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一眼——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车顶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伤口不深,但疼,疼得她额头冒汗。
她抬起头,看着车下那个人。
那人站在黑暗里,仰着头看她。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那眼神让她心里发寒。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人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个猎物,一个玩具,一个可以慢慢折磨的东西。
天艺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人明显带着杀意。
而且他的速度、力量,都在自己之上。刚才那几下交手,她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人比她强,强得多。
这里又黑,巷子里几乎看不见东西,她连方向都辨不清。想撤离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但她不能跑。
骆英姐还在那边。
她转过头,往骆英那边看了一眼。
骆英正和那几个人对峙。她摆着格斗姿势,脚步移动,目光锐利,看起来还能应付。但对方人多,七个还是八个?天艺没数清。骆英姐再能打,能打过这么多人吗?
天艺的指甲掐进掌心。
必须想办法。
就在这时——
车下那个人动了。
他的铁爪又到了。
天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五根铁指甲已经刺到了面前。她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猛地从车顶跳下来,落在车头引擎盖上,又顺势一滚,跳到了地上。
刚落地。
那人的扫堂腿已经到了。
鞋尖上的那把尖刃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寒光,直奔她的脚踝。
天艺向后一个空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刀刃贴着她的鞋底扫过,削下来一小块橡胶。
落地的瞬间,她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
最后两枚燕子镖。
她摸出来,用尽全力,朝车的大灯掷了出去。
嗖——嗖——
两枚镖精准地嵌入了车灯。
啪。
灯熄灭了。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真正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天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就在几米之外,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
啪。
啪。啪。
几盏灯突然亮了起来。
那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天艺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往上看——
树顶上,不知什么时候悬挂了几盏应急灯。那种工地用的强光应急灯,白惨惨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天艺的眼睛被晃得生疼,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个人站在灯光里,看着她,嘿嘿一笑。
“聪明。”
他说。
“但没用。”
天艺咬着牙,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清了——那几盏灯是早就布置好的,就挂在巷子两边的树上。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是一扬蓄谋已久的围猎。
她往骆英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也亮了。
那几个人已经扑向了骆英。
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同时出手。一个拳头砸向她的面门,一个扫堂腿踢向她的膝盖。
骆英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身体往旁边一侧,让过那一拳,同时手一伸,抓住那个人的胳膊。借着他的冲劲,往自己这边一带,脚下一绊——
砰!
那人脸朝下,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鼻子磕破了,血溅出来。
另一个人的扫堂腿扫空了,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骆英没有追,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但她还没站稳,第三个人已经冲上来了。
那人比前两个壮得多,一拳砸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骆英看出这一拳力道很猛,不敢硬接。她侧身躲过,同时伸手去抓那人的手腕——她想用擒拿术,控制住他。
就在她的手碰到那人手腕的一瞬间——
刺啦。
一道寒光从那人手心里冒出来。
那是一小节刀片,藏在他掌心里,平时收着,握拳的时候就弹出来。
骆英的袖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白色的羽绒从里面飞出来,在灯光里飘散。
骆英心里一惊。
但她没有慌。
她顺势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腹上。那人吃痛,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脚下一滑,向前摔去。
骆英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她手一翻,从腰间摸出手铐。
银色的手铐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她一把抓住那人摔倒的胳膊,反手一扣——
咔哒。
手铐的一边扣在了那人手腕上。
然后她猛地往前一冲,把那人往车那边拖了两步,手一伸——
咔哒。
另一边扣在了车的门把手上。
那人被铐在车上,动弹不得。
骆英做完这一切,立刻往后退,和那几个人拉开距离。
她的袖口破了,露出手臂上被刀片划出的一道浅浅的血痕。但她顾不上看,只是盯着剩下的那些人,目光锐利得像鹰。
“来啊。”
她说。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一时没有人动。
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天艺看着骆英那边——她被三四个人围着,袖口破了,手臂上带着血,但还在硬撑着。她的动作已经不如刚才快了,脚步也有些踉跄,每一次格挡都比上一次慢半拍。
那几个人却越来越兴奋。
他们围着骆英,像一群狼围着一只受伤的猎物,不急着杀死,只是慢慢地消耗,慢慢地折磨。
天艺的指甲掐进掌心。
都是因为她。
这些人冲她来的。骆英姐只是送她回学校,却被卷进这件事里。如果骆英姐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铁爪又到了。
那五根铁指甲在灯光里闪着寒光,直奔她的面门。
天艺已经没有燕子镖了。
她的飞爪百链锁刚才被那人徒手打飞,落在几米外的地上,来不及捡。
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
她猛地一低头,铁爪贴着她的头皮划过,削下来几根头发。她顺势往前一冲,想贴近那人的身体,让他没法施展铁爪。
但那人太快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膝盖抬起,狠狠顶向天艺的小腹。
天艺收腹,但还是被蹭到了一点。那股力量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那人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戏谑。
“就这?”
他歪了歪头。
“飞燕子就这水平?”
天艺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的腿在发抖。小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校服裤已经被染红了一片。每一次移动,伤口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她不能停。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了上去。
没有武器,没有暗器,只有一双拳头。
她一拳砸向那人的脸。那人头一偏,躲开了。她另一拳跟上,砸向他的腹部。那人手一挡,铁甲手套和她的拳头撞在一起,疼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退。
她一拳接一拳,不要命一样地砸过去。
那人被她这种打法弄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不再戏弄,而是认真起来。
他一爪抓向天艺的肩膀。
天艺躲不开,只能硬扛。
五根铁指甲刺进她的肩膀。
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她反而往前一冲,让那铁爪刺得更深,同时双手抱住那人的手臂,用尽全力往旁边一扭。
那人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天艺趁机一脚踢向他的膝盖。
踢中了。
那人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看着天艺,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那惊讶变成了愤怒。
“找死。”
他猛地抽出铁爪,那五根指甲从天艺的肩膀里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珠。
天艺疼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退,反而又扑了上去。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但她不能停。
只要她多撑一秒,骆英姐那边的压力就少一分。
只要她把这个人拖住,骆英姐就有机会脱身。
所以她不能停。
哪怕死在这里,也不能停。
另一边,骆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她已经放倒了两个人——一个被铐在车上,一个被她踢晕在地上。但剩下的还有五个,而且一个比一个难缠。
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快得骆英根本看不清。
她刚架住一个人的拳头,另一个人已经从侧面冲上来,手里的刀片划向她的腰。她躲开,第三个人的脚已经踢到了她的小腿。
砰。
她被踢得单膝跪地。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四个人已经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后一拽。
疼。
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有叫。
她反而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往后一仰,用后脑狠狠撞向那个人的脸。
砰!
那人鼻血喷溅,手松开了。
骆英顺势往前一滚,和那些人拉开距离。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血,警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但她还在笑。
“来啊。”
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那几个人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戏谑,而是一种真正的杀意。
他们不再戏弄了。
他们开始认真。
几个人同时扑上来,拳脚齐飞。骆英拼命格挡,但挡得住一个,挡不住两个;挡得住两个,挡不住三个。
一拳砸在她脸上。
她头一歪,嘴角渗出血来。
一脚踢在她腿上。
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把刀片划过她的手臂。
血溅出来,在灯光里格外刺眼。
但她始终没有倒下。
她像一个不倒翁,被打了无数次,却总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几个人越打越心惊。
这个女人,是铁打的吗?
天艺那边,战斗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挨打。
她的肩膀在流血,腿上也在流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但她还在打。
她一拳砸在那人脸上,被那人一巴掌扇回去。她一脚踢在那人腿上,被那人一脚踹飞。
砰。
她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够了。”
他说。
“你太弱了。浪费时间。”
他抬起脚,鞋尖上的刀刃对准了天艺的喉咙。
天艺躺在地上,看着那把刀。
她动不了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像要散架。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转过头,往骆英那边看了一眼。
骆英也快不行了。
她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挣扎着,但挣不开。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却还在往天艺这边看。
四目相对。
天艺看见骆英的嘴动了动。
她在说什么?
天艺仔细看。
骆英的嘴型在说——
“快跑。”
天艺的眼眶湿了。
跑?
她怎么跑?
她连动都动不了。
那把刀越来越近。
天艺闭上眼。
就在这时——
“嘭!”
一声巨响。
压在骆英身上的一个人,突然飞了出去。
那人的身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砸在旁边的车上,把车门砸出一个大坑。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冲出来。
那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一拳砸在另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
“谁?”
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猛地回头。
但他只看见一个拳头。
那拳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砰!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树上,滑落下来,半天爬不起来。
天艺睁开眼。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挺拔,背对着灯光,看不清脸。
但天艺知道他是谁。
那熟悉的背影,她见过无数次。
“大……大哥哥……”
她喃喃地说。
姜诚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愤怒,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我来晚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天艺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姜诚站在那里,身形挺拔,背对着刺眼的应急灯。
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金边。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整个人像一尊从天而降的雕像。
天艺躺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心里所有的恐惧、绝望、委屈,全都涌了上来。她想喊他,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有多害怕。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
大哥哥来了。
她得救了。
然后——
“咳咳咳咳咳咳——”
姜诚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剧烈地起伏,后背弓成了一座桥,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天艺愣住了。
骆英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伤,头发散乱,脸上还沾着血。她看见姜诚那个样子,脸色瞬间变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姜诚的胳膊。
“姜诚!”
姜诚摆了摆手,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咳嗽。那咳嗽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像是停不下来。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直起身。
脸色苍白得像纸。
额头上全是冷汗。
骆英扶着他,心里一沉。
她知道姜诚的身手。别说这几个混混,就是再来十个,他也不该咳成这样。当年在工地上,她亲眼见过他一个人撂倒七八个,连气都不带喘的。
唯一的解释是——
他生病了,或者又受伤了。
而且刚才那几下用力太大了。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树底下爬起来。
刚才姜诚那一拳把他打飞出去三四米,后背撞在树上,疼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扶着树干,喘了几口气,慢慢站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摸了摸被撞疼的后背,然后抬起头,看向姜诚。
姜诚正弯着腰咳嗽,骆英在旁边扶着他。
那人的眼睛弯了起来。
“哈哈哈哈——”
他笑得张狂,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笑声在黑暗的巷子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在叫。
“你们两个,”他指着天艺和骆英,又指了指姜诚,“竟然指望着一个病秧子救你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铁甲手套在灯光里闪着寒光,那五根铁指甲像是五把匕首,随时准备刺穿什么。
“来了也好。”
他的声音冷下来,刚才那戏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杀意。
“就都留在这里吧。”
话音刚落——
呼——
一根树杈从黑暗里飞出来。
那根树杈不小,足有手臂粗,带着呼啸的风声,笔直地朝那个鸭舌帽男人飞去。
那人反应极快。
他猛地回身,铁甲手套往前一探——
啪!
树杈被他接住,木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人?”
他眯起眼睛,看向黑暗深处。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
先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然后是修长的腿,再然后是纤细的腰身。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动,发梢在灯光里闪着微微的光泽。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很漂亮的脸。
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藏着狡黠、藏着戏谑,还藏着一点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她走到灯光下,站定。
目光扫过躺在地上的天艺,扫过浑身是伤的骆英,最后落在姜诚身上。
姜诚还弯着腰,骆英扶着他。
她的眉毛挑了挑。
“还在这装英雄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就这体质,还‘我来晚了’?”
她学着姜诚的语气,把那四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学得惟妙惟肖。
然后“切”了一声。
姜诚直起身,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冲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拇指朝下。
姜怡看着那个手势,眼睛弯了起来。
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个戴鸭舌帽男人的目光在姜诚和姜怡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看着姜怡,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天艺。
“你同学救你来了啊?”
他冲天艺说。
天艺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姜怡,不知道该说什么。
“嘿嘿。”
那人舔了舔嘴唇。
“又来了个送死的。”
姜怡没有理他。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走到车旁边,目光在那些被翻出来的杂物上扫了一圈。
后备箱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有书,有练习册,有文具盒,有换洗的衣服,有吃了一半的零食,还有……
一根晾衣杆。
不锈钢的,崭新的,一米多长,还带着超市的标签。
应该是天艺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拿回宿舍。
姜怡弯腰,把那根晾衣杆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但足够结实。
她在手里转了一圈,杆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谁的?”她问。
天艺躺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地回答:“我……我的……”
姜怡点了点头。
“征用了啊。”
她把晾衣杆在手里又转了一圈,然后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鸭舌帽男人。
“来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