆里扑腾,烤红薯的香味混着油炸糕的甜腻,在空气里飘散。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电动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快收摊了,许多老人也来到了大集上。 他们拎着布袋子,挎着菜篮子,在各个摊位前慢慢转悠。有人推着小推车,有人拄着拐杖,有人骑着三轮车。他们不着急,慢慢看,慢慢挑,挑选那些已经开始打折的东西。 一块钱一堆的青菜,两块钱一斤的苹果,五块钱三双的袜子——都是他们最喜欢的东西。 普尚义把车停在大集入口附近的一个空地上。 飞燕子摇下车窗,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攒动的人头上,把整个集市照得暖洋洋的。她的眼睛像鹰一样,在那片热闹中搜寻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们看。” 普尚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中,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男子正在慢慢移动。 他三十来岁,长相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有任何特点。他走路的样子也很正常,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来逛大集的人。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瞟。 不是看摊位上的商品,不是看路边的招牌,而是盯着的,是那些老人的口袋。 他靠近一个老太太。 那老太太有七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弯着腰正在挑土豆。她的布袋子放在脚边,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几根黄瓜,一把韭菜,两个西红柿。 她的钱包就插在布袋子的侧兜里,露出一截。 深棕色的皮钱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着不少钱。 那男子从她身边走过。 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只是路过。他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摊位上的土豆,像是也在考虑要不要买。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老太太的钱包自己飞了出来。 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着,从那布袋子的侧兜里飘出来,无声无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飘向那个男子。 普尚义瞪大了眼睛。 “我靠!”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差点让旁边的人听见,“这啥?魔术?” 飞燕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钓线。”她说。 普尚义转过头看着她,满脸的问号。 飞燕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个男子。 “他手里有一根钓线,”她说,声音很轻,“很细,透明的,阳光下也看不见。线头有个小钩子,伸进兜里勾住钱包,往外一拉,钱包就出来了。” 普尚义张大了嘴。 “这……这手法……” “练过的。”飞燕子说,“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普尚义一拍大腿。 “抓个现行!”他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我去逮他!” “等等。” 飞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普尚义的脚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 飞燕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另一个方向。 “你看旁边摊位前那一男一女。” 普尚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一个卖手套的摊位前。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灰色棉袄,戴着个毛线帽。女人年轻一些,扎着马尾,穿着粉色羽绒服,围了一条白色的围巾。 他们看着摊位上的手套,好像在挑选。男人拿起一双黑色的看了看,又放下。女人拿起一双粉色的,在手上比划着,像是在试大小。 但他们的眼睛,根本没在看那些手套。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男子,看一眼,又移开,然后又看一眼。 “这两个就是望风的。”飞燕子说。 普尚义看着那一男一女,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得手的男子,挠了挠头。 “那咱……是抓一个,还是等他们汇合?” 袁琊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闭着眼睛,但什么都知道。 “前辈,”他说,声音淡淡,“动手么?” 飞燕子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却并不急着收网。 “现在不动手。”她说。 她看着那三个人在人群中移动,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盯住了他们三个,”她说,“兴许能抓到一窝。” 一个下午的时间,飞燕子又给二人指出了好几个人。 先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那婴儿车里躺着一个熟睡的娃娃,盖着小被子,看起来和普通的妈妈没什么两样。但飞燕子指了指她的手——那只手伸进婴儿车底下,不是在摸孩子,而是在掏一个老人的口袋。 后来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烤红薯,一边走一边吃。但他吃的那个烤红薯,是从一个老太太的篮子里顺来的,老太太正弯着腰挑东西,完全没察觉。 再后来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看着像是在赶路。但他每次经过一个老人身边,速度都会慢下来,手就会往下一探。那动作太快,快得根本看不清,但飞燕子看见了——那是一把镊子,从他手里伸出去,伸进老人的口袋,然后缩回来。 普尚义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么多人?”他压低声音说,“这是一个团伙啊。” 飞燕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人。 太阳渐渐西斜,集市里的人越来越少。摊贩们开始收摊,老人拎着买好的东西慢慢散去。那些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 等到集市真的结束了,人群散尽,只剩下几个摊位还在收拾。 飞燕子看着远处,忽然开口。 “就刚才那几个人,”她说,“你看。” 普尚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有一个公交站牌,稀稀落落站着十来个人等车。普尚义仔细一看——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男子,推婴儿车的女人,穿校服的男孩,骑电动车的小伙子,还有几个他眼熟的,都是下午飞燕子指过的那些人。 “车站上那几个人,”飞燕子说,“都是。” 普尚义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一个团伙,这人也太多了啊。 飞燕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袁琊。 “小二,”她说,“你去公交车上跟着他们。” 袁琊睁开眼,点了点头。 “小五,”飞燕子看向普尚义,“你开车跟着。” 普尚义也点了点头。 袁琊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慢慢悠悠地朝公交站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和任何一个等车的人没什么两样。 普尚义坐在车里,看着袁琊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二哥平时多冷淡一个人啊,整天板着脸,话都不多说一句。可这会儿到了公交站上,还挺能装。 袁琊走到站牌下,站在一个老大爷旁边。他看了一眼站牌上的线路图,又看了看远处的路,然后转过头,冲那老大爷点了点头。 “师傅,”他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变了个人,“这车大概多久一趟啊?”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 “快了快了,十来分钟一趟。” 袁琊点了点头。 “谢谢啊。”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大爷。老大爷摆了摆手,说不抽。袁琊也没坚持,自己点上一根,慢慢抽了起来。 普尚义在车里看得直乐。 装,真能装。 不一会儿,公交车来了。 那是一辆破旧的郊区公交车,车身灰扑扑的,窗户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广告。车门打开,等车的人陆续上去。 袁琊没有急着上。 他等那些人先上,自己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迈上车门。上车之后,他没有往后走,就在前门旁边的位置站着,一只手扶着把手,目光落在窗外。 那些人分散在车厢各处,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看起来谁也不认识谁。 普尚义发动车子,慢慢跟在公交车后面。 公交车穿过城区,越走越偏。街道越来越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田野和村庄。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变成荒凉,偶尔有几棵树,几块田,几间低矮的平房。 普尚义跟着公交车,开了大概五十分钟。 公交车在一个村口停下。 那些人陆续下了车。 袁琊没有急着下。他等所有人都下了车,又等了几秒,才慢慢走下车门。他没有跟得太近,离着二三十米的距离,远远地跟着那些人。 普尚义把车停在村口的一个空地上,熄了火。 飞燕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村庄。 这个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子都是老旧的砖瓦房。村道是水泥路,但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走。天已经快黑了,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烧柴的味道。 飞燕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走,”她说,推开车门,“下车吧。” 普尚义愣了一下。 “啊?下车?”他问,“不等二哥了?” “袁琊暴露了。”飞燕子说。 普尚义瞪大了眼睛。 “不应该吧?”他说,“二哥装得挺好的啊,我看他跟老大爷聊天,还递烟,挺自然的——” 飞燕子没有解释。 她下了车,朝村子里走去。 普尚义赶紧跟着下了车,追了上去。 那些人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光线暗下来,只能看见前面几个模糊的背影。 袁琊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让那些人发现。巷子弯弯曲曲的,他在拐角处停下来,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跟上去。 跟了几十米,忽然—— 左右两边跳出两个人来。 一左一右,拦住了他的去路。 袁琊的脚步顿住了。 那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穿着黑夹克,一个穿着灰棉袄。他们看着袁琊,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去哪啊?” 黑夹克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袁琊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家。” 黑夹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窄巷子里回荡,听着有些瘆人。 “面生啊。”他说,笑着笑着,笑容收了起来,“走错了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袁琊更近了一些。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袁琊指了指前面。 “我就住前面。” 黑夹克摇了摇头。 “你可不住前面。” 他的目光在袁琊身上扫了一圈,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兄弟,”他说,“跟了一路了,累不累啊?” 话音刚落,袁琊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顶了上来。 冰冷,尖锐。 匕首。 顶在他的后腰上。 袁琊没有动。 “我不懂你们的意思。”他说,声音依旧很平静。 黑夹克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笑。 “走,”他说,“一会儿让你知道知道我的意思。” 第57章 奇怪的武器 他被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推进了那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光照不到路面上,只能隐约看见脚下的石板。 袁琊走得很稳。 他没有回头,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试图挣扎。他只是静静地走着,眼睛扫过两边的每一个角落。 巷子里的人不少。 有人拎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来,看了袁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侧着身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有人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袁琊,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男人,然后低下头,继续抽烟,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后面过来,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袁琊往旁边让了让,那人从他身边骑过去,头也没回。 麻木。 冷漠。 视而不见。 袁琊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村子,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很大,漆成深绿色,上面锈迹斑斑。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押着袁琊的那个黑夹克走上前,一把推开铁门。 吱呀—— 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很多年没有上油。 门里的景象,一瞬间展现在袁琊眼前。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正中间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摆着几张破旧的桌椅,有人坐在那里喝茶,有人蹲着抽烟,有人靠墙站着。 院子四周是几间平房,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从窗户里透出灯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袁琊粗略地扫了一眼——至少有二十多个人。 有的在洗菜,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还有几个孩子蹲在墙角,不知道在玩什么。 听见铁门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洗菜的抬起头,手里的菜还滴着水。打牌的转过头,手里的牌停在半空。睡觉的被旁边的人推醒,揉着眼睛看向门口。那几个孩子也站了起来,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看着袁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袁琊身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押着袁琊的那个黑夹克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他张开双臂,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都傻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还有一丝讥讽。 “后边有跟尾巴,不知道吗?” 这时,一个男人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热气从他身上冒出来,在傍晚的凉意里凝成淡淡的白雾。他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脖子,神态自若,像是刚从自家浴室出来。 他走到那个黑夹克身边,看了一眼袁琊,又收回目光。 “张哥厉害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我都没发现。” 袁琊看着他。 他记得这张脸。 下午在大集上,那个站在手套摊位前的男人。灰色棉袄,毛线帽,眼睛一直瞟着那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男子。 望风的那个男的。 那个被叫作张哥的人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 “你净想着看阿红那小脸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揶揄,“还能注意后边的尾巴?” 那男人脸一红,没有接话,讪讪地笑着走开了。 张哥收起了笑容。 他朝院子角落里招了招手。 “过来。” 两个精壮的小伙子立刻走过来。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们走到张哥面前,垂手站着,等着吩咐。 张哥朝袁琊扬了扬下巴。 “拉到后面去,”他说,“等天黑了,做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干净点,”他又补充了一句,“夜里到后山埋了。” 那两个小伙子点了点头。 一人一边,架起袁琊的胳膊,往后院走去。 袁琊没有挣扎。 他就那样被架着,一步一步走向后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院子外,一处隐蔽的墙角。 普尚义蹲在那里,看着袁琊被架进去的背影,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压得很低,但还是能从喉咙里漏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噗……” 飞燕子看了他一眼。 普尚义捂着嘴,强忍着笑。 “我二哥……”他压低声音说,一边说一边笑,“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这群人,”他说,“怕是倒了大霉了。” 飞燕子摇了摇头。 “即使袁琊武功再高,”她说,“这些人的招式,估计袁琊没有见过。” 普尚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飞燕子没有解释。 她看着那个院子,目光深邃。 “也是有些棘手。”她说。 普尚义挠了挠头。 “那我们现在进去?” 飞燕子沉默了几秒。 “小四,”她说,“跟我绕到后面去。” 普尚义点了点头。 “我上去看看情况,”飞燕子说,“你等我信儿。”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已经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借力,只是轻轻一跃,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就像一只燕子,无声无息地落上了院墙。 她伏在墙头,往下看去。 后院比前院小一些,但同样杂乱。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料,几个生锈的铁桶,还有一堆不知道什么用的杂物。 远处,那两个精壮小伙正架着袁琊往里走。 他们走到一间破破烂烂的房子前,推开门,把袁琊推了进去。那房子看着像是杂物间,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那两个人关上门,把锁挂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飞燕子的目光从那间房子移开,落在它对面。 那里还有一间大房子。 比这间大得多,门是铁皮的,上面挂着两把大锁。一左一右,都是崭新的,和周围那些破旧的杂物格格不入。 飞燕子的眼睛眯了眯。 飞燕子伏在墙头,目光如鹰。 那两个精壮小伙架着袁琊走到后院深处,停在一间破屋前。其中一人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另一人把袁琊往里一推。 袁琊踉跄一步,站稳了身子。 “老实待着。”开门那人骂了一句,正要关门。 就在这时—— 飞燕子的手动了。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燕子镖,手指一捻,手腕一抖—— 嗖! 那枚燕子镖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细不可见的寒光,直奔那个拿钥匙的小伙。 噗! 镖尖精准地刺入他的手背。 “啊——!”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钥匙哗啦掉在地上。他本能地一甩手,想把那东西甩掉,但那燕子镖嵌得极深,镖尾还在微微颤动,疼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顶着袁琊后腰的那把匕首,因为他这一抖,离开了袁琊的身体。 袁琊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回头。 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他猛地向前一步,拉开距离,同时一个急转身—— 那一拳直直地轰在拿匕首那人的胸口。 太快了。 那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不止一根。 他的身体往后飞去,撞在破屋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滑落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袁琊没有停。 他的身形一转,已经扑向那个手背中镖的人。 那人正捂着受伤的手,疼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注意到同伴已经死了。等他抬起头,袁琊已经到他面前。 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人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袁琊收拳,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弯下腰,从那人手背上拔出那枚燕子镖,在衣袖上蹭了蹭血迹,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墙头。 飞燕子还伏在那里,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说话。 袁琊微微点了点头。 飞燕子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最后一丝天光被远山吞没,村庄陷入沉沉的暮色。几点灯火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透出来,昏黄微弱,照不亮那些曲折的小巷。 飞燕子伏在墙头,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前院,后院,那间挂着两把大锁的屋子,那间关着袁琊的破房。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刚才后院里发生了什么。 她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洗菜的回了屋,打牌的收了摊,那几个孩子被大人领进去。最后,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飞燕子看着那扇院门。 许久没有人再出入。 她断定,院子里的人,差不多齐了。 她轻轻从腰间摸出两颗石子,握在掌心。 一颗。 手腕一抖,石子飞向袁琊所在的那个破屋方向,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另一颗。 手腕再抖,石子飞向院墙外普尚义藏身的地方。 两颗石子,两个方向,两个信号。 她伏在墙头,看着那两处黑暗。 普尚义接到信号的时候,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数蚂蚁。 那颗石子落在他脚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看,咧嘴笑了。 终于可以动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砰。砰。砰。 那砸门声又重又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震得门上的铁锈都簌簌往下掉。 “有人嘛!”他扯着嗓子喊,“有人嘛!”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不久,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门声吵醒了。 几间屋子的灯同时亮起来,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啊?大晚上的!” “敲什么敲,烦不烦!”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朝门口走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人探出脑袋。 那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躺下被人吵醒的。他看见门口站着的普尚义——那魁梧的身材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堵住了,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比他还要壮一圈。 他愣了一下。 “什么事儿啊?”他的语气软了几分。 普尚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儿子在村口跑丢了,”他说,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村子,“我来找找。你们看没看见?” 那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去去,”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没有没有。这里没有小孩。” 他伸手就要关门,普尚义的手动了,那只大手“啪”地拍在铁门上,力道大得整个门都晃了一晃。那人被震得手都麻了,愣愣地看着他。 “谁跟你说我儿子是小孩的?” 普尚义看着他,眼睛眯了起来。 “他穿着蓝裤子,上面穿着深色大衣,脚上踩着拖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蓝色裤子,深色大衣,脚上一双拖鞋。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涨红了。 “你……你骂老子!” 他一把推开门,冲上来就要动手。 但他终究低估了普尚义。 那只大手一探,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整个人被他像拎小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空中晃荡。 “啊——!” 那人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普尚义狠狠甩了出去。 砰! 他砸在院子里,在地上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 “来人啊!”他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有人闹事儿来了!” 几间屋子的灯全都亮了。 门一扇接一扇打开,人一个接一个冲出来。 男人,女人,老的,少的,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握着刀,有的赤手空拳。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站了几十口子人,密密麻麻,把普尚义围在中间。 普尚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咧嘴笑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个人从他身后走出来。 短发,高冷,漂亮,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野性。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冷得像冰。 普尚义的三姐——张沂风。 她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人,目光所过之处,那些人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普尚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 “三姐,二哥就被押到后边了。” 张沂风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流淌的水。她笑得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半点高冷的样子。 “一会儿,”她说,眼睛亮亮的,“得好好嘲讽一下他。” 袁琊从后院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身上还沾着一点血迹,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刚从自家后院散步回来。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围成一圈的人,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飞燕子从墙头轻轻落下。 她的身姿轻盈如燕,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张沂风和普尚义身边,看了一眼那些人,开口提醒道。 “他们的套路会很怪。”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保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 一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根短棍,约莫两尺来长,看着普普通通,像是随便从哪捡来的木棍。他直奔普尚义而去,一棍戳向他的胸口。 普尚义下意识地抬起手,准备硬接这一棍。 “别接!” 张沂风的声音突然响起。 普尚义的手在半空一顿。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那棍子贴着他的衣服滑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普尚义看清了那棍子的顶端。 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那棍子的顶部,密密麻麻布满了金属倒刺。那些倒刺细小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是一排排野兽的牙齿。 如果刚才他用手接住那一棍—— 他的手起码要掉一块肉。 那人一棍戳空,却没有停。 他另一只手在棍子上一按—— 咔哒。 一声轻响。 棍子的前端突然弹了出去,后面连着一根细细的铁链。那带着倒刺的棍头像一只毒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直奔张沂风的面门。 张沂风的眼神一凛。 她的手往后一探,摸向腰间。 一道寒光闪过。 廓尔喀弯刀出鞘。 那刀身弯曲,刀刃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手腕一翻,刀身横在身前—— 铛! 棍头砸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张沂风手臂微微发麻,但她一步未退,稳稳地接住了这一击。 那人收回棍子,重新装上前端,往后退了两步,和另外几个人站在一起。 普尚义看着那根棍子,心里一阵后怕。 “好阴险的武器。”他低声说。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另一个人已经冲了出来。 那人空着手,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直奔袁琊而去,脚步很快,像一阵风。 袁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人冲到自己面前,两只手张开,像是要抱住他—— 就在这一瞬间,灯光照在那人手上,忽然闪了一下。 袁琊的眼睛微微一眯。 他看见了。 那人的两只手之间,不知何时亮出了一道细细的铁线。那铁线极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绷得紧紧的,横在那人胸前。 那是要勒人脖子的。 袁琊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 那道铁线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如果他反应再慢半秒,那道铁线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一扑落空,愣了一下,还想再扑—— 袁琊已经退开了三步。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人,心里也是一惊。 真是奇怪的武器。 那些人见自己的招式都被躲开,开始重新围拢过来。他们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带倒刺的棍子、带铁线的手套、还有不知道藏着什么机关的东西——慢慢逼近那四个人。 飞燕子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又扫过他们手里的武器。 她开口了。 “躲开武器,”她说,声音凌厉,“直接冲人去。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