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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安顿

作者:橘白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裴宁最终还是让周祈安看了自己的脚。在他艰难地仔细地洗过伤口以外的地方后,穿着周祈安倾情贡献出的周老爷子的拖鞋,坐在庭院的石桌上,任由周祈安摆布。


    “我现在可是外公的亲传弟子,正经医科大学中医专业的高素质人才,虽然骨科还只是略懂皮毛,但是换个药还是没有问题的。”周祈安一边拆着裴宁脚上的绷带,一边喋喋不休,想要给似乎很紧张的人以充分的信心:“我尽量手疾眼快,不让你感到痛。”


    但是当她终于拆开裴宁脚上的绷带时,还是被他脚上的伤处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年轻男孩子的骨架不算粗壮,过分白皙的踝骨严重凸起,周边的皮肤更是红肿,缝合的创面口还有渗液流出,这样严重的骨伤,裴宁竟敢长途奔波,甚至在山坳里爬上爬下。


    “裴宁,你是想体验一下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吗?”


    裴宁垂下头,秋日的晚风凉爽,将他的发吹得凌乱,他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祈安因为生气而生动的模样,即使被她训斥,也不觉得难堪,只有重生之后蓦然感到真实之后的轻松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没有很痛,所以有些忽视了。”


    怎么会不是很痛?周祈安光看到都感到四肢幻痛,伤口创面愈合不好,不再适合用草药水清洗了,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还是去医院重新清理,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没有忍住很重地给了一巴掌,拍在裴宁的肩背上发出很清脆的声音:“给我在这里等着。”


    目送她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裴宁原本舒展的眉眼又蹙在了一起,他盯着自己伤口丑陋的模样,有些厌烦地移开了目光,上辈子,这条腿后来还是瘸了,二次创伤,被人活生生碾碎的。


    比起那一次的痛苦,这样的伤又算什么呢。


    门口很快传来了一阵声响,还有周祈安闷闷地一两声咳嗽声,裴宁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走出去,就被先一步进来的周祈安阻止了:“你先别动,我找了人来帮忙。”


    门外,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在这样凉爽的天气里,穿着短衣短裤,露出了极为健壮的肌肉,一进来,嗓门极大地喊道:“是哪个腿瘸的要上医院来着?”


    裴宁脸一下就拉了下来,阴郁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在周祈安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恢复成一副受打击的表情。


    周祈安扶了一把自己的脸,对周远总是不着轻重的话感到无语:“远哥,别瞎说,还没瘸呢,等瘸了你再喊。”


    裴宁听出她阴阳自己的话了,不敢吱声,只好侧着头,抿着唇当一尊雕像。


    他一脸苍白,又瘦又高,拄着拐杖的样子说不出来的可怜,周祈安也没了脾气,招呼周远将他搀到外头车上。


    院外是一辆深蓝色的三蹦子,裴宁的身子僵了僵,眉眼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上辈子他虽没活到三十岁,但好歹也做了一段时间的豪门少爷,后来进了裴氏,也是响当当的部门经理,出入不说豪车,好歹也是个四轮的,几乎很久没有坐过这么简陋的车。


    前面周祈安的小绵羊当然不算,那可是周祈安的专座,不可等同。


    “赶紧的,等下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周祈安催促,她已经提前上车,将车上的杂物清理到一旁,留出一个能躺下的位置。


    裴宁撑着周远的胳膊,借力往上,手上用力,就听得周远嗷嗷叫的声音:“轻点轻点,掐到肉了。”


    “对不起。”裴宁低头愧对。


    周远挠头,盯着他看了几眼,看不出什么内容,挠头憨笑:“客气啥,小泥巴,哥小时候也背过你呢。”


    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外号,裴宁瞬间面无表情,他当然认出了周远,淙河这条道蜿蜒上下十里八村谁不知道这个上天入地瞎捣蛋的鬼,小时候皮猴一样的人,大了看起来也仍然不着四六。至于他说的背过,还不是因为他们去河里捞鱼,结果这个人突发奇想扒他裤子,他不肯,挣扎之间滑倒了,摔在浅滩上差点呛死才导致的吗?


    事情太久,裴宁本来忘了,偏这人还要提起:“哎呀,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是瘦不拉几的,两条腿都没哥一个胳膊粗,哥当时就想你不会是女的当男养了吧,现在看来不是,这脸俊着呢,就是比哥还是差了点。”


    见他一见面就唠个不停,正经事是一个不干,周祈安翻了个白眼:“闭嘴,开车,别逼我下次偷偷给你下黄连。”


    周远冲裴宁挤眉弄眼,默默拉上了嘴,自觉到前面开车去了。


    三蹦子呲溜滑出老远,一下子就上了路。这里离镇上卫生院不算远,就是路上比较颠簸,周祈安帮着固定好裴宁的脚,避免在路上二次伤害。家里没有清创的药了,只有干净的白色纱布,便先暂时性缠住了暴露的伤口。


    夜色昏暗,山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路灯,只有车头射出的灯光破开了迷雾。膝盖上是周祈安搁置的手,周祈安就倚靠在自己的身旁,两个人的温度好像能互相侵染一样。


    裴宁就这样静静盯了一路周祈安,看她把自己的下半张脸陷在出门时裹上的围巾里头,只有纤长的睫羽悄悄煽动。他的手微微触动,拉开卫衣前的一个大兜,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周祈安的手背。


    周祈安看了他几眼,没有客气地把手塞了进去,很快就暖和了起来。她向来知道要保护自己,生命很脆弱,因为不舍得爱的人忧虑,所以她自己也不舍得生病。


    卫生院的急诊亮着炽白的灯,看过诊换过药重新包扎再回到村子里已经将近九点了。周祈安煮了一锅姜汤,勒令周远喝完才能走。


    “哥,你别叫周大勇一家人知道小泥巴回来了,省得又闹上门来。”


    裴宁抱错的事情当时在村里都传开了,因为是意外也不能把那家人怎么样,但是那家人自小是怎么对裴宁的,各个都清楚。周大勇就是地痞流氓一样的人物,称自己把小孩养大了,要点赡养费不过分,在裴家上门的时候,耍无赖似地要了一大笔钱。


    裴家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想平白无故被赖上,严明了两家抱错,他们精心培育了对方的儿子,投入得更多,真要掰扯,也是周家给钱。


    但周大勇只一昧嚷嚷,养了就是他儿子,他亲生儿子在别人膝下孝敬,现在要带走裴宁,就只能给钱。


    二十万对裴家不是什么大钱,这穷乡僻野的他们不想多呆,便也直接给了一笔钱。这笔钱最后给了四十万,一半是买断自小养大的裴舒的钱,一半是还了前十六年裴宁的抚养费,从此两个孩子都跟周大勇无关。


    周大勇爽快地签了字,却逢人就洋洋得意他的儿子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享福享乐都是多亏了他,等小的长大了,就该孝敬老子,认祖归宗天经地义,以后扶棺摔盆,养老送终,好日子久着呢。


    就这样一个无赖,知道裴宁回来,肯定要凑上前来敲出一笔钱,还是别无端惹麻烦得好。


    周远拍拍胸膛:“放心吧你,哥先回去了,明天砍只鸡给你带过来,你俩都好好补补,一个一个瘦得风都要吹跑了。”


    见周远要走,裴宁坐在院子里头,也提高了一点声音:“远哥,谢谢。”


    “哎呀,小泥巴长大了,都会说好听的话了。”印象里的小孩,一点点大,几个巴掌也闷不出一个屁来,打小就沉默寡言,如今个头撺得这般高,还真让人有点欣慰,周远毫不客气地薅了一下他的头,在他反应前就一溜烟跑掉了,几步消失在门口。


    雷公见他跑,以为在玩,也屁颠屁颠追着跑出去了。


    裴宁耷拉着眉眼,有被周远的贱兮兮恶心到,几分控诉地看向周祈安。


    周祈安习惯性顺毛:“这人就是这样,不气不气。”但她说着说着,自己又噗嗤笑了起来:“小泥巴,你怎么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好面子。”


    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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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天空很广,没有被城市的高楼大厦所切割,薄云在月半前缭绕,今夜的星星繁多,点点明亮照耀大地,而周祈安捂着嘴大笑的样子,比星光还要璀璨,比月色还要撩人,比秋菊还要明媚......


    恰是人间最好的模样。


    裴宁仰望着她,静静地,悄悄地,嘴角也弯出了一点弧度。


    周祈安终于笑够了,轻咳了两声:“天色也晚了,该休息了。”


    雷公恰好回来了,吐着舌头钻进院子里属于自己的豪华实木狗窝,猛猛喝了几口水,可以想象他跑了多远又是怎样匆匆跑了回来。


    周祈安将院子的两扇大门关上,返身拍了拍雷公的狗头:“镇宅神兽,睡觉了哦,晚安。”之后她搀着裴宁,把他带到了自己隔壁的屋子:“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有什么缺的,明天再让远哥带过来。”


    裴宁点点头,坐在铺好的床上,抬头拉住要走的周祈安:“祈安。”


    周祈安停下脚步,歪头疑惑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便听见他说:


    “晚安。”


    很郑重其事的一声,让她不由想笑,于是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安,小泥巴。”


    裴宁这回松开了她的衣角,目送她离去后侧躺上床。重生回来后,连日奔波后的倦怠在这一刻如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他闻着这座小院独有的药草味,和周祈安身上总是萦绕的药香同出一辙,缓慢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这一觉格外地绵长,长到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院子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周祈安在和谁说话的声音。


    裴宁起身,出了房门就看见周远推着一只轮椅在院内奔跑,就连雷公也追随着他的脚步。


    “哥,你小心点,别弄坏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周祈安蹲在摇井旁,竖着一把精粹的钢刀威胁:“还有裴宁在睡觉呢,你轻点别吵醒他。”


    周远抬头要应她,就看到了裴宁的身影,“嘿”了一声推着轮椅跑过去:“醒啦!快坐上来试试,哥带你飞!”


    裴宁:“......”


    裴宁婉拒了,架不住周远力气大,一把被他薅了上去,推着就跑了两圈,在他忍耐不在要用拐杖抽他的时候,周远终于在水槽处停了下来:“行了,你先洗漱,我有事也要走了。”


    周祈安知道他要忙,没有挽留,只说:“你去吧,我待会煲完汤就过去,二伯伯的腰还得再扎针呢。”


    河西村大部分都姓周,也叫周家村,一脉传一脉,有的血缘已经稀薄了,她和周远算是名义上的堂兄妹,平日里往来也比较密切,两家互帮互助,也正因为如此,没人敢欺负如今只剩下一老一少的她家。


    “行咧,你们先忙,走了。”周远点头,背对着他们挥挥手就走了。


    裴宁也洗漱完了,适应了一下轮椅的操作,很快就自如了,滑到周祈安前面,问:“我可以做些什么?”


    周祈安已经整完了一只鸡,指了指石桌:“去吃饭先,吃完了喝药,喝完了帮我摘菜,之后嘛,再说再说啦。”


    周祈安摆摆手,自然而然地指挥:“顺便把雷公的水碗洗一下加个水,这几天不知道哪里来的动静,夜里总是汪,水碗都踩翻了好几次。”


    裴宁弯腰拿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院子的周围,这个院子并不算太大,一目了然,院墙并不高,但竖着刺,外人一般轻易进不来,但要扔点什么东西进来,还是很容易的。


    雷公是一只敏锐的小狗,叫声浑厚,很有威慑力,就是不知道这有意整出动静的人是路边无聊的醉汉还是某些心怀不轨的人。


    裴宁没有说话,只是正常地做完周祈安吩咐的事情,在周祈安出门后,掏出了许久未开机的手机。


    叮叮当当的各种通知接踵而来,裴宁无视了那些消息,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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