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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明月

作者:初池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木槿树下,清瘦的背影静立了许久,直到院墙外忽得传来鸟啼,打破绵长的静谧。


    仔细聆听便发觉,这鸟啼短促清亮,调子规整有序,像某种碰头暗号。


    下一瞬,灰砖墙头果然掠过一道轻影,少年身形如箭,足尖轻点花枝,从天而降稳稳落入院中。


    裴清禾微顿,抬眼望去。


    来人生得清爽干净,眉目张扬,鼻梁秀挺,但神色淡漠透着一丝凉薄,好看却不近人情。


    身着一套玄青色官服,头戴深色皂帽,衣带上悬着块公门腰牌,上门刻着顺天府的印记。


    他的肩上立着一只黑羽寒鸦,喙尖带点淡青,羽翼微敛,看到玉檀生之后,便停止了叫唤。


    “世子传讯羽七来此,所谓何事?”


    少年对着玉檀生欠身,语气恭敬,体态分寸得当。


    即便羽七如今也是正经的府衙之人,但这声称呼依旧没改过来。


    玉檀生也不纠正,只道了一句:“白杨村,明日启程,此行你随我同去。”


    听到他的邀请,羽七难得透出些欣喜,眼眸骤然亮起,藏了太久的期盼在此刻落在实处。


    “羽七定会护世子周全,我现在就去找周大人告假准备。”


    “嗯,这件事不必奏报圣人,朝廷诏令虽已颁下,可民间真正疾苦他未必尽知,若他知晓白杨村现况,定会在殿前失仪。”


    “羽七明白。”


    他躬身抱拳,怎会不懂如今圣人日渐有天子威仪,不小心走错一步,都容易被群臣指摘其不改孩童心性。


    玉檀生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才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一事……”


    “世子请讲。”


    却听他的语调轻滞,变得不太自然:“此番出行,或需带上足够的银钱。”


    羽七嗯了一声,立马将自己的钱袋取下塞到他手中:“是我的疏忽,这些您先拿着。以往圣人赏我的都存着,您无需担心。”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生怕玉檀生把钱袋还给自己,一人一鸟转身就朝院墙外飞去。


    不过瞬息,清宁居重归安静,余下被惊动的枝头,飘落下零散的花瓣。


    裴清禾感叹他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轻功,同时也总算看得明白。


    想来平日里,玉檀生没少来此,这是把荣国公府,当作和前下属的接头地点呢。


    亏她看见他携花前来造访,内心倍感吃惊之余,还由衷感动了一把……


    裴清禾飘到他身前,双手往腰上一叉,尾音上挑怪嗔道:“临风君啊临风君,你在我家收保护费,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没指望玉檀生能听见,鼓着腮帮子,幽怨地瞟了他一眼。


    谁知他垂眸看着地上被踢落的残花,竟缓步走到屋舍后方,拿起旧扫帚,认真清扫起她的小院。


    裴清禾轻怔,随后弯了弯唇角:“嘿,算你还有点良心!”


    玉檀生在清扫,她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监工。


    神奇的是,他居然一点也不马虎。打扫完清宁居,就去清理别的院舍,最后裴清禾盯梢都盯累了,才总算全部完工。


    走出荣国公府的时候,粉橘色的晚霞已经铺在天际,放眼望去,有赏不完的绚丽。


    傍晚的风是温软的,不急不躁地卷着路边草木,拂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玉檀生的背影挺直如竹,寻常那股孤冷气息在漫天柔暖下,竟也减淡了许多。


    似乎再靠近点,也能和他一样融入此间,被万丈霞光裹照。


    裴清禾看得莫名失神,目光落在他一丝不苟的衣领处,忽然冒出一片淡粉木槿花瓣,不知何时掉了进去。


    她不自觉更飘近一些,抬手往衣领处伸,指尖就快要触及到花瓣,然后径直穿了过去。


    方才堪堪想起,自己如今是魂魄,哪里拿得起凡间的一花一叶……


    在魄心庭时,沈芸娘也曾与她闲谈。


    说这世道,不只是有一心想入轮回的魂魄,还有很多魂魄贪恋凡尘,心有牵挂。


    他们守在挚爱之人身侧,等过岁岁年年,直到对方垂垂老去。


    幸运些的,能看着伴侣一生孤寂,心里始终念着旧人。可更多的,是不过短短数月,便见他另结新欢。


    于是那些执念深重的魂魄,便在一日日的背叛中,郁郁消散,最终连魂识都不再留下。


    那时裴清禾只当是旁人的故事,听过便罢。


    甚至觉得,为一份物是人非的感情,而走上消亡魂识的地步,才更为可怖。


    只是回首这几日的境遇,她结识到守在妻儿身边,慰藉心中不甘的萧覃。遇见宁愿困在人间,也要默默陪着爱人的夏念慈……忽然就有些理解了。


    但裴清禾自诩并非圣贤,也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那样无私慷慨地为谁停驻、舍弃转生的机会。


    当指尖穿过花瓣的刹那,凌迟般袭来的无尽失落,会比浪漫先到达。


    裴清禾将指尖蜷缩进自己的衣袖,权当未曾看见那片没入侧颈的花瓣,敛去眼底失意,径自飘到前面。


    “玉檀生,你走得好慢,我只等你一次哦。”


    晚风轻拥,素衣安然。


    光影斑驳的石板路上,玉檀生青松身姿似临风玉树,依旧不疾不徐,从容穿行。


    她无声叹息,用余光悄然衡量与他的距离,还是不能与他走散。


    清浅的感知伴随着逐渐变暗的余晖,形成了默契的步伐,最后相继消失在熟悉的街巷里。


    *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玉檀生沿路买了些防疫所用的物品,回到家时,双手拎得满当当。


    他稍稍空出一只手,取出衣袖中的铜钥入锁,脆响落定,推开老旧的门扉。


    裴清禾率先溜进小屋,也不知是跟着他行了太多路,魂体略感疲倦,准备靠墙休息一番。


    不料身后青灯倏然亮起,便见墙角缩着两个小鬼,形容狼狈,灰溜溜地抬起头。


    几个时辰不见,小六的衣裳变得更破了,草儿哭丧着脸,看到裴清禾后,哑着声音委屈地喊了句:“姐姐……”


    裴清禾见女宝可怜兮兮地求安慰,那点倦意立马消散得无踪。


    “你们不是藏香灰去了吗,怎的一副鬼混回来的样子?”


    小六听罢又开始懊恼,蹙着眉撇开脑袋,苍白着脸沉默不语。


    裴清禾瞧他蔫头耷耳的,怕是撬不出什么实情,只好轻声询问草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原来,早晨俩小鬼心满意足地捧着香灰没飘多远,就撞上了途径打劫的恶魂。


    算算日子,距离中元夜还有七天。有些猖狂的恶魂平时好吃懒做,就等着这个时候四处抢夺。


    两小鬼虽没什么财宝,但是存了许多香灰,这回不仅被勒索了全部存粮,还被揪着衣领教训了一通,险些输得底裤都被扒掉。


    “岂有此理,鬼界这般恃强凌弱,让年幼的魂魄如何生存?”裴清禾听完更是义愤填膺。


    小六默默扳回脸:“你生气有什么用,要不是他们想带走草儿,帮他们做诱骗财宝的勾当,我才懒得和他们干架……”


    裴清禾略感意外:“真没想到,你还是个勇敢的小男子汉啊!”


    小六的脸色缓和一些,但很快又低下头失落起来:“可惜我们攒了许久的香灰都没了……”


    再怎么逞强,骨子里也还是小孩。


    没有糖吃,比被抢走无关痛痒的身外之物更难过。


    裴清禾难得看他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她思忖片刻,随后解下腰间红翡,放在他手心。


    “要不你们拿着这块红翡,动身往青尘山北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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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那里有个叫魄心庭的地方,收容了许多孤魂,里面有个沈妈妈,很喜欢你们这样的小鬼头。”


    说着又补充道:“若是路上见到一个穿蓑衣,名唤钱二的老鬼,也可以直接给他瞧,他会带你们走的……不过记住哦,千万不要叫他夺了红翡,让他眼馋眼馋就行。”


    她说得认真,不掺一丝玩笑。小六登时受宠若惊,无措地盯着手中沉甸甸的红翡,哪敢随意收下。


    自他饿晕在街头,被当成死人扔进沼池中溺死后,只奢求过做鬼能有香灰闻就足够,从没遇过那么大方的。


    况且这红翡质地温润,色泽浓艳如霞,即便是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过贵人们的腰间玉佩有胜过此玉光透,定是个价值连城的珍品。


    小六怔怔地抬眸着她,知道财宝对魂魄意味着什么,声音控制不住发紧:“那……那你呢?”


    “我可以靠脸呀。”


    裴清禾淡然笑道:“放心,魄心庭里的人都识得我。而且我可没说要送你哦,只是我明日就要和香香师父出趟远门了,暂时让你们帮我保管一下。”


    她出来得急,身上的贵重物品只剩下这块红翡。


    想到中元夜前需赶回魄心庭,现在挂在身上招摇过市,反而会遭来恶魂歹意,倒不如让他们先护送回去。


    她算了算那日从自己身上抖落下来的成堆珠宝。


    有成套的鸽血头面与金簪、颈间叠戴的璎珞项圈、耳朵上宝石连珠坠、以及腕间的羊脂玉镯与颗颗珍稀的东珠手串……感觉再加几只小鬼进去找孟婆婆喝汤,都不成问题。


    小六仍处于天降甘露的恍惚中,虽有些惶恐不安,但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下红翡,用自己的破布衣裳,藏了个严实。


    倒是草儿捕捉到了裴清禾的后半句,仰起头小声问:“姐姐,你们明日要去哪里?”


    “一个叫白杨村的地方……其实我也没去过,据说有很多身染时疫的人困在那里,所以我想去看看。”


    裴清禾下山前也没料到,短短两日就运气好到,碰见能告知她死因实情的魂友,将心中疑惑解了个大致。


    逝者已矣,往者难追。


    她侥幸得了做魂魄的机遇,若一直囫囵于家破人亡的灰暗中,想必也无法换回什么。


    裴清禾待事向来看得开。


    心情好时会为街边斗虫喝彩,会盯着漂亮的云霞目不转睛,也会崇慕心系苍生的明月,而去试图珍惜仅剩的人间时光。


    至于那座孤坟墓碑,或许那迟迟未有线索的“夫君”,困得住她的身份,也锁不住她出走的心。


    裴清禾缓缓转眸,望向立在木桌边,正在清点防疫之物的玉檀生,眉眼漾开欢喜。


    “上天真是对我不薄,往生了还能天天看美男。”


    草儿新奇地凑上来:“姐姐以前就和香香师父认识吗?”


    “嗯……”裴清禾美滋滋地点头,回味生前种种,客观评价道:“不仅认识,还特别亲密呢。”


    虽然一次也没亲到过,但她追他逃,应该也算得上形影不离,颇有几分野趣吧。


    草儿哇了一声,还想再问点什么,忽感手臂被扯住,接着耳边响起小六的催促声。


    “走了草儿,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还小,不能听这些。”


    裴清禾蓦地发笑,早在将红翡交给小六时,就发现他羞愧地目光闪躲,欲要尽快离开。


    “对哦,等会姐姐还会和香香师父,做些小朋友不能看的事……”


    话未落,小六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避之不及地赶紧拉着草儿往外飘。


    揶揄的娇笑如铃音轻鸣,悠悠散在空气中,清脆绕耳。


    以致没魂留意的木桌前。


    有人低头气息微凝,似乎也借着这声明媚想到了什么,身体忽然间僵立紧绷,迟迟没再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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