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早逝的白月光[快穿]》
1. 重生
周祈安死后,对于今天的结局,裴宁计划了很久。
土坡还是那个土坡,黄沙碎石,枯黄的野草漫天。
很多年没有回来过,自他离开这个山坳,裴宁就一次也没有回来过。从山岗往下望,河溪曲折,密林丛丛,翻下去,往前数十里,就是他少时长大的村子,一个叫河西村的地方。
从兜里掏出一包所剩无几揉皱的烟盒,裴宁叼起一支,右手打火机点火的姿势有些别扭,拇指和中指相互用力,食指的位置却光秃秃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稀碎的火光终究是没有能点起火来,裴宁翻转几下打火机,又踹进兜里,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垂下的眼睑视线落不着实处。
如果不是周祈安,裴宁不会再踏足这块地方,这个他曾经痛恨到极点,终其力量也想要逃离的破旧山村。
野地寂寥,深秋初冬的山头枯寂,却有一朵野花藏在碎石块里,半片花瓣被风揉皱,悄然挣扎着迎接着沧冷的阳光。
裴宁直起身,鬼使神差地向前,在要蹲下身的时候,一阵忽而大起来的风,将那朵花卷了起来,同野草一样飘荡,在狂野荒莽里,是那样的渺小。
就像周祈安的身影,忽地从他的生命里离开一样。
裴宁仰起头,随着那飘飞的花瓣渐渐远望,他的唇瓣干枯,溢出的血珠早已凝固。山下的警车已经越来越近,笛声阵阵吹入耳里,他却突然失去了一切心思。山峰凛冽,倦意也茫然,他缓目张望,却始终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金钱、地位、名声......从前他费尽心思抢夺的一切,风一吹,比烟散得还快,竟比被困在村子里挨打挨骂挨饿,还来得叫人困惑飘渺。
裴宁忽而想起那个下午,他的亲生父母不远前来,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豪门少爷,只不过意外抱错,所以才导致他过了悲惨的十七年生活时,命运的荒诞感将他笼罩的感觉。
可笑,且荒唐。
那时,他没有犹豫地跟着亲生父母离开了,就在这个小山头,他和周祈安分别。
周祈安是匆匆回来的,穿着还没有来得及换下的高中校服,一张脸惨白,带着自出生就有的病弱气息,扶着树干,用尽全力喊着他的名字。
【裴宁!】
他只是愣了一下,停滞的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土坡泥泞的山路混着她虚弱粘糊的声音:
【裴宁,大步向前走,别回头!那里的阳光很灿烂,你也是!】
裴宁真的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住进了宽敞漂亮的大宅子,成了人们口中的裴家二少,似乎变成了人上人。上流社会纸醉金迷,他和那个被替换的假少爷争夺了一辈子,摔进了水坑,掉进了陷阱,瘸了一条腿,丢了一根手指头,最后他选择弄死假少爷,将裴家搅得天翻地覆,不可收场。
裴家完了,他当然也完了。
裴宁扯了一下嘴角,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对自己一辈子的自嘲,视线里出现了黑色警服的人马,他双手插到后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枪,在那些人警惕对峙的目光里,将枪口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在闭眼的那一刻,裴宁恍惚地想——
【周祈安,你错了,那里的阳光一点也不灿烂,和这里的阴冷苍凉根本没有两样。】
很长地黑暗和窒息感,像心电图起伏的电子音滴滴嗒嗒,一道冰冷的电子音机械又空泛地回响:
——滴滴——滴滴——灵魂捕捉成功,开始回溯
——回溯中——回溯成功
——反派转正监管系统1008已成功着陆,正在关闭回溯通道
——关闭成功,已开启自动监管模式。
电流声逐渐平息,黑暗涌动,一道光破开,半片花瓣顺着光飘扬而至,裴宁单手用力,撑在床垫上一个跃起坐了起来。他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到了新鲜的空气,胸腔仍有剧烈地疼痛感,他缓慢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又狠狠一闭眼,再睁开眼时,视线终于清明。
裴宁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偏执的反派,因为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和自己的假少爷弟弟针锋相对,却落得了父母兄长嫌弃,成了圈子里的笑话,仍是一无所有。
他恍惚地张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除了凌乱的纹路和泛黄的厚茧子,什么也没有,十指纤长,骨节也分明,是一双很健全的手。
身下的脚却有一些刺痛感,裴宁掀开被窝,看到了缠着白色绷带的左脚踝骨,瞳孔蓦地一缩,25岁的裴宁早就瘸了一条腿,扭曲的骨头曾经让他一次次厌恶,如今,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了自己二十一岁的时候。
裴宁从床头的日历和房间的蓝色装潢里得出了这样的事实。
那么,梦里的一切都会是真的了。
他会死在27岁的时候,死在一个没有周祈安的世界。
是了,周祈安!
像是想到了什么,裴宁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匆匆换上,而后拖出一个黑色泛旧的书包,帆布包洗得发白,却格外地耐用,裴宁将自己的证件扔进去,甩上肩后就出了门。
裴家的宅子很大,他住在二层的尽头,拖着一条伤腿踉踉跄跄下楼的时候,老管家被发出的异响惊到,连忙跑了过来,看到是裴宁时,立刻板着脸,很是严厉地呵斥:“二少爷!您又要干什么!老爷和夫人说了,在他们允许前,您哪里也不许去!”
“您别再作什么幺蛾子了,小少爷今天生日,前厅里人来人往都是有名有分的人,您别再闯祸了,好好呆在房间,有什么事情可以嘱咐佣人去做。”
见他说着要来抢自己身上的包,裴宁阴郁地一抬眼,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刺着老管家的手,让他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就那么一瞬间,裴宁已经下了楼,泛白的脸上,狭长的眼睑向下,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被他的冷戾摄在原地,老管家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了大门,一时忘记了嘱咐其他人一起拦住他,等到他颤颤巍巍回过神,庭院的汽车启动声响已经隔了老远。
坏了,二少爷他指定是又发病了!
“赶紧联系司机,叫他把二少爷送回来!”
没有理会大宅子里老管家的慌乱,裴宁一上车就掏出小刀比着自己的手腕,威胁着司机敢接电话或者把他送回裴家,就当场血溅给他看。
司机被他的狠劲吓出了一脑门子汗,在看到刀锋陷入皮肉的时候,慌忙点头答应,带着老实人的磕巴:“二少爷,您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别吓张叔,您赶紧把刀放好,真划伤了可怎么办!”
裴宁为何会叫张汉文来接他,自然是因为这个人老实嘴严,还有比别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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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一些的憨厚良善,但他仍没有放松警惕,只把玩着小刀,从后视镜里看着满头大汗的张汉文,眼神始终阴翳。
到了人流多的地方,他找了个就近的地下车,在张汉文紧张探寻的目光里,三两下就消失了身影。
重新叫了一辆车,在高速路口前上了一辆大巴,到了隔壁市,他买了一张长达22个小时的火车票,等火车的时候,裴宁去了附近的医院换了一次药,医生说,骨头伤得有点严重,还是要好好休息不要奔波,以免留下后遗症。
裴宁沉默地拿着药,就着车站的热水服下消炎药,之后等着检票上车。火车一路向南,从繁华热闹的城市开往了深山老林,一座座山头,一片片桑田,一条条溪流,都有它们的归宿。
窗外的雁阵奔赴着某一块土地,春去秋来,人间缓慢地变幻着,从不会因为裴宁的存在或者逝去而停止而巨变。
从火车下来,裴宁又在某个路口上了一辆乡巴,大巴车晃晃当当,一车子的人操着他半熟不熟的本地话,到了某个乡镇,他刚下车就被一个中年男子拦住:
“河西,河西!一人30,车满就走!”
裴宁上了车,甩出三张钞票:“包车,现在就走!”
中年男子听到是本地话,虽然说得不太标准,但这里十里八乡,一个系的方言都能有几十种不一样的说法,属实正常,接过那三张巨额钞票,车老板拍拍胸膛:“老弟,包在叔身上,绝对平安送到家。”
家?裴宁不可置否,只是将卫衣的连衣帽戴上拉紧,将自己陷在一片黑暗里。他摸了一下心脏,那里在靠近河西的时候,就跳得越发剧烈了起来。
城镇到乡里的路颠簸不止,崎岖的山路兜兜转转,大概四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了山路旁:“老弟,都跟你说进村的路不是走这一条,你非要往这边走,这边确实是近,但是要翻过这个土坡,平常倒还好,只是你这还拄着拐杖呢,咋整?”
裴宁不发一言,推开车门下了来,将车老板絮絮叨叨的话堵在车里头,自己撑着拐杖准备就这么跳上去。
车老板叹口气,想要送佛送到西,怕人死在荒山野岭最后自己成为犯罪嫌疑人锒铛入狱,只能扼腕顿足这钱不好赚,结果刚凑近吧,就被人噎走。
“不用你,到地可以走了。”
听听,这不晓得尊老的年轻人像话吗!要不是这个时候还早,下午的日头明亮,他都不敢放人下车。
没有言语,目送他一点点爬上山头,车老板吊着的心总算松了一口气,上车掉头,顺滑跑路。
裴宁余光看到山下的车影变小后垂下眼睑,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跳上最后一步,靠在山头的树干上微微喘气。
仍然是秋天,刚入秋的午后,阳光有些透明,和梦境里自己来过的样子很是相似。然而事实上,裴宁已经有五年没有踏访过这里了。
也有五年,没有见过周祈安了。
裴宁走的时候,他16岁,周祈安15岁。
风吹叶动,无患子的种子掉落,裴宁伸手拿掉落在肩上的种子,低头的时候,他看到一道影子静静地落在自己的身旁。
裴宁怔住,许久才抬眼,那一瞬间,年轻的女孩子背着光盛着满目温暖走进了他的眼里。
那是将将20岁的周祈安。
活生生的周祈安。
2. 懊悔
周祈安穿着棉麻的长衫长袖,偏棕色的长发梳成了一溜粗粗的辫子,小脸比常人要苍白一些,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很亮,她背着一个竹篓,半筐的草药冒出了头,看着面前的人时,感到很意外,语气迟疑:“周......裴宁?”
面前的年轻男子,和过去又瘦又小像麻杆一样的人有着鲜明的区别,藏蓝色的连帽卫衣凸显着裴宁向来冷淡的神情,比少时更加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愈发锐利。但周祈安觉得最大不一样的地方是,裴宁眼里的倔强不甘被一种更加冷然的寂寥所覆盖,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茫然。
就好像,历尽沧桑之后,停顿下来的虚无。
周祈安心里一跳,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周祈安,是你吗?”
裴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从一场噩梦醒来骤然跌入一场美梦,而后厌倦的命运会回给他突然的一击,叫他认清残酷的现实。
毕竟命运向来最喜欢戏弄他。
周祈安还没来得及回应或者点头,就又听对面的人说:
“周祈安,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周祈安歪头,打量了几眼看起来莫名可怜的人,在那只受伤的脚处注视了几秒,而后像是很无奈地叹气,张开手道:“小泥巴,你怎么比小时候还要娇气?”
从离开这个山坳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叫他这个称呼了,但就是这样一个土里土气的外号,让裴宁一下子红了眼眶,一直浑浑噩噩的大脑也像终于清明了过来,他抱住了周祈安,额头抵住她的肩膀:“为了找你,我翻山越岭,腿都伤了,现在痛得只能靠你支撑了。”
裴宁的话变得比以前多,竟也不抗议她给他取的外号了,周祈安微微仰起头,脑子里有一个又一个问号,但这么大只的裴宁,让她一时也有些无所适从。悬着的双手轻轻落在他肩上,裴宁的肩膀比小时候宽阔了许多,但还是很瘦,骨头硌着周祈安的掌心,让她不自觉顺着肩膀摸了下来。有些肌肉,但是不多,贴着骨头硬邦邦的,若不是穿的衣服宽松,她都要疑心这个人是个纸片人,大抵会被风吹走。
风被她想来了,落叶簌簌,空气中有些细小的灰尘,让她的嗓子不自觉发痒,周祈安低着头,闷声咳嗽了起来,她的额头抵在裴宁的肩窝上,眼泪都溢了出来。
裴宁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用袖子轻轻给她擦眼角,眼里是显而易见地担忧。
周祈安终于停了下来,抚了抚自己的前颈,松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猝不及防间眼前是一张俊俏的脸,狭长的眸子弧度向下,就像家里的小狗每次见到她出远门回来时一样委屈似地撒娇。
她下意识地拍过去,掌心捂住那人的额头:“干嘛一副我要死了的表情。”
她的语气是轻松的,甚至是带一点笑意的,却让掌心下的人僵硬住了。周祈安蜷缩了一下手指,内心也有一些沉甸甸的,她收回自己的手,颠了颠肩上的竹篓,低声开口:“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她没有问裴宁为何突然出现,也没有问裴宁要去哪里,只是自然而然地默认他一起回去。
就像小时候的那样,裴宁被赶出来无处可去的时候,周祈安都会把他带走。
裴宁被周祈安搀扶着,感受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温度,很轻地嗯了一声,而后跟在周祈安旁边,亦步亦趋地向前。
下山有一条修出来的台阶,她们就这样一步一个坎地往下,山下的小绵羊电驴粉嫩,周祈安先一步跨上前,拍拍还算宽敞的后座:“来吧,上车。”
裴宁能屈能伸,胳膊夹住自己的拐杖,一双大长腿支在车架上,被周祈安歪歪扭扭坎坎坷坷地拉回了家。
灰瓦白墙的院子爬满了爬山虎,院子被篱笆栅栏围了起来,院前的两片土地种满了绿色植株,里头,水泥地上清扫得干干净净,一个一个架子有序排列,上面晒满了用簸箕装着的草药。
还没踏进院子,一只大黑狗已经汪汪地警惕着,声音浑厚,不知性情的人恐怕要吓得跑到三里地外。
着实是一只看家的好狗。
“外公去战友家里做客了,今天只有我在。”周祈安解释了一声,一边拉开门,一边嘴里安抚着:“雷公,是我回来啦,小声一点哦!”
雷公还是呲牙咧嘴,对着许久未见过面的裴宁又凶叫了两声。
裴宁双手拄着拐杖,略微垂下头,额上略长的碎发盖住了他一半的眉眼,也遮住了他黑黢黢的定住似的,和雷公对峙的眼神。
周祈安见裴宁停住了脚步好似不敢上前,又招呼他:“进来呀,雷公只是叫得大声,不咬人的。”
但裴宁还是不肯上前,反而有些失落的意味:“它,是不是忘记我了?”
周祈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裴宁是在伤心,毕竟雷公还是他从水库捞上来的,算是雷公的救命恩人,但是那时候雷公才两三个月大,后来裴宁又离开了,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吧?
但见他这样子,周祈安又有些尴尬,挠了挠自己的嘴角,干笑两声:“说不定过段时间它就想起来了。”
周祈安都觉得自己这话实属瞎忽悠,但奈何裴宁相信,终于有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那我能多留一段日子吗?”
原来这才是裴宁的目的,周祈安愣了一下,好像那个不肯回家总是磨磨蹭蹭的少年裴宁又回来了。
她无法说不好,只是弯腰摸了摸雷公,又指了指院子旁的石凳:“你先过去坐下吧,等我一会。”
给雷公放了狗粮,周祈安打了一盆水,净手后擦干净走了过来,她拉过一旁的小板凳,坐在裴宁面前:“看一下你的腿。”
裴宁的脚不自觉抽动了一下,手指捏成拳放在膝盖上,在周祈安拉上自己的裤腿的时候,连忙阻止:“现在不着急,晚点吧,等见过老师先。”
裴宁口中的老师,是周祈安的母亲,也是这个落后乡村难得的高材生,毕业后,周松苓毅然回乡扎根教育事业,之后和自己父亲的关门弟子结婚这才有了周祈安。
裴宁能上学,便是多亏了周松苓,如果不是她,他在养父母的苛待下,成天在村子里流浪无家可归,恐怕早就被饿死冻死了。
然而他这句话一出,周祈安却沉默了。
院子忽而陷入一阵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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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斜阳落在远处的山头,只有一点浅浅的霞光,近处,黛瓦上几撮稻草突然滚落,雷公竖起耳朵尖尖,一下子追着滚动的稻草跑了起来。爪垫子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这才让院子重新活了过来。
在那沉默间,裴宁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等周祈安开口,这预感也成了真。
“妈妈她,和爸爸在回来的路上,山上落石躲避不及,翻车掉下悬崖,没有抢救过来。”
那是周祈安最黑暗的日子,一场大病,差点没有挺过来,所幸被是中医好手的外公吊着一条命,后来才慢慢的养了回来。
也因为外公,周祈安没有一蹶不振,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如今说来虽仍然觉得伤心难过,却再不会陷入痛苦中感到窒息绝望了。
裴宁不由拉住她的胳膊,自责道歉:“对不起,我......”
周祈安阻止了他未说完的歉意:“这又不是你的错,我有外公在,并非一人。”
这就是周祈安,永远懂他的未言之意,也永远比他更坚韧,也更加强大。裴宁没能够陪她走过的难过日子,周祈安自己便能够冲破黑暗。
“那,能让我祭拜一下老师和叔叔吗?”
厅堂的红木柜上,两张黑白的遗照并排挂着,中年夫妻眉目有着相似的柔和弧度,站在前面,仿佛被她们用温润的目光注视着。
裴宁将拐杖倚靠在门后,冲着要阻止他动作的周祈安摇了摇头,而后屈膝跪地,结实地磕了个响头。
在他满身脏污,被周祈安领进门的时候,这一家人满怀宽容与慈爱地接纳了他,竭尽所能地挽救他,也,教导他。
但他还是辜负了周松苓的教诲,无论是上辈子走到末路的反派,还是自己回到裴家后又争又抢各种不算光明磊落不折手段的行为,都与良善相悖。
甚至在离开之后,刻意忽视他们的消息,不知道恩师的意外,也不知道未来周祈安的逝去是为何。
明明周祈安的体弱并没有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却悄然死在了二十岁凛冬的季节。
所有知道的人都告诉他,周祈安是发病太急来不及抢救才死的,上天不公,剥夺了她过于年轻的生命。
上辈子的裴宁知晓得太晚了,晚到只能在最后一刻幻想周祈安的出现。
裴宁跪在地上,心里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周祈安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裴宁虔诚地匍匐在地上。堂屋的两扇木门向内敞着,灰淡的日头过了门坎便止住了光芒,她站在唯一的亮光里,目睹着裴宁悄然陷入黑暗,不知为何,心里空荡而酸涩。
她蓦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掉进泥坑的裴宁呆呆地仰面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天空时的场景,这个对她来说是天然游乐场的土地,孕育了她亲爱的一家人,却困住了一个渺小的灵魂。
裴宁明明那么聪明,她的妈妈无数次夸过裴宁的早慧和敏捷,她以为,出了这座大山,裴宁一定会拥有光鲜亮丽的自由。
但是,裴宁好像,没能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他还深陷在里头,连仰望都忘记了。
3. 安顿
裴宁最终还是让周祈安看了自己的脚。在他艰难地仔细地洗过伤口以外的地方后,穿着周祈安倾情贡献出的周老爷子的拖鞋,坐在庭院的石桌上,任由周祈安摆布。
“我现在可是外公的亲传弟子,正经医科大学中医专业的高素质人才,虽然骨科还只是略懂皮毛,但是换个药还是没有问题的。”周祈安一边拆着裴宁脚上的绷带,一边喋喋不休,想要给似乎很紧张的人以充分的信心:“我尽量手疾眼快,不让你感到痛。”
但是当她终于拆开裴宁脚上的绷带时,还是被他脚上的伤处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年轻男孩子的骨架不算粗壮,过分白皙的踝骨严重凸起,周边的皮肤更是红肿,缝合的创面口还有渗液流出,这样严重的骨伤,裴宁竟敢长途奔波,甚至在山坳里爬上爬下。
“裴宁,你是想体验一下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吗?”
裴宁垂下头,秋日的晚风凉爽,将他的发吹得凌乱,他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祈安因为生气而生动的模样,即使被她训斥,也不觉得难堪,只有重生之后蓦然感到真实之后的轻松感:“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没有很痛,所以有些忽视了。”
怎么会不是很痛?周祈安光看到都感到四肢幻痛,伤口创面愈合不好,不再适合用草药水清洗了,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还是去医院重新清理,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没有忍住很重地给了一巴掌,拍在裴宁的肩背上发出很清脆的声音:“给我在这里等着。”
目送她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裴宁原本舒展的眉眼又蹙在了一起,他盯着自己伤口丑陋的模样,有些厌烦地移开了目光,上辈子,这条腿后来还是瘸了,二次创伤,被人活生生碾碎的。
比起那一次的痛苦,这样的伤又算什么呢。
门口很快传来了一阵声响,还有周祈安闷闷地一两声咳嗽声,裴宁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走出去,就被先一步进来的周祈安阻止了:“你先别动,我找了人来帮忙。”
门外,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在这样凉爽的天气里,穿着短衣短裤,露出了极为健壮的肌肉,一进来,嗓门极大地喊道:“是哪个腿瘸的要上医院来着?”
裴宁脸一下就拉了下来,阴郁地盯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在周祈安看过来的时候又立马恢复成一副受打击的表情。
周祈安扶了一把自己的脸,对周远总是不着轻重的话感到无语:“远哥,别瞎说,还没瘸呢,等瘸了你再喊。”
裴宁听出她阴阳自己的话了,不敢吱声,只好侧着头,抿着唇当一尊雕像。
他一脸苍白,又瘦又高,拄着拐杖的样子说不出来的可怜,周祈安也没了脾气,招呼周远将他搀到外头车上。
院外是一辆深蓝色的三蹦子,裴宁的身子僵了僵,眉眼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上辈子他虽没活到三十岁,但好歹也做了一段时间的豪门少爷,后来进了裴氏,也是响当当的部门经理,出入不说豪车,好歹也是个四轮的,几乎很久没有坐过这么简陋的车。
前面周祈安的小绵羊当然不算,那可是周祈安的专座,不可等同。
“赶紧的,等下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周祈安催促,她已经提前上车,将车上的杂物清理到一旁,留出一个能躺下的位置。
裴宁撑着周远的胳膊,借力往上,手上用力,就听得周远嗷嗷叫的声音:“轻点轻点,掐到肉了。”
“对不起。”裴宁低头愧对。
周远挠头,盯着他看了几眼,看不出什么内容,挠头憨笑:“客气啥,小泥巴,哥小时候也背过你呢。”
从他嘴里听到自己的外号,裴宁瞬间面无表情,他当然认出了周远,淙河这条道蜿蜒上下十里八村谁不知道这个上天入地瞎捣蛋的鬼,小时候皮猴一样的人,大了看起来也仍然不着四六。至于他说的背过,还不是因为他们去河里捞鱼,结果这个人突发奇想扒他裤子,他不肯,挣扎之间滑倒了,摔在浅滩上差点呛死才导致的吗?
事情太久,裴宁本来忘了,偏这人还要提起:“哎呀,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是瘦不拉几的,两条腿都没哥一个胳膊粗,哥当时就想你不会是女的当男养了吧,现在看来不是,这脸俊着呢,就是比哥还是差了点。”
见他一见面就唠个不停,正经事是一个不干,周祈安翻了个白眼:“闭嘴,开车,别逼我下次偷偷给你下黄连。”
周远冲裴宁挤眉弄眼,默默拉上了嘴,自觉到前面开车去了。
三蹦子呲溜滑出老远,一下子就上了路。这里离镇上卫生院不算远,就是路上比较颠簸,周祈安帮着固定好裴宁的脚,避免在路上二次伤害。家里没有清创的药了,只有干净的白色纱布,便先暂时性缠住了暴露的伤口。
夜色昏暗,山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路灯,只有车头射出的灯光破开了迷雾。膝盖上是周祈安搁置的手,周祈安就倚靠在自己的身旁,两个人的温度好像能互相侵染一样。
裴宁就这样静静盯了一路周祈安,看她把自己的下半张脸陷在出门时裹上的围巾里头,只有纤长的睫羽悄悄煽动。他的手微微触动,拉开卫衣前的一个大兜,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周祈安的手背。
周祈安看了他几眼,没有客气地把手塞了进去,很快就暖和了起来。她向来知道要保护自己,生命很脆弱,因为不舍得爱的人忧虑,所以她自己也不舍得生病。
卫生院的急诊亮着炽白的灯,看过诊换过药重新包扎再回到村子里已经将近九点了。周祈安煮了一锅姜汤,勒令周远喝完才能走。
“哥,你别叫周大勇一家人知道小泥巴回来了,省得又闹上门来。”
裴宁抱错的事情当时在村里都传开了,因为是意外也不能把那家人怎么样,但是那家人自小是怎么对裴宁的,各个都清楚。周大勇就是地痞流氓一样的人物,称自己把小孩养大了,要点赡养费不过分,在裴家上门的时候,耍无赖似地要了一大笔钱。
裴家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想平白无故被赖上,严明了两家抱错,他们精心培育了对方的儿子,投入得更多,真要掰扯,也是周家给钱。
但周大勇只一昧嚷嚷,养了就是他儿子,他亲生儿子在别人膝下孝敬,现在要带走裴宁,就只能给钱。
二十万对裴家不是什么大钱,这穷乡僻野的他们不想多呆,便也直接给了一笔钱。这笔钱最后给了四十万,一半是买断自小养大的裴舒的钱,一半是还了前十六年裴宁的抚养费,从此两个孩子都跟周大勇无关。
周大勇爽快地签了字,却逢人就洋洋得意他的儿子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享福享乐都是多亏了他,等小的长大了,就该孝敬老子,认祖归宗天经地义,以后扶棺摔盆,养老送终,好日子久着呢。
就这样一个无赖,知道裴宁回来,肯定要凑上前来敲出一笔钱,还是别无端惹麻烦得好。
周远拍拍胸膛:“放心吧你,哥先回去了,明天砍只鸡给你带过来,你俩都好好补补,一个一个瘦得风都要吹跑了。”
见周远要走,裴宁坐在院子里头,也提高了一点声音:“远哥,谢谢。”
“哎呀,小泥巴长大了,都会说好听的话了。”印象里的小孩,一点点大,几个巴掌也闷不出一个屁来,打小就沉默寡言,如今个头撺得这般高,还真让人有点欣慰,周远毫不客气地薅了一下他的头,在他反应前就一溜烟跑掉了,几步消失在门口。
雷公见他跑,以为在玩,也屁颠屁颠追着跑出去了。
裴宁耷拉着眉眼,有被周远的贱兮兮恶心到,几分控诉地看向周祈安。
周祈安习惯性顺毛:“这人就是这样,不气不气。”但她说着说着,自己又噗嗤笑了起来:“小泥巴,你怎么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好面子。”
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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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天空很广,没有被城市的高楼大厦所切割,薄云在月半前缭绕,今夜的星星繁多,点点明亮照耀大地,而周祈安捂着嘴大笑的样子,比星光还要璀璨,比月色还要撩人,比秋菊还要明媚......
恰是人间最好的模样。
裴宁仰望着她,静静地,悄悄地,嘴角也弯出了一点弧度。
周祈安终于笑够了,轻咳了两声:“天色也晚了,该休息了。”
雷公恰好回来了,吐着舌头钻进院子里属于自己的豪华实木狗窝,猛猛喝了几口水,可以想象他跑了多远又是怎样匆匆跑了回来。
周祈安将院子的两扇大门关上,返身拍了拍雷公的狗头:“镇宅神兽,睡觉了哦,晚安。”之后她搀着裴宁,把他带到了自己隔壁的屋子:“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有什么缺的,明天再让远哥带过来。”
裴宁点点头,坐在铺好的床上,抬头拉住要走的周祈安:“祈安。”
周祈安停下脚步,歪头疑惑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便听见他说:
“晚安。”
很郑重其事的一声,让她不由想笑,于是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安,小泥巴。”
裴宁这回松开了她的衣角,目送她离去后侧躺上床。重生回来后,连日奔波后的倦怠在这一刻如潮水一样漫了上来,他闻着这座小院独有的药草味,和周祈安身上总是萦绕的药香同出一辙,缓慢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这一觉格外地绵长,长到他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院子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周祈安在和谁说话的声音。
裴宁起身,出了房门就看见周远推着一只轮椅在院内奔跑,就连雷公也追随着他的脚步。
“哥,你小心点,别弄坏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周祈安蹲在摇井旁,竖着一把精粹的钢刀威胁:“还有裴宁在睡觉呢,你轻点别吵醒他。”
周远抬头要应她,就看到了裴宁的身影,“嘿”了一声推着轮椅跑过去:“醒啦!快坐上来试试,哥带你飞!”
裴宁:“......”
裴宁婉拒了,架不住周远力气大,一把被他薅了上去,推着就跑了两圈,在他忍耐不在要用拐杖抽他的时候,周远终于在水槽处停了下来:“行了,你先洗漱,我有事也要走了。”
周祈安知道他要忙,没有挽留,只说:“你去吧,我待会煲完汤就过去,二伯伯的腰还得再扎针呢。”
河西村大部分都姓周,也叫周家村,一脉传一脉,有的血缘已经稀薄了,她和周远算是名义上的堂兄妹,平日里往来也比较密切,两家互帮互助,也正因为如此,没人敢欺负如今只剩下一老一少的她家。
“行咧,你们先忙,走了。”周远点头,背对着他们挥挥手就走了。
裴宁也洗漱完了,适应了一下轮椅的操作,很快就自如了,滑到周祈安前面,问:“我可以做些什么?”
周祈安已经整完了一只鸡,指了指石桌:“去吃饭先,吃完了喝药,喝完了帮我摘菜,之后嘛,再说再说啦。”
周祈安摆摆手,自然而然地指挥:“顺便把雷公的水碗洗一下加个水,这几天不知道哪里来的动静,夜里总是汪,水碗都踩翻了好几次。”
裴宁弯腰拿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院子的周围,这个院子并不算太大,一目了然,院墙并不高,但竖着刺,外人一般轻易进不来,但要扔点什么东西进来,还是很容易的。
雷公是一只敏锐的小狗,叫声浑厚,很有威慑力,就是不知道这有意整出动静的人是路边无聊的醉汉还是某些心怀不轨的人。
裴宁没有说话,只是正常地做完周祈安吩咐的事情,在周祈安出门后,掏出了许久未开机的手机。
叮叮当当的各种通知接踵而来,裴宁无视了那些消息,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4. 洗头
裴宁在裴家呆了四年,这四年,并不是相安无事的四年,而是充满了尔虞我诈。
在他还抱有一丝期待踏进裴家大宅,他血缘上的亲哥裴致和用他身份生活了十七年的裴舒站在一起无声给他下马威的时候,他就预料到,大概他所祈盼的亲情不会那么顺心如意。
这个预感在后来如一日地验证着。当他被送进贵族学院,被排挤被孤立被嘲笑戏弄的时候,裴致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裴舒轻飘飘地一句“他是我的二哥,你们不要太过分”让他陷入了更差的处境。
至于裴家夫妇,他们太忙了,只会皱眉跟他说要注意身份,不要给他们丢脸,就没有然后了。
为了从裴致的默许、裴舒的背后推动中的漩涡里走出来,后来的裴宁也学会了周旋和反击。在这个贵族学院里,并非所有人都是家族中最受重视的一个,除此之外,还有空无一身被资助的特优生,裴宁要做的就是,拉拢他们,成立另一个阵营。
也正因为他们不重要,才能不惹人耳目地积聚力量,各行各业,裴宁都拥有了一颗隐晦的棋子。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裴宁更懂得人心,也更加知道,如何利用他们。
裴宁联系的就是他这些年来积攒的人脉之一,比起多年后运筹帷幄的自己,如今的他还是一名无足轻重的大学生,但没关系,现在的他,真正的底牌早就握好了。
联络人的那头,丘哲收到裴宁电话的时候,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头,抬了抬头上的棒球帽,将摄像机盖合上,他跟自己的伙伴示意了一下,走到一旁接起了电话:
“怎么?贵人又来给我这等小人提供什么好料了吗?”
听他略带讽刺的话,裴宁也不生气,可以说,他和丘哲一丘之貉。高中那会,他们就靠贩卖小道消息获取资金,什么娱乐圈某男明星给某某富婆包养了,什么高冷男神私底下烟酒黄来者不拒,或者是某豪门的二三事,某巨头企业的戏剧性商战等等,总之就是带人民群众吃瓜。
这个行业充分体现了华夏人就是病死了也得活过来先八卦完再死的吃瓜精神。加上他们爆料的真实性,各个平台都有不少粉丝追随呢。
想要知道详细的瓜,就要付一块钱,这样一千人就是一千块,一万个人就是一万块,再加上一些私人订制,他们简直赚到手软。
人为财亡,鸟为食死,丘哲是个俗人,他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被资助上贵族学院是这辈子踩过最大的狗屎运,后来碰上裴宁,大抵算得上是第二坨狗屎。
干这行不是没有风险,也不知道裴宁从哪里挖来的黑客,硬生生让他们的账号至今能平安无事地干下去,而丘哲,也在这么多年的摸爬打滚中,窃瓜的技术越来越熟练。
“我要海东宋家的资料,上三代我都要,越细越好。”
丘哲正在看手里的DV机,听到的时候嗤笑了一声:“大佬,京沪两圈的事都摸不完呢,这么快南下胃口太大了吧?”
“你尽管去,海东那里我会安排人和你接应,遇到危险及时给我打电话。”
丘哲闻言沉默了一瞬,能让裴宁说这句话的,看来这事牵涉的有点深了。他关掉DV,上面是这次跟踪的男主角,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双插头,估计可以卖不少。因着这点愉悦,他没有拒绝,甚至在挂电话的时候友情提醒:“你那白莲花弟弟可是提前进公司实习去了,干得还挺不错,拿下了新项目,最近可谓风头两无。听说正在接触于家的小女儿,看看人家,在你消失的这段时间,那可真是春风得意潇洒快活。”
裴宁看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脚,扯了一下嘴角:“那你手上的东西该放出去了。”这条腿会受伤,说到底也是因为裴舒,裴舒只要装一下可怜,自然就会有人来教训他。
年轻的裴宁总是不够成熟,对抗的路子还是免不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也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丘哲挂掉电话,拉着自己的小弟高高兴兴就走了,丰收,实在是大丰收,跟着裴宁,就可以拥有“星辰大田”,这活他真是太喜欢了!
和丘哲结束聊天,裴宁划拉了一下通讯界面,有大学的班级群聊,有一些勉强算朋友的关切询问,也有来自裴家人的几句寥寥问候。
很没意思的话,不是叫他不要任性,就是让他不要再闯祸,让他想清楚了就自己回家,别出去乱丢裴家的脸。
裴宁一键删除,省得看着污染自己的眼睛。他关掉手机,继续做着周祈安交代他的事情。
院子里一片冷清,因为家里有人看着,雷公就跟着出门护送周祈安去了。等守门人裴宁不知道第几次抬眼看门口的时候,周祈安终于回来了。
周祈安一进门就看到坐在石桌旁认认真真摘菜的人,走近,检查了几遍菜梗,满意点头:“看来做了大少爷,生活的技能还没有遗忘嘛。”于是也坐了下来,同他一起捡剩下的菜,顺便打听打听一些关于这人的事情。
她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喉咙,开始起话头:“你现在是不是上大学了,考的是哪所大学?大学学得什么?”
裴宁见她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关爱模式,似乎是要和自己谈心,不免有些好笑,又觉得对方实在可爱得过分,便没有搅乱她的兴致,老老实实回答:“嗯,在华大,报的金融工程专业。”
“咦,那你是在军训的时候伤了脚?”周祈安顺着话猜测,大一的军训结束后连着的就是国庆假,因为军训期间的中秋假没有放,她们比正常学生要早放假几天,这样连起来,整个假期一下拉长,将近十二天的时间:“所以怎么好好的,跑这里来了?”
周祈安最终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她看得出裴宁好像藏了很多事情,但说好不回头的人不远千里又跑了回来,总要知道个缘由。况且裴宁向来不是个脆弱的人,在山岗上初逢对方的时候,周祈安还是有被他的狼狈所吓到。
裴宁拢了拢桌上摘好的菜叶子,把它们放进旁边的竹筐,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嗯,军训的时候,紧急集合,有人在身后推了我一把,就摔下来了。”他顿了一下,突然直直望向周祈安:
“周祈安,我好疼,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周祈安被他盯得一颤,不知为何也有些难过,她想,大概是裴宁的眼神太深邃,深得像要把她卷进去,将她也湮没在那些浓重的情绪里头。她一时恍惚,失了神,瞧着裴宁散乱的碎发,不由得要伸出手去触摸,却被人半空拦截,握进了一双微凉的掌心里。
她还在怔愣,就又听见裴宁低低的声音委屈道:“周祈安,他们还不给我过生日。”
啊?
周祈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侧了侧耳朵,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裴家只给弟弟过生日,我一个人在房间很难过,所以就跑了出来。”他低着头,收回了长时间看周祈安的眼神,只一句一句地控诉:“周祈安,他们都不喜欢我,只有你喜欢我。”
周祈安“......”
周祈安这次回过神来,差点以为自己在演什么苦情戏,但一联想到裴宁跌宕起伏的身世和波折的人生,又狠狠心生怜爱,便反手拉起他的手,郑重其事道:“小泥巴,不止我喜欢你,外公也喜欢你,远哥也喜欢你,你看,这里就有三个人喜欢你。而且你这么优秀,你的老师,你的同学肯定也是喜欢你的。等到以后你结婚了有小孩,你的老婆孩子会喜欢你,我的老公小孩也会喜欢你,远哥的老婆...啊不,小孩也会喜欢你,世世代代,无穷尽矣,这样就会有无数的人喜欢你了,所以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裴宁没有被她的安慰感动,垂眸抽回手:“我去洗菜了。”
因着裴宁脚不方便,这顿饭是周祈安做的,两个人不必准备太多样式,又都是病号,只能以清淡为主。除了早上煲的药膳鸡汤,还有一盆素炒青菜,一盘凉拌鸡胸肉,雷公分得了一整个鸡脖子,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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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津有味地啃着。
吃完饭后,周祈安端了两份温好的中药,乌麻麻的汤药又苦又涩,两个人盯着碗相对无言。
“唉,早喝早超生,加油!”周祈安打气,示意裴宁拿起碗一起干杯。
裴宁沉默碰碗,另一只手捏成拳瘫着脸喝下去了,刚拿开碗,就被周祈安塞了一颗糖,陈皮裹着一点糖粉的甘甜在舌尖蔓延,在口腔里转过一周后,那股苦涩的味道终于消失。
饭后,周祈安带着雷公出去消食,很快又回来,她跟裴宁说:“你要不要去休息,我编几个框,下午要做肥皂。”
周祈安习惯了和外公一起什么都自己动手的生活,采草药、编竹筐、做一些手工肥皂,洗头的、洗澡的、洗衣服的,各种各样,也就使得院子里的中药味似乎经年不散。
她确实有一双巧手,虽然先天身体的心力不足让她做什么都慢,但也培养了她比常人要更足的耐心,能静下心来啃完一本比一本更厚的中医古籍。
裴宁摇了摇头,表明自己可以跟她一起的想法。
而周祈安坐下后,打开了手机,准备开始直播。她的账号有一些流量,有些是颜粉,有些是来学手艺的,有时候周祈安会教她们一些编织的技巧,也有一些是想买手工肥皂的老粉丝。
裴宁没有入框,他坐在周祈安的对面看着她直播的样子。周祈安和粉丝娴熟地聊了几句,之后就开始动工。裴宁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仔细观察着她编织的手法,等复盘完了,也拿起一旁的竹篾条开始动作了起来。
周祈安抬眸看他几眼,见他虽然编得慢,但还记得手法,便随他去了。
他们呆的地方是摇井旁的一颗桂花树下,十米左右的乔木撑起了广阔的树冠,被摇落过的桂花仍垂满了枝头,有时风一吹,便簌簌飘下,落在她们的肩头。
编完几个框,周祈安便开始直播做肥皂的过程,木槌“哐哐”砸动草药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裴宁也被分了一个钵,坐在石凳上默默地锤。
“是,今天请了个短工,可以多做一点,等做好后我会上线,大家自己橱窗下单就可以啦!”中途,周祈安从镜头后面露出一双笑眼,促狭地看了一眼裴宁,大概是在回答粉丝的好奇心:“随机送小礼物~谢谢你们的支持哦!”
将肥皂压制成型,周祈安也结束了直播,数了数块数,在后台上了链接就又忙忙碌碌跑进了厨房。
裴宁跟着到门口,厨房的门槛有些高,轮椅进不去,只好探头去瞧她:“还要做什么吗?”
周祈安挥挥手:“没事啦,我烧点水,你先自己玩去吧。”
裴宁抿了抿唇,竟觉得有一些失落。
周祈安一个人过得很好,他本应该高兴,却又有一丝惶恐,害怕周祈安会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物,突然地闯进她的生活。
原本充斥着生活气息、安逸而悠闲的小院变得落寞了起来,裴宁仍坐在门口,却飘忽了思绪,也许,他不该那么冲动轻易地出现,站在局外保护周祈安才是最好的选择。
轮椅突然被推动,裴宁刹那间抬起头,就见周祈安眯着双眼溢出笑意:“快,我们来洗头发。”
裴宁反应过来时已经躺在了院子中,一张躺椅打平,身后是坐在高椅上俯视他的周祈安。
“这样的水温可以吗?”
做完肥皂的人迫不及待地便要使用上,裴宁半睁着眼,从一点缝隙里看着兴致勃勃的周祈安,轻轻“嗯”了一声。
纯天然植物的肥皂,加了无患子后遇水就有丰富的泡沫,除了草木的清香,裴宁还嗅到了桂花的味道,并不过分馥郁,只是浅淡的一点幽香。
他感受着周祈安在自己头皮上抓挠的动作,感受着温热的水流冲刷的滋味,从肩颈到背部,像有电流窣窣窜开。
午后的阳光落了大半个院子,灰白的砖瓦似乎都焕发出了明丽的光泽。
周祈安倒印在裴宁的眸子里,灿烂而明媚。
5. 小时候
河西村在淙河的西边,两边都是连绵的山岗,这里在还没有被纳入乡镇建设规划时,大部分区域被山林笼罩,过着相对自给自足的生活。因为贫穷和落后,年轻人开始不断地往外走,只有少数的人才会选择回乡建设。
少时的裴宁就在这里长大,四五岁后,他就开始承担了一些家务活。拔草、扫地、喂鸡......其实一开始还好,在周大勇还承包着山头的果林,还没有染上赌瘾的时候,周大勇虽然对他不耐烦,但至少还没有苛待他。
听村里的人说,周大勇是在外面发财了,一身阔气带着老婆孩子回村自建了一栋两层的楼房,还承包了一片山头种苹果,那时村里的人都很艳羡。有一段时间,周大勇频繁出入村子,直到他老婆跟他大闹了几次,村里的人才知道,原来周大勇是为了赌球才经常出村子去。
周大勇的赌瘾越来越大,直到家底败光,不得不把果园抵出去,又被妻子拿着刀抵住喉咙,逼他发誓不再赌才被迫收了手。从那时候起,周大勇就越来越暴躁,把气都撒在了年幼的小裴宁身上。
有时候周大勇竟不顾他年幼,把他撵出去,叫他去捡柴火,捡不到就不许回家。
一点点大的裴宁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和身板,常常只能捡到几根树枝或者几捧稻穗,没有意外地遭到了周大勇的谩骂。后来长大一点,周大勇更加变本加厉,除了谩骂,还会动手,有时候是一个耳光,有时候是突然的一脚,最严重的那次是寒冬腊月,他把裴宁扔进了院子的水缸,差点把他淹死。
最后是周大勇的老婆把他捞了起来,但是裴宁还是发了好几天高烧,险些就没能活过来。
最开始,裴宁也会害怕,会哭会委屈,后来,他也渐渐麻木,只能在被打的时候尽量蜷缩,避免被打到要害。邻近的几家都来劝过,可是穷乡僻野里头,老子教训小的,没什么可说的,就是说了也没用,下次还是会听到周大勇打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时间一长,也就没人管了,甚至习惯了这种作为。
从五岁到八岁,裴宁像个小乞丐一样在外面流浪,别的小朋友都去上小学了,只有他穿着不合身破破旧旧的衣服在乡间野路上到处流窜。
裴宁最多时还是会不经意走到村里小学的地方,那其实只是一座平房改成的学校,老师就那么三两个,班级也不过几个,大的年级甚至都凑不出一个班。
但小孩子大声读书的声音朗朗,带着无可抗拒的诱惑。裴宁蹲在后墙的格子窗户下,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盯着黑板,有一天,靠窗的位置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小麻花辫的女孩瘦瘦的脸上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你是谁?为什么总蹲在这里?”
裴宁想要转身逃跑,就被人一把拉住了后领子,小女孩那么瘦弱的一点,差点被他带了出去,裴宁只好僵在原地,抿着嘴缩着脖子,在冬日的风里不自禁发抖。
“老师,我抓到了一个不乖的小朋友!”
下节课,任课老师刚走进课室,就被小孩子踩着凳子大半个身子探出窗户的行为吓了一跳,于是裴宁和麻花辫女孩都被狠狠教训了一顿,整个班级的小孩也被顺势上了一堂安全课。
后来,裴宁知道,那个任课老师,其实就是麻花辫女孩子的妈妈,再后来,知道了他是适龄儿童却没有上学,年轻的女老师气昂昂地跑到了他家里,左边掏出了教育局颁发的义务教育条例,右边捧着未成年人保护法,一字一句、一条一章地大声朗读,在周大勇气急败坏的辱骂声中也坚定不退缩,直到夫妻二人都同意了他去上学才心满意足地牵着他走进了课堂。
日子其实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好过起来,从课堂回来后面对他的永远都是紧闭的院门,裴宁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沿着山路跑到了淙河旁。
他跪在河边,低头喝着冰凉的河水,又去山里头找可以裹腹的野果,他走啊走,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泥坑里,在昏黑的视线里看到了无数颗小星星。在他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一只小手,默默拉住了他。
是那个麻花辫女孩。她把他从泥坑拉了出来,还把他带了回家,在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里,不停地给他夹菜,还把唯二的大鸡腿给了他,摸着他的脑袋:“弟弟,吃多了才有力气。”
后来,周祈安总是投喂他,有时是橘子糖,有时候是烤肠,中考的时候,周祈安甚至给他搞了一大碗猪脑:“以形补形,裴小宁,吃了一定行。”
头上被人薅了一把,裴宁睁开了眼,橘黄的落日已经快要垂下山头,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周祈安肩膀上滑下来的一根长长的辫子,散发着和自己身上同样的植物清香。
“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幸好头发已经干了。”周祈安原本在聚精会神地看书,等光线变暗,察觉时候不早放下课本的时候,侧头就发现裴宁在躺椅上悄悄睡着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什么梦,梦境的开始大概不是很好,所以一直皱着眉头抿着嘴,后来,大概是有了什么转机,才显得没有那么苦大仇深。
周祈安手肘撑着下巴,不自觉打量着这个有几年没见过的人。她比了一下他的身姿,发现他的身长真的很疏朗,比例很协调,宽肩窄腰大长腿,不知道有没有腹肌,但看起来是很符合时下审美的。
只是裴宁的长相要更俊美一些,脸型是俊朗的,五官是精美的,眼神很深邃,有一股神秘感,但那股不自觉萦绕的阴郁和冷淡,又叫人觉得不可靠近。
大概会有很多人喜欢他吧,裴家好像是个很有钱的家族来着,应该会遇到很多优秀漂亮的朋友吧。
她发散着思维,在风吹来的时候下意识去摸他的头发,刚刚洗完的头发很顺滑,带着一丝滋润,她情不自禁薅了薅,在人醒来被发现的时候,眨了眨眼,假装自然地解释。
裴宁果然没有怀疑什么,轻声道谢,麻花辫小女孩一眨眼变成了大女孩,他其实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院子太过安宁了,让他一不小心就深沉地睡了过去。
他缓慢坐了起来,见周祈安要转身离开,神思还没有完全归位,就已经下意识拉住了她的衣角。
这是周祈安第二次被拉住,不禁怀疑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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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是有什么小癖好吗?她歪着头,无声疑问。
裴宁许久也没有说话,这种无意识地动作让他有些沉默,好一会,他才说:“周祈安,中考你给我的那碗猪脑,是不是周远送的你不想吃,就把两份混成一份偷偷全给我了?”
乍然听到那么久远的事情,周祈安还回想了一下,而后“哦——”了一声:“你说那次呀,哎呀,怎么可能呢!我的早就吃完了,那完全是远哥对你的关爱,所以专门留了大份的给你。”
“裴大宁,不会这么多年你都在琢磨这件事吧?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周祈安掐腰,竖着眉,眼神指指点点。
裴宁顺势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闻言沉思了几秒:“周远是很不靠谱,至于你......”他抱胸,眼神锐利:“周祈安,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每次你一心虚,就喜欢给别人取外号?”
周祈安一噎,心虚眨眼,哈哈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大......裴宁同志,可是你当年考了全县第一,说明那碗猪脑还是发挥了它的作用,从这一点上,你总该感谢我吧!”
“有没有可能,就算没有那碗猪脑,我也能考第一名?”裴宁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尾流泻一点笑意:“周祈安同学,恭喜你高考考了全市第一名,如愿考上心愿大学,报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以后你一定会是一名超级厉害的医生。”
他说得很认真,语气里莫名其妙的郑重,好像是借机弥补从前未能说出口的话。周祈安讷讷站在那里,被裴宁眼里仿佛被月色浸润的温柔所震慑,良久才磕巴开口:“谢、谢谢。”
但她其实有很多话都无法说出口,也无法问出口。如果那时候裴宁能和她一起上高中,或许,那个亮眼的红色光荣榜上,文理分榜的第一的说不定就是她和裴宁了。
周祈安想问,那么喜欢物理的裴宁,最后怎么会选一个毫不相干的专业。可周祈安已经不再是小时候天真不经世事的小孩子了,她知道人生就是这样的,在不可预料之下不知何时就会悄然拐一个大弯,此后的面目全非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修复。
二十岁的裴宁和十九岁的周祈安,显然都需要更长的时间去修补那些生活无声落下的遗憾。
周祈安摸了摸裴宁的脑门瓜子,太阳落山,月亮无声间爬上了树梢,雷公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跑到了某个小山头,对着月亮发出了返祖的狼嚎声。
“裴宁,忘记跟你说了,远哥明天早上要给我们送一大盆猪脑,说我们读书人脑子用得多,非吃不可。”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不喜欢吃猪脑,明天就全交给你了!”
周祈安温柔地说完,趁着裴宁没反应过来又拍了两下,而后呲溜一下赶紧就跑了。
裴宁捂着自己的额头无声轻笑:“笨蛋周祈安。”
他低喃,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日升月落,星移斗转,一日复一日,世间的景色随着四季轮转,连着他对周祁安的思念永不停歇。
周祈安——
我总是梦见你。
6. 猪脑
第二天一大早,晨曦才在山尖上铺开,山脚下仍是一片灰霭,木林深深,灌木丛染上了一点霜色,栖息的留鸟和不远而来的候鸟扑棱着它们的翅膀,将静谧的夜色撕开。
厚重门扉从里拉开,雷公跃出门槛,开始了自己遛自己的晨遛。裴宁已经能很熟练地操控轮椅了,洗漱完,他弯腰将雷公的食碗拿去清洗,重新给他添上干净的粮和水,又去厨房,插上高压电饭煲,开始煮粥。
预估了一下时间,他到放着竹篾条的地方,拿了几个小的半成品放在膝盖上,这些都是周祈安准备给粉丝的礼物,在周祈安教过后,他已经顺利上手了。
坐在大门口处,很快三蹦子颠簸的声音就被捕捉入耳,裴宁没有停顿,仍然慢条斯理地编着手上的竹小兔。
周远果然提着猪脑来了,满满的一大袋,大概还有其它的什么东西,还没进门就看到了堵路的人:“怎么一大早坐在这干活?小安呢?”
“她还在睡着,昨晚雷公又喊了,没睡好,让她补补觉。”裴宁解释,又顺嘴问:“这几天有外乡人来吗?可能是不熟悉的味道,雷公反应比较大。”
周远点了一下头,一只手搭在裴宁的轮椅背上:“还真有,这阵子果子成熟了,几家果园的客户来收,大货车不好开,都是中卡来,来回次数多,估计还有几天才能收完。”
他说完,要去推裴宁的轮椅,没推动,低头才发现轮椅被裴宁锁住了,眉头一挑,反应:“嚯,一大早堵在这,合着拦我呢!说吧,什么情况,让你哥我听听怎么个事。”
裴宁隔空指了指他手上的袋子:“周祈安说了,猪脑不能进这个院子。”他说完,又不动了,就那样静静地等着。
周远提高自己的袋子,反驳:“没可能,猪脑多好吃啊!小安一直都是喜欢的。你小时候不也喜欢吃,我记得中考那会,你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份,那时小安说你刚生完病就要考试,更要补补。这次你在,我还专门多拿了一点,让你们一定吃个大满足,谁也不用让谁。”
很好,当年周祈安的回旋镖终究是又扎了回来。闻着袋子隐隐散出来的腥味,再加上周远脸上一副我真是个好哥哥的表情,裴宁太阳穴突突:“我伤口痛,忌口就不吃了。”抿着嘴,裴宁最终还是让开了路,让周远提着他的猪脑一起进来了。
周远“嗐”了一声:“大少爷,这你就不懂了吧,猪脑不仅可以清蒸、麻辣、烧烤,还能炖汤,小安最会了,放点什么天麻、沙参、玉竹......每次小安做完,喝的人都赞不绝口。”
明白了,周祈安不拒绝的原因就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难怪这么多年周远都不知道其实周祈安并不喜欢猪脑,只是因为不舍得拒绝周远对她的好罢了。
周祈安很珍惜对她好的人,一个一个,她总是珍重地放在心里。
裴宁沉默几秒,到院子中,准备和周远一起处理带来的东西。除了猪脑,还有一只猪脚,两个大棒骨,骨头一看就是给雷公的,果然不出所料,周远将东西分好,拿起猪蹄时在裴宁的伤脚处比划了一下:“嗯!够大只,够健壮,肯定能好。”
裴宁:“......”
忍住脚痒揣他的冲动,弯下腰要去帮忙拾掇的时候,他的轮椅突然被九十度大拐弯往前推了一下。裴宁下意识撑住扶手,就听背后的人说:
“行了,这里不需要闲杂人等,你哥我天天跟猪打交道,还用得着你。”
院外的动静让本就没睡太沉的周祁安迷迷糊糊睁开了眼,醒了一下神,从床里拉出厚外套穿上下床。没有休息好的脑袋昏沉,她拿体温枪量了一下自己的体温,除了嗓子有点不舒服,倒是没有发烧。
松了一口气,在房间的浴室洗漱完,她喝了一大杯温水,这才走了出来。见两个人在院子里各做各的,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今天天气有点冷,你们记得多穿点,不要感冒了。”
听到她的声音,两个人都望向了她,周祈安的嗓子有点哑,裴宁滑近,蹙着眉头:“没事吧?锅里我煮了小米粥,还没有放糖,你先吃一点。”
周远闻言点头:“是啊小安,先去吃饭,你自己穿够衣服别生病才是。”
“没事啦,过一会就恢复了。”周祈安摆摆手,一边背着手编着辫子,她的手灵活,完全不需要注意就能编好一股蜈蚣辫:“我好着呢,你们吃过了没有?我端出来一起吃吧。”
周远刚好清洗完食材,来时他已经提前处理过了,现在简单清洗一下就行。洗了一下手,三个人一起坐在石桌上吃过早餐后,周远又走了,他要去养猪场,今天新进了一批猪仔,有得忙。
送完周远,周祈安开始准备进行食材最后的加工,别看周远处理食材厉害,但做饭却一塌糊涂,要想好吃,还是得靠她。
在周祈安的指挥下,裴宁一会帮忙拿调味料,一会去院外的菜地里摘小葱、辣椒和丝瓜,辣椒是给周远做烤猪脑的,他们三,只有周远能吃重口味,剩下两人还是老老实实喝汤。
炖汤需要时间,趁着空闲,周祈安准备给裴宁换药,顺便给他也扎上几针,好让腿上愈合得更快。
这回裴宁没有扭捏,老老实实地任由周祈安摆布。但被周祈安把脚放到膝盖上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僵了僵,捏着拳头不敢看她。
“伤口愈合得还不错,记住千万不要碰水,等过今天可以尝试一下康复训练。”
裴宁的小腿笔直,弱化的肌肉线条能看出这个人过去训练的痕迹,整个小腿骨骼撑起的线条顺畅,骨点凸而不锐,与大腿、脚踝的骨骼衔接流利,是一副相当漂亮的骨架子。出于一个医学生对人体骨骼的喜爱,她没有忍住多摸了几把,嘴角抿出一点弧度。
裴宁侧过头,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浮起,过长的碎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缝隙里却露出了一点可疑的红色。
没有敢太过分,周祈安恋恋不舍地离开裴宁的骨头,帮他推拿了一下腿肚的肌肉,好让许久没有动过的肌肉得以放松,之后拿出一排银针,摁着裴宁的穴位准备开始。
“可能会有一些酸胀,不要动哦。”
“嗯。”裴宁点头。
银针轻巧而利落地扎在裴宁腿部的穴位上,昆仑、太溪、解溪、丘墟、阳陵泉......周祈安的动作看着慢吞吞,但其实捻、拧、刺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现在有什么感觉?”周祈安头也不抬地问他。
“小腿外侧酸胀,还有一些麻,很轻微。”裴宁仔细回她。
“那就好。”周祈安点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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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属于阳陵泉穴被刺激的表现,说明经络气血被激活了。行完针后,她将裴宁的脚架在旁边的石凳上,点燃艾草,开始熏艾。
艾草的清苦扑鼻,烟雾微缭,将周祈安的面容模糊。裴宁终于敢正眼瞧她,看她行流如水的动作和认真的态度,仿佛能看到她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医大夫行医的样子。
就像他始终觉得的,周祈安一定会是一个优秀而厉害的医生。
假使命运不曾向她开玩笑的话。
院子里一阵安静,只有风吹叶落的声音,金色的桂花飘飘洋洋,下了一场无声的花雨,有几片被风卷来,轻轻落在了周祈安的辫子上。
裴宁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敢动作。
没有留针太久,周祈安熏完艾,清洗了一下手后跑去厨房看了一下汤煲的情况,出来就准备收针。
重新上好药包完脚,她将裴宁的裤腿拉下,这才拍了拍他的膝盖:“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着吧。”
她低着头,收拾着针具准备去消毒,就察觉自己的头发被触碰了一下。
周祈安一顿,侧抬起头去看裴宁,蓦然之间,同他的视线对上。
流云之下,裴宁的面色清隽,深色的瞳孔幽深,却那么的温柔,柔得像风一样吻了上来。
有一瞬间,周祈安不敢妄动,心脏却漏跳了一拍,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周祈安。”直到一声轻笑将她惊醒,她顺着裴宁抬着的手,看到了金色小小的花片捻在他的指间里,不由得眨眼碰了碰自己的头发。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裴宁指尖的触感。
“周祈安,你的脸好红。”
裴宁的话让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空气太闷了,我出去找雷公。”
望着周祈安匆匆忙忙跑走的身影,裴宁弯下的眉眼缓缓收回,抬手,也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许久,默默到水槽处,泼了自己一脸。
水珠顺着他的指骨滑落,凉意侵袭间,他看见周祈安又匆匆忙忙地门外走了回来,经过他时停也不停,就关进了药房里。
后面的雷公屁颠屁颠地玩耍回来了,自从家里有了一个人,他往外跑的时间多了许多,好像是知道,有人会替他守着小主人一样。
裴宁无声轻笑,去厨房给雷公煮骨头去了。
到了饭点,周祈安终于出来了,煲好的猪脑汤里还有几块猪蹄,剩下的拿来卤了。裴宁布置着碗筷,收到了一大碗满满都是猪脑的大补汤。
他没有吱声,一声不吭地吃完了。
周祈安也很满意,午饭后,她拿着另外装好的一盅汤和用锡纸盒打包的烤猪脑就出门,嘱咐裴宁在家好好休息,今天除了去周远家,还要去给外公的一个病人诊脉。
昨天夜里的时候,外公给她来电,说有事耽搁要晚点回来,只好让她过去一趟好确定下一个疗程的药剂。
病人家在村尾,离她不算近,便带着雷公一起去了。
“裴宁,等我们回来哦!”
周祁安回身向他挥手,一张小脸充斥笑意。
那一刻,裴宁坐在轮椅上目送着周祈安,又感受到了空落落的感觉。
他好像总是无法和周祈安一起并肩。
甚至没有雷公有用。
7. 忘记
河西村靠山,除了果园,阡陌两旁也有不少农田。这两年,村里发展好了起来,原本的土路渐渐都淋上了水泥,弯曲却不坎坷,有些大路笔直,常有小汽车和卡车往来。
周祈安牵着雷公晃晃悠悠走在小路上,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垂下的眼睑若有所思。
许久,她问:“雷公,你说,我们这样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呀?”
总觉得停留在门口的身影有着挥之不去的落寞感,就好像被她抛弃了一样,让她有一种无缘由的牵挂。
“汪!”雷公回应了一声,坐在她脚边四处守望。
“你也这么觉得是吧,那不然,我们回去把人带上?”她挠了挠下巴,说着脚尖已经往回转了。
走出的距离并不远,院门很快又出现在眼前,和出门前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包括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还是那样呆坐在门口处。
裴宁窝在那把钢制的轮椅上,铁似的冷光反射,半垂着的脑袋上碎发略略遮盖住了眼睛,明明是大长个子的人,窝着的样子却突地很渺小,透着一股易折的脆弱来。
周祈安停顿住脚步,拽着雷公的手微微握紧,很难说出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像是有山雾忽而飘至,倏忽抬头,敛翅高飞的鸟不见踪影,唯有拢翠枝叶兀自颤动的惊诧。
她忽而庆幸,自己转身回来了,不然不知晓这个人会枯坐到什么时候。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原本一动不动半眯着的人缓缓颤动睫毛,掀开的眼帘后瞳孔微缩,连带着指尖也蜷缩了起来。
周祈安站在小路的拐角处,不远不近,侧头的样子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莲,仿佛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裴宁心头微动,尚未动作,周祈安就向他走了过来。
他只好怔愣原地,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周祈安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仰起了头。
头上被人轻轻碰了碰,周祈安的掌心穿过他的碎发,没有触碰到头皮,却已经让他全身发麻,只能被动地等待她的下一个动作。
那人从身边离开,飘过的宽松衣摆转瞬即逝,来不及失落,阴影落下,一顶帽子忽而盖住了他的视线,周祈安清脆的仿佛带着三月春水般澄澈的话音也落下:
“我忘带了点东西,来取一下。”
她的手刚落在轮椅扶手上,就被人轻轻握住,指尖搭着指尖,并不用力,小心翼翼的触碰让周祈安微愣,她的视线落在相触的位置,听见掩在帽檐的人说:“嗯,你把我忘了。”
“周祈安,你忘记带上我了。”
周祈安总觉得他的话有未尽之意,她琢磨了几秒没等想明白,那只轻轻搭着自己的手已经收回。
裴宁低声催促着她:“走吧,不然回来天该晚了。”
她“哦”了一声,锁好院门,推着人往前走,雷公被裴宁牵着,步伐沉稳,是一只威风而稳重的大狗。
越过一条溪桥,周祈安忽而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天边飞机划过残留的云线:“小泥巴,市区新建了机场,来回只要两个半小时,你知道吗?”
裴宁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山岗矮阔,衬得天空好像也低了下来,那飞机,躲进云层,早已不知飞向哪里,耳边周祈安的声音仍在继续:
“这个世界可以很远,也可以很近,如果哪天谁跑得太远了,追一追,总能赶上的。”
周祈安一直以为,这五年,裴宁从不联系是想选择抛下过去的一切,于是她也从不打扰。而现在,多年未联络的人却突然出现,并非她错觉,回来后的裴宁总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那感觉其实很轻,只偶尔间从他安静无声的背影里偷偷溢出。她无法得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无法确切知道过去五年裴宁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下意识的,把他还当做那时瘦瘦小小的少年,一个同样有些沉默,好像总需要她安全感的男孩子。
“裴宁,我没有忘记你,我一直都在这里呀~”
她像是解释刚才他的话,也像是在解释这么多年的分别无音,却让他喉头梗塞,说不出一句话来。
裴宁庆幸这顶大草帽的存在,让他不至于在周祈安的面前失控,他太想念周祈安了,想念总是心软的周祈安,明明才过去三两天,他却恨不得这是他的一辈子。
缠握着黑色狗绳的手用力到发白,好一会,那鼓起的青筋才慢慢息下。裴宁拉住她飘向前的棉麻外套,攥住:“周祈安,我也没有忘记你。”
许多许多年里,漫长的分分秒秒,我都如此懊恨着,没能及时地来见你。
“那,不要难过了哦!”周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软:“我们继续走吧。”
“嗯。”裴宁点头,拉着雷公继续向前。
要去的那户人家在村尾,靠近一片山竹林,才刚进十月份,就已经有人上山挖笋了,人头隐动,有人拉着一麻袋的竹笋下来,就碰见了这组奇怪的组合:年轻的女孩子一只手搭着轮椅,一只手拿着手机,垂首时,一条辫子从肩上垂到胸前,尾巴尖尖是一朵白色芍药的绢花装点,明明是普通的棉麻衣裤,在山野田地里,却清丽得不像这个村子里土生土长的人。
而轮椅上的男人,看不出面貌,只是牵着狗绳的双手透出的白皙和微凸的骨节有着说不出的秀气。
周溪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取下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的泥土,一边拉着竹笋走近一边远远喊:“祈安姐,你来啦。”
周祈安正在回外公的信息,周玉树早早就发了询问的信息,她来时院门紧闭并没有人应她,便在门口等待,才刚要说明情况,主人家就回来了。
来的是这户人家的孙女,和这个村大多数的人家一样,年富力壮的男人女人都出去外面务工了,只留下即将成年的女儿和年迈的老人,老人多病,多数的活便只能落在尚且年轻的小姑娘身上。
周祈安过去帮她拉起麻袋一起扛进院门,院子被打扫得干净,只有水井旁边堆积了好几袋沾着泥土的竹笋,看起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挖的。
裴宁和雷公等在院门口,周溪洗完手就主动倒了一盆水放在它面前,远远地,不靠近,等裴宁放长绳子看到雷公去喝水,她一直板着的脸终于笑了一下,不再显得那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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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就转身,领着周祈安进到里头的屋子去。
推开厚重的木门,拉起门帘,日光落进里屋,把昏暗的房间照亮,有些拥挤的地盘堆放了许多木箱,药味和微微的潮湿气息浓重,让周祈安下意识打了个喷嚏,她从手肘处抬起头,摸了摸鼻子,对着女孩的目光不好意思:“早上起来没注意,有点着凉了。”
村里就那么大,周祈安自小是个病娃娃的体质大都有所耳闻,那会总有人说,这个小孩怕是活不长久,没想到一年一年的竟也长大成人,只是,她的父母却没有了。
所以也有人说,周祈安的命是她父母换来的,有些人话不好听,便说她克父克母。
这些话,周溪多多少少听过村里的人闲聊过,但她觉得,那些人不过是羡慕周祈安罢了,羡慕她自小就被双亲疼爱着长大,羡慕她不用上山下田还能读书,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
其实周溪也是羡慕的,但她早就惯于现实的沉默和冷酷。听完周祈安的解释,便点点头:“那还是要注意一点,祈安姐,你先看看奶奶,我去烧点水。”
床上的老人陷在被窝里,看到周祈安来的时候,嗯嗯啊啊地出声,嘴角轻颤,一只手也颤颤巍巍的伸出来,只是关节拧曲,无法伸直。
周祈安握住她的手,顺着筋骨和穴位所在的地方按了起来,一边笑着跟她打招呼:“婶婆,我来看看你,这几天外公出门了,特意吩咐我过来。”
老人缓慢点头,想说话却说不清,只能急着又啊啊几声,周祈安握住她的手放在带来的脉枕上,安抚她:“不要着急,我先给您诊脉。”
周祈安仔细切脉,半瘫的病人总要配合舌脉一起辩证,由于老人下颌关节受到影响,自己难以张开,她取出银针,准备用针灸刺激穴位加以辅助。
银针刺在下关穴、颊车穴加配地仓穴等位置,她全神贯注,耳边偶尔捕捉一些嘈杂的碎响,也不能分她一毫心神。
老人终于张开了嘴,她用旁边挂着的毛巾轻轻擦拭对方下巴处的涎水,仔细查望,舌体淤斑,呈紫色,但比一开始发病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原先开始发病的时候,老人的儿子回来过,也送去了大医院,但是城市的医药费实在太贵了,在老人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回了村里。
后来便找上了她外公,周玉树虽然医术不错,但半瘫的人想要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想方设法,尽力让老人的身体能恢复一些机能,至少吃饭坐卧能够自理。
现下,才刚刚见效,疗程是万万不能断的。
针灸之后,还要进行推拿按摩,她一个人做不来,便往外喊了一声:“周溪!”
但外头有些吵嚷,却一时没人回应。周祈安从床上下来,刚才为了方便操作,她整个人是跪在床榻上的,这会便随意套了鞋子走出去,想要看一下情况。
拉开门帘,就看见雷公压低着嗓门正对着门口的人发出警告。而坐在轮椅上虚虚拢着狗绳的人头上帽沿压着脸看不出神情。
周祁安又看向躲在水井后头愤怒着一张脸的周溪,方才明显是发生了什么,所以裴宁才怼在大门口处。
8. 好帅
周祈安蹙了一下眉头,往前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短袖汗衫矮胖的中年男子冲着门口吐了一口痰:“呸,贱丫头,山里的竹笋值几个钱,我来收购还不是为了帮衬你,真是不识好歹!”
“要不是看在两家结了亲,你就是求我收我都懒得收,还有你孙子的是谁,跑到别人家多管闲事,是不是想死!”说着就挥舞着他的拳头,但摄于雷公的存在,又只能在门口跳脚,显得滑稽可笑极了。
周祈安认出是谁了,是周溪隔壁巷子的李建桥家,村里的另一个常见姓氏,往上数几代,也有些姻亲的关系在,这家人常年跑车送货,算是村里经济不错的,去年自建了三层楼房,只可惜唯一的儿子生病烧傻了,至今未成家。
“我问过了,来收果子的货车司机说了,这个季节的笋值钱,现在外头一斤批发价是6-8块,你每次都只给我2块钱,我不卖给你!”周溪板着脸,常年日晒的小脸上是健康的麦色,颧骨处有几个雀斑,虽然年纪小,但眼神坚毅:“还有,我不嫁你们家傻子,新社会了,强买强卖都是犯法的!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去派出所告你!”
周溪虽然只读到了初中,但是她成绩好,思想政治课的时候,她的老师科普的每一句话都被她牢牢记在了心里,她其实很想走出村子,但现实却让她困在了这里。
“小兔崽子!你看我不打死你!”男人被她的话激怒,也顾不得雷公的存在,抄起门口箩筐上的扁担,就要冲进来。
周祈安一阵心惊,怕裴宁和雷公被误伤,也怕周溪挨打,四周望了望,看到地上耙草的竹耙就捞了起来,比她更快的是在门口的裴宁。
裴宁松掉狗绳,让雷公灵活闪躲,在李建桥冲进来的时候,雷公一把咬住它的裤腿,就这停顿的瞬间,裴宁抬腿,用力,猛踹了过去,脚跟着力点快准狠,就在膝窝上,等对方踉跄的时候,自己嗖地起身,轮椅一拉,李建桥结结实实地磕在椅把上,“砰”地一大声,倒把旁边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汪!汪!”雷公趴过去,继续吠他,颇有挑衅的意味。
周祈安忙过去拉住雷公,又搀扶住脚伤的裴宁,对着捂头哀嚎的李建桥,语气温和:“叔,我刚才可都录像了,是你自己打人在先,我们可都是正当防卫,劝你现在赶紧上医院,否则留下后遗症,家里可就两个傻子了。”
她说完,裴宁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周祈安发现了,挑眉,无声问:“干嘛?”
裴宁摇头,只是没有想到,这里嘴毒的人其实不止一个。
有点新奇,是和印象里虽然有些调皮,但总是温温和和不一样的人。
大概是这个院子里的声音太过热闹了,邻近几家人被声响吸引了过来:“这是在干嘛呢?吵吵嚷嚷的,咦?老李,你怎么跪在地上?”
李建桥刚缓过那阵痛意,见越来越多人围观,自己也心虚,怕自己欺负孤儿寡老的事情传出去,捂着头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摔了一跤,我就是帮大周过来瞧瞧家里有没有要帮衬的。”
“哟,那倒霉整的,走走走,赶紧上医院去吧!”有人忙过来扶他。
“嘿嘿,我看是干了什么坏事才倒霉的吧!”躲在门边上的人笑了出来:“李建桥啊李建桥,你不老实啊!”
“我呸!艹你祖宗的周大勇,你是个什么好鸟敢这么诽谤我!”被人这么一戳穿,李建桥恼羞成怒,一甩手就要去打人。
他脸上磕得血污一片,肥圆健硕,冲过去的架势挺是吓人,但周大勇不怕,拉着袖子就要干起来。
旁的人怕波及自己,赶忙也退开,七嘴八舌地在那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和气生财,快别打了......”
但也有人看热闹不怕事大,掺和进去,你拉一把我推一把的,这下子场面更是乱糟糟闹不清。
周祈安见状,把裴宁往自己身后一拉,横着竹耙就把几个人扫了出去:“上外头打去,在别人家院门口打架算什么呀!”
竹耙很长,一扫过去众人就躲远了,见门口清净,招呼着周溪就把门一起堵上了,而后才支着竹耙轻轻喘气。
这一趟看诊,倒把她自己累得够呛。
裴宁默默在她身后,手心抬起,落在她的背上轻拍了几下,很轻,刚挨着就立马抬起。
周祈安顾不得其它,只问:“刚才没被看到吧?”
裴宁知晓她问的是什么:“没有,帽子一直压着。”
顺过气来,周祈安点头:“那就行。”她拉过刚才被推远的轮椅,示意他坐上去:“晚点回去再看一下你的脚,好好休息,可别再动它了。”
裴宁听话点头,拉着雷公坐在墙角,一副乖乖的模样。周祈安满意点头,喊上周溪:“走吧,先去给你奶奶推拿。”
周溪应声,跑进厨房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推拿后出汗,刚好可以给奶奶好好换洗一遍。
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裴宁靠在轮椅上,略微抬高帽沿,露出深邃的眉骨,这会的日头不高,阳光不烈,几只飞鸟排阵飞越,天上除了薄云撩动,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
沉静许久,他忽而笑了一下,眉眼流泻出清晰的笑意,连嘴角也不由扬了起来。
“好帅......”
好帅哦,周祈安。
雷公纳闷看了他一眼,大眼珠子透亮,吐着舌头散热。
裴宁拽了拽绳子,将它的脖颈拉高,又缓缓放松,看它咳了两下,顾自把玩着绳子前端。
“幸运的蠢狗。”他低声。
雷公:“......”
不与奇怪的人计较。
室内,周祈安在周溪的帮助下,终于完成了整套流程。将周奶奶合力翻过身,穿上干净的衣服,又换上干净的被褥,周祈安终于松了口气,单手掐腰,一只手抹了抹额上的细汗:“婶婆虽然好转了点,但是要想真正能下地活动还是得在坚持一段时间,刚刚新教的几个按摩穴位和手法,你还记得不?”
周溪点点头:“记得,祈安姐,今天谢谢你,给你们添麻烦了。”周溪抱着老人的脏衣服,准备待会去院子洗干净。
看着周溪这副模样,周祈安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是知道的,周溪其实还有个弟弟,跟着父母在城里居住,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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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听说打算在城里上学。
她抿了抿唇,摸摸她的头:“周溪,如果遇到了麻烦,给我打电话,或者去家里找我,这几天我都在家里,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周溪抱紧衣物,轻轻笑了一下:“没关系的祈安姐,我已经习惯了,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的,不过......我想跟您借几本书可以吗?”
书?周祈安疑惑,但还是点头:“当然可以,你先说,如果有的话下次我给你带过来。”
周溪没有先回答,只是示意她一起出门,关上房门落下帘子后,她将衣物被褥扔到院子的大澡盆里头,又去挑了一些昨天她处理好的竹笋装上,硬塞给准备回去的周祈安。
“姐,还有两年我就成年了,等奶奶病好了,我想出去打工上成人高中,我上网查过了,成人高中主要是线上学习,不影响工作和生活,等我赚到钱了,我就继续上学。”
因为耽搁了一些时间,外头的夕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暮霞铺在青石板转扑就的小路上,余晖落在周溪的身上,脸上的绒毛轻轻细细,随光而动。
周祈安看着说着眼里泛光的小女孩,不自觉溢出笑容,一颗心被她震撼着,她不由得抓住她的双手,郑重点头:“好,这很好,姐姐支持你,明天我就把书给你送过来,以后你要什么,都跟我说,我都悄悄给你带过来。”
不等周溪回答,她就认真着脸道:“这是我们的秘密,嘘,我不会说的。”而后她又头也不回地拍着旁边人的肩膀:“他也不会说的,对吧!”
裴宁抬眸望了她一眼,勉强“嗯”了一声。
周溪便笑了出来:“谢谢祈安姐,也......谢谢你。”
和周溪道别,周祈安推着裴宁,走出几步,回头和还在院门口处的人挥手,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她逆着光,像身披霞衣一般耀眼而漂亮。
在周溪的世界,周祈安是她能看到的最优秀的人,是她前行道路默默树立的标杆,她为此,而继续努力着。
周祈安一路都很高兴,从她轻快的脚步,有时不自觉哼着的不知名的曲调,在光里飞扬的额前碎发,都能轻易看出她的好心情。
裴宁没有忍住,掀高帽沿侧过头去喊她:“周祈安。”
“嗯?”周祈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他想说的话。
“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那当然是为周溪感到高兴呀,她没有一蹶不振,努力又上进,还有着珍贵的梦想,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你看,夕阳虽然要落山了,但是她的灵魂在发光耶!裴宁,她好厉害啊!”
周祈安的语气昂扬,有着说不出的佩服和欣赏,她望向远山的时候,就好像也看到了一个沉默的登山者,用她不屈的肢体在攀爬着。
裴宁却沉默着,他看见夕阳,只想到了即将而来的黑夜,他没有高尚的灵魂,只有腐朽的气息,他看着为别人而高兴的周祈安,只有满心被忽视的不甘和醋意。
“周祈安,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像我这样烂掉的人,你会喜欢吗?
9. 生病
裴宁最终也没有得到准确的回复,因为周祈安说,她自己也不知道。
“人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人呢?我喜欢侍弄草药,喜欢看书,喜欢直播和网友聊天......喜欢的事情有那么多,得等以后有喜欢的人了,我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吧?”周祈安沉思了几秒,才得出了这么一个答案:“我喜欢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的人怎么样。”
什么样和怎么样,如同一个伪命题,好像都看到了正确答案,但正着看倒着看,又好像哪个都有偏差。
裴宁不由自主追问:“那假如,你以后喜欢的人,是一个表里不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
周祈安拧眉:“好没有道理的假设,按照流程,我应该会先认识他,继而了解他,如果他是这样的人,我合理不太会和他交朋友,更甚于是喜欢他呢?”
“喜欢应该是慢慢地,之于他的外貌,后沉着于他的品性,兰之猗猗,扬扬其香,正所谓,十载仰高明,一见心相许。”
周祈安侃侃而谈,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她的小脸上满是明媚的笑意,就好像未来某一天,她会对着这样子一个她喜欢的人,不由自主流露出心悦和喜慕。
裴宁向来喜欢周祈安的明媚和快乐,在这个时候却仿佛因为靠太阳太近而终于被灼伤不得闭上了眼,雷公被他拽得有些狠,压低脖子咳了好几声,他才下意识松开了绳子。
周祈安赶紧过去蹲下来给雷公顺脖子,见他仍然一副神采奕奕双目张望的样子放下心来,抬头和垂眸望向她的人对视,蹙起眉头,几分忧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裴宁的唇色发白,向来深邃的双眼流露几分无助的味道,但他只摇头低声抱歉:“对不起,拽疼了雷公。”
周祈安看他不对劲,不信他的说辞,她知道这个人向来硬骨头,也很爱逞强,所以兀自靠近他,用自己的掌心贴在裴宁的额头上。
宽檐的草帽被她短暂地拿开,手才贴上,滚烫的温度便顺着她的掌心传导。周祈安压低眉眼,将草帽又扣在了他的头上,语气严肃:“裴宁,你发烧了知道吗?”
“医生问你哪里不舒服的时候,一定要如实禀报,不然耽误了病情怎么办?”她趁机教训。
“对不起,周医生。”裴宁顺势拉起她放在身侧的手,将自己的脸颊放进她的掌心:“我现在胸闷,嘴巴发苦,眼睛也很疼。”
“周祈安,我腿疼。”
周祈安敛下了嘴角,被裴宁说得有些心慌,仿佛对方真的很疼很疼,疼得不得了,让她一时慌了手脚,她忙解开雷公的绳子,往后推着裴宁的轮椅快步向前,嘴里匆忙安慰着低沉的人:“小泥巴,你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她几乎是用尽了自己的力气,脚尖赶着脚后跟,天暗下来后,路就没有白天的好走,村里的路灯总是隔好远才有一盏,有些碎石头烂枯枝落在地上,一个没注意就撵上,轮椅颠颠簸簸,她走得也坎坎坷坷。
裴宁其实大脑已经昏沉,但他还是用力扶住把手,尽量稳着语气:“别急,慢点,周祈安,我没事,我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了,你慢慢来,别伤到了。”
“万一你也伤到了,我们就只能互相当瘸子了,这一点也不划算。”
好吧,裴宁说得有道理。周祈安重重喘了一口气,一天下来,她其实也已经很疲惫了,先天的心力不足,是她严重的短板。稍微休息了一下,好在已经离家门不远了,重新启程的时候,她也冷静了许多。
院门被打开,一盏橘色的灯亮起,将拢在黛色的小院衬得明亮,雷公自己去喝水吃饭,周祈安将裴宁推到他的房间里,见他意识还算清明,给他拿了套干净的衣服,自己去小院打水。
进门前,她先敲了敲,里头没有回音,她便推门进去,结果就看到单手倚靠在床柜边,一只脚穿进裤筒里,另一只长腿还光着撑在地上,往上手还拉着裤头的裴宁。
年轻男孩子骨架宽阔,除了有一些单薄,哪里都分明,敞开的衬衫里因为喘气,不算壮硕的胸肌起起伏伏,还有曾经她猜测过的八块腹肌。
只不过,因为多日的怠慢,线条已经不那么分明了。
周祈安一闭眼,默念:“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再好看,医生的眼里他都是病人,只有皮肤、组织、器官和骨架子。
冷静下来后,她睁开眼,重新向前,想要帮他把衣服拉上的冷静在看到裴宁肩颈和腰腹上的伤疤时又立刻消失了。
周祈安瞪大眼,挑开衣领,看着那条贯穿肩颈一厘米粗细的增生,心颤了一下。她不由自主触碰,眨了一下眼,又看向腰腹上粗细长短不一的疤痕,这里像是扎进了许多碎玻璃,才会留下这样分散的伤口。
不敢想象,那时会有多疼。周祈安的心上也像被密密麻麻的碎片刺痛了,眼眶红了一瞬,她吸了吸鼻子,眼角就被人轻轻触碰。
“别哭,周祈安。”短暂清明后的裴宁拧着眉,对难过的周祈安很是无措:“别哭,我一点也不疼。”
“不疼的,周祈安。”
“裴宁,下次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拿针扎他。你别小瞧我,我们学校有很多很有名的医生的,而且我的师兄师姐都很喜欢我,哪天碰上了,我让她们在那个坏人药里多下一些苦苦辣辣的药,看我苦不死他。”
“我知道。”裴宁轻笑,我当然知道周祈安有多厉害了,她自小就遭人疼爱,有很多很多的人喜欢她,包括自己。
“周祈安最厉害了。”他夸奖。
周祈安不高兴地耷拉了下脸,觉得裴宁在哄自己,不然怎么不告诉她到底是谁欺负了他。但是现在的裴宁还在生病,她只好先把其它事情都放在一边了。
帮他把扣子扣好,催着裴宁速度穿好衣服。裴宁像是又陷入了昏沉,慢吞吞地拉好长裤,顺着周祈安的力道,被推进被窝里躺下,但他闭上的眼睛很快又睁开:“周祈安。”
周祈安拧干水,温热的毛巾擦了擦他额头泛着的汗珠,下意识应到:“嗯?怎么了?”
裴宁没有回答,只是固执地又喊了好几句“周祈安”。
周祈安,周祈安......
那个他遍寻世界都找不到的周祈安呢?
见他喊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急,周祈安不由得握住他的手:“我在呢,小泥巴,裴宁,裴小宁,裴大宁,我就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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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后来,裴宁终于安静了下来,周祈安便顺势让他把退烧药服下,许是药效起效,裴宁很快就陷在被窝里沉沉地睡着了。
周祈安趴在床边,安静看了好一会裴宁,她在想,如果那几年,她有联系裴宁的话,是不是裴宁受伤的时候,她就能立刻知道,然后在他受伤的时候,能好好督促他,照顾他,这样就不会落下这么多疤痕了。
可是,裴宁为什么会受那么严重的伤呢?
他说他的脚伤是因为有人推了他,那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还有裴家的人不喜欢他,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要带走裴宁,带走了,又不好好爱他抚养他,算什么亲生父母?
唉,裴宁生存的到底是什么环境啊?
“不是都说,有钱人家的指头缝漏一点都够普通人过一辈子吗?那养个小孩,也没那么困难吧?就算不喜欢,也不要伤害他不行吗?”
她嘀嘀咕咕,又去药房拿了干净的纱布和药,周祈安还记得裴宁说腿疼的事情,生怕他今天动脚的时候又加重了伤处,趁着这会他睡着了,好好查看一番。
所幸伤口恢复如常,该结痂的地方已经结痂,想来今天动脚的时候裴宁还是很有分寸的。她暗自满意,没有人不喜欢听话的患者。
重新包扎之后,她端着水盆出了屋子,自己收拾了一番,又用小炖锅煮了一锅粥,好让醒来的人能随时填肚子。
今夜的星子没有那么多,周祈安检查好院门落的锁,回房前又去探了一下裴宁的温度,退烧药见效不错,这会已经不如开始的滚烫了。
掖了掖被子,留了一盏小夜灯,她回到自己的房子,打算今晚早点休息。
第二天,周祈安一大早打着哈欠起床,半眯着眼睛摸进裴宁的房间,昨天夜里,她也多次起床,雷公昨晚意外地听话,没有吵闹,只不过因为睡得不安稳,她现下还是困得发懵。
迷迷糊糊摸到床边,她捂着嘴打哈欠,生理泪水朦胧了她的视线,她一只手往前探,摸到额头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摸着自己的额头。
唔,一切正常,温度很合适。
她满意点头,没有打扰还在睡觉的人,又轻飘飘地走了。
出门的时候,捕捉到了轻微的汽笛声,她走向院门,开了锁拉开,就和停车的周远碰上了。
车后,是昨天才见过面的周溪。
“路上碰见了,就一起过来了。”周远解释。
周溪腼腆笑了一下:“早安祈安姐,打扰你了,我来拿药。”
周祈安甩甩脖子,让自己清醒了一把,笑着回应:“早上好,进来坐,先等我一会。”
昨晚回来后,她线上和外公会诊,确认了新的药量,已经打包好放在药房里了。本想着晚点送去,没想到周溪来得这么早。
她去药房提了药包出来,又抱了昨晚一起准备好的课本装在袋子里给她:“有点重,要不晚点我开小电驴车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祁安姐,我自己可以的。”周溪抿唇笑了笑,又道谢:“谢谢祈安姐。”
“对了姐,有个事情不知道你晓得不,裴家好像出了大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你要不要看一下?”
10. 裴家
裴家爆出了丑闻,不是掌权人贪污行贿,也不是旗下商品出现质量问题,而是多年前传出的抱错的真假少爷之间的明争暗斗。
这回被爆的是一段视频,一开始是一群穿迷彩的学生在快速下楼,过了几秒,画面突然抖动,一个男生踉跄摔了下去,紧接着是几声惊呼声,等画面稳定下来,就看见有人在疏散楼梯口的人,只有一开始滚下来的男生紧紧抱住扶梯镂空的地方,他的一只脚屈着,被自己压在身下,从视屏的画面看,男生面色苍白,大概伤得不轻。
视屏底下,有人搬运了一名网络高手的解析视频,在截停的某个画面里,一双手顶住了男生的背部,这显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谋杀。
高赞的置顶评论区有人发了好几个截图,截图是一个留言集:
【这是我们学校的,就发生在上个月的军训期间,本来只是普通的一次紧急集合练习,结果却差点酿成大事。要不是那个摔倒的男生反应及时,没有径直滚下去,否则就不是只重伤一人,而是严重的踩踏事故了。】
【回复:摔下来的男生确实是PN,没有想到这真的是人为事故,涉事的背后黑手竟然是PS,听说这么多年都是PS热脸贴PN的冷屁股,很多人都替他不值,毕竟BC也不是PS的错,PN有点过了,但现在......好嘛,当事人总有他的道理】
【回复:大家别再点赞留言了,这个热度我都差点以为我被网暴了,我也很怕被报复的,删号跑路了,各位有缘江湖再见。】
之后是网友的各种讨论,很多人都在骂裴舒,说他人面兽心,人狠心毒,不知道私底下给这位真少爷使了多少绊子。还有几个人跳出来,说自己是裴舒以前初高中的同学,曾经被对方带人霸凌,直到今天还留下严重的心里阴影,现在看到裴舒的真面目被爆出来,他们感到很欣慰,内心松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裴家真假少爷之间的二三事就被当作八卦流传,裴舒从前代表过学校拍摄过招生宣传片,算得上帅气的五官,和一段用四种语言分别介绍的演讲让他在网络上年少成名,后来还参演过几部大制作的深情男二,是裴家广告的御用代言人,所以有着不小的名气。
这一次曝光,让裴舒连带着裴家都陷入了舆论风波,尽管热搜和各大帖子都被撤了下来,但是网上讨论的热度仍居高不下,就像现在,周溪给周祈安看的就是在各个聊天群里转发的录屏和截图。
裴家的反应也算速度,这件事发酵不到一天,公关就下场了,声称这件事和裴舒无关,他们已经报警,并放出了推人者的聊天证词,是推人者自己和裴宁曾经有过摩擦,一时冲动,才导致的错误,将对造谣者保留追诉的权利。
【我们对孩子的疼爱是一致的,这次裴宁和裴舒纯属无妄之灾,我们非常感谢网友的关心,也希望各位能留给孩子们一些空间,让他们能安然地度过属于他们的大学时光,同时也欢迎各位继续关注和监督我们的企业。】
这是一篇媒体报道里裴氏夫妇的采访问答的一段,周祈安浏览的视线微微一凝,拿着手机的力道也不自禁加重,说对孩子的爱是一致的,裴舒出了事,他们立即启动人脉解决,而裴宁拖着一条伤腿远走他乡,这么多天却无人问津。
他们的偏颇是那么的显而易见,周祈安又想起来裴宁说的那句【他们都不喜欢我】,原来他说的都是实话,她眨了一下眼,忽然间有些难过。
身后房门推开,周祁安下意识往回看,视线在看到撑着门框,狼狈喘息的裴宁吓了一跳。
他的神情惶恐,过长的碎发耷拉在眉眼,像是有什么惊恐的事情发生一样。
周溪的视线只在两人之间轻点,便收回,在周祁安怔楞之间选择道别:“祁安姐,不打扰你们了,我就先回去了。”
周祁安反应过来似地“哦、哦!”两声,忙将手机递还给她:“今天就不招待你了,药的用量我写在药包上了。”
周溪应声离开,转身时推了还呆在那里的周远一把:“周远哥,麻烦你再送我一程好吗?”
周祁安顾不上道别的两个人,她走向茫然靠在门框似乎在寻找什么的人,还没跨进门口就被人一把捞住,狠狠地抱在了怀里。
周祁安差点惊呼出声,过于亲近的距离、灼热的气息、还有和自己身上相似又不太一样的草本清香,都让她不自觉颤着睫羽。
她不太习惯地挣了挣,想要从这份紧密中得到一些解放,就被察觉的人又用力箍住。
裴宁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神志不清只凭着身体本能蹭了蹭,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周祁安、祁安……我好像又找不到你了。”
“你是真的周祁安吗?”
“会不会我做梦醒来你就不在了?”
周祁安被他语气里的惶恐和忐忑弄得很心酸,她至今也不明白裴宁的不安来自于哪里,明明她就在这个世界,裴宁却好像需要一个严谨的证明,来确定她的存在。
可是要怎么证明呢?
周祁安思考了一下,她伸手,薅了薅裴宁的头发,手指顺着后脑摸至颈柱,在某个凹陷处往上提拉顶按。
抱着她的人明显僵滞住了一瞬,在周祁安继续顶按的动作里缓缓松开了怀抱。
裴宁的大脑空白,颈柱的酸胀感直冲天灵穴,他躺得太久,僵硬的脊椎和肌肉被突然掐紧又放松的痛感让他浑噩的大脑终于清明。
视线清晰处,周祁安被他困在怀里,微仰着头,一双圆润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指骨抽动,他忍住想要重新用力抱紧周祁安的冲动,松开手,缓步后退:“对不起,我……”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祁安拉住了胳膊:“裴宁,会痛就不是做梦,你要不要捏一捏我,看看我会不会消失?”
裴宁低垂的视线落在满脸认真建议的周祁安上,年轻的女孩子穿着一身宽松的碎花长裤裙,还没有收拾的微卷长发披在身后,一张小脸带点苍白,琥珀般漂亮的瞳眸流泻的光芒驱散了她的弱气,让她看起来是那么的鲜活而动人。
五年时间,周祁安变了也没变,身量体型拉长了,成熟了,却始终保持着那股真正叫他魂牵梦绕的纯挚与善良。
周祁安没有定格在他的世界,而是鲜明地生长着。
裴宁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触碰着周祁安的睫毛,微卷的睫羽扑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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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过他的皮肤,细细的痒意从他的指节末梢一点一点传入他的心脏。
胸腔的跳动真实而剧烈,周祁安永远也不知道,在那个泥潭里,他混沌的视线里真的掉进了一颗璀璨的星星,从此高悬于际,不得不瞻仰追随。
见他维持着动作不吭声,周祁安闭着的双眼挑开一只:“好了没?没有的话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裴宁其实已经清醒了,但看着古灵精怪的周祁安又萌生了逗弄她的念头:“大概还没有,得再等会。”
周祁安拍掉他的手,皱了一下鼻头:“那就只能拿出我的终极武器了。”
裴宁被她推回床上坐着,见周祁安跑出去,很快又回来,手上是熟悉的布包。
拉开,一排银针闪烁着冷光,裴宁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就被周祁安摁在床上,撩开衬衫,摁着穴位下针。
“我看你身体困重,湿气较重,顺便刮个痧吧!”
裴宁无法反驳,余光看着兴致勃勃的周祁安,默默地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
而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周祁安的眼里只有对行医的热爱,没有一点对男女有别的在意和暧昧。
在她眼里,他和其他病人大概是没有区别的,唯一的不同或许是,他和周祁安多了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情分。
周祁安说的刮痧并没有立刻实施,她只是利用温和、扶正祛邪的行针方式让裴宁能够舒缓身体尽快恢复体力而已。
期间,她去厨房熬药,裴宁拿过床边的手机,想要看看丘哲的进度。
按时间来算,丘哲应该已经将裴舒是背后推手的事情爆出来了。
裴宁知道,这对裴家来说只是小打小闹罢了,他真正要恶心的是裴舒,一个把脸面看得比自己命重要的人,应该会很愤怒吧。
果然,丘哲的信息早就发送给他:
【裴舒气得把车砸了,跟于家小女儿的事情也黄了,不过裴家公关的速度挺快的,现在网上光明正大的讨论是无了,但是嘛,其他小地方裴家可管不着,我手里还有更大的料,什么时候放出,吱一声。】
【友情附送裴舒面目狰狞的照片一张,好好欣赏。】
周祁安回来收针的脚步在看到裴宁拿着手机一动不动的时候顿了一下,不像自己对外界消息迟钝的反应,应该会有很多人来过问当事人吧?
裴宁……也会知道网上的所有言论吧?
那样偏心的父母,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却反过来被迫让路的裴宁,肯定又会很失望吧。
注意到停在门口的周祁安,看她不自觉流露的失神和难过,裴宁恍然明白过来。
周祁安已经知道了。
她在为自己而伤心。
那些周祁安故意搞怪的小动作,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罢了。
裴宁蜷握指尖,一股酸胀的气流充盈心间,他低声呼唤周祁安:
“周祁安”
周祁安望过去,房间并不算大,门口和床榻的距离也不过数步,她看着侧头对着自己微笑的裴宁,听见他用一种释然而轻松的语气道:
“我早就不在乎他们了”
“我只在意你……”
11. 占有欲
裴家的风波对这个小山村的影响不大,属于他们的生活节奏还在继续。令人高兴的是,裴宁的脚经过多日的医护终于开始进入康复阶段,初期的康复训练以锻炼肌肉、保关节活动为主,院子里时常能看到他直着腿做抬高的动作。
一开始,当着周祈安的面,裴宁还有点放不开,总觉得不够雅观,但在周祈安如炬的监督目光下,他还是老老实实数着拍子照做。
有时候他们都起得很早的话,周祈安就会在院子里打一套八段锦,她的身姿舒展又颇具柔韧,打起来连贯又赏心悦目。
裴宁勾着自己的脚,绷紧再放松,配合着气息吐纳,吐气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停滞了一下,张开手掌丈量了一番。
胖了,他抿唇,想起那天周祈安悄悄瞥自己腹肌的视线,深吸一口气,绷紧,幸好线条还没有完全消失,好好练一练,还来得及恢复到最佳状态。
周祈安也觉得这几天的裴宁有点奇怪,比如说,饭量突然变小了,每次下米的时候,裴宁只放了她的份量,自己就着青菜、黄瓜、鸡胸肉和白开水就吃饱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裴宁还总悄悄出来院子打水淋浴,她摸了摸下巴,开始思考,难道城里人对于身材的管理都这么严苛吗?
腿才刚好一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健身了?
怕他只顾着身材不顾身体,周祈安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提醒一下。
当又听到裴宁轻声溜出房门的时候,周祈安放下手里的书,也跟着出来了。
听见动静,裴宁下意识转身过去,语气带着歉意:“是打扰到你了吗?”
周祈安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都被裴宁敞开的白色衬衫下的美景吸引住了。
今夜月光如水,半圆的明月高悬于天际,柔亮的月色铺就着整个庭院,裴宁的腹肌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愈发深邃,刚运动完的肌肉汗津津的反着光,随着他说话的气韵一吸一呼,更加地引人注目。
周祈安眨了眨眼,哎呀,突然明白了男色两个字的含义,裴宁看起来还蛮秀色可餐的。
她的目光过于炽热,裴宁不由得“咳”了两声:“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被他一提醒,周祈安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转移了自己的视线,又摸摸自己的鼻子:“没,我就是想提醒你锻炼虽好,但还是要注意避免加重脚伤,免得留下后遗症以后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不会的。”裴宁弯眉,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我只是做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以后老了,我肯定抱得动你。”
“周祈安,要不要试试?我单脚也能抱起你。”他张开手,对着她邀请。
周祈安觉得这会的裴宁有些幼稚,连着他身上的那股郁气仿佛也突然消散了,她不由抿起一点笑意,走近,在裴宁一直跟随的视线里,伸出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轻甩了一下:“行了,看你得意的,还是等你好全了再试吧,到时候我直接跳上去”她指了指他宽广的后背,语气昂扬:“你要像小时候一样背着我奔跑才行。”
“嗯,当然了。”裴宁也笑,只要看到周祈安,他就会心生满足:“我可以背到你满意为止。”
“那就这么说定拉,医嘱已经嘱托完了,你收拾吧,收完早点休息,我也要去睡觉了。”周祈安伸了个懒腰,缓缓打了个哈欠:“晚安哦,裴宁。”
“晚安。”裴宁目送她离开,等到房门闭拢,他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整个肩背放松了下来,抬手将自己的衬衫拢了拢,挡住了裸露的肌肉,这才去浴室快速的冲了个澡又回到房间。
第二天,周祈安先去了周远家,给周二伯继续行针。
周二伯年纪不小了,周远是老来子,年纪小的时候,他还想着好好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只可惜这皮猴不是读书的料,好在脑子灵活,在村里搞了个养殖场专门养猪,倒是弄得像模像样,也就随他去了。
现下,不操心赚钱的事了,他便满心都是周远的婚姻大事,满打满算,这小子也25岁了。
他倒是很喜欢周祈安,这姑娘不仅是村里难得的大学生,而且脾性也很好,又传承了老周的医术,以后也可以跟着她外公在村里行医,两家本来就互相帮衬,若是结亲了,那不就亲上加亲了。
就是可惜,他家小子就是块木头,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抓紧,大城市繁华迷人眼,小姑娘出去了,可就不一定回来了。
周祈安收完针,嘱咐他最近还是不能提重物干重活,膏药两天一次继续贴,后面她外公回来再换药。
周二伯点头,接着话问:“你外公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说是后天回来,他战友小孩结婚,刚好在外公以前的基地服役,就邀请外公顺道去故地重游,多呆几天了。”周祈安卷好布包装进随身背的挎包里,回完话后顺势道别:“二伯伯,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唉,好,我让小远送你。”周二伯点头,没等周祈安拒绝,就提着嗓门喊人:“周远,你小子死哪里去了,快送你妹妹回去!”
旁边一直陪同的二伯母闻言用力扇了一下他的肩膀:“吼啥,吓着我们小安了怎么办?”说完又慈祥的看向周祈安:“走吧,今天又辛苦你了,二伯母给你留了一篮子鸡蛋,你带回去吃,多补补身体。”
周祈安从她挑开的布帘子走出去,笑着道谢:“那我就不客气拉,谢谢二伯母。”
外头周远已经等着了,他还是一身的短袖短裤,脚踩拖鞋,叼着没点燃的烟大大咧咧的支在三蹦子上:“走吧,要去猪场,顺道带你。”
周祈安跳上后车厢,冲出来送人的二老挥手,被三蹦子一下子就带远了。
路上有些风沙,她将薄外套拉上,连同帽子罩住了大半张脸。她们两家本来就不算远,不过几分钟,就在自家的院门口停下了。
她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就被周远喊住。
“干嘛?”她疑问,在他招手的动作里还是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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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对她笑得痞气,眼里却满是温柔:“别管我爹,哥永远是你哥。”
周祈安便愣住了,她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地方,周二伯撮合的意思那么明显,她就是反射弧再长,情商再低,这么多次也早就意识到了。
只是她一直装糊涂罢了。
她和周远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都像亲人一样互相陪伴着,在她心里,周远就是她的哥哥。现在听到周远这么说,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到很触动,周远的细腻总是藏在粗糙里,是她人生的幸运之一。
“当然了哥,你只管养猪,我最近也在研读兽医的书,有什么问题你只管找我,实在不行我还能帮你摇人。等你以后成了养猪大户,我也沾沾你的豪气。”
周远笑着摆手,拉起手刹:“等着,哥以后给你投资宠物店开开。进去吧,我走了。”
三蹦子逐渐开远,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周祈安皱了一下鼻头嘀咕:“宠物店还是免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转身进门的时候,一架轮椅挡住了她的视线,周祈安抬头,就看见裴宁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愣是把她吓了一跳。
为了及时知道周祈安回来,裴宁没有将院门关紧,留下了大半个缝隙,听到三蹦子刹车声音的时候,他猜到是周祈安回来,便提前等在了院门口。
也将周远和周祈安之间亲昵的动作看了个干净。
他听不清她们之间的对话,却看见了周远满目温柔望着周祈安的样子。周祈安对周远天然的信任和亲近触碰到了他危险的神经,让他不得不焦躁了起来。
裴宁和周祈安分开的五年,那空白的五年,都有周远的存在,只要这样一联想,他就觉得喉头梗塞,难以控制酸涩的情绪。
裴宁承认,他就是在忌妒,忌妒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周祈安的身边,忌妒她们之间的信任,忌妒别人能走进周祈安的眼里。
他想要周祈安只看到自己就好了。
可是他又知道,那样子就不是周祈安了。
大概是他的神色过分阴翳,周祈安蹙起了眉头:“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她轻声询问:“是周大勇发现你了?还是你家人又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裴宁摇摇头,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他已经可以缓慢下地了,有时候也会练习走路,只是还不能长时间的用脚,所以还需要轮椅的支撑。
他往前走几步,靠近周祈安,垂眸,从周祈安仰头回望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只有他自己的身影,就像是成了周祈安的全世界一样。
裴宁伸手,虚虚拢着周祈安的身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满足而显得有些病态的笑容。
“周祈安,你哄哄我......”
哄哄我,我就会好的。
不会想禁锢你,不会想独占你,不会想只有你我的世界。
12. 暴力
周祈安被虚拢在怀里时没有挣扎,只是等着裴宁冷静下来。
她始终觉得裴宁的状态不对,出于一个医学生的直觉,她怀疑裴宁心理不太健康。
裴宁的过度关注、患得患失、反复低沉的情绪,都让她有些忧虑。在此前,她曾问过从业心理学的某个师姐,确实不排除情绪需要治疗的情况。
如果目前不肯就医的话,可以采取呼吸法、转移注意力、疏解压力等方式看看效果,为此,周祈安还结合自己的本行,根据裴宁的身体情况,给他开了疏肝解郁的药。
她摸着裴宁的后脑勺,用指腹在穴位上轻轻捻摁,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脊柱来回几次,像呼噜着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轻声宽慰:“跟着我深呼吸,来,吸气——”
“呼气——”
裴宁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那种害怕失去周祈安的惶恐被另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所取代,周祈安根本不懂,他的病症从来不是其它,而是她自己。
病由解药,都只有一味,名字就叫做周祈安。
但他没有拒绝,默默地随着她的节奏呼吸着。
见他似乎平静下来了,周祈安才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眼神紧张又小心翼翼地逡巡着他的神色:“还好吗裴宁?”
“嗯。”裴宁点头,敛出一点细微的笑意:“抱歉,好像又让你困扰了。”
周祈安踮脚拍拍他的额头:“跟我还要这么见外呀裴宁同志,遗憾地告诉你,今天的药会比昨天更苦,所以要好好听话哦!”
“好的周医生。”在周祈安拉过他的轮椅时,裴宁搭着她的手落座,又一把拉住她要撤开的手,仰着头追问:“你刚才和远哥说了什么?”
裴宁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双眼皮狭长,眼褶深深地嵌进眼尾,再加上颜色略深的瞳眸,认真看人时,总显得幽静而深情。
有一瞬间,周祈安心湖像被人投了一块小石,咚地一下落入泛起的心悸让她指尖下意识用力蜷缩,却意外握住了裴宁劲瘦的小臂,臂肌薄而硬,皮肤蹭着掌心,让她的脊背蹿起了一阵微麻的痒意。
那几秒的震颤让她怔怔松开手,周祈安后退一步,又被裴宁拉住。
“你还没有告诉我。”裴宁意外地固执。
周祈安拉开他的手,推着他的臂膀转正,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就推着人回了院子:“那你说说,你刚才为什么心情不好?”
裴宁没有得到答案,一颗心又坠了坠,如果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话,为什么要瞒着他?
但是这回,他没有再表露出来,只是缓了几秒,才说:“周大勇确实来了。”
“他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周祈安惊了惊。
一个小时前,院门被人推开,一道他熟悉又厌恶的身影大刺刺地靠在门边,看到他转过身去露出贪婪又虚伪的笑容:“哟,这不是我的儿子周宁吗?”
“哦不,现在应该叫裴宁裴少爷了。”周大勇跨进门,无视裴宁警告的目光,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哎呀,多日不见,当了大少爷怎么还是这么狼狈啊?”
裴宁将手中编着的竹笼收尾后放下,径自摇着轮椅去洗了手,摇井边上有一根长水管,是周祈安拿来冲洗院子的,暂时还没有从水口上卸下来。
他弯腰捡起,拧开开关,对着周大勇就是一顿猛冲。
改装过的摇井一开开关,电机的声音就很大,相对地,水压也大,出水的速度又快又远。
周大勇猝不及防间被冲了一身,水流过大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只好像一只昏头□□一样急得跳脚,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又被迫咽下了很多生水。
“周宁,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要打死你!”
他一边骂,一边迎着水流要来揍裴宁,周大勇年轻时也下过工地扛过砖头,一身横肉,是这个村里有名能打的二流子。他脾气向来冲,谁招惹了他就得挨他的揍,少时的裴宁,就是在他的拳头底下长大的。
裴宁面无表情,仍然持着水管,哪怕周大勇逐渐靠近也无动于衷。
“我看你是忘记了拳头的滋味,老子今天叫你知道,你老子我还是你老子!”
狰狞的面孔一如既往的令裴宁感到恶心,在他冲过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躲过了他的拳头,对着他的腹部狠狠一顶,接着利落拽过他领子,拽着他的头用力摁进了蓄满水的池子。
池子的水龙头开着,咕噜噜地漫出了一地的水,周大勇的双手用力抓着水池的边缘,指尖泛白,几乎要将指甲用力到掀掉。
裴宁眼睑下垂,抿着的薄唇只有锋利的弧度,看着周大勇无能的挣扎,漫不经心地回想着,上一世的周大勇是怎么死的。
其实他早就报复过周大勇了。
砍掉了十根手指,废掉了双腿,让他一辈子只能瘫在破烂的小车板上乞讨。
但他还是恨,恨周大勇曾经把他当垃圾一样碾进了泥沙里。
恨他将他的人格碾碎,连靠近周祈安都觉得是一种玷污。
裴宁是愿意周大勇去死的。
但是,这太便宜他了。
他缓慢松手,扬开周大勇的头,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丢在地上。
周大勇狼狈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猛咳,恨不得把肺都咳了出来,余光瞥见裴宁靠近的时候,他双脚并用地往前爬,满脸惊恐:“别过来,你个疯子!”
裴宁止住了脚步,闻言轻笑,他甩了甩自己手上的水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一样:“疯子?”
“我是疯子的话,你们是什么?”他拉过自己的轮椅,重新又坐了上去,垂下的目光睥睨着像水鬼一样狼狈丑陋的人:“你故意调换了我跟裴舒,让你自己的儿子成为有钱人家的少爷,却苛待别人的孩子,你说我是疯子?”
“你和裴舒狼狈为奸,知道自己的秘密瞒不住了就主动告诉裴家,让裴家认回了我,裴舒既能继续留在裴家,你也能得到一大笔钱,这一石二鸟的计策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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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精彩呀。”
裴宁越说,周大勇就越惊恐:“你胡说些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这些是我做的?”
“证据?”裴宁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里的手机,之后随意扔到了周大勇边上:“这么多年,裴舒都在跟你联系吧?包括这次你知道我在这里,都是裴舒告诉你的吧?”
虽是疑问,语气却很笃定,这种笃定让周大勇浸透了冷水的身体更加冰冷,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他迅速捡起自己的手机,昂贵的手机牌子哪怕被这样扔在地上也没有死机,只有屏幕爬了几道碎痕。
周大勇想要把他和裴舒的聊天记录全删掉,他不能让裴宁曝光出来,这样他完了,裴舒也会完蛋的。
调换这件事,他明明做得天衣无缝,当年他出现的痕迹早就被人抹去了,裴宁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就因为他理所当然地觉得没有人会知道,他才敢和裴舒暗中接头,保持着联络。
“滚出去。”裴宁冷声驱赶,不想让他在这里多留一秒脏了周祈安的地方:“以后你靠近这里一步,我就让你和裴舒活着去见阎王。”
周大勇抱着手机就跑了,他原本以为,受伤的裴宁可以任人宰割,却没有想到,当年瘦弱的少年人已经成长为了一个不容小觑的人。
难怪裴舒叮嘱要小心裴宁。
这次确实是裴舒告诉他裴宁的踪迹的。因为上次的舆论丑闻,裴舒过了一段很是难堪的日子,也因着心里的不服,他找人查了裴宁的行踪,发现他回了河西村,就想叫周大勇多带些人去教训他。
穷乡僻野,套个麻袋打个半死也没人知道。
却没想到,周大勇轻视了裴宁,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想从裴宁身上讹点钱当赌资。
裴舒私下接济他的钱早就被他输完了,他正愁不够钱花呢。只可惜,今天他的算盘算是白打了。
眼见周大勇踉跄着跑出院子,裴宁的脸仍然紧绷着,他扫视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沉默地捡起那根管子,打开水龙头,将整个院子重新打扫了一遍。
摇着轮椅慢慢扫完院子,他将水管卷好挂在摇井边上的支架上,又拿着抹布打水,把石桌石凳擦得一干二净,等连着水池也洗刷干净后,他才终于卸了一口闷气。
周祈安大概要回来了,他坐在院子,仰着头,想让阳光将自己身上的一身迂腐都晒个干净。
这样子,他才有资格靠近周祈安。
院门外有了动静,之后就是他看到的一切,那一刻,裴宁终于明白,他烂掉的底色,已经很难再修补回来了。
“所以他是被你吓跑的吗?”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就被周祈安略显激动的话惊得抬起头:“你不觉得我太暴力了吗?”
“那当然不啊!我都恨不得替你踹他一脚!”周祈安鼓起了掌:“下次他要还来,你还打他!”
裴宁被她逗笑,他总是这般轻易被周祁安治愈:“周祈安,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13. 陈皮糖
被夸可爱的周祁安煮药时并没有手软,柴胡、当归、炙甘草......丹栀逍遥散比一般的逍遥丸要苦很多,但是效用上也更加突出。
盯着裴宁喝完药,周祈安递给他一块小小的陈皮:“含着去去苦,这药疏肝理气,不宜立刻吃糖。”
在她面前有两个玻璃密封罐,一个装着陈皮,一个装着裹着糖粉的陈皮糖。晃了晃只剩个底的糖罐,周祈安没忍住自己捻出一颗放进嘴里,这是她的独家小零食,嘴馋的时候很适合来一颗。
“没糖了,下午来做一些吧,刚好前阵子晒了一些。”她拿出个小盒子,是那种软糖盒,原先在学校买来吃完留下来的,清洗后就成了她自己的糖盒。
周祈安将剩下的几颗糖装进去,拧好盖子后很自然地递给裴宁:“给,过个二十分钟嘴巴苦可以来上一颗,平常也可以当零嘴。”
裴宁坐在石凳旁边,下意识抬眼看她,周祈安喜欢穿宽松的衣服,黛瓦之下,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衬衫和绿色的薄外披,长发仍然编了单股辫,但这会还缠了一条同色系的发带,清新得像是提前来到的春天。
周祈安长相其实也有点甜,眼睛大大的,脸小小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不太明显的酒窝,当她站在这里时,就会吸引裴宁全部的目光。
他接过糖盒,上面仿佛还有周祈安沾染过的温度,裴宁大拇指摩挲过,糖盒正面贴了一张很可爱的贴纸,圆溜溜的卡通字写着“ang~的糖盒”。
很萌,就跟周祈安一样。
下午,裴宁跟着周祈安一起做陈皮糖,糖水在锅里咕咚咕咚冒着泡,周祈安将半干的陈皮切成丝放进去,用筷子慢慢地翻炒:“呐~像这样出现糖稀拉丝的情况就可以关火了。”
这是她的又一场直播,周祈安直播只是个人爱好,并没有签约任何平台,自然也没有直播时长的要求。她向来随心,如果刚好要动手做些什么的话,她就会顺势打开直播。
她将陈皮糖倒进事先铺了糖粉的盘子,对着拿着装了糖霜的筛子、只出镜了一双手的裴宁嘱咐:“来,抖一抖。”
裴宁将糖粉抖下来,霜白的细粉洋洋洒洒,周祈安晃动盘子,让每块陈皮都均匀地裹上糖霜。
“大功告成拉!等晾凉就能吃了。”做完后,她在镜头展示了一下成品,又回答了弹幕飘着的一些问题:“这次做得比较少,就不上架卖了,我会把流程放在评论区置顶,有需要自取就可以的,相信我,按照这个做法,你也会成功的。”
周祈安的粉丝不算多,有接近万个,今天还是假期,人流量不少,弹幕一条一条刷地很快。有些人问了她衣服的链接,有人夸她头上的发带和今天的装扮很搭很漂亮,也有人问,那双手的主人是不是上次的短工。
周祈安一一谢过她们的夸奖,脸上洋溢着美滋滋的笑容,看见有人问裴宁,便也点头:“是他,我的御用短工,人长得帅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便宜~”
“露脸的话很贵的,我雇不起呀。”她皱了一下鼻头戏谑,看了一下时间后准备下播,便挥着手跟屏幕里的粉丝道别:“今天就直播到这里,很高兴又和大家度过了愉快的时间,那么我们下次见哟!”
关掉屏幕,她嘴角扬着的笑意还没有落下,就听见旁边的人说:“我不贵。”
周祈安视线便移了过去,农村院子的厨房不算明亮,院外的日头被屋檐拦在窗口,栅栏式的格子窗投落一抔阳光,恰好落在裴宁的侧脸,将他的棱角切割得更加分明,特别是那挺直的鼻梁骨,轻抿的薄唇有一种额外的性感。
“周祈安,我很便宜的,只要你想,我就心甘情愿。”裴宁微微抬头,将他整张脸从阴影里抬出,俊逸的眉眼认真:“所以,短工可以申请成为长工吗?”
周祈安很心动,有人陪着一起干活的感觉还是很快乐的,特别是这个短工识趣又有眼力劲,指哪打哪,还不多话。
她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做出一副沉思又很苦恼的表情,随后一摊手:“可是很遗憾唉裴宁同志,我们学校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你怕不是忘了,现在的我们各自也是别人家的长工?”
还是交钱的那种。
裴宁便顿住了,一副缓不过神来的样子,在和周祈安的面面相觑里有一种过分沉重的僵硬:
“我真的忘了。”
在和周祈安重逢的日子里,已经逝去的学生时代忽而将至,让裴宁猝不及防。
他差点忘记了,二十岁周祈安的世界里,自己也只是个大一的新生而已,也就是说,还有不到两天,他又要和周祈安分别了。
不安在他的心里盘旋。
“噗!”周祈安却笑了出来:“天啊裴宁同志,你怎么能连要返校上课的日子都不记得了?你该不会连下一周的周六要补课也完全不记得了吧?”
“裴宁。”周祈安敛住笑意,双手撑着膝盖,弯腰靠近他:“你不会是假的吧?小时候我不想上学的时候可都是你背着我去的,那时候属你最积极了。”
周祈安突然的靠近让裴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过分亲近的距离像是能听到周祈安呼出的气息一样,他微微移开视线,一只手伸出,掌心抵在周祈安的眉心处:“你那时候总起不来,老......”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老师两个字被他咽回:“老是耍赖,只好强行背你去了。”
那时候,周祈安瘦瘦弱弱的,比同龄人要小了一大圈。有一段时间,她身体变差,变得很嗜睡,睡不够就哭,周松苓夫妇都心疼她,总也舍不得强行叫她起床。
但周祈安是那种很乖的小孩,一边起不来一边又哭着要上课。
起来和不起来在她年幼的小脑袋里互相打架。
也是那个时期,裴宁被周松苓送进了学校,连着早餐都是在周家解决的,亲眼看着周松苓对周祈安束手无策的样子,他咬着面包,默默蹲在床沿,拉着周祈安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肩上。
很意外地,周祈安虽然还在哭,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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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身爬上了裴宁的肩膀,将头靠在他的脖颈处,双手交叉,抽抽噎噎地被裴宁背了起来。
小学离周祈安家不远,不到十分钟的距离,裴宁背着她,一手挎着早餐,在周松苓数次想要阻止的话里稳稳当当地把她背到了教室。
其实那时候周祈安也很想自己爬起来上学的,但是她实在太累了,就像被什么魇住了一样,只能靠哭来发泄自己的情绪。这种无助到爬不起来的状况一个月里总得有那么六七次,这六七次里,几乎都有裴宁陪伴的影子。
她们曾经亲密得像拥有同一个影子一样。
对周祈安来说,裴宁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哪怕她们之间横亘着五年的空白。
但周祈安理解那时候裴宁的选择。
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世界,和另一个仿佛充满机会的世界,傻瓜都知道要选哪一个。
周祈安拿下裴宁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裴宁,你知道吗?我也很高兴能和你再见。”
“就算要上学了,以后我们也会经常联系常常见面的对吧?”
裴宁不由自主回握住了她的手,周祈安的手纤细白皙,像被他藏在自己的掌心一样。
“对。”他点头:“我会保护你的。”
周祈安,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周祈安笑着拍拍自己的胸口:“我也有很好地在保护自己呀,你看,我已经很久不生病了......”
“嘘!”裴宁捂住她的嘴,敛眉严肃:“正话要反着说,周祈安要永远健康。”
周祈安没有想到他还信这些,眨巴着眼睛点头,示意裴宁放开。
掌心下的皮肤温软,周祈安温热的气息扑撒在他的手背上,裴宁指尖几不可察地抽动一瞬,缓慢收回后蜷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周祈安吐出一口气:“走吧,我们出去,收拾一下去周溪家。”
周祈安还记得上次去周溪家里的时候,裴宁不愿被留下的样子。
她和周远家只隔了两条巷子,来去很快时,只要有个交代,裴宁就会乖乖地留守在家里。
但如果是出得稍微远一些,久一些,裴宁就好像会很担心很忧虑。
于是周祈安也就一直记得要带上他的事情。
没有被遗忘的裴宁仍旧拉着雷公,他的头上还戴着那顶大檐帽,两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就像是带着小狗去秋游一样。
雷公拽着裴宁,突然要往一边的田里去,裴宁想要用力拽,又怕伤了它的脖子。
周祈安歪了歪头:“怎么这么奇怪?今天不是上过厕所了吗?难道又想上?”
她走上前去,想要解开雷公的绳子,却被雷公咬住了衣服拖住。
“小心!”裴宁忙倾身。
周祈安差点被雷公拉倒,忙抓着裴宁的轮椅脚才稳住了身形:“怎么了雷公?”她很少见雷公这么急躁的时候。
而远处,一辆速度极快的卡车正向着她们的方向而来。
14. 受伤
中等的卡车,拖着长尾箱,没有任何鸣笛,在乡村的道路上悄然加速。
见两个人注意力在自己身上,雷公起身,昂着头,炸着全身的毛冲着马路前方咆哮,洪亮的声调一声比一声更长,在乡野里不断地回响。
两个人终于发现了蹊跷,裴宁一下握紧了周祈安的手,对视之间,撒开了雷公的绳子,只有一句话:
“跑!!!”就往田地里跳了下去。
这里靠着一片连绵的矮岗,山上木林丛丛,溪涧穿过田地,往前是山,往右是密密麻麻高耸的甘蔗地,穿过甘蔗地,便是这个村子唯一的一座水库。
她们没有犹豫,拉着手就往甘蔗林里冲,周祈安大脑一片发白,除了向前跑,她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明白,为何青天白日,会突然出现一辆卡车,目标是追杀她们。
很怪异,就像凭空里掉进了恐怖世界,一睁眼就是大逃杀。
一场真实的噩梦。
她喘着气,即使当时那辆白色的卡车离她们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当车头出现在视野里,当雷公性情忽而焦躁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脏也像被钟锤撞上,只听一声“咚——”的巨响。
甘蔗叶长长的叶子刮过她们,锋利的边缘在她们裸露的皮肤处划拉出几道细细的口子,她们在当中迅速穿梭着,周祈安只觉得胸腔疼痛,整个喉咙灌进风,如被风刃划破气管,涌起铁锈般的腥味。
可是她不能停下。身后卡车在凹凸不平的地里碾过的轰隆声并没有停止。周祈安一只手被裴宁拉着,另一只手不由掐着自己的腰,她向来少有这种剧烈的运动,身体的局限性正在警告着她的透支。
“裴、裴宁”她艰难吐出裴宁的名字,旁边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裴宁看着她满脸煞白的样子心慌了一瞬,今天的状况同样是他没有预料过的,他知道有人盯着周祈安,却不知道会这么丧心病狂,竟然连掩饰都不再掩饰了。
住在周祈安家里的这些夜里,他时常躲在漆黑的门缝后,一听到雷公起身走动发出低吼的声音时就会打开灯,警告那些人,这里有其他人的存在。
他的出现打破了那些人的计划,无法悄悄潜进周祈安的房间实施他们的计谋,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爆发危机。
甘蔗林将她们的身影掩映着,敌人无法知道她们确切的位置,卡车嗡嗡闷响的汽鸣却暴露着它的方向。
他们支着耳朵判断彼此的距离,脚踩在松软的沙地里,短暂地用走路来代替奔跑。
在这期间,周祈安用手机报了警,治安部门和交警部门一起,语气快速地交代了发生的事情、地点和现在的情况。
警方告诫他们尽量保持联络,他们会争取在最短的时间过来的。
周祈安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好很多了,我们继续跑吧,希望雷公能搬到救兵。”
她将手塞进裴宁的掌心里,被人一把握住,跑前,裴宁抹了一把她流汗的前额,语气沉稳:“不要怕,我们会没事的。”
“嗯。”周祈安眼眶红红的点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跑。
密林遮盖住了晴日,只斜斜落下些许光芒,卡车的汽鸣声越来越远,她们早就折返着往回跑了。
外乡人对这个村里的路没有她们熟悉,这片长而密的甘蔗林里,她们像两只小小的蚂蚁,被遮蔽在林叶阴影里,难以察觉。卡车虽然不管不顾的撵了进来,但甘蔗地阻碍多,沙地又过于松软,比起她们其实更不好走。
又一会,卡车轰隆的声音消失,她们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倾听。
“是熄火了吗?”周祈安问。
“嗯。”裴宁点头,拉着周祈安继续往前,他们已经快出甘蔗林了:“大概是车抛锚了,那个人估计会追上来,林子里视线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岔了就会碰上,我们先出去,警察应该快来了。”
如裴宁所说,警方确实很快就到了,他们一出去就到对面的田里,找了个高大的掩体躲了起来,听到警车鸣警的声音,周祈安的手机也同步响了起来。
告知了自己的方位,在警车停下时,她们才走了出来,和警方汇合。
“我们一直盯着,那人没有从甘蔗林出来,甘蔗林的对面是水库,因为怕小孩贪玩溺水,一直是被封锁的所以不能从对面穿出去。这条路的尽头是果农承包的山头,不知道他会不会钻到那里去。”
周祈安将地形告诉他们,负责人点头道谢,便让另外的警员把他们带回所里做笔录。恰在这时,有人远远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祁安!周祈安!”伴随着的还有雷公汪汪叫的声音。
她回头,就看见雷公从周远的三蹦子跳了下来,她忙向前接住奔跑而来的小狗,语气高兴:“雷公,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是一只超级棒的小狗!”亲了两下,她又向周远招手:“哥,我没事,你先帮我带着雷公,我跟裴宁要去派出所做笔录。”
“你们没事就好,就好。”周远拍着胸口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殊不知他见到雷公大老远跑到养猪场叼着他的裤腿往外拖时,他的心脏都要掉出来了。
能让雷公这么着急的只有周祈安了。他忙开上三蹦子车着雷公就跑来了。
幸好没事,不然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拍了拍裴宁的肩膀:“你照顾好小安,待会我借辆车去镇上接你们回来。”
“嗯。”裴宁点头。
等做完笔录,天已经快黑了。她们是分开做笔录的,周祈安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裴宁安静地坐在大厅靠近门口的椅子上。旁边有一颗很大的绿植,暗淡的光线下,裴宁的背影看起来有一些幽寂和沧桑。
周祈安脚步一顿,接了两杯热水走过去,伸手递给裴宁:“喝一点水压压惊。”而后并排坐在他旁边。
裴宁接过,余光瞥着周祈安,跟着她一起喝起了水。
“呼~”周祈安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唉!”
她话落,转过头,却看见裴宁红了眼。
裴宁的眼眶忽而蓄满了泪水,盈在眼眶里,沉默得不肯落下来。
周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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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一震,除了第一天重逢时,裴宁有红过眼眶,她还没见过这样的裴宁。
少时的裴宁也是不会哭的,男孩子总是习惯板着脸,抿着唇,一双眼睛耷拉着,再苦再痛也绝不掉眼泪,是个出了名的犟种。
却在她一句话后,哭了。
周祈安的心脏发麻,像有人掐住了最不得触碰的一角,又酸又软,她不由得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去触碰他的眼睫处,充盈的泪水沾湿了她的指尖。
“裴宁......”周祈安怔住了,像是有一朵乌云密布在她们的头顶,在这个瞬间,无声淋湿了两个灵魂。
“周祈安,你差点就死了。”差点又要离开我了。
绵长的后怕侵蚀着裴宁的神经,一点点凌迟他的心脏,他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了周祈安的身边,却总有人想要来抢夺他的星星。
他会让那些人都付出代价。
这一次,谁也不能夺走周祈安,死神也不可以。
他无声咬着牙,猩红的眼底里无数的恨意几乎要藏不住。
却有一双手默默盖住了他的眼眶。周祈安呼噜他的后脑勺:“裴宁,我知道你吓到了,我刚才也快要吓死了,但是你看,我们现在都好好的呢。”
“警察肯定会保护我们的,这次大概就是个意外,你看平时我们也没有招惹什么仇家,可能又是什么激情作案的小概率事件,听说他们已经将嫌疑人抓捕归案了,等审讯后就能知道原因了,所以你也不要太忧虑好吗?”
裴宁无法说好,他要怎么跟周祈安解释,真的有人在背后想要谋害她。
周祈安是无辜的,是那些人贪婪恶毒,不肯放过她。
她明明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海东宋家流落在外的长孙,不知道自己本该是千金小姐,不知道自己是别人忌惮的存在。
宋家传女不传男,她是嫡系一派,无论是身份还是血脉,都是正经的接班人。
这些消息,如果不是方才丘哲传给他,裴宁也不会知道。
上辈子,他也只是知道,海东宋家终于找到了多年流落在外的孙子,只可惜英年早逝,接回来的只有一捧骨灰。
而找到的地方就在河西村。
后来,接任宋家掌权的是旁支的大少爷宋叙,他在裴家曾经见过对方,那人坐在沙发上,同裴致和裴舒抽着雪茄,感叹了一句:“只可惜,有些人生来就命比纸薄。”
裴宁没有将他的话和周祈安联系起来,是在祭拜周松苓夫妇时,他看到了周厚朴的照片时,才惊觉他和宋家人相似的长相,一切才有了捉摸的由头。
他沉默得太久,久得周祈安竟也感到了不安。
两人相对无言时,周远来了。
周祈安蓦地松了一口气,她拉着裴宁要站起来的时候,却倏地被他拽得又坐了回去。
屁股挨回板凳,周祈安愣愣看向裴宁,对方蹙着眉,脸色苍白。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裴宁的裤脚时,睫羽颤动:
——裴宁那只受伤的脚正在不由自主地发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