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在那辆面包车后面,看着不远处那个被围住的女孩。她的喊声越来越绝望,周围的人却越来越少——不是没人听见,是被人拦住了,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只黄铜烟斗。
那是他的老物件了,跟了他很多年。烟斗不大,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他慢慢地往烟斗里塞了一撮烟丝,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把烟斗叼在嘴角,抬脚朝女孩的方向走了过去。
果然。
还没走出几步,旁边突然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拦在他面前。
“大哥,干啥去?”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蒋逆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他嘴里叼着烟斗,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那边有人喊救命啊,”他朝女孩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过去看看。”
瘦高个儿往前凑了一步,脸上那笑堆得更殷勤了。
“别过去了大哥,”他压低声音,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他们家私事儿。”
蒋逆挑了挑眉。
“私事儿?”
“对,”瘦高个儿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又转回来,神神秘秘地说,“那女孩是刚过门的媳妇,不守妇道,在外边有了男人,还卷了自己家的钱跑了。这刚被逮到。”
他顿了顿。
“您放心吧,自家人,出不了事儿。”
蒋逆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真诚,真诚得像是真的在为那家人着想。说话的语气也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刻意,也不会太随意,就是一个“知道内情的热心路人”该有的样子。
蒋逆嘿嘿笑了两声。
“还挺精彩,”他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兄弟,你知道得挺清楚啊。”
瘦高个儿被他的笑弄得有些拿不准,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嗨,”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家丑不可外扬”的无奈,“是我家远房亲戚。说出来都丢人。”
说完,他还自顾自地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下。
蒋逆看着他那个动作,觉得更好笑了。
但也更可悲。
那些人,听到这个事儿,不辨真伪,就离开了。谁也不想掺和别人家的家事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这年头,谁不是这样?
可惜。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从弹球桌那会儿,他就看见这个中年男人中了奖、离开、然后跟上那个女孩。他看见老板冲人群努嘴。他看见这个“远房亲戚”一头撞在人家车上。
他看见摄像头线断了。
他看见五六个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跳出来。
他看见那些人拦住所有想帮忙的人。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讲“家事儿”。
蒋逆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烟。
烟雾从烟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飘散。
“我也好奇,”他说,语气慢悠悠的,“那我就在旁边看看行不?”
瘦高个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脸上的那层“热心肠”慢慢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不耐烦。
“我们自家的事儿,”他的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你就别掺和了。快走。”
蒋逆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真快。刚才还是“热心路人”,现在就变成了“不耐烦的亲戚”。
他笑了笑。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慢,慢得像是随意抬起来的。但瘦高个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碰到了他的脸。
轻轻地拍了拍。
就像长辈拍晚辈那样,轻轻的,带着一点亲昵,也带着一点
警告。
瘦高个儿愣住了。
他往后一缩,躲开那只手,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干什么?”
蒋逆收回手,嘴角还叼着那只烟斗。烟雾从他的嘴角飘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要不是我从那个坑人的摊子一路跟过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还真被你给蒙了。”
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
他张开嘴,想喊——
但蒋逆的手已经动了。
那只手从烟斗上移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劈在瘦高个儿的喉咙上。
啪。
声音不大,但很实。
瘦高个儿的嘴还张着,但那一声喊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呃”的一声闷响。他双手捂着脖子,弯下腰,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另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蒋逆,看着那个还叼着烟斗、表情平静的男人,看着那个捂着脖子在地上挣扎的同伴——
他的腿一软。
没有犹豫,他转过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蒋逆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吸了一口烟,看着那个人消失在停车扬的拐角。
然后他把烟斗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重新叼回嘴角,朝女孩的方向走去。
那坐在地上的男人正捂着腿哀嚎,余光瞥见蒋逆走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立刻停止了嚎叫。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左右看了看——那几个同伙还围着女孩,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骂咧咧;远处的瘦高个儿正捂着脖子蹲在地上,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半天缓不过劲来。
没有人过来帮他。
他立刻不嚎了。
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瞬间堆起一副殷勤的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兄弟兄弟,”他凑上前,伸手想拍蒋逆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哥,“这是私事儿,私事儿,您别——”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越过蒋逆的肩膀,看见了远处那个捂着喉咙、弯着腰的身影。
他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但蒋逆捕捉到了——从谄媚到警惕,从警惕到盘算,还有一点点藏在眼底深处的狠辣。那种眼神他见过,是那些常年混在底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特有的眼神,一旦发现事情不对,立刻就会换一副面孔。
蒋逆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他一把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往自己这边一拽。那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脚尖点着地,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
蒋逆的膝盖已经抬了起来。
狠狠地顶在他小腹上。
“唔——!”
男人闷哼一声,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那一膝盖顶得又狠又准,正好是肚脐下面三寸的地方,一口气被顶散了,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去。
双腿一软。
扑通。
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双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几秒,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指着蒋逆,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可怕。
“你……你动了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
“你死定了!”
蒋逆嘴里叼着那只黄铜烟斗,烟雾袅袅地从嘴角飘出来。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伸出手。
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推。
“闭嘴。”
男人的脑袋被推得一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小了很多。他跪在那里,不敢再动,只能用眼睛狠狠地剜着蒋逆。
远处,围着女孩的那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转过头,看向这边。
领头的是那个中年妇女,她一只手还揪着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指指点点,嗓门大得整个停车扬都能听见。另外五个人已经松开女孩,朝蒋逆围了过来。
与此同时,停车扬四周的阴影里,陆陆续续又走出来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羽绒服,有的穿着工装,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围着围巾。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扔进人堆里找都找不出来。
但他们走过来的步伐很稳。
很整齐。
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蒋逆圈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群狼围住了一只闯进领地的野兽。
蒋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但那种从容的姿态,让围着他的人有些拿不准。
“盗亦有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那些人耳朵里。
“你们的把戏被人家识破了,就应当认栽。”
他顿了顿。
“现在又是抢劫,又是欺辱妇女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吃相真是难看。”
那个中年妇女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嗓门大得整个停车扬都能听见。她脸上的肉都在抖,嘴咧得像要吃人。
“滚开!”
她指着蒋逆,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轮不到你教训我们!你不走,我们连你一起收拾!”
蒋逆看着她。
那张脸,油腻腻的,堆满了横肉。那双眼睛,小得像两道缝,里面全是戾气。那张嘴,张张合合,喷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脏。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烟斗,在手里转了转。
“真没素质。”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一口一个脏字。”
他看着那个女人。
“你再骂我,我就把你的牙都敲了。”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骂,又没敢骂出来。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
蒋逆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一道凌厉的棍风。
他没有回头。
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侧,脚步向后一撤——
一根铁棍贴着他的肩膀砸下来。
那一下砸得很猛,带着呼呼的风声,如果砸中了,肩膀骨头都得碎。但它砸了个空,铁棍砸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蒋逆没有停。
他顺势抬起腿,一脚踢在那人胸口。
那一脚又快又狠,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他手里的铁棍脱手,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上。
他的后背撞在一辆面包车的车门上。
“砰——”
一声巨响。
面包车的车门凹进去一个大坑,玻璃震得嗡嗡响。那人从车门上滑落下来,瘫在地上,眼睛翻白,一动不动了。
蒋逆收回腿。
他弯腰捡起那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那铁棍沉甸甸的,手感很好,比普通的钢管重不少。
“真是好心人。”
他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给送个武器。”
周围的人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
刚才还是看热闹的、威胁的、准备动手的,现在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不再只是站着,而是慢慢调整着站位,有人绕到蒋逆侧面,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寻找更好的角度。
他们纷纷把手伸向腰间、兜里、背后——
刀子。
棍子。
还有几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钢管。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些凶器泛着冷冽的光。刀锋闪着白,棍子上还缠着防滑的胶带,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家伙。
蒋逆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握紧。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没有一丝畏惧。
就在这时——
远处那个控制着女孩的人喊了起来。
他一直站在女孩身后,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仰起来,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折叠刀,抵在她脖子上。刀刃压着皮肤,已经压出一道细细的白印,再用力一点,就要见血。
看见同伙被踢飞,他的眼睛红了。
“把棍子放下!”
他的声音都破了音,尖锐得像杀猪。
“要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女的!”
女孩被他揪着头发,脸仰着,脖子上的皮肤被刀刃压出一道白印。她的眼泪流了满脸,鼻涕也流下来,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蒋逆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的手没有动。
铁棍还在手里握着。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搭在那人肩上。
“火气这么大啊。”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不高,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过年的,不至于。”
那人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
文质彬彬,眉眼清俊。
脸上带着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他是怎么出现的?
那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从空气里凝聚成形,然后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呃”的一声。
来人正是赵求真。
赵求真的手还搭在那人肩上,力道不重,却让那人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被揪着头发的女孩。
女孩满脸泪痕,脖子上的刀刃已经松开,那个持刀的男人被赵求真制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大衣、文质彬彬的男人,脸上还挂着泪,却莫名地脸一红。
“快走吧。”赵求真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温和,像是在嘱咐一个迷路的小孩。
女孩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谢谢您,”她急急地说,一边往自己的车那边退,“需要我报警么?”
赵求真摆了摆手。
“走吧,别掺和了。我们处理就行。”
女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叼着烟斗的蒋逆,还有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人。
“好吧,”她说,“那您也注意安全。”
她转身跑向自己的白色小汽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阵烟,飞快地驶出了停车扬。
有几个混混下意识地想去追,刚迈出两步——
左右两边,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右边那个年轻一些,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是李侠和王二。
三人绕过那几辆横七竖八的车,朝蒋逆走了过来。
王二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蒋逆一眼。
“蒋哥,没事儿吧?”
蒋逆摇了摇头,嘴角还叼着那只烟斗。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没事。”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个拿着匕首的年轻男人,他盯着王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你是刀疤王二?”
王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但在安静的停车扬里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男人,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微微扭曲。
“呦呵,认识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认识的话,还不滚?”
那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二的名声,在这地界还是很响的。
当年他跟着虎王做事的时候,西北这一带,谁不知道刀疤王二?他下手狠,道上的人见了都得绕着走。虽然有些事情不光彩,但王二的恶名,确实在江湖上响亮得很。
人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那几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开始往后挪。
就在这时,领头的那个中年妇女站了出来。
她叉着腰,嗓门依旧大得刺耳。
“他是王二又如何?”
她指着王二,脸上的肉都在抖。
“虎王已经垮台了!他的那些小弟也散了!王二已经过时了!现在这地界,可不随他姓了!”
王二的眉头皱了皱。
他看了李侠一眼,有些尴尬。
李侠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都是之前的事儿了。”王二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
李侠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个中年妇女见他们没反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气焰更盛了。
“都给我上!”她挥舞着手臂,“废了他们!挡了咱们的好事儿,回去也算有个交代!”
人群里又骚动起来。
那几个刚才还在往后缩的人,又往前逼了一步。刀子和棍子重新举了起来,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赵求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十六个。
他转过头,看向蒋逆。
“小五。”
蒋逆看着他。
“这里还剩十六个人。”赵求真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想切磋么?”
他顿了顿。
“算上小六和王二,咱们比比,谁撂倒的人多怎么样?”
蒋逆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拿下嘴里的烟斗,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叼回嘴角。
“可以。”
烟雾从他的嘴角飘出来,在冬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