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从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显得有些浑浊,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墙角堆着的那些杂物——破旧的道具箱、落灰的戏服、几根断裂的竹竿——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静静地蹲在那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旧衣服的樟脑味,还有化妆品的脂粉香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有些不舒服。但这房间里的人,没有谁皱一下眉头。
赵求真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站姿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随意,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放松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我没什么可紧张的”的姿态。
他看着那个人,缓缓开口。
“您的消息很准确。”
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人坐在镜子前,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今天不好意思,”他说,“让您见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门开了。
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他们走得很安静,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刻意训练过的。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走进房间,然后侧身让开——
露出身后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人。
一个是那个领头的女人。
一个是那个碰瓷的中年男人。
两人被推搡着走进房间,脚步踉跄,几乎站不稳。那女人早已没了刚才在停车扬的气焰,低着头,肩膀缩成一团,不敢看任何人。她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那中年男人更是不堪,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进来的,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房间里的人都没有看他们。
那个人挥了挥手,那几个押送的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贴着墙根站着,像几尊雕塑。
那人看着赵求真,又看了一眼那两个瘫在地上的人,然后开口。
“今天这几个人,”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聊家常,“打扰了您几位的雅兴。”
他顿了顿。
“您说,应该怎么处置?”
他的目光落在赵求真脸上,等着他的回答。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像是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赵求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能听见灯泡的嗡嗡声,能听见门外隐隐约约的风声,能听见那女人压抑着的抽泣声。
“我说?”他的语气很平淡,“那应该报警吧。”
那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你果然这么说”的笑,带着几分欣赏,几分了然。
“那您是断我生路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锐利,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
“而且您要想报警,早就报警了不是么?”
赵求真没有说话。
那人收回目光,看向那两个瘫在地上的人。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东西。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审视。像在看两件坏掉的工具,在考虑怎么处理。
“废物。”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但落在那两个人耳朵里,却像是两记重锤。女人的身体猛地一抖,男人更是直接趴在了地上,额头抵着地,不敢抬起来。
那人又看向赵求真。
“赵总,”他说,“既然您不说话,那我就按江湖规矩,自行处置了。”
他又挥了挥手。
那几个贴着墙根站着的人立刻动了。他们走上前,一人一个,架起那两个瘫软的人,拖出了门。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
后院传来两声惨叫。
第一声是女人的。那叫声凄厉刺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整个夜晚的寂静。那声音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最后的挣扎。
第二声是男人的。闷一些,低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沉闷的哀嚎。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两声惨叫像两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可怕。
赵求真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蒋逆叼着烟斗,烟雾袅袅地从嘴角飘出来。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上升,变淡,最后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烟斗被他轻轻转了一下。
李侠皱了皱眉。只是一瞬,很快就松开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握了握拳,又松开。
王二站在门口的位置,脸上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门外,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坐在镜子前,看着他们。
他抬起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您给我们演了这么一出,”赵求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两声惨叫只是风吹过的声音,“是为什么啊。”
那人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像是发自内心。
“不为什么,”他说,“交个朋友嘛。”
他站起身,从镜子前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他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踩在节拍上。
他站定在离赵求真两三米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
“您刚接手刘氏集团西北的业务,”他说,“想巴结您的人挺多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求真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呢,不想巴结您。”
他又顿了顿。
“但我们也不愿意跟您作对。”
赵求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谜题,在思考该怎么解。
那人等着他的反应,见他依旧沉默,便继续说道。
“那交朋友,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赵求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一瞬间,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只是错觉,也许是真的。
“您叫我萧五就行。”那人说。
萧五。
这个名字在这房间里落下来,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谁也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花。
蒋逆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是‘坑’这一脉的,还是‘拐’这一脉的?”
萧五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找到了知音的欣喜。
他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啪。啪。啪。
那掌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暗号的回响。
“哎呀,”他说,脸上带着一种像是被看穿了却又毫不在意的笑,“都说‘狻猊’心思沉稳敏锐,猜得够深的。”
他顿了顿。
“也许我都不是。”
他又顿了顿,看着蒋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亦或者,都是。”
蒋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萧五知道,那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萧五也没有再看他。他转向赵求真,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变得认真起来。
“我是什么并不重要,”他说,“我也要吃饭。”
他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那种诚恳让人没法反驳,因为每个人都要吃饭,这是最朴素的真理。
“所以请刘氏集团,不要断我财路,可以么?”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那个方向,刚才有两个人被拖了出去。
“如果我的人做什么事被你们发现了,我无话可说。该打该罚,任凭处置。”
他收回手,看着赵求真。
“但是请刘氏集团,别主动拦我们。”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昏黄的灯光在几个人脸上晃动,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模糊不清。灯泡的嗡嗡声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赵求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能听见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终于开口。
“萧五。”他说。
萧五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赵求真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如果我的人做什么事被你们发现了,你无话可说’?”
萧五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像是要把赵求真看透。
“好。”赵求真说,“那就这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摆动,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蒋逆跟在他身后。经过萧五身边时,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了看,像是在记住这张脸。
李侠也跟了上去。
王二走在最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萧五。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也走了出去。
四个人走出那个狭小的房间,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庙会残留的烟火气,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锣鼓声。天上的月亮很淡,被云遮住了半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后,门没有关。
萧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西北大狱。
赵求真穿过一道道铁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狱警脚步声,和远处某个牢房里隐约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一间探视室门口停下脚步。
狱警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探视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有扇小窗,铁栏杆后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没有人动过。
虎王胡继坐在桌子对面。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胡茬有些长,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那种锐利不是年轻人的锋芒,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是一把藏了很久的刀,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就要人命。
看见赵求真进来,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却有力,“过年好。”
赵求真走到他对面,在椅子上坐下。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袋子放在桌上,推到虎王面前。
“胡叔,过年好。带了两条烟,您收着。”
虎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动。
“上次带的还没抽完,”他说,“你们兄弟几个,倒是有心。”
赵求真笑了笑,没有说话。
虎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又来干什么了?”他问,“小梁总联系上了?”
赵求真点了点头。
“是的,胡叔,”他说,“事情已经办妥了。”
虎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求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文件。
他把它推到虎王面前。
“胡叔,”他说,“答应您的事儿,我正在办。”
虎王看着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去拿。
“集团已经查明,”赵求真继续说,“当时进行违法活动的不是您,而是您的替身。”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相关材料已经提交到有关部门了。相信很快就能有个结果了。”
虎王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那个纸袋,又看着赵求真,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
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虽然他和杜夫人、龙爷的关系早已破裂,但那两个人的行事风格,他太清楚了。说一不二,从不食言。只要答应了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哪怕他们是敌人。
他伸出手,在那个纸袋上轻轻拍了拍。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赵求真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集团还请您到国外继续开展业务,”他说,“常驻国外那种。”
虎王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国内已经没有他立足的地方了。那些事,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名声已经坏了,江湖上的人也不会再认他。
能逃脱这条命,已经是万幸。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明白。”
赵求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什么——也许是尊重,也许是别的什么。
“胡叔,”他说,“到时候我亲自送您。”
虎王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赵求真收回目光,把那个纸袋从虎王面前拿回来,重新装进公文包里。
他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胡叔,”他终于开口,“我刚到西北接手业务。有个人,想向您打听一下。”
虎王的眉头动了动。
“什么人?”
赵求真看着他。
“萧五,”他说,“您认识么?”
虎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五?”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萧五……萧五……”他念叨了两遍,“没有印象了。这名字听着耳生。”
赵求真没有放弃。
“那十大恶人呢?”他问,“您接触过么?”
虎王的目光变了。
他看着赵求真,沉默了几秒。
“十大恶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我知道。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他顿了顿。
“之前有过消息,但也是从猫窝那听到的。说十大恶人这个称号,死灰复燃了。”
他看向赵求真。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这个事儿。”
赵求真点了点头。
“就是这件事。”
虎王想了想,继续说。
“我问过他们,”他说,“他们说,最早西北这里,是‘坑’和‘拐’活动比较深的地界。”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两家,是有合流的。”
赵求真心里一动。
他想起昨晚萧五说的那句话——“也许我都不是,亦或者都是”。
原来如此。
‘坑’和‘拐’,两家合流。所以萧五才会说“都是”。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胡叔,”他说,“谢谢您。我知道了。”
虎王看着他,知道他要走了。
赵求真把椅子推进去,拿起公文包,转身准备离开。
“小子。”
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求真停下脚步,回过头。
虎王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还能回来么?”
赵求真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轻,很慢。
虎王看着那个摇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义父,”他说,“不怕我再杀回来么?”
赵求真看着他,目光平静。
“您出去后,”他说,“如何做都是您的选择。”
他顿了顿。
“等事情真出了,我们也会有应对措施。”
虎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但在安静的探视室里格外清晰。不是苦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赵求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