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安死后,对于今天的结局,裴宁计划了很久。
土坡还是那个土坡,黄沙碎石,枯黄的野草漫天。
很多年没有回来过,自他离开这个山坳,裴宁就一次也没有回来过。从山岗往下望,河溪曲折,密林丛丛,翻下去,往前数十里,就是他少时长大的村子,一个叫河西村的地方。
从兜里掏出一包所剩无几揉皱的烟盒,裴宁叼起一支,右手打火机点火的姿势有些别扭,拇指和中指相互用力,食指的位置却光秃秃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稀碎的火光终究是没有能点起火来,裴宁翻转几下打火机,又踹进兜里,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垂下的眼睑视线落不着实处。
如果不是周祈安,裴宁不会再踏足这块地方,这个他曾经痛恨到极点,终其力量也想要逃离的破旧山村。
野地寂寥,深秋初冬的山头枯寂,却有一朵野花藏在碎石块里,半片花瓣被风揉皱,悄然挣扎着迎接着沧冷的阳光。
裴宁直起身,鬼使神差地向前,在要蹲下身的时候,一阵忽而大起来的风,将那朵花卷了起来,同野草一样飘荡,在狂野荒莽里,是那样的渺小。
就像周祈安的身影,忽地从他的生命里离开一样。
裴宁仰起头,随着那飘飞的花瓣渐渐远望,他的唇瓣干枯,溢出的血珠早已凝固。山下的警车已经越来越近,笛声阵阵吹入耳里,他却突然失去了一切心思。山峰凛冽,倦意也茫然,他缓目张望,却始终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金钱、地位、名声......从前他费尽心思抢夺的一切,风一吹,比烟散得还快,竟比被困在村子里挨打挨骂挨饿,还来得叫人困惑飘渺。
裴宁忽而想起那个下午,他的亲生父母不远前来,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豪门少爷,只不过意外抱错,所以才导致他过了悲惨的十七年生活时,命运的荒诞感将他笼罩的感觉。
可笑,且荒唐。
那时,他没有犹豫地跟着亲生父母离开了,就在这个小山头,他和周祈安分别。
周祈安是匆匆回来的,穿着还没有来得及换下的高中校服,一张脸惨白,带着自出生就有的病弱气息,扶着树干,用尽全力喊着他的名字。
【裴宁!】
他只是愣了一下,停滞的脚步没有回头。
身后土坡泥泞的山路混着她虚弱粘糊的声音:
【裴宁,大步向前走,别回头!那里的阳光很灿烂,你也是!】
裴宁真的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往前走,住进了宽敞漂亮的大宅子,成了人们口中的裴家二少,似乎变成了人上人。上流社会纸醉金迷,他和那个被替换的假少爷争夺了一辈子,摔进了水坑,掉进了陷阱,瘸了一条腿,丢了一根手指头,最后他选择弄死假少爷,将裴家搅得天翻地覆,不可收场。
裴家完了,他当然也完了。
裴宁扯了一下嘴角,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对自己一辈子的自嘲,视线里出现了黑色警服的人马,他双手插到后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枪,在那些人警惕对峙的目光里,将枪口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在闭眼的那一刻,裴宁恍惚地想——
【周祈安,你错了,那里的阳光一点也不灿烂,和这里的阴冷苍凉根本没有两样。】
很长地黑暗和窒息感,像心电图起伏的电子音滴滴嗒嗒,一道冰冷的电子音机械又空泛地回响:
——滴滴——滴滴——灵魂捕捉成功,开始回溯
——回溯中——回溯成功
——反派转正监管系统1008已成功着陆,正在关闭回溯通道
——关闭成功,已开启自动监管模式。
电流声逐渐平息,黑暗涌动,一道光破开,半片花瓣顺着光飘扬而至,裴宁单手用力,撑在床垫上一个跃起坐了起来。他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得到了新鲜的空气,胸腔仍有剧烈地疼痛感,他缓慢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又狠狠一闭眼,再睁开眼时,视线终于清明。
裴宁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是偏执的反派,因为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他和自己的假少爷弟弟针锋相对,却落得了父母兄长嫌弃,成了圈子里的笑话,仍是一无所有。
他恍惚地张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除了凌乱的纹路和泛黄的厚茧子,什么也没有,十指纤长,骨节也分明,是一双很健全的手。
身下的脚却有一些刺痛感,裴宁掀开被窝,看到了缠着白色绷带的左脚踝骨,瞳孔蓦地一缩,25岁的裴宁早就瘸了一条腿,扭曲的骨头曾经让他一次次厌恶,如今,却仿佛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了自己二十一岁的时候。
裴宁从床头的日历和房间的蓝色装潢里得出了这样的事实。
那么,梦里的一切都会是真的了。
他会死在27岁的时候,死在一个没有周祈安的世界。
是了,周祈安!
像是想到了什么,裴宁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匆匆换上,而后拖出一个黑色泛旧的书包,帆布包洗得发白,却格外地耐用,裴宁将自己的证件扔进去,甩上肩后就出了门。
裴家的宅子很大,他住在二层的尽头,拖着一条伤腿踉踉跄跄下楼的时候,老管家被发出的异响惊到,连忙跑了过来,看到是裴宁时,立刻板着脸,很是严厉地呵斥:“二少爷!您又要干什么!老爷和夫人说了,在他们允许前,您哪里也不许去!”
“您别再作什么幺蛾子了,小少爷今天生日,前厅里人来人往都是有名有分的人,您别再闯祸了,好好呆在房间,有什么事情可以嘱咐佣人去做。”
见他说着要来抢自己身上的包,裴宁阴郁地一抬眼,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刺着老管家的手,让他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就那么一瞬间,裴宁已经下了楼,泛白的脸上,狭长的眼睑向下,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被他的冷戾摄在原地,老管家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了大门,一时忘记了嘱咐其他人一起拦住他,等到他颤颤巍巍回过神,庭院的汽车启动声响已经隔了老远。
坏了,二少爷他指定是又发病了!
“赶紧联系司机,叫他把二少爷送回来!”
没有理会大宅子里老管家的慌乱,裴宁一上车就掏出小刀比着自己的手腕,威胁着司机敢接电话或者把他送回裴家,就当场血溅给他看。
司机被他的狠劲吓出了一脑门子汗,在看到刀锋陷入皮肉的时候,慌忙点头答应,带着老实人的磕巴:“二少爷,您要去哪里就去哪里,别吓张叔,您赶紧把刀放好,真划伤了可怎么办!”
裴宁为何会叫张汉文来接他,自然是因为这个人老实嘴严,还有比别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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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一些的憨厚良善,但他仍没有放松警惕,只把玩着小刀,从后视镜里看着满头大汗的张汉文,眼神始终阴翳。
到了人流多的地方,他找了个就近的地下车,在张汉文紧张探寻的目光里,三两下就消失了身影。
重新叫了一辆车,在高速路口前上了一辆大巴,到了隔壁市,他买了一张长达22个小时的火车票,等火车的时候,裴宁去了附近的医院换了一次药,医生说,骨头伤得有点严重,还是要好好休息不要奔波,以免留下后遗症。
裴宁沉默地拿着药,就着车站的热水服下消炎药,之后等着检票上车。火车一路向南,从繁华热闹的城市开往了深山老林,一座座山头,一片片桑田,一条条溪流,都有它们的归宿。
窗外的雁阵奔赴着某一块土地,春去秋来,人间缓慢地变幻着,从不会因为裴宁的存在或者逝去而停止而巨变。
从火车下来,裴宁又在某个路口上了一辆乡巴,大巴车晃晃当当,一车子的人操着他半熟不熟的本地话,到了某个乡镇,他刚下车就被一个中年男子拦住:
“河西,河西!一人30,车满就走!”
裴宁上了车,甩出三张钞票:“包车,现在就走!”
中年男子听到是本地话,虽然说得不太标准,但这里十里八乡,一个系的方言都能有几十种不一样的说法,属实正常,接过那三张巨额钞票,车老板拍拍胸膛:“老弟,包在叔身上,绝对平安送到家。”
家?裴宁不可置否,只是将卫衣的连衣帽戴上拉紧,将自己陷在一片黑暗里。他摸了一下心脏,那里在靠近河西的时候,就跳得越发剧烈了起来。
城镇到乡里的路颠簸不止,崎岖的山路兜兜转转,大概四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了山路旁:“老弟,都跟你说进村的路不是走这一条,你非要往这边走,这边确实是近,但是要翻过这个土坡,平常倒还好,只是你这还拄着拐杖呢,咋整?”
裴宁不发一言,推开车门下了来,将车老板絮絮叨叨的话堵在车里头,自己撑着拐杖准备就这么跳上去。
车老板叹口气,想要送佛送到西,怕人死在荒山野岭最后自己成为犯罪嫌疑人锒铛入狱,只能扼腕顿足这钱不好赚,结果刚凑近吧,就被人噎走。
“不用你,到地可以走了。”
听听,这不晓得尊老的年轻人像话吗!要不是这个时候还早,下午的日头明亮,他都不敢放人下车。
没有言语,目送他一点点爬上山头,车老板吊着的心总算松了一口气,上车掉头,顺滑跑路。
裴宁余光看到山下的车影变小后垂下眼睑,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跳上最后一步,靠在山头的树干上微微喘气。
仍然是秋天,刚入秋的午后,阳光有些透明,和梦境里自己来过的样子很是相似。然而事实上,裴宁已经有五年没有踏访过这里了。
也有五年,没有见过周祈安了。
裴宁走的时候,他16岁,周祈安15岁。
风吹叶动,无患子的种子掉落,裴宁伸手拿掉落在肩上的种子,低头的时候,他看到一道影子静静地落在自己的身旁。
裴宁怔住,许久才抬眼,那一瞬间,年轻的女孩子背着光盛着满目温暖走进了他的眼里。
那是将将20岁的周祈安。
活生生的周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