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人,手持刀棍,围成半圆,虎视眈眈。他们对面的四个人,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站在那里,甚至还在商量比赛规则。
那个领头的女人冷笑一声,“装神弄鬼!上!给我废了他们!”
她的话音刚落,那十六个人便齐刷刷地往前逼了一步。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铁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求真没有动。
他只是解开了大衣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他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整个人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沉入丹田,双拳缓缓握紧。
蒋逆站在原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铁棍——就是刚才那个偷袭者被他踢飞时掉下的那根。铁棍入手沉甸甸的,长度适中,手感极好。他在手里转了一圈,棍风呼啸。
五郎八卦棍。传自杨家将,变化多端,刚柔并济。
他把烟斗从嘴角拿下来,随手递给身边的李侠。
“帮我拿着。”
李侠接过烟斗,咧嘴一笑。
“赢了我请客。”
蒋逆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李侠活动了一下手腕,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头猎豹,蓄势待发。他练的是散打,快准狠,不讲套路,只求一击必中。
王二站在最后面,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抬起左手——那只仿生手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和真手臂一模一样。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那机械传来的力量。
“来吧。”他低声说。
那群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握着一根钢管,朝赵求真当头砸下。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呼呼的风声。
赵求真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那根钢管贴着他的肩膀滑过去。同时,他的右拳已经轰了出去。
八极拳——撑锤。
那一拳直直地打在那人的胸口,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那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往后飞出两米多远,砸在地上,钢管脱手,整个人蜷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赵求真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计数。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两个人同时冲向蒋逆,一个拿刀,一个拿棍。刀刺向他的腹部,棍扫向他的膝盖。
蒋逆动了。
他手里的铁棍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根棍子精准地磕开了刺来的刀,同时往下一压,架住了扫来的棍。然后他手腕一抖,棍头一转,直直地点在那拿刀之人的手腕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落下。蒋逆的棍子顺势一挑,那把刀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看都没看那人一眼,棍子一转,反手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啪!
那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捂着半边脸倒下去,嘴里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两颗牙。
“两个。”蒋逆说。
另一边,李侠已经冲进了人群。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但那拳头快得像闪电,一拳砸在一个人脸上,那人鼻血喷溅,仰面倒下;一肘顶在另一个人胸口,那人捂着胸口弯下腰,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些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只感觉眼前一花,然后就被放倒了。
“一个。”他抽空喊了一声。
王二站在那里,没有动。
有两个人以为他好欺负,举着刀冲向他。王二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抬起左手。
那只仿生手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第一个人冲到面前,一刀刺向他的胸口。王二不躲不闪,左手往前一探,直接握住了那把刀的刀刃。
咔——!
刀刃在他掌心崩断了。
那人愣住,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二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右手一拳砸在那人脸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
第二个人见状,转身想跑。王二往前一步,左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然后他往地上一掼。
砰!
那人砸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两个。”王二说。
赵求真那边,已经被四五个人围住了。
他没有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八极拳最讲究的就是“硬打硬开”,一步踏出,拳脚齐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他一拳轰向左边的人,那人举棍格挡。拳棍相交,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的棍子脱手飞出,人也往后踉跄几步,撞在身后的车上。
他右脚横扫,踢在另一个人的膝盖侧面。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他转身,一肘砸在第三个人脸上,那人鼻血狂喷,仰面倒下。
三个。
四个。
五个。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人群中穿行。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每一拳都打得结结实实。
蒋逆那边,铁棍舞得虎虎生风。
这根铁棍比他用惯的折叠棍重一些,但手感出奇的好。沉甸甸的分量让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砸在那些人身上,骨头都要断几根。
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棍砸向他的后脑。蒋逆头也不回,铁棍往后一撩,精准地架住那一棍。金属相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顺势转身,铁棍往前一送,点在偷袭者的喉咙上。
那人捂着喉咙,弯下腰,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个。
又有两个人同时冲向他。一个拿刀刺他下盘,一个拿棍扫他腰腹。
蒋逆脚步一错,侧身躲过刺来的刀,同时铁棍往下一压,架住扫来的棍。然后他手腕一抖,铁棍一扫,把两个人同时放倒。
四个。五个。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铁棍舞得密不透风。那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能被动挨打。
李侠那边,也放倒了三个人。
他的拳头快如闪电,每一击都落在要害。那些人围着他转,却碰不到他一根汗毛。
“四个。”他一拳砸倒一个人,喊了一声。
王二那边,第三个人冲了上来。
这是个拿着铁棍的壮汉,一棍砸向王二的左臂。王二不躲不闪,让那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仿生手臂上。
铛——!
壮汉的虎口震得发麻,铁棍差点脱手。他抬头看王二,王二纹丝不动,只是看着他笑。
“就这?”
壮汉愣住。
王二右手一拳砸在他脸上,壮汉仰面倒下。
“三个。”王二说。
战斗在继续,但局面已经越来越清晰。
那十六个人,在四个人的反击下,像是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赵求真那边,已经放倒了七个。他的八极拳越打越猛,每一拳都有人倒下,每一脚都有人飞出去。他的周围,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蒋逆那边,铁棍抡圆了,一扫就是一片。他已经放倒了六个,还剩最后一个拿刀的人,被他逼到一辆车前,无路可退。
李侠那边,五个。他站在四个倒地的人中间,活动着手腕,笑着看向最后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王二那边,四个。他的仿生手臂上沾满了血,但他自己毫发无伤。最后一个对手被他拎起来,看了看,轻轻放下——那人已经吓晕过去了。
赵求真环顾四周。
地上躺着十五个人。
最后一个,是那个被蒋逆逼到车前的年轻男人。他握着刀,手在发抖,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同伙,脸上全是恐惧。
蒋逆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手一松,刀落在地上。
他瘫坐在车边,大口喘着气,半天回不过神来。
蒋逆收回铁棍,转过身。
“七个。”他说。
李侠举起手:“五个。”
王二说:“四个。”
三个人一起看向赵求真。
赵求真站在那里,周围倒了七个人。
“七个。”他说。
他顿了顿。
“一共十六个,我七个,小五七个,小六和王二各一个——剩下的两个,算你们平分的?”
李侠愣了一下。
“我五个!”
王二在旁边提醒他:“你那是四个还是五个?”
李侠又低头数了数,脸垮了下来。
“……四个。”
王二笑了。
“我也是四个。”
蒋逆叼着烟斗,烟雾从嘴角飘出来。
“我七个。”
赵求真也笑了。
“我也七个。完了,糊涂账,总数对不上了。”
他走到引擎盖前,拿起自己的大衣,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穿上。衣服上没有一点血迹,干净得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
蒋逆把手里的铁棍扔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他从李侠手里拿回自己的烟斗,重新点燃,吸了一口。
李侠站在旁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连一道口子都没有。
“下次我一定多放几个。”
王二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下次?这次还没分清楚呢。”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地上,那十五个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昏迷,有的呻吟,有的蜷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那个领头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只剩下她的同伙躺在那里,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
停车扬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和远处庙会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声。
“走吧,”赵求真说,“庙会还没逛完呢。”
他率先朝停车扬出口走去。
蒋逆叼着烟斗,跟在他身后。
李侠一边走一边回头数着地上的人。
“十五个……不对,十六个……那个跑了的算不算……我撂倒的肯定是五个。”
王二走在最后,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停车扬的入口。
远处,锣鼓声还在继续。
四人回到庙会里。
游行已经结束,喧天的锣鼓声停了,那些举着彩旗、踩着高跷的队伍早已散去。街上的人比刚才少了很多,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游客还在各个摊位前流连。红灯笼还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
四个人走在人群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求真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走着,偶尔看看两边的小摊。蒋逆叼着那只黄铜烟斗,烟雾袅袅地从嘴角飘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闲适。李侠东张西望,一会儿看那边卖糖画的,一会儿看这边吹糖人的,像个出来春游的学生。王二走在最后,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倒多了几分平和。
他们都是经历过大扬面的人。刚才停车扬那点事,在他们心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边有卖烤面筋的。”李侠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我去买几串?”
赵求真看了他一眼。
“刚才没吃饱?”
李侠嘿嘿笑了两声。
“打架消耗大。”
蒋逆在旁边吐出一口烟。
“你消耗什么了?就放倒一个。”
李侠的脸垮了下来。
“五哥,你这就不厚道了。”
王二在后面笑出了声。
赵求真也笑了。
“去吧,多买几串。”
李侠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向那个小摊。
剩下的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套圈的摊位,蒋逆停下来看了一眼。摊主正百无聊赖地坐着,看见有人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大哥,套圈不?十块钱十个,套中什么拿什么!”
蒋逆看了看那些摆在地上的小玩意——塑料小恐龙、劣质手串、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破烂。他摇了摇头,叼着烟斗走了。
路过一个打气球的,又看了一眼。路过一个卖棉花糖的,再看一眼。
庙会里的东西,他小时候都玩过。那时候龙爷带着他们几个兄弟,一人一串糖葫芦,从这头逛到那头。现在再看见这些,只觉得亲切,倒没什么想玩的念头。
李侠很快追了上来,手里举着几串烤面筋,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你们真不来一串?”
蒋逆看了一眼那油汪汪的签子,摇了摇头。
赵求真也摇了摇头。
王二倒是接了一串,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还行。”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路吃吃看看,倒也安然闲适。
走到一个转角处——
忽然,两颗弹球从侧面飞快袭来。
那速度快得像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赵求真的面门。
赵求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在弹球即将击中他的一瞬间,脸微微往旁边一侧——
两颗弹球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去,一颗擦着他的耳垂,一颗蹭着他的鬓角,然后笔直地打在身后的树上。
噗。噗。
两声闷响。
弹球深深地嵌进了树干里,周围裂开细细的纹路。
赵求真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看那两颗镶在树干里的弹球,然后顺着弹球飞来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摊位的老板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弹球桌的机关手柄,脸上带着微笑。
他朝他们走过来。
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老朋友见面。
“几位。”
他在距离他们两三米的地方站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们老大有请。跟我来吧。”
王二一步跨到三人身前,挡在他们和那个老板之间。
“你家老大是谁啊?”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子煞气,“让我们去我们就得去?”
那老板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
“几位打伤了我们的人,”他说,“就这么走了,说不过去吧。”
王二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
赵求真看着他,目光平静。
“没事儿,”赵求真说,“先去看看。省的以后夜长梦多。”
王二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但还是站在赵求真侧前方,随时准备出手。
那老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翘。
他转过身,朝庙会的深处走去。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
穿过几条小巷,绕过几个摊位,越走越偏。周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灯笼也少了,光线暗了下来。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很旧,漆面斑驳,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纸,写着四个字:工作间,非公莫入。
老板打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四位,请吧。”
赵求真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第一个走了进去。
蒋逆叼着烟斗,跟在他身后。李侠和王二并排走进去,一左一右,把门堵住。
房间里不大,灯光昏黄。墙角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旧的道具、落灰的戏服、还有几个不知道装什么的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化妆品的脂粉香,闻起来有些怪异。
正中央有一个人。
他背对着他们,坐在一面镜子前,正在卸妆。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眉眼间还残留着舞台上的油彩。
李侠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凑到赵求真耳边,压低声音说:“大哥,是刚才在台上唱曲儿的那个。”
赵求真点了点头。
那个人还在卸妆。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点一点地擦去脸上的油彩。先用卸妆油,再用湿巾,最后用干毛巾擦干。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
终于,他放下了手里的毛巾。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四个人的耳朵里。
“‘囚牛’、‘狻猊’、‘霸下’……”
他顿了顿。
“和刀疤王二。”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张脸已经没有油彩了,清秀,干净,看不出年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打量,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久仰了。”
他笑了笑。
“我没有想到,是刘氏集团来砸我的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