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安穿着棉麻的长衫长袖,偏棕色的长发梳成了一溜粗粗的辫子,小脸比常人要苍白一些,一双乌黑的眼睛却很亮,她背着一个竹篓,半筐的草药冒出了头,看着面前的人时,感到很意外,语气迟疑:“周......裴宁?”
面前的年轻男子,和过去又瘦又小像麻杆一样的人有着鲜明的区别,藏蓝色的连帽卫衣凸显着裴宁向来冷淡的神情,比少时更加棱角分明的轮廓也愈发锐利。但周祈安觉得最大不一样的地方是,裴宁眼里的倔强不甘被一种更加冷然的寂寥所覆盖,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茫然。
就好像,历尽沧桑之后,停顿下来的虚无。
周祈安心里一跳,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周祈安,是你吗?”
裴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从一场噩梦醒来骤然跌入一场美梦,而后厌倦的命运会回给他突然的一击,叫他认清残酷的现实。
毕竟命运向来最喜欢戏弄他。
周祈安还没来得及回应或者点头,就又听对面的人说:
“周祈安,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周祈安歪头,打量了几眼看起来莫名可怜的人,在那只受伤的脚处注视了几秒,而后像是很无奈地叹气,张开手道:“小泥巴,你怎么比小时候还要娇气?”
从离开这个山坳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叫他这个称呼了,但就是这样一个土里土气的外号,让裴宁一下子红了眼眶,一直浑浑噩噩的大脑也像终于清明了过来,他抱住了周祈安,额头抵住她的肩膀:“为了找你,我翻山越岭,腿都伤了,现在痛得只能靠你支撑了。”
裴宁的话变得比以前多,竟也不抗议她给他取的外号了,周祈安微微仰起头,脑子里有一个又一个问号,但这么大只的裴宁,让她一时也有些无所适从。悬着的双手轻轻落在他肩上,裴宁的肩膀比小时候宽阔了许多,但还是很瘦,骨头硌着周祈安的掌心,让她不自觉顺着肩膀摸了下来。有些肌肉,但是不多,贴着骨头硬邦邦的,若不是穿的衣服宽松,她都要疑心这个人是个纸片人,大抵会被风吹走。
风被她想来了,落叶簌簌,空气中有些细小的灰尘,让她的嗓子不自觉发痒,周祈安低着头,闷声咳嗽了起来,她的额头抵在裴宁的肩窝上,眼泪都溢了出来。
裴宁小心翼翼地搂着她,用袖子轻轻给她擦眼角,眼里是显而易见地担忧。
周祈安终于停了下来,抚了抚自己的前颈,松了口气慢慢睁开眼,猝不及防间眼前是一张俊俏的脸,狭长的眸子弧度向下,就像家里的小狗每次见到她出远门回来时一样委屈似地撒娇。
她下意识地拍过去,掌心捂住那人的额头:“干嘛一副我要死了的表情。”
她的语气是轻松的,甚至是带一点笑意的,却让掌心下的人僵硬住了。周祈安蜷缩了一下手指,内心也有一些沉甸甸的,她收回自己的手,颠了颠肩上的竹篓,低声开口:“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她没有问裴宁为何突然出现,也没有问裴宁要去哪里,只是自然而然地默认他一起回去。
就像小时候的那样,裴宁被赶出来无处可去的时候,周祈安都会把他带走。
裴宁被周祈安搀扶着,感受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温度,很轻地嗯了一声,而后跟在周祈安旁边,亦步亦趋地向前。
下山有一条修出来的台阶,她们就这样一步一个坎地往下,山下的小绵羊电驴粉嫩,周祈安先一步跨上前,拍拍还算宽敞的后座:“来吧,上车。”
裴宁能屈能伸,胳膊夹住自己的拐杖,一双大长腿支在车架上,被周祈安歪歪扭扭坎坎坷坷地拉回了家。
灰瓦白墙的院子爬满了爬山虎,院子被篱笆栅栏围了起来,院前的两片土地种满了绿色植株,里头,水泥地上清扫得干干净净,一个一个架子有序排列,上面晒满了用簸箕装着的草药。
还没踏进院子,一只大黑狗已经汪汪地警惕着,声音浑厚,不知性情的人恐怕要吓得跑到三里地外。
着实是一只看家的好狗。
“外公去战友家里做客了,今天只有我在。”周祈安解释了一声,一边拉开门,一边嘴里安抚着:“雷公,是我回来啦,小声一点哦!”
雷公还是呲牙咧嘴,对着许久未见过面的裴宁又凶叫了两声。
裴宁双手拄着拐杖,略微垂下头,额上略长的碎发盖住了他一半的眉眼,也遮住了他黑黢黢的定住似的,和雷公对峙的眼神。
周祈安见裴宁停住了脚步好似不敢上前,又招呼他:“进来呀,雷公只是叫得大声,不咬人的。”
但裴宁还是不肯上前,反而有些失落的意味:“它,是不是忘记我了?”
周祈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裴宁是在伤心,毕竟雷公还是他从水库捞上来的,算是雷公的救命恩人,但是那时候雷公才两三个月大,后来裴宁又离开了,不记得也是正常的吧?
但见他这样子,周祈安又有些尴尬,挠了挠自己的嘴角,干笑两声:“说不定过段时间它就想起来了。”
周祈安都觉得自己这话实属瞎忽悠,但奈何裴宁相信,终于有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那我能多留一段日子吗?”
原来这才是裴宁的目的,周祈安愣了一下,好像那个不肯回家总是磨磨蹭蹭的少年裴宁又回来了。
她无法说不好,只是弯腰摸了摸雷公,又指了指院子旁的石凳:“你先过去坐下吧,等我一会。”
给雷公放了狗粮,周祈安打了一盆水,净手后擦干净走了过来,她拉过一旁的小板凳,坐在裴宁面前:“看一下你的腿。”
裴宁的脚不自觉抽动了一下,手指捏成拳放在膝盖上,在周祈安拉上自己的裤腿的时候,连忙阻止:“现在不着急,晚点吧,等见过老师先。”
裴宁口中的老师,是周祈安的母亲,也是这个落后乡村难得的高材生,毕业后,周松苓毅然回乡扎根教育事业,之后和自己父亲的关门弟子结婚这才有了周祈安。
裴宁能上学,便是多亏了周松苓,如果不是她,他在养父母的苛待下,成天在村子里流浪无家可归,恐怕早就被饿死冻死了。
然而他这句话一出,周祈安却沉默了。
院子忽而陷入一阵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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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斜阳落在远处的山头,只有一点浅浅的霞光,近处,黛瓦上几撮稻草突然滚落,雷公竖起耳朵尖尖,一下子追着滚动的稻草跑了起来。爪垫子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这才让院子重新活了过来。
在那沉默间,裴宁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等周祈安开口,这预感也成了真。
“妈妈她,和爸爸在回来的路上,山上落石躲避不及,翻车掉下悬崖,没有抢救过来。”
那是周祈安最黑暗的日子,一场大病,差点没有挺过来,所幸被是中医好手的外公吊着一条命,后来才慢慢的养了回来。
也因为外公,周祈安没有一蹶不振,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如今说来虽仍然觉得伤心难过,却再不会陷入痛苦中感到窒息绝望了。
裴宁不由拉住她的胳膊,自责道歉:“对不起,我......”
周祈安阻止了他未说完的歉意:“这又不是你的错,我有外公在,并非一人。”
这就是周祈安,永远懂他的未言之意,也永远比他更坚韧,也更加强大。裴宁没能够陪她走过的难过日子,周祈安自己便能够冲破黑暗。
“那,能让我祭拜一下老师和叔叔吗?”
厅堂的红木柜上,两张黑白的遗照并排挂着,中年夫妻眉目有着相似的柔和弧度,站在前面,仿佛被她们用温润的目光注视着。
裴宁将拐杖倚靠在门后,冲着要阻止他动作的周祈安摇了摇头,而后屈膝跪地,结实地磕了个响头。
在他满身脏污,被周祈安领进门的时候,这一家人满怀宽容与慈爱地接纳了他,竭尽所能地挽救他,也,教导他。
但他还是辜负了周松苓的教诲,无论是上辈子走到末路的反派,还是自己回到裴家后又争又抢各种不算光明磊落不折手段的行为,都与良善相悖。
甚至在离开之后,刻意忽视他们的消息,不知道恩师的意外,也不知道未来周祈安的逝去是为何。
明明周祈安的体弱并没有到无可救药的程度,却悄然死在了二十岁凛冬的季节。
所有知道的人都告诉他,周祈安是发病太急来不及抢救才死的,上天不公,剥夺了她过于年轻的生命。
上辈子的裴宁知晓得太晚了,晚到只能在最后一刻幻想周祈安的出现。
裴宁跪在地上,心里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周祈安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裴宁虔诚地匍匐在地上。堂屋的两扇木门向内敞着,灰淡的日头过了门坎便止住了光芒,她站在唯一的亮光里,目睹着裴宁悄然陷入黑暗,不知为何,心里空荡而酸涩。
她蓦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掉进泥坑的裴宁呆呆地仰面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天空时的场景,这个对她来说是天然游乐场的土地,孕育了她亲爱的一家人,却困住了一个渺小的灵魂。
裴宁明明那么聪明,她的妈妈无数次夸过裴宁的早慧和敏捷,她以为,出了这座大山,裴宁一定会拥有光鲜亮丽的自由。
但是,裴宁好像,没能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他还深陷在里头,连仰望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