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他跪求我重生》
1. 回魂
荒岭幽寂,野草疯长的土坡边立着一座孤坟,三两只昏鸦低飞掠过,悄声带来缥缈无踪的魂灵。
坟前,裴清禾紧盯着那方刻了自己大名的墓碑,身形陡然摇摇欲坠,随后恍惚地瘫坐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荒诞。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犹豫地睁开,面露难以言喻的挣扎,一路上只凉了半截的心,终究凉透了。
“墓我已帮您找到,您看您身上那块红翡可否……”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棕皮蓑衣、手拿古怪罗盘的精瘦老头……不,是老鬼。
若不是同她一样,悬着身子双足漂浮,仅看外表实在是与活人无异。
裴清禾仿若未闻,起身异常执拗地绕着墓碑飘了几圈,继而将玉佩攥紧在胸口,改变了主意:“不行不行,这红翡我不能白送你。”
岂料她话音刚落,身旁老头的嘴脸,迅速变得阴阳怪气。
“哎呦您这不是诓鬼么……都说君子一言,几条马也追不上,老朽心善帮您归冢,怎还占起我的便宜?”
钱二瞧着裴清禾全身叮呤咣啷的排面,难以置信这跟了一路的富贵娘子竟如此抠门。
“那君子一言,与小娘子何干?我是说过会给你报酬,却不知你眼刁心贪,一讨要就讨到最值钱的。”
裴清禾明眸微愠,转手将红翡塞进自己衣袖,极尽幽怨地开口:“真没想到,这鬼界竟也视财如命,若不是我醒得及时,恐怕早就自顾不暇,被洗劫一空……”
听闻此言论之有据,方才还理直气壮的老头,略显心虚地低下趾高气扬的胸膛,默默移开了视线。
要知道他钱二爷,本是带游子归冢、收取财宝的游离魂。在附近做野游已经有些年头,也算远近闻名,无魂不知。
怪就怪在,赶巧今日路过青尘山,远远看到一个五魄黯淡的女郎躺在青檀树下,周身散发着娴静与安然。
现今天下太平,无家魂魄并不多见,更是鲜少有这种忽现于世的。他正愁没差事,于是上前一探究竟。
这一探倒好,只见这女郎一袭红绸锦衣,身段纤细如柳,貌若春日枝头妖冶盛放的牡丹。
生得倾城美貌不说,满身的金饰绫罗,直叫他这个穷鬼看花了眼。
“老朽不过是鬼迷心窍,觉得您生前定是位贵人,才动了劫财的心思……哪里知道我还没碰到您,您便睁眼还魂了。”
求财无果还险些失去信誉,钱二悔不当初,摸摸空荡的心口,委屈地喊:“非要明算账的话,老朽还被您吓得不轻呢!”
裴清禾:“……”
任由他不停地耍无赖。
但钱二倒是没撒谎,裴清禾不知自己意识如何被唤醒。
只知一睁开眼,这个老头惊慌失措,手都不晓得往哪儿缩,惨白着脸大喊见鬼。
可不是见鬼了,还是死了八年,突然五魄回归的稀里糊涂鬼。
起先裴清禾不可置信,以为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敢捉弄到她头上来,要是抓到罪魁祸首,非狠狠惩戒一番。
谁料她刚恼得激动跳起,竟不费吹灰之力漂浮在半空,差点把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
当时钱二的眼珠子就亮起好几道金光,这不生意送上门了吗!
他忙掏出那形状怪异的鉴盘,强买强卖般套出她的生辰八字,自卖自夸地倒推出墓穴方位,最后躬身礼貌地询问。
“女郎,是否需要带路归冢一条龙效劳?”
裴清禾见他口若悬河,不似弄虚作假,于是疑信观望,半推半就地让钱二接下了这份差事。
事已至此,她不是非要亲眼一见自己已逝的事实。而是话本子上都写,身魂合体才能召来黑白大官,带去奈何桥喝孟婆汤。
可惜她迈着高调阔步在这破败的坟头转悠了好半晌,仍无大人物翩然而至的异象。
裴清禾明显大失所望。
或许,要刨土挖坟,将棺木推开,抱紧自己的肉身躺进去才有效?
她想象了一下那诡怖的画面,即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罢了,既然没赶上轮回,凑合做个有意识的魂魄,大抵也算一种新活法。
好在寻墓的路上,钱二个话痨子总是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她套近乎。
例如,娘子怎会死了多年才现魂?这样的情况可不多见呐!
又或者,得亏您遇上了老朽,近日有恶魂出没,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心。
以及,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大燕换了位君主,现今都已经是庆效八年了云云……
听得多了,也让她茫然无助的情绪减弱,对这个异世界少了几分惧怕。
回想过方才的种种,裴清禾拨开氲绕思绪,眼睛又落在那难以忽视的潦草墓碑上。
风起带响枝头,偶有鸟雀悲鸣,地上落叶接连飘散,被萧瑟的林间无情吞噬。
入目景象,好不凄凉。
她便是再乐观豁达的性子,也不能轻易接受眼前这一幕。
裴清禾生前确实是贵人。
若在八年前,堂堂大燕国的灵舒郡主、宁德皇后的亲侄女……那燕京城里几乎是无人不晓。
并非她容貌出众或是才情横溢,能名满京华。而是她行事荒诞不检,足够草包。
传闻中,灵舒郡主奢靡无边。满城风流韵事不断,曾经求爱不成,逼得某位世家公子再也不近女色,从此染上龙阳之好。
虽其中误解,只有裴清禾自己清楚来龙去脉。
但她既扭转不了世人的偏见,又堵不住众说纷纭的嘴,便也懒得自证解释,徒增没必要的烦恼。
荣国公对她万分娇宠,打从母亲早逝,父亲身为国舅迫于皇家脸面续了弦,便对她这个嫡长女倍感亏欠,溺爱至极,万事都由着她胡闹。
恍如隔世的前生,让她不禁感叹,一定是活得太滋润,遭到大报应了。
不然好好的郡主之尊,死了不住在郡主墓里享荣华富贵,却流浪在无名山头,只留得一块不甚对称的石碑。
难不成是平日做事太高调叫人嫉恨上,在月黑风高的时候,被悄悄咔嚓掉了?
裴清禾不由自主联想起刑书上记载着各式各样的悬案死状,浑身抗拒地蛄蛹出一个寒颤。
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她也不敢乱诉苦。
既然人都不存于世,还有机缘出现在这里,定是上天的指引。
裴清禾不停地安慰自己,自觉地凑近仔细端看墓碑,不如就从这上面找找端倪。
这一看,果然让她发现漏看了姓氏上方,还刻着两个微乎其微的小字。
笔画比别的字都模糊,边缘像是被人抚摸过上千次,犹显光滑。
她蹙眉艰难地认清,朱唇照着小字念出,霎时瞪圆了眼睛。刚平息的情绪再次升高,怒意雷霆闪电般直冲天灵盖。
「爱妻裴氏清禾之墓」
简……简直是离谱至极!
哪里来的登徒子,胆子肥得敢打她的主意,她生前未曾议过亲,何来夫君?
“钱二,你这生辰盘怕不是冒牌的,本郡主虽没有任何死前记忆,可也知道,到死我还梳着少女发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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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禾朝着钱二惊问,一只手忿忿不平地指着发顶那盘得秀致的青丝。
忽略琳琅的发饰,也瞧得出是未出阁少女之间,风靡一时的盘发样式。
“不可能,老朽的生辰盘绝对不会出错,这可是在云顶山道士那顺来,开过光的!”
钱二坚决否认,他在这里谋生多年,可都是靠着这个宝贝,怎么能对他的能力产生质疑呢。
“那这个爱妻是怎么回事?”裴清禾咬牙切齿地指着石碑。
“老朽哪里能知道……许是娘子生前有过未婚夫,但您不知情?”
裴清禾失去了反驳的力气,只道那更是没影儿的事。
在大燕国,女子以才情为荣,裴清禾少时不爱读书,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且后母王氏格外严苛,人前总是循规蹈矩,不给她台阶下。
因此她被别的贵女私下笑话无德无才,要是往后寻了夫君,也必定是个靠美色魅惑的主,做不了解语花。
以至于打从她及笄以后,那些名门儿郎们,面上虽喜欢偷偷瞧她容色,却无人敢上门提亲。恐被她折腾一番不说,还成了全燕京的笑料。
直到京中传出,灵舒郡主看上武安侯世子了!
那些儿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顺便还同情起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武安侯世子,这下算是遇上了胡搅蛮缠的霸王花。
裴清禾思及此,一张初见如画中仙的脸浮现在脑海。
俗话说得好,人越缺什么就越惦记什么。她自己不学无术,便十分那些羡慕博学多才的。
世人皆赞叹此君才高八斗,龙章凤姿,不仅文章雅人深致,还有一张矜贵玉面,好似精雕细琢的瓷器,尽显造物主偏心。
裴清禾当时就找人搜刮了他的事迹,虽一时半会看不懂那些呈上来的载道阔论,但招架不住那张脸是真俊。
就是性子稍有些冷沉,年纪轻轻却摆出一副人淡如菊的矫情样。
不过她倒也不介意。
因为裴清禾很快发现,他不只对自己冷眼相待,他对任何人都视而不见。所以她偏生觉得有意思,变本加厉在他身旁出没,大方地纠缠示爱。
管他强扭的瓜甜不甜,扭得下来是自己有本事……
想到这里,裴清禾神情染上些许落寞,再一看自己如今的处境,心里更不是滋味。
“哼,未婚夫什么的多没劲,以往只要本郡主开心,自然有人等着我去调戏……”
不料裴清禾大话未完,忽得像受到惩罚般面色大变,拧着脸喊出一声痛呼。
“啊——疼,好疼!”
钱二骤然听这动静,连连滚带爬退至几米远。
生怕这一惊一乍的美娘子,演一出什么把戏,再蹦出来些坑害他的主意。
但裴清禾难受不似作假,此刻更没有闲工夫理会他。
突如其来的晕眩侵袭而来,思绪中芝兰玉树的身影支离破碎,零星的记忆被迷雾笼盖,神识变得凌乱无章。
视线明明灭灭,好似有无数张看不清的符咒钉入前额,疼得她无法喘气。
“哈……?”
说好的魂魄没有痛觉呢。
裴清禾连忙蹲下捂住脑袋,没有力气再吐出半个音节。
面颊染上异常的薄红,原本还清明的双眼,逐渐冒出旋转跳跃的金星。
在濒临头痛欲裂的刹那,她不由得怨恨起刚才肖想之人。
简直犯到太岁了,天杀的临风君,这么小气干什么……
她都成魂魄了,还不准她垂涎一下?!
2. 临风君
晚风渐起,穿过疏落的旧木发出怪叫,天空暮色如铅,浸染着深林。
“喏,这个给你。”
裴清禾从发间摸索了根灵蝶金簪,不情不愿递给钱二,当作寻墓的谢礼。
突发恶疾的疼痛余韵还在,她老实了不少,领悟到当下谜团重重,还是保重魂体,不要操之过急。
做郡主时,她不屈不伸,现如今孤身一魂,没了身份的仰仗,是该考虑与同类交好。至少,寻个安身之处,比在这荒山野岭遇到恶鬼强。
“娘子瞧着已无大碍,老朽便也放心了。”
虽金簪不及美玉,但总归是没白跑一趟,钱二收了簪子,这才喜笑颜开。
瞧见裴清禾态度诚恳,仍有所求,他爽快地答应,扬言要带她去一个名为魄心庭的地方落脚。
那是座隐蔽于山林的府邸,看起来像是被人遗弃了几十年的破败残院。两侧树木枝节横生,乍眼一看好似从空中伸出无数根僵直错乱的骨节。
脚边灌木繁杂绞缠,因着无人清理,积年的腐叶由深到浅,一层压着一层,颇有些怪诞不经的荒凉。
“钱二爷回来了!”
裴清禾一路跟着开眼界,还未踏进门庭,便听到了几道稚童的声音。
陆陆续续靠近之后,她看见约莫七八个孩子跨过府门门槛,欣喜地朝着钱二簇拥而上。
“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沈妈妈还念叨,临近中元,天黑凶险......”
大一点的孩子围着钱二不停地絮叨传话,而小一些的孩子,早就被他身后的裴清禾吸引了目光。
“姐姐,你是仙女下凡要带我们去天上的吗?”
裴清禾不由低头一看,见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登时漾开笑容:“真有眼光,我也时常觉得自己是仙女下凡。”
说完几个孩子兴高采烈地往里飘,没一会儿便将他们口中的沈妈妈拉了出来,欢喜的叫着:“妈妈,有仙女来招善财童子啦!”
裴清禾笑容一滞:你们搞错了,那是菩萨的差事。
身形消瘦的妇人没将孩子们的话当真,只是看向裴清禾,每飘近一步,眼中就多一分难掩的惊诧。
“芸娘,你且安排一处静地,收留这位娘子住着罢。”
沈芸娘应了声是,上前好奇地问:“芸娘瞧着娘子,有些眼熟。”
“我姓裴名清禾,妈妈觉得我眼熟,许是因为我是旧朝的灵舒郡主。”裴清禾一直不拘泥闺中,燕京有百姓识她样貌,想来也不足为奇。
“原是如此,芸娘生前曾在英国公府当差,贵女间登门走访,应当见过几次娘子。”
说着,她亲热地拉过裴清禾,轻车熟路地飘进魄心庭。
这里面住着很多游魂,时不时会冒出一颗爱凑热闹的头,睇来好奇又夹杂惊艳的目光。
裴清禾不予理会,跟着芸娘到了个廊亭深处的房间,总算可以坐下来,一个魂静静。
耳畔能听到隔壁窸窣的说话声,窗外还有断续的蝉鸣,无不一提醒着她,目前所经历的,并不是梦境。
白日里,钱二斩钉截铁地同她说,她的逝日是在夏初。可她思来想去,记忆唯独戛然而止在嘉元二十年上元。
犹记得那夜民间火光通明,百姓嚷来熙往。
而皇宫里却风雨欲来,进行着暗夜前的狂欢……
上元节之前,裴清禾曾听父亲裴济神情凝重地提起,北境战事告急,寒冷的作战环境,连连逼退了朝廷驻军。
北蛮人占尽优势,乘胜追击。不仅放肆侵犯边境领地,甚至还掳走前去谈和的大燕使臣,残忍羞辱至死。
得知此事,嘉元帝震怒。
而平日标榜忠心的王侯将相们,在家国紧迫之际,竟一片鸦雀无声,无人敢自告奋勇出面领兵,迎战逐寇。
直到武安侯玉祁之站了出来,主动请缨带领十万神武军出征杀敌,收复失地。
嘉元帝感念他国之大义,便借此佳节大设出师宴,为即将出征的将士们送行。
宴会当天,裴清禾一身绛红云锦盛装,随父入宫参席,以表对将士的敬重。
歌舞落幕之时,她正低头饮着果酒,偷看掌心小抄上誊写的赞美之词,准备找机会起身,向武安侯借花献佛。
不料短短几句诗词尚未背熟,一卷被内侍公公大声通报的北征投名状,措手不及打碎她的平静。
只因她清楚听到了一人的名字也在内——
武安侯世子玉檀生。
话音刚落,裴清禾手中酒杯毫无预兆地滚下桌,清脆地撞在了桌角边。侍女连忙蹲下,擦拭着她被打湿的裙摆。
邻座接连不断地传来议论声,更有甚者,正幸灾乐祸地嗤笑。
“真没想到临风君如此大义凛然,还以为会为了玉家几代单传的血脉,留在燕京呢。”
“临风君向来清冷,我听说后院连婢女都无半个,想来志不在成家,无心传宗接代。”
“那灵舒郡主,岂不是追夫无望?”
“或许咱们清风霁月的临风君,是为了避着她的侵扰,才去英勇投军哩。”
“……”
众人事不关己的惋惜与轻笑此起彼伏。
裴清禾一时管不了他们隔岸观火的嘴脸,忙寻着玉檀生落座的方向望去。
严肃凝重的男宾席上,一袭白衣灼人眼眶,周身静谧仿若与视死如归的出征氛围毫不相干。
修长的指掂起茶杯,放在薄唇边轻抿,那玉面清隽的郎君似乎感应到她投来的视线,面色如常地抬眸,眼眸像浸了墨一般深不见底。
眼神接触的瞬间,裴清禾冒火的双眸紧锁住他。
秀眉紧蹙像只暴躁的猫儿,红唇一张一合,用唇语描绘着:你疯了吧!
是燕京的郡主不够好看,还是燕京的景色不值得吟诗作对?
他一文弱书生跑什么战场,聪明脑袋不想要,和她换一换啊……
裴清禾越想越气,气没人告知她这等大事,显得她像个被蒙骗的丑角。更气他若是死在战场上,她以后上哪去找顺眼的郎君。
于是晚宴结束,裴清禾喊了自家马夫,将叮当作响的郡主华辇,气势汹汹地停在玉家马车前,拦住他回武安侯府的路。
“世子,是灵舒郡主。”
通报的安乐是玉檀生的贴身小厮,他清楚裴清禾有多难缠,不敢擅自绕行,只好凑近车帘如实告知公子。
“嗯,我知。”
马车上传来清冽的声音。换做平日,裴清禾必会憋出几句新学的夸赞诗词,生硬地狗腿一番。
可今日不同,她恨不得不顾礼节,冲进马车挠花他的脸。
“玉檀生,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讲的?”
“郡主有话可直说。”
裴清禾也不掖着心思,把心一横,单刀直入:“要不你与我定亲吧,或许我还能找姑姑求情,让圣上收回成命……那可是北蛮人,一膀子有你大腿粗,去了就是送死!”
她神情焦急,呼吸都乱了几分,面颊因情绪起伏而有些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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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车帘后静默一瞬,才继续传来玉檀生的答复:“郡主,为国出征是为人臣子的使命。”
“大燕不缺将士,为何非要你去?你满腹经纶才学深厚,若是有抱负,大可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要是因我而受困扰……”
劝慰的话说一半,裴清禾语噎。心里忽然没了底气,在意起宴席上,那些落井下石之人说的杂话。
“不是因为郡主纠缠,只是鄙人心有所向。”玉檀生言简意赅,话中之意便是并不在乎旁人臆测。
裴清禾对他的解释感到意外,暗道奇怪,这厮怎么突然长嘴了?
但显然不到她预期所盼。
肉还没到嘴就跑了,理由还正得发邪。害得她脑海里什么颜色都不敢胡想,活活被一记木鱼敲散。
裴清禾抿唇,头一次遇到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事。
她秀目低垂,只好失魂落魄地回头,决定想到更厚脸皮的强留办法,再来找他。
安乐见状迅速跳上马车,难得见到郡主失意,一改死缠烂打的固执,有此良机,需快些离场。
他刚坐定在车前,身后却传来叫停的指示。紧接着车帘里,出人意料地向外递出一个青木锦盒。
裴清禾正抬脚上马车,余光中瞥见安乐拿着什么东西,朝她恭敬走来。
“郡主请留步。”
她不明所以,呐呐问:“还有何事?”
“我家公子说,此物是给郡主的,若他此次战后平安归来……”
“这是?”
裴清禾打断他的阐述,伸手略有心急地接过锦盒。
手指兴奋地微颤,心想万一是分别前的定情信物,那她也不介意,今夜就实现抱得美男归的愿望!
裴清禾重燃希望小火苗,没有一丝犹豫地打开了锦盒。
里面躺着一块红翡。
玉体通透鲜明,底下刻着典雅的檀木花纹,侧边还有凸起的铭文,雕工精巧绝伦,任谁看都知晓,这是块上好又稀有的红玛瑙。
偏偏她最是清楚,此玉从何而来。
是裴清禾翻寻了满京城的玉石铺子,找到最有实力的雕玉师,费了好长工期才定制出来,最后满心欢喜赠与玉檀生的生辰礼……
结果他竟还给了她。
他怎么可以,把她送出去的东西还给她!
裴清禾尚存的期待一扫而空,面色瞬间变得铁青,用力盖上锦盒丢到侍女怀中,气恼地朝北街方向指去。
“绿夏,我们去那儿。”
“郡主,那个不是回咱们府的方向啊。”
“谁说我要回府了?”
裴清禾回头,眯眼紧盯着武安侯府马车,怒极反笑。
“某人山猪吃不了细糠,我这就去把这块举世无双的美玉,赏给添香居那些会解风情的。”
“啊?”绿夏惊呼,掏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郡主这是,在骂京城第一雅士临风君……是山猪?
“愣着干什么?你先去叫上几个清倌,让他们乖乖侯着本郡主。”
绿夏适才反应过来,连声应道,不敢怠慢。
“你呢,还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本郡主风花雪月。”
这句自然是说给安乐听。
一语毕,裴清禾绷着黑脸,扭头上了香车。留下安乐欲言又止,站在风中凌乱。
车行片刻,还能听见她声音清脆,不甘心地穿透过车帘,肆无忌惮地嚷着。
“谁惯着你了,本郡主今夜就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3. 再相遇
然而裴清禾万万没想到。
那日气急胡诌的一语成谶,竟当真让她做起了风流鬼。
“裴娘子,这是我今日得来的香灰,栀子味的你尝尝,好生香甜!”
“清禾妹妹,你初来乍到不熟山路,我带你去我祖坟逛逛如何?”
“……”
场面一度热火朝天。
形状各异的单身男鬼,围拢在一处,正在争先恐后地向裴清禾示好。
大概是方圆百里也不会有魂魄比她更貌美多金,昨夜沈芸娘又好心寻了她,让她最好将金银首饰藏好,莫叫别的鬼悄悄偷了去。
裴清禾照单全做,方才从她口中得知,身魂异处者才无法轮回,所以转世不了的魂魄们,会搭伙做鬼夫妻。
财宝则是用于中元节那日,通融巡视人间的黑白大官额外回收,这才能排进轮回。
有些人携了钱财死去,比如裴清禾,满身的金银,自然比一般的魂魄有通融优势。而身无分文的魂魄,只能如钱二那般寻个差事攒着,好有朝一日得来通融的资格。
难怪这群男魂看她时,双眼无不发出犀利精光,合着她就是行走的后门。
裴清禾扯着假笑,眼瞧着他们从毛遂自荐到互殴起来,她嫌弃地嘴角抽搐,掩面大喊:“你们不要再打了!”然后逃也似地飘出了宅子。
换做生前,她早已一声令下,将他们拖出去眼不见为净。
可现在她对这儿的生存法则不甚熟悉,万不敢惹是生非,一不留神得罪资历深厚的魂魄。
飘了好一会,耳边的嘈杂才算清净了些,裴清禾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山岭间,最后停下烦闷望天。
午间阳光毒辣,没过多久就照得她龇牙咧嘴,只好又低头盯起了地面。
啧,她分明是真实存在的,却连影子都没有……
做鬼真憋屈。
裴清禾以前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情绪一上来,心中酸涩就翻涌不止,即便魂魄挤不出像样的眼泪,也呜咽着嗓子嗷了半天。
“娘子因何事伤心?”
身后传来关切问询,原是沈芸娘担心她走远出事,一路跟着她至此。
“太贪心了呜呜呜,好想做人啊!”
归根结底,还是无法适应一落千丈的身份转换。
“娘子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乃人之常情,若您有心愿未了,想见上亲人一眼,不妨去燕京城内看看。”
“可我不敢,我怕他们过得很幸福很滋润,那就显得我更惨了呜呜呜……”
“……”
沈芸娘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待裴清禾稍稍释放些伤怀,方才缓缓开口。
“不瞒娘子说,奴已经逝去九年之久,当初我也如你一般不甘又孤独,于是回过一趟英国公府。”
“唔……你的亲友还在那儿?”
“不,芸娘是孤儿,从记事起就四处辗转,卖给各家府上做丫鬟。”
沈芸娘说着,诚挚望了眼裴清禾:“娘子也许不知晓,其实……您是我的恩人。”
“嗯……嗯?竟有此事?”
裴清禾立刻止了顾影自怜的情绪,对她的话倍感意外。
沈芸娘眼中闪烁,难掩感激:“娘子可还记得,有次您去英国公府做客,发现果盘里掺了有毒的北杏仁,让全府上下与宾客幸免于难吗?”
裴清禾闻言歪头,费劲回忆零散的记忆,模糊地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林家千金误食北杏仁中毒昏迷,后来林夫人找不到原因,活活打死的那个掌事妈妈,是你?”
“正是,所以见到娘子指出毒源所在,将真相公之于众,芸娘在暗处看着,便也释然了。”
“你不恨让你枉死的人?”
“怎能不恨。刚得知自己身体残破到无法入魂时,我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中度过……但时过境迁,我的处境仍然无解,便也认命了。”
沈芸娘无奈说完,无力回天的结局让周身气氛都变得沉默无言。
裴清禾心里不太舒服。
早前她看不惯英国公府趋炎附势的模样,所以那日去赴宴,本就为去看笑话。
只不过她高估了他们的办事能力,到了宴会才知,他们找不到林月莲中毒原因,竟打死下人草草了事。
好在爹爹培养过绿夏,让她在外吃食上格外谨慎。不然按她神经大条的德行,或许也躲不过中毒的下场。
“你说的对,我该回到家中看看爱惜我的亲人,了却一些心事。”
裴清禾时隔八年才还魂,这其中的岁月,足以让整个朝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且不说新皇如何登基,就连荣国公府是否尚存,都是未知。
更别提她还将欠下的风流债忘光光,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夫君。
前几日她不敢面对,现在倒是想通了些。
当务之急不仅要找到为她立碑之人,还要查清自己的死因,探访亲友是否无恙。待一切真相明了,她才好忘却凡尘,安心投胎。
怀揣着这份心思,裴清禾迫不及待就要行动,问沈芸娘打听好下山回城的路。
临走时,她还告知了自己窝藏金银首饰的地方,轻轻嘱咐沈芸娘。
如果中元夜前她未归,便不要等她。拿着她的财宝,带上那群小豆丁鬼一起去找孟婆婆喝汤。
*
申时,灵谷寺。
低调的沉木马车停在门口,钟声悠扬、佛音袅袅陆续飘散入耳畔。
一双金丝玉帛靴慢条斯理地落在青斑地面上,车前的老汉弓着腰上前准备屈膝,被玉靴的主人抬手回绝。
“不在皇宫,无需行礼。”
老汉连忙应了声是,缓缓退后跟至侍卫身边。
几人到了大殿,那身份显赫的男子备受招待,独自走进了禅房。
殿前的小和尚们忍不住纷纷议论,这常来非真住持这请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男子走进禅房,神色庄重地坐下。他看起来非常年轻,但掩盖不住周身透出的尊贵。
“住持,我兄长他……”
男子欲语还休,唯恐多说几句,会将想见之人推得更远。
“施主若是来打探不妄师弟的近况,烦先请回吧。不巧他今晨已经下山,归时尚且未定。”
非真住持慈眉善目,不急不缓地向他解释。
男子一听,面露失望:“劳烦住持平时见到兄长,请再多加言劝,大燕……真的需要他。”
非真拂过花白的胡须,只道:“老朽也只能尽我所能开导,一切因果应由不妄自行抉择。”
“好,那我便不叨扰了。”
语毕,那男子毫不含糊地行了佛家礼节,站起抚平衣褶,出了禅房,准备动身离去。
眼看又是一场落空,身旁的老汉为主子不平:“您都这般求人了,这几年他见过您几回?真不知这深山的粗茶淡饭哪点比不上皇宫。”
“兄长心结未解,无人能劝得动。”
主子都这般讲了,老汉也不敢再说不是。一行人如赶来时那般,匆匆地启程返回。
颠簸的山路间,隐隐约约听见马车内男子发出轻叹。
“终究是皇室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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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
赶马的老汉也无奈摇头,堵在喉咙里的不满,随着微风弥散空气中。
“轰隆隆——”
天边划过一道昼白闪电,紧接着就是雷声劈下。
裴清禾飘在路上,许久未见络绎不绝的人烟,有着身处梦境的稀罕。
这雨下得突然,一路上的来往百姓们正在四处乱窜,为了不被淋湿,疾步寻地遮雨。
雨水穿过裴清禾的身体,她自由地飘过行人身旁,冷不丁对着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做了个鬼脸。
果不其然,无人能看到平行世界里,有个幼稚鬼正对着他们斜眼歪嘴。
裴清禾喜上眉梢,忽觉若不是有前尘未了的身死谜题,其实做鬼也挺逍遥自在。
不远处的地面有水花轻溅,水点圆润敲打在地面上,泛起圈圈涟漪。她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油纸伞一角。
夏末的雨总是始料未及,让这道悄然出现的浅素伞面,在避雨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雨滴轻轻浅浅,在日光下连成透明的丝线。伞面微斜,挡住撑伞之人的上半身。
裴清禾轻笑,盘算着什么鬼主意,慢悠悠地朝他飘近了一些。
这次换个表情,刚刚那个不够丑。
正想着怎么捉弄凡人,头顶又是一道澄亮的白色划过,比起初的任何一道闪电都要亮。
裴清禾暗自晃神,动作停滞瞬息。紧接着天空传来猝不及防的巨响,她魂身不自觉颤动,眉心跟着微跳。
回神时,那伞摆正了方向。
“滴答,滴答。”
伞尖上的雨滴垂直落下,目光所及之处,有个身长玉立的人从光影中走来。
她看到了伞下之人的模样。
先是唇色淡红,肤色浅白,再是雨雾中愈显柔和明澈的眉目。
一身浅色长袍,清冷气息如水中暗月,长睫微颤,眼眸幽暗聚焦,好似万物都能被他看穿。
顷刻间,她幻觉到自己死人微活的心跳,如惊雷鼓动,相视不过须臾,竟然有被捕捉到的错觉。
“……檀生?”
裴清禾立在原地惊诧启唇,世间万物都好像被噤声,只剩下不可言状的冲击。
真真是惊喜啊……
她做过回京接受任何结果的预设,却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遇见的,会是玉檀生。
先前那次头疼欲裂的教训,导致裴清禾再也不敢胡乱腹诽他,心底多少还存有怨气。
这下本尊突然出现,她却道不清是委屈,还是感叹命中注定,喉间有一万句话想倾诉。
可看着他的五官轮廓逐渐清晰,裴清禾身形一顿,感知被接连不断的震惊占据。
“这不对劲,你头发呢?”
要不是刚刚思绪万千,百感交集。裴清禾都没细看那张依旧风华绝代,不可方物的容颜之上……竟顶着颗光溜溜的头!
蹭亮得让她想上手摸一把。
裴清禾呆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注视着那颗头,逐步在眼眸中放大。
好消息:白月光没战死。
坏消息:白月光成了和尚。
不对,这不还是,神圣不可侵犯吗?
裴清禾莫名得出这个结论,大脑空白之余,任由玉檀生穿过她的身躯,走到了她身后。
她紧随其后扭头,见他即使没有墨发及冠,却还是那样孤冷桀骜的背影。某种不该有的心思蠢蠢欲动,轻飘飘冒出一个想法。
天地明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她这女鬼恭敬不如从命,尾随一下,应该不要紧吧?
4. 窥视
这场雨淅淅沥沥落到酉时三刻,水洗过的天穹逐渐染上暮色。
山脚下有处古朴村落,零散着错落有致的青砖房屋。巷尾支起一片食摊,白烟萦绕过行人衣摆,扑在驻足者孤冷疏离的面颊上。
“哟,我猜是谁呢,原来是不妄师父啊,您快请坐、快请坐!”
食摊前,无暇以顾的小伙计抬眼见到他,嘴角先扬起憨笑,手中的动作没停,将刚出锅的酥饼利落递给在旁等待的食客。
玉檀生一身素衣站在人间烟火处有些许突兀,但他却微微颔首,落坐在陈旧的木桌旁。
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地方,容颜明丽的少女随他一同坐下,止不住环顾四周,目露新奇之色。
“原来你现在叫不妄师父。”
即便是与空气对话,裴清禾还是不由得发出疑问:“是哪个不妄?不忘、还是不望?”
不过她向来不喜欢文字题,很快又道:“唔……没想到从前眼高于顶的临风君,也会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掀袍而坐,难道你现在很缺钱吗?”
毕竟在她金尊玉贵但短暂的人生里,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出行也需至繁楼盛景等着人来伺候,何尝切身体验过这样的紧凑喧闹的市井。
只是比起前几日的落魄无依,显然这样的环境也能让裴清禾有别开生面的兴趣。
现下她的五感缤纷缭乱,一会听邻桌饭友谈笑风生,一会瞧街边孩童丢石子。
未见他们得出胜负,又被卖胭脂水粉的走商吸引,盯着来往女客试色,如同自己在挑选。
最后看得心情畅快,意犹未尽地将目光落回面前的玉檀生身上。
就这小半日尾随的功夫,她已经将这颗圆润的头看得顺眼。
不得不说美玉无需妆点就十分惹眼,除了身形比八年前更清瘦了些,面貌并没什么变化,时间丝毫没影响他浑然天成的俊逸。
以至于这一路她跟在他身后,没少看到过路女郎羞怯的打量,一步三回头地展露觊觎之意。
裴清禾说不出这种像小狗护食一般的心情,但很确定的是,自己的眼光果然顶顶好。
只是她一路上琢磨许久,都猜不出玉檀生为何会变成这幅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按理说,以他卓越的天资才能,就算改朝换代被新君废除原本的官职,他应当也能仗着前太子侍讲的优良名声,做个闲散的教书先生,无论如何也沦落不到需要出家的地步。
还是说……其实在她死去的这些年中,他与旁人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天恨海,故而劳燕分飞,看破了红尘?
这么想倒是说得通,但裴清禾却觉得自讨没趣,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撑着下巴侧过头,暂时不想看他这张招蜂引蝶的脸。
忙碌的小伙计闲下手中的活,总算有空来他们桌前熟络招呼,轻微低下身寒暄,面上带着讨巧的笑意:“不妄师父,您还是要老两样对吧?”
玉檀生默认,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拿出几枚铜板:“劳烦。”
小伙计见状,连忙退后两步摆摆手:“嗐,您跟我客气什么?自从您给我娘带了那治脚伤的药,她就时常提起您,让我再遇到您就请来家里做客哩!”
他说什么也不肯收下,转头就跑回炉灶边烧水,等锅里冒起白烟,顺手下了一把挂面。
一面一茶端上来的时候,裴清禾略有好奇地瞅了眼,脸瞬间素成那碗面里孤零零的青菜色。
“你就给他吃这个?”
她站起身飘到那小伙计身边,蹙着眉叉着腰,摆出打抱不平的架势:“他给钱你不收,怎还端这清汤寡水来敷衍人,你瞧瞧他都瘦成什么样了……”
虽然她身为魂魄,已然感受不到饥肠辘辘是什么滋味,但她做鬼的偶尔也需要闻香灰解馋,更何况是人都有口腹之欲。
裴清禾恨自己不能上手,抢摊上看起来很不错的酥饼给他加餐,却见玉檀生已经面不改色,将这一清二白的挂面缓缓吃下肚。
他的动作还有着斯文儒雅之气,进食完毕后,拿起桌上那杯茶浅尝辄止。
“阿诚,你母亲的药若是用完,往后便去京城北街蓝衣巷找安大夫要。”他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背景里愈发泠冽。
那小伙计闻言一愣,随即双手合十朝他恭敬问询:“不妄师父,您这回下山,是要远行吗?”
玉檀生没有回答,径直起身行礼告别,然后没入人群。
除了桌上留下几枚铜板,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走进这街头熙攘的一角。
见他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裴清禾也顾不得与小伙计独角戏理论,加快速度紧随其后。
街谈巷议的热闹仍在延续。
阿诚俯身收拾着桌上碗筷,将他执意留下的食费拿起,沉默不过须臾,肩上被人一拍。
“阿诚,给我下碗青禾面!”
来人是常来的老熟客,一般食客喜好炸食,并不知这小摊原是他母亲做汤面起家。
他立刻将铜板收入囊中,敛起眼底不舍,应了一声好嘞,赶忙循环往复地回到灶台做起下一碗。
*
月色初上。
星河潺潺流淌在头顶,丰沛的湿意浸润夏夜的闷燥。
玉檀生颀长的影子投在孤院前,随着落锁的动静,驾轻就熟地推开门踱步而入。
他点起屋中青灯,照亮黑暗中静谧的质朴陈设。
屋里有张狭窄的竹榻,粗布薄褥叠得整齐,临窗桌椅皆为老木所制,桌上摆放着几本泛黄卷边的古籍和一个简易香案。
房间最里,有道半旧的竹帘将浴房隔开,方寸之间,井然有序。
裴清禾无需打转就能一眼望尽,她看着玉檀生熟稔地将行装搭在椅背上,猜想这大抵就是他平日下山的栖身之所。
“你从前那般金贵,居然也住得惯这样简寒的地方?”
她不自觉地轻问,心道这样的屋子,比当年武安侯府的一间宾客更衣房都要小。
烛火跳动,将玉檀生颀长的身姿投映在墙上。
轮廓边缘晕开一层朦胧的线条,在这粗粝天然的壁面画卷上,描绘出寂然的神圣感。
裴清禾转头凝望影外之人,却见他忽尔抬手解衣扣,布料摩擦过手心,外袍跟着无声滑落。
等下……他要做甚?
猝不及防的动作叫裴清禾忍不住惊诧屏息,堪堪意识到什么,大脑迟缓地跟随视线移动。
微光追着他的颈线,游进松散的里衣,然后自肩头褪下,堆在浴房外衣篓中。
她来不及掩目遮视,便窥见他肌骨分明的背脊上,没有养尊处优的皎白光滑,却有道崎岖蜿蜒的暗红伤疤。
边缘微微不平,周围还散落着其他伤口留下的浅淡痕迹。
裴清禾一怔,似乎透过这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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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累累的背影,看见当年他踏上的战场后,经历了何等凶险,才保下这条命。
玉檀生的手继续往下,她的思绪方才清醒。
急促地闭上眼睛,心底感受到那伤疤带来的触动,远超见到男子身体的羞赧。
后知后觉的非礼勿视让裴清禾稍显局促,紧张地攥住腰间红翡。直到身后渐渐传来水声,才总算回味过来,魂魄也有诸多便利。
她壮着胆子悄然睁眼,一回生二回熟地挪动,朝浴房方向窥探。
竹帘半遮风光,浴桶中荡漾的水波,在他的脸上留下破碎的光影。
玉檀生看起来像在闭目养神,但泡的是冷水。
水温让他的肌肤战栗,裴清禾心底发虚不敢靠太近,只能看到他肩颈以上冷峻的轮廓,与极具神意的尊容。
忽然,他的眼睫微动,墨瞳瞬息间睁开,黑白分明的冷目凌厉严肃,准确无误地慑住竹帘后方。
对上眼的刹那,裴清禾心惊胆颤拔腿就躲,缩到看不到他的地方,自觉面壁思过:“我……我没有偷看。”
然而四周除了不间断的水声,再无别的动静。
屋外偶尔传来鸦叫,仿佛在嘲笑她忘了自己不入凡眼,做鬼竟还如此胆小。
裴清禾莫名恼羞,但不敢再窥伺,天知道那一眼有多销魂,好似被极寒的冰刀命中。
待水声停滞,她才逐渐平复心境,乖巧地蹲在竹榻边,生怕又对上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紧接着衣料簌簌轻响,玉檀生已经将里衣穿戴整齐,恢复原本孤清无欲的面貌。
他走到香案边换上新香,就着明亮的灯焰点燃。
沉静的檀木香甚是怡人,裴清禾察觉到其中混了些许雪中春信的气味,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醒神香。
她忍不住多闻了几口,相比前些天男魂们送的甜腻香灰,简直是山珍海味。
只是……他这个时辰点醒神香,难道还要外出?
裴清禾又绕回玉檀生身边,果然与她猜测的一样。
他行至衣箱前拿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抚平袖口的褶皱,将布袋重新穿戴,轻轻拉开房门,走进昏蒙夜色。
是什么人能让他沐浴焚香、更衣整仪,将要入夜却还要见面?
裴清禾目露疑惑,按耐不住求知欲,紧贴着他的步伐,情绪渐渐走偏,生出疑神疑鬼的酸意。
路越走越窄,但玉檀生显然对这段路程极为熟悉。偶有灯火指引前方,他穿过一段竹篱笆,在一间独户民房前停下。
门前灯笼光晕笼罩在他沉静的侧脸上,他伸出手,指节微屈,在那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裴清禾揉了揉眼睛,倒要仔细看看他夜深人静,究竟要与谁幽会。
屋内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接着门闩被抽出,木门向内漏出一条缝,见是相熟之人才缓缓打开。
昏黄的室内烛光倾泻而出,光线的中央,站着一位纤弱的女子。
布裙素钗掩不住天生丽质,眉眼如画,颊边有一颗浅淡的痣,打眼看去宛如一滴未落的清泪。
裴清禾顺着她惹眼的容颜往下,面色愣怔之余,好似听到魂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坍塌。
原来那女子不是孤身一人。
她的右手边,还牵着一个男童。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正怯生生地望着门外的人,躲在女子身后轻呼了一声:“娘……”
5. 遗孤
女子看到门外之人,默默敛去疲惫,将男童拉进里屋,再次轻悄走出来迎客。
“你今日怎么来了?往日不都是月末才来一次么,这样突然造访,叫阿胜看到不好解释……”
她的语气寻常,落在某魂魄耳中,却难以遏制地变了味。
不是,他俩什么关系啊。
只是敲门做个客,什么都还没发生,怎么就不好解释了?而且……阿胜又是谁。
裴清禾憋着疑问,愁绪涌上心头,敢怒又不敢言。忽觉脑门上的纸灯笼有点泛绿,照得自己活像颗蔫了吧唧的韭菜。
“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能否借一步说话?”玉檀生神色坦然,沉声开口。
话音刚落,女子便警惕探出身子,朝外左右张望,确认夜路空荡并无邻友行人,才放心道:“那随我进来吧。”
裴清禾在两人神神秘秘关门之际,灵活地侧身飘入。岂料摆在眼前之景,比外屋看起来更加破旧。
地面砖土不平,窗纸上有接连翘起的补丁,昏黄的光线来自灶台边的红烛。堂前只有一张方桌,上面放着旧陶茶壶,还有一篮针线与缝制到半程的衣裳。
屋子左侧套间的房门虚掩,冒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男童看似虎头虎脑的,眼中却迸发着藏不住的机警。
女子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给玉檀生沏茶,忙活中响起瓷器轻微磕碰的声音。
裴清禾暂无暇顾及他们接下来要进行什么样的谈话,注意力全部被躲在门后的男童吸引去。
他看起来虽年幼谨慎,但身子骨似乎被养得很结实。眉峰浓密上扬,双眼浑圆如珠,嘴唇略厚,给人淳朴讨喜的亲和感,最重要的是……
长得和玉檀生一点也不像。
裴清禾总算松了一口气,不久前灵魂深处坍塌的危机,快速被修补重塑。
恼意散去,眼眸重新落回原处。见玉檀生并未接过沏好的茶,而是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与掌同宽的木匣。
“嫂子,不必麻烦。”他伸手递出木匣,面容不动声色道:“我来是要将此物交与你,也许关乎到当年战事。”
女子闻言,神情瞬间变得凝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个木匣,哑声问:“这是……萧覃留下来的?”
萧覃?裴清禾觉这名字耳熟,依稀记起父亲也曾提起过此人。
传闻兰陵萧氏的嫡次子萧覃,天生孔武有力、骁勇善战,不到而立之年就立下赫赫军功,被派驻去守边境,御赐镇远将军。
当下再结合女子的情态,裴清禾猜测,也许她就是萧覃的发妻,英国公府的嫡长女,林书情。
怪不得刚打一照面,就觉得这容貌似曾相识,原来她是林月莲的嫡长姐。
可她如今怎会如此落魄?
裴清禾想不通。
要知道这英国公府,历代都仰仗着开国功勋,拥有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券。
即便是嫁出去的女眷,历经夫家败落或是和离归家,也不该是这般孤苦无仃,穷困潦倒的模样。
难道这新君残暴不仁,连英国公府这样毫无实权的大族世家,也削爵夺府了吗?
这边裴清禾在头脑风暴,那边玉檀生波澜不惊地陈述。
“前些时日,羽七在边城将军府中,寻到了这个木匣。他见其上有公府纹章非寻常方法可破,故快马加鞭将其送来。”
“有劳你们了,过去这么多年,还记得他的身后事……”林书情抚过木匣上的纹章,眸中带泪。
她没有急着破解,似乎近乡情怯地想到了什么,情难自禁地轻啜起来。
男童见到母亲的肩颈随着抽泣而耸动,立马冲出房间拿起门边的扫帚,不管不顾对着玉檀生一顿驱赶。
“你是谁?不准欺负我娘!你快走啊,我家不欢迎你!”
“阿胜!娘不是叫你待在房间里吗,怎么出来了?”
林书情来不及擦拭眼泪,手忙脚乱地将他拦住,快速把扫帚夺回扔至一旁。
萧胜不懂她的阻挠,紧攥着拳头,稚嫩的五官变得扭曲,牙齿咬住上唇,呼吸急促地反抗。
“娘,你哭了?是不是他和上次那个阿壮叔一样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人欺负娘,这是爹爹的朋友,从前和爹爹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不是坏人……”
林书情呜咽着抱紧萧胜,再也忍不住心中悲怆,失声痛哭。
世人道,童言无欺常心直口快,也就是说……曾经有人真的欺负过她。
苦楚不可抑制地宣泄,呈现在裴清禾眼前的,是对世道的无声控诉,摧残着这对在风雨中飘摇的战士遗孤。
她分明坐在灶台边身在其外,却被这份情绪感染。
想到少时父亲出远门,她独自在家望眼欲穿的怅然若失,就不由为这母子的孤苦境遇而动容。
以致夜风袭来,身后漏风的纸窗,鬼使神差地飘进一道暗淡魂灵,静静地贴在墙角细听,裴清禾都未曾发觉。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将发妻稚子留在世间的人,应该要被千夫所指,世人唾骂。”
耳边传入浑厚稳重的声音,裴清禾还没从哭作一团的景象中抽离,故而不假思索地将愤恨脱口而出。
“若我是那萧将军,明知战场刀剑无眼,就该在出征前给妻儿留个出路与保障,也好过岁月蹉跎,剩一地炎凉。”
“可当年我从未想过,自己奋力保家卫国,最后竟然连妻儿的最后一面都无法相见。”那个声音又道。
“嘁,这何尝不是一种心存侥幸与自私?这破烂的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道理,料想本郡主当年何其风光,还不是……”
裴清禾骤然一顿,抬眼望向堂前方桌边,仍抱头痛哭的母子,与沉默不语的玉檀生。
咦?是谁在和她说话。
她冷不丁浑身一凛,狐疑地回过神,战战兢兢地朝着声音方向睇去。
眼眸里猝不及防撞进一个的身形魁梧、衣着坚硬铠甲的战损男魂。
长着粗旷威猛的面容,颧骨高耸下颌方正,目光如炬、棱角分明,虽神情被复杂的失意所占据,但周身自带令人敬畏的气魄。
裴清禾瞧瞧萧胜,又瞅瞅眼前的男魂。
破案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子。
萧覃显然也对今夜的不速之客感到意外,他偏头审视裴清禾,最后定格在她腰间的红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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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眼神变得颇有些耐人寻味。
见她说坏话被当场抓包而略显尴尬,萧覃收敛眼中锋芒。
“不必紧张,你我同为鬼魂,即便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我也不会同你计较,况且你说的没错……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他云淡风轻地自嘲,兀自坐在灶台另一边,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就这样看着他的妻儿相依为命,却无力挽回。
哭声渐缓,余下孩童不可自持的清浅抽噎。
林书情红着一双眼睛,对玉檀生抱歉道:“刚才是阿胜失了礼数,还望世子……不妄师父见谅。”
“无妨。”玉檀生并不在意,反而稍加温声道:“我见萧兄之子虽幼志坚、面无惧色,想来往后必能护嫂子周全。”
听罢,萧覃在暗处甩掉落寞,面露骄傲:“那是自然,小临风你也不看看,阿胜是谁的儿子!”
“小……小临风?”裴清禾蓦地被这声称呼肉麻到:“你这叫法倒挺别致,你俩很熟?”
萧覃笑意更深:“那可不,当年圣人破例给他封字,还是我出的主意。他本名意为玉树,取临风二字再好不过,瞧他那般气质脱俗,多亏有美名相助。”
裴清禾点点头记下,心道这人虽然爱往自己脸上贴金,但看得出来他们关系匪浅。
“不过灵舒郡主,你要是想打听小临风为何变成这模样,恕我死得太早,对此事一概不知。”
萧覃心照不宣地指过自己的头发,打断她酝酿在喉间的试探。
裴清禾:“谁问了……”
她面上置若罔闻,心底:她对玉檀生的探索欲,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索性干咳一声,转移话题:“你想多了,我只是好奇,你与我第一次见面,怎么知道我的名号?”
萧覃眼皮都不带抬一下:“早年我听闻京中有一纨绔郡主,整日追在小临风身后跑,闹得满城皆知……竟没想到,你做鬼也没放过他。”
他发出啧啧称奇,眼波里飘着调侃的同时,还在连声打趣:“要是叫小临风知晓,也不知道该有多惊喜……哎对了,你该不会,还偷看过他沐浴吧!”
裴清禾登时被踩中尾巴,说话声音都变虚了:“你你你……说什么呢!我看着像那种不正经的鬼吗?”
萧覃朗声大笑,将屋内萦绕的惆怅打散。同样的空间里进行着迥然不同的交谈,莫名有些诙谐。
他意犹未尽地回归正题:“说起来,我与你父亲也有过几面之缘,令尊才思敏捷,在排兵布阵上见解颇深,要不是碍于国公身份,应当是名极出色的军师,只可惜……”
“可惜什么?”
裴清禾直起身子,表情变得郑重:“将军可知,我父亲现下是否安好,裴氏如今是何人当家?”
怎料这番刨根问底非但没有得到答复,反而换来萧覃一头雾水,他惊诧拧眉:“难道……郡主也不知情?”
裴清禾连连摇头,愈发急切认真的神色,让萧覃有霎那于心不忍。
犹豫少顷后才缓缓启唇。
“或许郡主遭难还魂,忘却了人世间的烦恼,但据我所知……荣国公府早在八年前就已经举家倾覆了。”
6. 有夫之魂
灶台边的红烛燃尽了一支。
屋内光线乍然暗淡下来,透窗的风徐徐带走那缕细弱的余烟。
萧覃的话让裴清禾大脑空白,像被乱石砸下,又反复碾过:“怎么可能呢……你再想想,是不是记错了?”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理智顷刻间从云端掉进谷底,胸口仿佛被利器无情锤打,传来阵阵幻痛。
“我父亲为人严谨,向来不参与朝堂纷争,也不仗着勋爵身份恃强凌弱,究竟是犯了什么大罪,能致使裴氏举家倾覆?”
裴清禾面上升起愤怒,眼中暗火涌动,义正言辞地反驳。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自己与家人竟会遭此横祸。
这样的结果,比前几日被迫接受死亡更强人所难,显得她跋涉回京为了却夙愿的念头,何其可笑。
“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当年我战死沙场神魂分离,飘荡了近一年才抵达燕京。谁成想新君上任,朝堂到处除旧布新,就连小临风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执意皈依佛门,一切都变得物是人非。”
萧覃不由得陷入回忆,感慨万千:“怪只怪命运捉弄,要是早知情儿在我出征时便怀有身孕,说什么我也要保住性命,在英国公叛逃之际,奋力护她周全……”
他的话未讲完,抬眼往方桌那边瞧。
林书情因屋内光线渐暗,站起身从木屉里拿出新烛点燃,走到灶台旁更换。
崭新的光焰照亮她红肿的眼睛,火光跳跃不定,似乎在提醒暗处的魂魄回归现实,剥离追悔莫及的往昔。
萧覃欲言又止,最后望着妻子的脸,无可奈何道:“罢了,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好在上天没将我魂魄收回,给了我日夜陪伴妻儿的机会,即便可望而不可及,也弥足珍贵。”
但裴清禾无法共情,噩耗如晴天霹雳般劈向自己,让她拔剑四顾心茫然,浑身的动力都被抽空。
“敢问将军,当今天下是否还姓谢……是循先帝遗命继统,抑或有变?”
她强按捺下灼心蚀骨的悲伤,面色布满冷沉,直白问出满怀困惑。
萧覃如实回答:“嘉元二十年七月十六,先帝旧疾复发故而驾崩,如今坐龙椅的乃先帝第十子,谢珩。”
竟是姑姑的幼子阿珩?
可他分明不参与夺嫡之争,而八年前他也不过才十岁……
裴清禾不禁面色一怔,答案超乎预料,眸中闪过复杂:“那先太子谢璞呢?”
“据传先帝薨世当天,他便染上怪病,没过多久就呕血而亡了。”
萧覃停顿了一下,想到她与前太子以及当今圣人都是表亲,神情变得不太笃定:“不过……我也是沿路从魂友们口中道听途说的,未可尽信。”
裴清禾闻得此言,半晌过后才缓过神,轻轻颔首以示知悉。迷失的理智在一番思想斗争后,稍稍恢复清醒。
耳边一时全都安静下来。
那边玉檀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堂前,整待行装准备离去:“既然木匣已送至此,我该走了。”
这么会儿功夫,萧胜被林书情规训的毕恭毕敬,乖巧地跟在她身后送客。
裴清禾倏地直立而起,适才心思全然沉浸在家门不幸的痛苦郁结中,未曾关心玉檀生的一举一动。
“……萧将军,有缘相逢虽感意外,却真心感谢你告知我实情,只是我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她像模像样地对着萧覃拜别,忙不迭飘回到玉檀生身边,紧随其后跨出大门,生怕跟丢了这尊大佛。
夜色比先前更深沉了几分,星河被大片云雾遮眼,显得天幕如浸了寒墨般浓稠。
也许是得知了亲人不存于世的变故,裴清禾匪夷所思地游走跟从,魂身飘飘然如坠虚梦。
黑夜中的指路灯火孤单零星,犹显微弱,却在她迷蒙抬眼的刹那撞进眼眶,分外醒目。
巨大的沮丧在数次缓冲后,迅速长出屏障护盾,化作绝不善罢甘休的固执。
裴清禾眼瞳总算有了聚焦,面色从茫然转为坚定,原本闷在心口的混沌浊气,被一扫而空。
她加快步伐与玉檀生并肩而行,目光落在他淡然的侧脸上,凝视良久,才略有遗憾地轻叹。
“人,要是你能看见我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少走些弯路,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处处打听消息,找寻丢失的记忆了……”
说着又觉得自己太贪心。
玉檀生素来超然物外,眼下即便看得见自己,恐怕也会装作视若无睹,避之不及。
而且她是名花有主的有夫之魂。
或许玉檀生可以成为她探查身死之谜、夫君之惑的纽带,但还是不该对他产生更多的期待。
“咔——咔嚓——”
裴清禾正陷入考量,脚边忽得传来一声树枝脆断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视线本能地往异响方向移动,惊奇地发现,玉檀生一直事无巨细,竟也有走神的时候。
他的右脚踩空了半步,整洁的布鞋落在树丛落枝上,发出突兀的动静,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泥泞。
裴清禾不由得扫了眼自己裙下空荡的双足,并未多想,默默随着他继续往前。
回程的路走得有些快,一人一魂推进小屋时,空气中的还有淡淡的檀木香气。
玉檀生将染了脏污的布鞋脱下,放置待清洗的木盆里。又走到门外院角,捡起一垛干柴,在简易的火灶前,烧起了热水。
裴清禾头一次看他做这种粗活,没过多久,便将一桶热水提进浴房,利落倒进浴桶。
水蒸气很快飘散开来,阵阵穿过若有似无的竹帘,盘旋在屋顶上方。
她才逐渐意识到,他这是又要洗尘沐浴了。
裴清禾能把夫君忘得一干二净,但不会忘记那年杏花微雨,他玉檀生有多爱干净。
她曾亲眼见过,玉檀生因旁人语气激动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衣袖上,从而当场将外衣脱下,命人取干净的衣袍换上的事迹。
哪怕有她这个女眷在场,他也没停下过换衣的手,黑着脸默默远离了那位喷水兄弟。
更别提方才在黑漆的路边行走,鞋履和衣摆都被杂乱的矮树丛剐蹭,落下尘秽污渍。
裴清禾私下曾给他取过一个外号,换作玉娇娇。却是没想到,多年过去,他在生活习性上还是那么娇气。
同样的场景,一天之内出现两次。只是这回白烟氲绕,气氛比先前那次更引人遐思。
裴清禾自觉趴到书桌香案边回避,内心不停默念着:心无旁骛方可志在青云,觊觎和尚就等着被佛祖通缉……
但这番洗脑似乎不太管用,身后窸窣声突然停顿,她紧张地等了许久,注意到怎么没了下文。
……是脱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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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屋内却静得仿若无人,好像真的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还是……已经进浴房了?
清心寡欲的劝诫被抛到九霄云外,裴清禾依旧没战胜好奇心作祟,忍不住猜测他为何变得这般安静,总不能晕在去洗澡的路上了吧……
就看一眼,看不了吃亏。
她意欲旁观,然而事实证明,来自色中女鬼那冠冕堂皇的担心,非常多余。
裴清禾转身的一念之间,耳畔同时响起衣袍坠地的声音。
接着便看到玉檀生在离她不过三尺的地方,里衣半敞半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漫不经心地朝她走来。
青灯照在他轮廓分明的面颊上,像是镀了一层冷光。
锁骨的线条清瘦凌厉,漂亮的薄肌没入白衣,眉眼间一如既往的疏离,俊美中隐隐透着妖异。
要说先前是意外窥见,那么现在呈现在眼前的,与蓄意勾引没有什么差别。
裴清禾本就没什么自制力,被这样的视觉盛宴一刺激,更是心神荡漾:“你是、是正经和尚吗,怎还翻着面撩拨女鬼……”
伴着步步逼近的距离,她喉间微微发紧,手脚变得无所适从,声音越说越轻。
直到玉檀生站定在跟前,伸手穿过她耳际,拿走身后木架上摆放的香胰……裴清禾才恍然顿悟,他轻轻一个靠近,自己又自作多情了。
玉檀生手握香胰,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纸窗。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吹动敞开的衣襟,而后钻进水汽弥漫的浴房。
裴清禾的杂念被吹散了些许,望着窗外,拍了拍热意尚存的双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趁着窗门开着,她飘出房间在院内外转悠环视了一遍。
最后百无聊赖地回到小屋,继续守在香案边,盯着一旁摆放整齐的各类线香……有点犯馋。
屋内蒸腾的热度早就消失无踪,但玉檀生还是磨蹭了许久,才从浴房中慢步走出。
他的皮肤在沐浴后微微泛着绯色,走到竹榻边将薄被摊开,打开枕边古籍翻看片刻,视线扫过木桌一触即离。
裴清禾眼巴巴地等他点香,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精怪。
也不知是不是心诚所致,玉檀生当真在入睡前起了身,往香案边走来。
香气续上的那一刻,她感觉浑身上下都舒畅不已。
这次点的是乳木安神香,虽不是什么很名贵的香料,但清甜又静神,甚得裴清禾欢心。
她闻得惬意,思绪也跟着放松下来,竟真感到眼眸干涩,浮起阵阵困意。
屋内的油灯被吹熄,四周立刻陷入幽静,榻上之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裴清禾这才慢吞吞地飘至竹榻,小心翼翼地蹲坐下来,倾身凝视着他,眉眼比夏夜晚风还要柔和。
“……谢谢你。”
整日的奔波将她满腹的倾诉欲冲淡,神色迷离地靠在榻边吐出一句感谢。谢今夜的收获,亦或是谢那柱线香。
然后终究抵不住席卷而来的倦怠,昏然入了眠。
月光微乎其微地透进纸窗,随着时间推移,一寸一寸地洒进人间的漫漫长夜里。
幽暗的小屋中,那道均匀的呼吸戛然中断,转为悠长又煎熬的沉默。
玉檀生轻颤着羽睫,任由湿意划入枕巾,最后睁开了那双清醒克制的眼睛。
7. 小鬼
裴清禾醒来之际,天边的云彩已经染上淡淡的晨曦。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缓慢地挺直上身,目光呆滞地扶着竹榻站起。
意识一点点复苏,回想昨日遇到玉檀生,打听到了有关家族存亡的零散消息。
而她适应魂体后本该不太需要睡眠,却破天荒地疲倦不堪,在他榻边睡着了。
裴清禾清醒片刻,静静地环顾四周,方才发现屋内无人。
榻上的枕被已叠放整齐,纸窗仍然敞开着。耳边再次响起古怪的稚嫩童声,由远及近脆生生地敲在窗柩上。
“草儿跑快些,晚了就闻不到香香师父早上必点的新鲜香啦!”
“小六哥哥你等等我,你捡的裤衩好大,再快些就掉了……”
紧接着,窄小的窗口涌进两道挤出残影的身躯。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望去,居然看到两个衣着破烂的小鬼头,一前一后地跃过木架,朝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领头的那个万万没想到屋内还有个陌生人。
惊奇瞪大双眼、控制身体紧急刹住,但因为始料未及,被后面那个直直撞上,正脸朝地栽在了她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猛冲把小六摔懵了,闷哼一声才迟缓地支起脑袋,顺着地面向上仰望。
近在咫尺的绫罗红裙垂落,遮掩不住脚下一片空空如也。
原来她不是人,和他们一样,是没有足影的鬼魂。
他连忙跳立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关心地瞥了眼香案,脸上布满戒备:“你是哪里来的?也是来这里吃香灰的?”
这唤作小六的,是个小男魂。约莫十来岁的模样,面黄肌瘦,身量不高,两道浓黑的眉毛上挑,额前碎发像被狗啃了一样,透着股机灵的痞气。
而身后叫草儿的,倒是个乖巧的小女魂。看起来比小六要年幼一点,虽然身上的衣服东拼西凑,但皮肤白白净净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只易受惊的小白兔。
小六见她不回答,竖着眉毛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耳朵聋了吗?我问你呢,你是不是小偷!”
“哪里来的没礼貌小屁孩?”裴清禾起床气未散,秀眉不自觉轻拧,板着脸道:“你姑奶奶我可是光明正大,走大门进来的,到底谁才是小偷?”
她本就长得稠丽清艳,又做了那么久的骄矜郡主,摆出正经严肃的神态,立刻就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裴清禾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小鬼头,心中升起使坏的念头,故意把声音压低。
“小鬼,给人定罪也是要讲证据的,要不你猜猜看,我来这要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我以前从没见过你,一看就是来偷香灰的……”
小六梗着脖子不看她,偏不服软地抿嘴嘟囔。
裴清禾扬起嘴角冷笑,用力将他的头掰正,迫使他直视自己幽深摄人的眼眸。
“其实……我是来吃和尚的。”
此言一出,他身后的草儿小脸顷刻变得煞白,害怕地将身子缩成一团,说话磕磕绊绊,夹杂着细嫩哭腔。
“小六哥哥,我们快走吧……你看这位姑、姑奶奶比从前那些缠着香香师父的魂魄姐姐都要漂亮,一定是很厉害的女鬼,香香师父会不会真的被她吃掉了……”
“不可能,我从没见过能食人的魂魄,她一定在撒谎!”
“可是万一,她把我们也吃掉了怎么办……”
“那就先让她把我吃了,我死的时候身上可脏了,或许能闹她肚子,然后你趁机逃跑。”
两个小鬼自顾自发表临死感言,旁若无魂地大声嘀咕。
裴清禾加入群聊:“是啊,我道行可高了,区区一个和尚不够我塞牙缝哦。”
草儿听完,浑身哆嗦地更加厉害。
小六被逼出短暂冷静,扫视过屋中陈设,继而壮胆笃定道:“不对,香香师父的布袋都不见了,怎么可能被吃掉了呢,一定是出去了!”
裴清禾听罢挑眉,敛去瘆人的笑,继续恐吓:“哦?那个啊,我一起吞下去了。”
语调魅惑低沉,语气云淡风轻,颇有些作恶多端的从容,这下唬得小六终于绷不住。
他们脸上青白相交,想哭却没有眼泪,五官变形地皱在一起,两魂加起来有二十分滑稽。
裴清禾见状,忍不住拍着大腿,形象全无地捧腹大笑。
肆无忌惮的笑声盖过孩童的委屈求饶,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木门轻启,屋子的主人踏行归来。
玉檀生今日穿了一身新的浅青素衣,挎着随身不离的布袋,走近一些,才看见他手中拿着个黑木盒子。
他的出现成了小鬼的救赎。
小六第一时间望向他的下摆,看到双足犹在,气急败坏地朝裴清禾甩了个白眼刀。
裴清禾反弹回去:“小鬼,我早就与你说过,不要随便栽赃他人,刚才我只不过是给你一个小教训。”
她边说边将草儿牵至墙角,一改先前的阴冷,笑得灿烂柔和:“姐姐刚才吓到你了,我给你道歉。”
小六:?我不得劲。
但他无理在前,又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只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凑过去围观玉檀生,琢磨着他手中的盒子。
谁知盒盖一推开,里面竟然装着一个崭新的香笼。
小鬼立马双眼放光,兴奋地盯着他的举动,将原本香案上的旧香笼替换。
刚买的香笼很是便捷,筒内有竹木插管,笼身有精细镂空,可以让香气聚拢不散。
新品置办,自然要先试用。
清晨的第一把线香在玉檀生手中点燃,随着香烟袅袅飘出,大小魂魄自动和好,轮流扑在香案边闻香。
也许是新香笼的缘故,他慷慨大方地多放了两支线香。
裴清禾闻到一半就已经餍足,不仅心情变好,也懒得再与小六计较。
趁着玉檀生提着脏衣去浣洗,她抱臂靠墙冷不丁问两个小鬼:“你们刚才说,以前也有女鬼缠着他?”
小六神色收敛了一些,不以为意道:“香香师父有那么多好闻的香,可多女鬼喜欢围着他转。”
草儿点点头附和:“不过香香师父会吹笛,那笛声会使魂魄头疼……后来那些女鬼姐姐就慢慢不来了。”
头疼?怎么听着好熟悉。
裴清禾警铃大作,上回大脑如遭锥刺,几欲晕厥……难道是刚好碰上玉檀生在施法驱赶魂魄吗?
她心有余悸地扫过竹榻,想到昨晚自己还敢毫无防备地昏睡在他身边,也是相当头铁。
“但我从前碰见过给他送笛子的人,当时我躲在窗外偷听,那人说香香师父有惧怕的鬼魂,吹这个笛就能知道它身在何处了。”
小六撑着下巴努力回想,总算想起了什么,不假思索地喊着:“我记起来了,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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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叫凌叔,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凌叔?裴清禾面色更白了。
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好奇心害死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那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叫凌叔的传奇大鬼,而是她那响彻大燕京的封号。
灵舒郡主……灵舒。
两小鬼头不识得玉檀生从前是什么身份,但她一听就知道,定是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
“那你说说,香香师父听到这个名字,有什么反应?”
裴清禾引导他讲下去,破罐破摔般将自己当作局外人。
“没什么反应啊,只是等那人走后,独自坐在院子里吹了一夜的笛,最后我也受不了接连不断的头疼,就离开了。”
好家伙,看来她就是死透透了,玉檀生还是对她唯恐闪躲不及。
“他一般何时会吹笛?”
裴清禾继续追问,且不说她尚且还需利用玉檀生查死因,就是他真要吹笛,她也阻止不了一点。
不如再问得清楚些,早做承受头疼的准备。
见她很关心这个问题,草儿轻声细语地回答:“以往香香师父只要下山小住就会吹……”
说着还贴心地安慰道:“姐姐,其实你很幸运呀,还能从大门进来,都没被赶出去。”
“是……是吗?”
裴清禾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伸手摸了摸草儿的头,夸了句乖宝。
然后生无可恋地抬眼,看见院子里高挑忙活的背影,心底的滋味喜忧参半。
玉檀生将洗净的衣袍挂在晾绳上,用净布擦拭手上残余的水渍。
进屋后,他走到香案边熏了会儿余香,随后在木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白纸,磨墨提笔,垂眸写起字。
俩小鬼头显然对这不感兴趣,吃饱喝足也不久留,索性捧了一大把香灰,省下挤窗缝的功夫,趁机从大门溜了出去。
屋内一下子就静得只剩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入耳轻而有序。
裴清禾压下郁闷,无声飘至他身侧,略有新奇地俯身看去。
“桑叶、菊花、桔梗……”她下意识跟着念出他书写的内容,神情一滞,顿生疑惑。
这写的好像是药方?
罗列的药材皆是用于风热疫毒之症,但看玉檀生气色无恙,应该不是他要用。
书写声还未停,他又拿了张纸,将剂量与煎服之法逐一写下,字迹工整,严谨细致。
他一连写了好几张可搭配兼用的药方,这才徐徐站起,折好纸张放入布袋,准备动身出门。
裴清禾从昨日遇上玉檀生,就猜不透他整日在外行走意欲何为。
既不挨家上门化缘,又不去别的寺院诵经做法,更不像是要去采买粮食补给山寺。
现在看来,倒是有了些许头绪,瞧出他有要去济世救人的意图。
联想到这个点上,裴清禾的思绪倏然忐忑,又有掩藏不住的欣喜要溢出来。
因为玉檀生写的药方里,有好几味药是官营药铺方可售卖的良品。
眼下他若是要去配药,就必须要进城。
摆在眼前探索机会让裴清禾迅速扫除怅然,她冲过去贴在玉檀生的背上,激动又雀跃地祈祷。
“檀生,再帮我一次吧。”
“只要能让我找到死因与夫君,等中元夜投了胎,我一定会求孟婆婆留意一下,让我来生好好报答你的!”
8. 旧识
辰时刚过,燕京的日头便已经热得反常。
刺眼的日光洒下来,晒得脚底石子路发烫,微风拂在脸上都裹挟着热意。
大街上早已人群攒动。
裴清禾飘在人流中,感觉周身都被人间的热闹挤兑。
她能听到挑担的货郎摇着波浪鼓,看见穿短打的汉子扛着木料擦肩而过,还有挎着竹篮的妇人凑在小摊前挑拣。
燕京的一切似乎都未改变。
只有她今非昔比,不再是独坐高楼观赏美景的金枝之躯,而是成为凡人不可视的一抹亡魂。
原以为此行无人在意,但意外的是,玉檀生仍和从前一样闻名遐迩。
每每走过一段街市,便有人毕恭毕敬地与他问好,垂首行礼致意,络绎不绝尊称他的法号。
“不妄师父,你很出名嘛。”裴清禾蹭着他的肩膀,时不时抬眸看他一眼。
感叹不管是八年前名动京华的天之骄子临风君,还是现在备受世人敬重的不妄师父,他都如明月在尘,卓尔不群。
一人一魂拐过几条街巷,路上逐渐少了些市井喧闹。直到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药草香,玉檀生才驻足停顿下来。
眼前是一间铺面不算大的医馆,朱红木门有些掉漆,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着“枯荣居”三字。
檐下垂挂的铜铃轻巧摆动,叮当作响,混着馆内陶罐闷盖的熬药声格外清宁。
玉檀生上前一步,从容地叩响门板,径直走了进去。
医馆内的药草气更加浓郁,里面虽安静,但不显冷清。堂中有几位病患坐在长凳上等候,偶尔响起几声轻咳。
年轻的大夫端坐在案前,正低头疾笔写着药方。
余光中出现人影,他轻轻抬眸一望,眼底露出几分惊喜,对着玉檀生展颜一笑。
更巧的是,裴清禾竟也认得这位大夫。
凤眼如秋水,眉心一点红,是从前宁远侯府的小侯爷,安砚之。
她记得当年这位小侯爷还是世子的时候,也曾是鲜衣怒马、风头无两的俊秀少年。
裴清禾与他虽不是推心置腹的深交知己,却也在几番友人聚会上,一同把酒言欢、笑语相和过。
可惜后来安侯爷突然早逝,他一夜之间便背负起了整个侯府的荣辱与期待。也很快与京中勋贵子弟之间渐行渐远,断了交集。
她生前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安砚之,还是在玉檀生的及冠礼上。
那时安砚之作为冠礼赞者,看起来已经沉稳得超乎同龄人。回府路上,父亲还连连称誉他行事张弛有度,将来前程似锦必成大器……
没想到如今再见时,他竟已经脱下锦袍,换上素衫,如沐春风地安坐在这小小医馆里,成了一名治病救人的大夫。
裴清禾再次陷入困惑漩涡。
愈发不解这八年的光阴,到底是什么样变故,让京城意气风发少年将才们,纷纷走上偏途。
扑朔迷离的不仅仅是荣国公府的倾覆,还有叛国逃亡的英国公府、沦为布衣的宁远府小侯爷、以及遁入空门的武安侯世子。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还有更多人,脱离原本的轨迹,在各处归田谋生。
裴清禾心底泛起无声波澜,仿佛面前横着座一眼望不到顶的大山,需亲自登上高峰,才能纵览全景。
走神片刻,身上穿过步履蹒跚的病人,她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医馆内并非只有大夫。
后方的药柜处,还立着两位形象迥异的女子。
一位身型丰腴有些年纪,正拿着病人的药方,眼疾手快地包起配好的药帖。另一位身型娇小玲珑,俯首背对着前堂,看似也在忙碌。
时间缓缓推移,待到午时将近,馆中求诊的病人也稀疏下来。
玉檀生静静等待安砚之诊断结束,方才走到他面前坐下。
不料尚未开口说事,就先收到了安砚之的热情寒暄。
“临风,你来得正好,早上有病患家属送来一篮果蔬,正愁我和方姨两人解决不了。不如现在做一桌全素宴,你就留下来吃顿午膳吧……”
玉檀生在盛情邀请下无奈颔首,总算让他暂时闭了嘴。随后回归正题,将布袋里写好的药方拿出,伸手递给他。
安砚之不明所以地接过,仔细看了几张,不住地称赞道:“不愧是你,这药剂调配,比我写的还全。”
玉檀生淡然接受:“既如此,你便准备一下行装与药材,明日我们就启程去白杨村。”
“啊?这么突然……我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看顾医馆呀。”
安砚之措手不及,顿时陷入两难。
他知道这件事玉檀生不会置之不理,只是没想到动身地如此果决。
当今天下渐归太平,多年前纠缠民生的沉疴旧弊,随着新的治国良策,逐步得以缓解。
世道眼看着就要重回安康盛世,可偏偏棘手的大患突降,害得百姓群情不安。
自从去岁年末,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连降月余,时疫便在残雪腐土中滋生,顺着迟来的春风与夏雨席卷四方。
病者高热昏聩,咳血不止,一人染疾,满门遭殃。
官府几番施药却成效平平,非但没有遏止住疫势,反倒让医者与差役接连倒下。
圣人最终为稳住人心,只得定下铁令:防时疫扩大,凡身染疫者,一律送往城郊隔离。
而白杨村距离燕京城不足二十里地,不仅人烟稀少,还被大片白杨树林包裹,最适合封锁人群、阻断传播。
羽七前些日子回京,也曾途径过那里,一眼望去,遍地满目疮痍。
于是将此事告知玉檀生,顺道来找安砚之寻求帮助。
料到他身为医者,又曾经为官,自然一百个愿意同去救扶。
安砚之思忖片刻,作出决定:“罢了,不就是闭馆几日。为医者若见危难不救,便是愧对一身医术,更是配不上念慈给我提的字。”
他看向门前的木匾,想到爱人曾说过:医道无他,唯转枯为荣,安天下疾苦。
安砚之话音刚落,药柜处身量娇小的女子便转过身,眸中盛满温柔地穿过长凳,欲要行至他身边。
裴清禾目光未离,先是看清那女子姣好的容貌,接着便见她身姿轻盈,宽袖青衣之下,是悬浮的空气。
原来凡人眼中,药柜处只看得见一位叫方姨的药房伙计。
怪不得安砚之说那篮子果蔬,仅仅两人是吃不完的。
夏念慈一时深受触动,方才注意到还有鬼魂在场,显然也蓦然顿住。
抬头恰好与裴清禾面面相觑,仔细打量一番后,神色顷刻间大变,难掩眸中翻涌的复杂。
她看了眼尚在和玉檀生对话的安砚之,没有过多犹豫,急切用眼神示意裴清禾移步说话。
裴清禾心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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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备地跟随她飘到医馆后堂,两个魂魄在晒着浓郁药材的木架旁停下。
她虽不知这女魂为何神色古怪,但总觉得此魂容貌甚是眼熟,于是率先开口问话。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夏念慈闻言目光闪烁,继而面色稍缓,更是没有任何试探,从容地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灵舒郡主安。”
她明摆着知道裴清禾的身份,而且不曾想过,今时今日能再次相遇。
“郡主,我是旧朝太医院院使夏禅之女,夏念慈。早年家父承蒙荣国公举荐,方才官途通顺……国公于我夏家,有再造之恩。”
夏念慈将自己的身份尽数告知,抬眸瞬间,眼底藏着浅浅的暖意。
裴清禾对这番开门见山的剖白感到讶异,更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熟络。
她们儿时大抵是见过的。
裴清禾七岁那年,母亲突发怪症,一夜之间就变得萎靡不堪。病情来得凶猛无常,上门的医者皆言药石无医。
走投无路之际,身为宫中医士不得私自治人的夏禅,反而来寻了父亲。
其实母亲病情的原委,裴清禾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那段日子,是她短暂的人生中,最为珍惜的时光。
白日里,她陪伴在母亲身侧与病痛抗争。黑夜中,她不厌其烦地数着星星,对每一颗都许愿,希望上天有怜悯之心,让母亲的病好转。
为了照顾裴清禾的情绪,夏禅还让自己的女儿住进荣国公府,每日与她一同在床侧侍疾。
虽然最后她许的愿望并没实现,但夏禅为母亲多争取了半月光景。
前尘的旧事好像跨越了两辈子之久,裴清禾垂下眼睑,叹道:“于你家有恩的是我父亲,不是我。”
顺便纠正她的称呼:“眼下你我都是魂魄,无需计较尊卑之称……也不用再喊我郡主。”
裴清禾自认活着的时候贪生怕死,仰仗着家族亲人的殊荣,没做过一件不愧对身份的好人好事。
然夏念慈听到她义正言辞地推脱名号,足见其谦逊之德,恰恰彰显了不慕虚名的胸襟。
她目含钦佩,使劲摇摇头:“万万不可,郡主千金之躯,八年前以焚身献天命,换得北境战事大捷,忠魂千古,令人肃然起敬。试问这世上谁人不感念郡主壮举……”
“停停停——”
她的描述如报天书,裴清禾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狠狠呛噎住:“你在……说什么啊?”
烧了自己献给天命,换来北境战事大捷。
确定说的是她吗?
裴清禾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能有那么愚昧迷信?简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夏念慈见她露出不可置信兼怀疑人生的表情,同样有点傻眼,于是蹙眉试探:“郡主难道,将生前的英勇事迹都忘记了吗?”
裴清禾:“嗯……我现在刚知道。”
“那您可知,裴氏不幸举家倾覆,全府一同归于尘土之事吗?”
“略、略有耳闻。”
夏念慈掩唇惊呼:“天呐,您这种情况,我以前闻所未闻,可太糟糕了……”
“其实,你说的那些,我昨天已经难受过了,现在还有件事也挺糟糕的。”
裴清禾挠挠头,感觉被命运玩弄地团团转,没好气地笑出来。
“你知道我夫君是谁吗?我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9. 难过
两魂魄飘回医馆时,神态与离开那会儿截然不同。
夏念慈心潮澎湃、目光如炬,似是遇见了平生所慕的楷模。而裴清禾却心神俱震,像被雷轰得疲惫发懵。
“我未曾听闻郡主嫁过人……方才见您与临风君一同前来,还以为您二位花样多,玩起人魂悖恋了。”
这句暴言自从夏念慈的嘴里蹦出来后,就一直萦绕在裴清禾耳畔,怎么赶都赶不走。
合着她不仅没问出夫君是谁,世人还巴不得将他们俩诡异的关系锁死。
裴清禾自嘲不已,心道想不到吧,其实玉檀生本人对她态度,依旧是莫挨老子……
不过,若是将这句打趣排除,夏念慈后面补充的叙述,对裴清禾而言,倒算得上是倾囊相告。
足以供她将八年前的往事,大致东拼西凑出来。
原来荣国公府当年,并非与谁结仇,而是染了如同今世般泛滥成灾的时疫,导致举家阖门罹难。
当时裴清禾恰好被宁德皇后亲召入宫伴驾,使她未遭家中时疫所染。但得知满门惨讯,她痛不欲生,当即自请前往皇寺祈福。
坊间流传灵舒郡主的英勇事迹,其实还分了好几个版本,但无外乎都是歌颂她慷慨赴义。
据说她把自己关了九九八十一日后才肯出关,出关第一件事却关心起年初突起的战事。甚至请了高僧做法,愿意自焚请天,佑大燕国安。
没成想她殉身后的第二日,边境真的如神来相助,传来大胜捷报。
不仅如此,各州沦陷的灾疫也奇迹般有了转机。
至此以后,她在民间的风评,从非议缠身,到全盘逆转为守护苍生的神女。
夏念慈讲到这里的时候,那叫一个激情昂扬。
全然没顾及那年的时疫,不仅带走了裴清禾的家人,还带走了在怀州救济民生的自己,在云州治灾过劳而倒下的父亲。
她本该在入秋后,就能嫁给安砚之,可惜天不遂人愿,活活拆散了这对鸳鸯,让他们阴阳永隔。
从此安砚之便自请削爵,潜心学医,承了夏家父女的衣钵,置办了这家医馆。
裴清禾捋顺真相的同时,不得不佩服起夏念慈的云淡风轻。
相比连她自己都不敢苟同、真假存疑的传奇赴死,能做到为他人竭尽全力的救助,才是脚踏实地的大义。
“念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裴清禾敛去眼中的百感交集,郑重与她道谢。
夏念慈笑了一声:“郡主实在不必客气,若不是临风君,你也不会至此呀。”
是啊,话是这么说……但你也不用笑得那么意味深长吧!
裴清禾瞅了眼还在与安砚之谈论救疫事宜的玉檀生,闷闷地想:嘁,她昨晚已经谢过了。
“小砚、不妄师父,菜都煮好了,快来吃饭吧。”
身后传来亲切的声音,这几刻钟的功夫,方姨一点没闲着,已经将午膳准备完毕。
她是个手脚麻利的,将医馆的大门随手暂闭,拿出碗筷在桌上分放好,等候他们入座。
菜色果然是清一色的绿,但比玉檀生昨日在小摊上应付的那顿要好上许多。
裴清禾飘到他身边坐下,看他优雅从容地进食,脑海中接收到的消息,也慢慢铺设开来。
不自觉地想到,她轰轰烈烈地死了之后,他随大军归来目观残局,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会感觉到难过,还是依旧雷打不动的事不关己呢……
“临风,你多吃些。我们也就一月未见,怎么看起来又瘦了?”
安砚之冷不防的待客之言将她的思绪打断,顺便夹起一把青菜往玉檀生的碗里送。
“尝尝这个,这病患家属就是种菜的,吃着可新鲜了,在别处吃不到!”
那菜叶子放在白饭上绿得反光,玉檀生垂眸看了一眼,终究没拨出去,默默接下好意。
餐桌上并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安砚之偶尔唠些近日遇到的疑难杂症,三人在清浅的对话中结束了午膳。
玉檀生站起身,听到门外响起一道敲门问医的声音。他整理过衣袍,决定不再久留。
于是叮嘱了安砚之一句:“明日务必准时启程,莫要迟误。”便踏出了医馆。
午后日头正盛,夏末的暑气只增不减,闷得凡人像是蒸笼里的包子。
街上百姓相比早晨要少得多,大多避热不出,窝在家中午眠。
玉檀生缓步在狭长的小巷,壁影斑驳,偶有几声蝉鸣相随。出了蓝衣巷,便有一条清澈的河畔。
他沿着河畔而行,行至另一处街口。那里树荫稍浓,阴凉处摆着个小小的卖花摊子。
裴清禾寸步不离地跟着,看他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摆放整齐的花篮,顿足在摊前。
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鬓角沾着湿汗。身旁蹲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不亦乐乎地用草叶逗弄着脚边的小虫。
她们面前的摊车上,摆着几个竹篮,里面盛着新鲜的白菊与各类素色小朵花。
一见来人是玉檀生,小姑娘立刻丢下手中的叶片,眼睛变得晶亮,蹦起来脆生生地喊:“不妄师父,您又来啦!”
“今日花可新鲜?”
他俯下身询问,语调夹杂着清淡随和。
“好着呢,这些都是今天早上刚摘的!”小姑娘踮着脚,趴在竹篮沿边,“您还要往常那样的花吗?”
“嗯。”玉檀生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过花篮,“这些一束,再单要一朵玉簪花。”
小姑娘闻言,欢欢喜喜拣了束最齐整的白菊,挑出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玉簪花,用细草茎轻轻扎好,双手举过去。
“给您,不妄师父。”
玉檀生接过花,顺手递过碎银,没等小姑娘回头找零,就率先而去。
裴清禾飘在他身旁,面上溢出惊讶。他似乎不止一次在这里买过花……可是买来又有何用呢?
她的目光顺着他行走的方向望去,忽然感到放眼所见似曾相识,下一刻浑身僵滞,陡然醒悟过来。
眼前这片地界,曾是燕京城最繁华锦绣之处。
靠近一些,便能瞧到朱门高墙,雕梁画栋。街上往来,皆是意气风发的勋爵子弟,连金玉车马缓慢碾过,都能飘来笑语不断的生机。
可如今,昔日煊赫的英国公府就立在眼前。
破败萧条的外墙无人打理,两扇沉重的大门歪歪斜斜的敞开着,门前的石狮子倒斜,外观已经模糊不清。
墙根下挤着十几个乞丐,个个蓬头垢面,用破衣烂衫裹着肌瘦的身子。
有的躺在地上了无生气,有的伸长脖子眼神麻木,见有人路过,阴阳怪气地笑讽。
“哟,又有人往这边走了……也不知道这乱臣贼子的府邸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哪里是奔着这来的,肯定是经过呗,你瞅瞅,这和尚捧着花呢。”
“得嘞,别管他了……英国公这叛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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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得这般下场,一点也不冤。”
“当年何等风光,如今还不是只够咱们当个睡觉的地儿。”
他们语气轻飘,每日都不厌其烦地说着陈年旧事。这些话落在裴清禾耳际,倒成了新鲜的谈论。
她扫过那群乞丐,见他们满脸落井下石的调侃,若有所思地敛回目光。
玉檀生步履沉稳,对周遭的言论置若罔闻,以至怀中素净的白菊,也与身旁的事物格格不入。
他循着长街,熟视无睹地穿过英国公府。脚步愈加不停,裴清禾的心神就愈发飘散。
她清楚地知道,再往长街尽头走,便再没有转角。
唯一的目的地,便是她的家——荣国公府。
沉默的步伐未停,路上的一切却宛若都慢了下来。
裴清禾一时半会,猜不透玉檀生突发奇想来这里要做什么。
但自从知道家族倾覆的前因后果之后,先前对回到旧居的忐忑不安,逐渐转化为坦然以对。
视线所及之处,与身后遭人鄙夷的英国公府截然不同。
门漆鲜明,铜环锃亮,门前不见半分尘灰与亡魂,干净得连一片枯叶都无。匾额高悬凛然,在日照下反射出金光。
玉檀生并未打算走正门,而是走到僻静的后院。那里居然有一扇,连裴清禾都不知道的小木门。
他抬手抵在门上,轻轻一推,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随后踱步而入,反手将其合上。
熟悉的庭院撞进眼帘。
院内草木依旧,路径分毫未改。入目之景,还维持着裴清禾记忆中家的模样。
只是没有了昔日的欢声笑语,整座府邸都过分安静沉寂了些,显得树枝轻簌的声音都异常清晰。
裴清禾无声跟在玉檀生身后,记起生前追求他的时候,常以宴席为借口,邀他来家中赏玩,都没有一次能得逞……眼下他倒是反客为主,来去自如了。
理不清的反常事态盘踞在心间,她盯着他的背影,心绪顷刻变得纷乱。
玉檀生走进空荡的大堂,正中央的长案赫然入目,案上有一只描金花瓶,正静静等待着他。
里面的花早已枯萎卷曲,低头垂落在瓶口,他将那束枯花取出,接着把怀中的那束白菊小心放进瓶中。
换过鲜花,他转身走出大堂,继续沿着回廊,穿过廊尾清幽的竹林,来到一处别致小院前。
门楣上方写着清宁居,那是裴清禾的独院。
内里气味芳香,屋舍外种了一棵木槿,正值气候,花开正盛。淡粉色的花簇缀满枝头,枝桠高处,垂挂着一枚安梦结。
以红色丝线编织,下面系着银铃,此刻无风,那安梦结便不声不响地守着满院静穆。
裴清禾真正踏回故地,方才明白什么是近在眼前,却又远得触不可及。
只是她仍旧看不懂玉檀生的举动,见他走到木槿树旁,将手中单独那支花拿出,勾挂在安梦结上。
然后若有似无地轻叹:“木槿垂枝,玉簪卧阶……”
花影覆住他半边面容,明暗交错时,仿佛映出眉目间的疏离悄然融化,眼底柔和得不切实际。
「她轰轰烈烈地死了之后,他随大军归来目观残局,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裴清禾将他的玉面尽收眼底,脑海骤然冒出午间那个问题。
当时她还不敢多笃定地猜出答案,但现下发觉,他并非真的铁石心肠。
大抵会感到难过的吧……
10. 明月
木槿树下,清瘦的背影静立了许久,直到院墙外忽得传来鸟啼,打破绵长的静谧。
仔细聆听便发觉,这鸟啼短促清亮,调子规整有序,像某种碰头暗号。
下一瞬,灰砖墙头果然掠过一道轻影,少年身形如箭,足尖轻点花枝,从天而降稳稳落入院中。
裴清禾微顿,抬眼望去。
来人生得清爽干净,眉目张扬,鼻梁秀挺,但神色淡漠透着一丝凉薄,好看却不近人情。
身着一套玄青色官服,头戴深色皂帽,衣带上悬着块公门腰牌,上门刻着顺天府的印记。
他的肩上立着一只黑羽寒鸦,喙尖带点淡青,羽翼微敛,看到玉檀生之后,便停止了叫唤。
“世子传讯羽七来此,所谓何事?”
少年对着玉檀生欠身,语气恭敬,体态分寸得当。
即便羽七如今也是正经的府衙之人,但这声称呼依旧没改过来。
玉檀生也不纠正,只道了一句:“白杨村,明日启程,此行你随我同去。”
听到他的邀请,羽七难得透出些欣喜,眼眸骤然亮起,藏了太久的期盼在此刻落在实处。
“羽七定会护世子周全,我现在就去找周大人告假准备。”
“嗯,这件事不必奏报圣人,朝廷诏令虽已颁下,可民间真正疾苦他未必尽知,若他知晓白杨村现况,定会在殿前失仪。”
“羽七明白。”
他躬身抱拳,怎会不懂如今圣人日渐有天子威仪,不小心走错一步,都容易被群臣指摘其不改孩童心性。
玉檀生淡淡应了一声,似乎才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有一事……”
“世子请讲。”
却听他的语调轻滞,变得不太自然:“此番出行,或需带上足够的银钱。”
羽七嗯了一声,立马将自己的钱袋取下塞到他手中:“是我的疏忽,这些您先拿着。以往圣人赏我的都存着,您无需担心。”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多言,生怕玉檀生把钱袋还给自己,一人一鸟转身就朝院墙外飞去。
不过瞬息,清宁居重归安静,余下被惊动的枝头,飘落下零散的花瓣。
裴清禾感叹他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轻功,同时也总算看得明白。
想来平日里,玉檀生没少来此,这是把荣国公府,当作和前下属的接头地点呢。
亏她看见他携花前来造访,内心倍感吃惊之余,还由衷感动了一把……
裴清禾飘到他身前,双手往腰上一叉,尾音上挑怪嗔道:“临风君啊临风君,你在我家收保护费,经过我同意了吗?”
她没指望玉檀生能听见,鼓着腮帮子,幽怨地瞟了他一眼。
谁知他垂眸看着地上被踢落的残花,竟缓步走到屋舍后方,拿起旧扫帚,认真清扫起她的小院。
裴清禾轻怔,随后弯了弯唇角:“嘿,算你还有点良心!”
玉檀生在清扫,她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监工。
神奇的是,他居然一点也不马虎。打扫完清宁居,就去清理别的院舍,最后裴清禾盯梢都盯累了,才总算全部完工。
走出荣国公府的时候,粉橘色的晚霞已经铺在天际,放眼望去,有赏不完的绚丽。
傍晚的风是温软的,不急不躁地卷着路边草木,拂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玉檀生的背影挺直如竹,寻常那股孤冷气息在漫天柔暖下,竟也减淡了许多。
似乎再靠近点,也能和他一样融入此间,被万丈霞光裹照。
裴清禾看得莫名失神,目光落在他一丝不苟的衣领处,忽然冒出一片淡粉木槿花瓣,不知何时掉了进去。
她不自觉更飘近一些,抬手往衣领处伸,指尖就快要触及到花瓣,然后径直穿了过去。
方才堪堪想起,自己如今是魂魄,哪里拿得起凡间的一花一叶……
在魄心庭时,沈芸娘也曾与她闲谈。
说这世道,不只是有一心想入轮回的魂魄,还有很多魂魄贪恋凡尘,心有牵挂。
他们守在挚爱之人身侧,等过岁岁年年,直到对方垂垂老去。
幸运些的,能看着伴侣一生孤寂,心里始终念着旧人。可更多的,是不过短短数月,便见他另结新欢。
于是那些执念深重的魂魄,便在一日日的背叛中,郁郁消散,最终连魂识都不再留下。
那时裴清禾只当是旁人的故事,听过便罢。
甚至觉得,为一份物是人非的感情,而走上消亡魂识的地步,才更为可怖。
只是回首这几日的境遇,她结识到守在妻儿身边,慰藉心中不甘的萧覃。遇见宁愿困在人间,也要默默陪着爱人的夏念慈……忽然就有些理解了。
但裴清禾自诩并非圣贤,也清楚地知道,她做不到那样无私慷慨地为谁停驻、舍弃转生的机会。
当指尖穿过花瓣的刹那,凌迟般袭来的无尽失落,会比浪漫先到达。
裴清禾将指尖蜷缩进自己的衣袖,权当未曾看见那片没入侧颈的花瓣,敛去眼底失意,径自飘到前面。
“玉檀生,你走得好慢,我只等你一次哦。”
晚风轻拥,素衣安然。
光影斑驳的石板路上,玉檀生青松身姿似临风玉树,依旧不疾不徐,从容穿行。
她无声叹息,用余光悄然衡量与他的距离,还是不能与他走散。
清浅的感知伴随着逐渐变暗的余晖,形成了默契的步伐,最后相继消失在熟悉的街巷里。
*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玉檀生沿路买了些防疫所用的物品,回到家时,双手拎得满当当。
他稍稍空出一只手,取出衣袖中的铜钥入锁,脆响落定,推开老旧的门扉。
裴清禾率先溜进小屋,也不知是跟着他行了太多路,魂体略感疲倦,准备靠墙休息一番。
不料身后青灯倏然亮起,便见墙角缩着两个小鬼,形容狼狈,灰溜溜地抬起头。
几个时辰不见,小六的衣裳变得更破了,草儿哭丧着脸,看到裴清禾后,哑着声音委屈地喊了句:“姐姐……”
裴清禾见女宝可怜兮兮地求安慰,那点倦意立马消散得无踪。
“你们不是藏香灰去了吗,怎的一副鬼混回来的样子?”
小六听罢又开始懊恼,蹙着眉撇开脑袋,苍白着脸沉默不语。
裴清禾瞧他蔫头耷耳的,怕是撬不出什么实情,只好轻声询问草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原来,早晨俩小鬼心满意足地捧着香灰没飘多远,就撞上了途径打劫的恶魂。
算算日子,距离中元夜还有七天。有些猖狂的恶魂平时好吃懒做,就等着这个时候四处抢夺。
两小鬼虽没什么财宝,但是存了许多香灰,这回不仅被勒索了全部存粮,还被揪着衣领教训了一通,险些输得底裤都被扒掉。
“岂有此理,鬼界这般恃强凌弱,让年幼的魂魄如何生存?”裴清禾听完更是义愤填膺。
小六默默扳回脸:“你生气有什么用,要不是他们想带走草儿,帮他们做诱骗财宝的勾当,我才懒得和他们干架……”
裴清禾略感意外:“真没想到,你还是个勇敢的小男子汉啊!”
小六的脸色缓和一些,但很快又低下头失落起来:“可惜我们攒了许久的香灰都没了……”
再怎么逞强,骨子里也还是小孩。
没有糖吃,比被抢走无关痛痒的身外之物更难过。
裴清禾难得看他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她思忖片刻,随后解下腰间红翡,放在他手心。
“要不你们拿着这块红翡,动身往青尘山北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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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那里有个叫魄心庭的地方,收容了许多孤魂,里面有个沈妈妈,很喜欢你们这样的小鬼头。”
说着又补充道:“若是路上见到一个穿蓑衣,名唤钱二的老鬼,也可以直接给他瞧,他会带你们走的……不过记住哦,千万不要叫他夺了红翡,让他眼馋眼馋就行。”
她说得认真,不掺一丝玩笑。小六登时受宠若惊,无措地盯着手中沉甸甸的红翡,哪敢随意收下。
自他饿晕在街头,被当成死人扔进沼池中溺死后,只奢求过做鬼能有香灰闻就足够,从没遇过那么大方的。
况且这红翡质地温润,色泽浓艳如霞,即便是活着的时候,也没见过贵人们的腰间玉佩有胜过此玉光透,定是个价值连城的珍品。
小六怔怔地抬眸着她,知道财宝对魂魄意味着什么,声音控制不住发紧:“那……那你呢?”
“我可以靠脸呀。”
裴清禾淡然笑道:“放心,魄心庭里的人都识得我。而且我可没说要送你哦,只是我明日就要和香香师父出趟远门了,暂时让你们帮我保管一下。”
她出来得急,身上的贵重物品只剩下这块红翡。
想到中元夜前需赶回魄心庭,现在挂在身上招摇过市,反而会遭来恶魂歹意,倒不如让他们先护送回去。
她算了算那日从自己身上抖落下来的成堆珠宝。
有成套的鸽血头面与金簪、颈间叠戴的璎珞项圈、耳朵上宝石连珠坠、以及腕间的羊脂玉镯与颗颗珍稀的东珠手串……感觉再加几只小鬼进去找孟婆婆喝汤,都不成问题。
小六仍处于天降甘露的恍惚中,虽有些惶恐不安,但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下红翡,用自己的破布衣裳,藏了个严实。
倒是草儿捕捉到了裴清禾的后半句,仰起头小声问:“姐姐,你们明日要去哪里?”
“一个叫白杨村的地方……其实我也没去过,据说有很多身染时疫的人困在那里,所以我想去看看。”
裴清禾下山前也没料到,短短两日就运气好到,碰见能告知她死因实情的魂友,将心中疑惑解了个大致。
逝者已矣,往者难追。
她侥幸得了做魂魄的机遇,若一直囫囵于家破人亡的灰暗中,想必也无法换回什么。
裴清禾待事向来看得开。
心情好时会为街边斗虫喝彩,会盯着漂亮的云霞目不转睛,也会崇慕心系苍生的明月,而去试图珍惜仅剩的人间时光。
至于那座孤坟墓碑,或许那迟迟未有线索的“夫君”,困得住她的身份,也锁不住她出走的心。
裴清禾缓缓转眸,望向立在木桌边,正在清点防疫之物的玉檀生,眉眼漾开欢喜。
“上天真是对我不薄,往生了还能天天看美男。”
草儿新奇地凑上来:“姐姐以前就和香香师父认识吗?”
“嗯……”裴清禾美滋滋地点头,回味生前种种,客观评价道:“不仅认识,还特别亲密呢。”
虽然一次也没亲到过,但她追他逃,应该也算得上形影不离,颇有几分野趣吧。
草儿哇了一声,还想再问点什么,忽感手臂被扯住,接着耳边响起小六的催促声。
“走了草儿,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你还小,不能听这些。”
裴清禾蓦地发笑,早在将红翡交给小六时,就发现他羞愧地目光闪躲,欲要尽快离开。
“对哦,等会姐姐还会和香香师父,做些小朋友不能看的事……”
话未落,小六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避之不及地赶紧拉着草儿往外飘。
揶揄的娇笑如铃音轻鸣,悠悠散在空气中,清脆绕耳。
以致没魂留意的木桌前。
有人低头气息微凝,似乎也借着这声明媚想到了什么,身体忽然间僵立紧绷,迟迟没再动作。
11. 我是谁
天刚蒙亮,淡青色的薄雾隐隐盖住燕京街巷。
一辆乌木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车厢后满载箱笼,箱角贴着铜皮被青绳捆住,沉沉压在车架上。
羽七稳坐车前执鞭控马,腰间配刀,神色肃然。车厢内幕帘垂落严整,只透进一点晨光。
“临风,药材我都给你配齐了,昨夜可忙得我几乎一宿未眠……”
安砚之眼下青黑,一语未毕便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哈欠。
玉檀生临窗而坐,面上同样藏着几分疲倦,但身正肩直收敛地很好,叫人瞧不出异样。
车厢随着石子路轻晃。
凡眼不见的地方,还有两个不约而同相聚的俏丽小娘子,正贴着车壁稳住魂身,挤在一处抱团。
因着太早的缘故,道上很是冷清,耳边除了车轮碾地的声响,再无其他噪音。
白杨村离燕京城不到二十里地,即便载了重物行车缓慢,在午时之前,应当能到达。
车上二人端坐浅谈了片刻,不谋而合地选择阖目小憩。
四周倏然安静下来。
夏念慈飘到安砚之身边,见他困顿地一歪头就睡熟,嘴角勾起温柔的笑。
裴清禾不自然地打量一眼玉檀生,搓搓手心小声问她:“念慈,夜里临风君是否也去医馆帮忙了?”
夏念慈闻言摇摇头:“昨日砚之诊完病人就闭了馆,清点备药后,便挨家找药铺采买缺少的药材,我看着他一直装箱到寅时,方才睡下。”
“这样啊……”
夏念慈反问:“郡主难道没跟在临风君身边吗?”
“唔,昨夜我太疲惫,一不留神就入了眠,夜半惊醒却未见他在屋中……”
裴清禾声音本来就轻,这会儿更加细若蚊蚋,耳尖传来微热。
即便夏念慈注意力很快落回安砚之身上,她还是怕被瞧出端倪,往暗处缩了缩。
细想起来,倒觉古怪。
分明记得昨夜目送两个小鬼离去之后,她还兴致阑珊地欣赏着青灯旁专注的玉檀生。
看着他起身走进浴房,她便乖巧地蹲在墙角,眼不旁窥。
可不知怎的,水声绵绵不绝,久得像催眠曲一样。
听得她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忘了身处何地,倒头就昏了过去。
等到视觉再有光亮时,竟然已经走进了繁复混沌的梦境。
她梦见一切未曾改变。
挥金如土、把酒言欢。她还是原来那个潇洒肆意的灵舒郡主。
但裴清禾向来酒过数巡,仍能自持清醒。
在这场梦里,却难得醉得言行无状、神智不清。
笙歌鼎沸的沁香暖阁里,丝竹婉转不绝于耳。
往来穿梭其间的,皆是眉目清秀、被精心调教过的年轻小倌,个个衣袂翩跹,笑语盈盈。
裴清禾正中坐塌,身前摆满各类琼浆玉液,旁边忽得凑近个身段纤软的,要伺候着继续饮酒。
她伸手想接下,指尖还未触碰到玉盏,乐声却顷刻间全数停歇。
暖阁的门被拉开,一道颀长白影自灯火暗处走来,周身气压冷厉慑人,瞬间打破满室靡丽。
她醉意上涌,还以为又来了新人,待看清那张清冷脱俗的容颜,眉眼一弯,心花怒放。
“咦,你长得最好看,是我喜欢的模样……不过,你是天生不爱笑吗,眼睛红红的,真叫人怜惜……”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猝不及防被人狠狠一攥。
反应过来的时候,裴清禾已经脚步踉跄,乱七八糟地出了暖阁。
她的身子东倒西歪,险些自己绊倒自己。面前的人终于看不下去,将她打横抱起,之后便用不上那两条互不认识的腿。
回廊里的风是冷的,但气息很熟悉,阵阵檀木香扑面而来,而身后景物都在飞速模糊、倒退。
她禁不住小声抗议:“斗篷忘拿了,凉……”
却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哼:“受着。”
或许是这句比还刮到脸上的凉意还冰冷,她埋起脑袋一动不动,也不继续哼唧。
身子像溺入凡尘的云雀,没来得及振翅欲飞就被驯化。
在短暂的惩罚过后,又到了另一寸天空,然后被扔至云端,全身陷进陌生的温软。
“下次还敢这样乱喝?”
她躺在柔柔的云朵上,脑袋空空没法思考,只会照着念:“嗯……下次还敢。”
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最后一次?”
“嗯嗯嗯,最后一次!”
这才饶过她,把更加温暖的云朵盖在她身上,边角细细掖好。
不料她还没躺安生,就又钻出锦被,迷蒙着脸呆坐起,顺手揪过他的衣襟拉近到面前。
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调戏。
“大美人,别去那种地方受苦了,我会心疼的,要不你考虑下,从了我吧……”
她语调轻佻,仿若还置身在花天酒地的风月场,准备为心仪的小倌一掷千金。
“你看清楚,我是谁?”
果然面前之人又掐灭她的话,周身重新变得冷嗖嗖。
她委屈地皱皱鼻子,主动倾过身体,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使他不得不与自己平视。
原本还拢着醉态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涣散的双眼暗自扫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清明。
她的手缠得更紧了些,颇有些卖关子的意味。
“你是谁……取决于你今晚的表现。”
裴清禾有恃无恐地抬眸,气息轻抚过他的下颌,低声道:“比如——”
她微微侧头,有模有样地嘟起红唇印上他的,接着清脆响亮地“啵”了一声。
“像这样。”
亲完她立刻往后仰了一寸,想到自己做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唇角兜不住上扬,像只得逞的狸猫。
“临风君……我的。”
她咯咯地笑,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还想再说些什么逗弄他,眼前忽得一顿天旋地转,被牢牢按在床榻上。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的眼睛里居然没有再冒火,毫无征兆地俯下身逼近她……
梦境骤然停滞。
裴清禾猛地睁开眼,神志尚未回笼,就被梦中的场景吓得心惊。
世人常言小心鬼压床。
她倒好,堂堂一只鬼,梦里反倒被人压了!
但不得不说,裴清禾清醒刹那虽有些恼羞,但更多的是意犹未尽。
于是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摸索至竹榻,想再看看梦中被她轻薄的郎君。
岂料竹榻上空空荡荡,人根本不在屋内。
直到凌晨,窗外泛起一丝微光。她才瞧见玉檀生换了一身衣服归来,立在院中等待着羽七的车马。
之后的事,就如此刻。
裴清禾窝在车厢角落,面上红白交错,思考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又琢磨玉檀生深夜去了哪里。
想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很快,绵长的呼吸萦绕在四周,似乎也勾起她的困意。
索性闭上眼睛,抛却纷乱思绪。与他们一同休憩,好度过这段去程。
*
到了午时,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不见日光。
风中携来化不开的湿热,官道愈发狭窄,两旁渐有木栅。
目的地就在眼前,那里有数名蒙面差吏把守,纷纷跑来将马车拦下。
羽七勒住缰绳,系上早已备好的素色面巾,平静地跳下车亮起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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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腰牌。
差吏上前验查,一见腰牌便立刻躬身行礼,退开示意大家撤栅放行。
马车方才能驶入白杨村。
透过车窗能看见村口一带尚算规整,路面上有几个绑着粗布面罩的男人,合力朝着一个方向搬着重物。
个别力不从心的,微微扯开面罩喘着粗气,又快速遮上。
再往里行驶一些,景象便愈发沉郁凝重。
沿街的屋舍颓败不堪,墙垣戒有不同程度的倾塌。
枯黄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到处都是断续的咳嗽与呻吟,在风中荡来荡去。
偶有一处空地,也无处落脚,无不聚集着横七竖八、身染时疫的百姓。
有的衣衫褴褛,蜷缩在墙根底下,面色青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咳得浑身发抖,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耗尽最后一口气。
还有的地方,已经不见人烟,一张张白布盖不住成堆的死寂。
“……若是没来此,我都想不到人间竟也会有这副模样。”
安砚之睡了一顿饱觉精神不少,看到此情此景,言语间满是惋惜。
玉檀生没有接话,只是穿戴好罩衣,眼眸越来越冷沉。
眼尖的村民看见有马车入内,车后还满载箱笼,脸上立马燃起近乎疯狂的希冀,大声吆喝起来。
不过片刻,藏在屋角巷口,甚至颓墙边的人都朝着马车涌来。
乌泱泱围在四周,满是污垢的手拍打着箱笼,试图争先抢夺里面的东西。
马车一时间寸步难行。
羽七见人群几近失控,当即厉声呵斥,拔出腰间佩刀,试图驱散一拥而上的百姓。
“羽七,莫要胡来。”
车厢内传来命令,叫他持刀的手生生顿在半空中。
眼看着形势不对,不远处跑来几名守秩杂役,连忙弯着腰对着羽七赔不是。
他们瞧着这车马气派,以为是京中派下的大员亲临,一改消极的态度,连声高喊。
“快让开!快让开!谁敢冲撞大人,就拉走按律处置!”
这一声果然奏效,人们都害怕挨打,混乱一时稍缓下来。
车厢帘幕缓慢掀开,玉檀生俯身而出,站在车辕上垂眸,将焦急躁动的人群尽收眼底。
素白的罩衣一尘不染,领口系得严丝合缝,面上只露出沉静冷肃的双眸。
他落地的时候,人群自然往后退了一些。但大部分还是伸着脖子往他身后望,目含期盼。
看见箱笼,以为是粮食?
还是看到他这一身装扮,以为官府总算想起来,这里还有活人?
“大人您别见怪,我们不懂规矩,惊扰了大人……”
“这里谁主事?”
玉檀生收回目光,开门见山,侧身看向那几个杂役。
三人都穿着粗布短衣,脸上绑着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破布条,一张嘴什么也遮不住。
为首的那个一愣,下意识看了眼身后两人,又转回来:“回大人,是……是小的几个轮班守着。”
“里正呢?”
那杂役吞吞吐吐:“里正染病躺家里起不来,邻长们也都跑光了,我们是临时自发的……村口那些官吏只严守有没有人出逃,根本不管村民死活。”
“你们几个,叫什么?”
玉檀生轻轻一问,三个杂役同时屏住了呼吸,以为说错了话,这位大人要发火。
“小……小的叫王布,这是李云、赵飞。”
“王布。”玉檀生重复了一遍,随后看向焦急躁动又可怜无望的群众。
即刻做了个决定。
“从今日起,你暂代里正之职。接下来,需全力止损白杨村的人亡数目,你可明白?”
12. 鼻酸
清冽的命令如铁枷落地,沉沉砸进人心。
王布张了张嘴,愣是哆嗦着嘴唇,半天没合上。
“大大大人,小的就是个粗人,也不识字,什么都不懂……”
“不需要你懂。”
玉檀生打断他:“你只需清楚这里街巷怎么走,何处便于安置,哪户还有活人即可,做得到吗?”
王布怔怔地看着他沉肃的眼睛,脊背不自觉绷直:“……做得到。”
“好。”玉檀生颔首,“现在,把这些人拢住。”
“拢、拢住?”
“你是村里人,他们认得你。告诉他们,箱笼里装的不是粮食,是药材。要活命就排好队,若是争抢,便什么都没有。”
王布闻言眼底生光,盯着箱笼咽下一口唾沫,面上犹豫渐退,立刻扭头对着混乱的人群喊。
“听见了没?大人们是来救我们的,都给我安分点!”
他身后两名汉子意会过来,跟着高喊传达,顺带指挥起秩序。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娘、爹,咱家终于不用在这活活等死了!”
“官老爷们心善,是天上下凡的菩萨……”
好几拨百姓得知后,兴奋躁动不已,开始听话慢慢往旁道聚拢。
安砚之也赶忙下了车,走到车厢后方,准备叫上羽七一起搬动箱笼。
“砚之兄,且慢。”
不料玉檀生将他拦下,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中,点名示意王布。
“大人,我在呢。您还有什么吩咐?”
玉檀生:“你带上帮手,把村里所有空置的屋舍都清查一遍。能用的房子标记上,并且收拾出来。”
他顿了顿,眸光掠过攒动的人群:“半个时辰后,我要听你报数,他们能否拿到药,取决于你。”
得此任务,王布面色骤变。这是给颗甜枣又架着他烤,两边都不能轻易得罪啊!
他一时有些后悔,刚才答应得太早太快。
且不说摸不清这位大人的脾性,万一办事不周到,把人家气走不救人了,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可瞧着玉檀生严谨的做派,又想到背负着群众的生死……
他的头脑控制不住发热,牙狠狠一咬,果断舍掉了举棋不定的懦夫想法。
王布快速召集起相熟的邻里兄弟,留下自告奋勇的几人控制舆情。剩下的,全都火急火燎地安排去村子里分工访查。
这么一紧急动员,两位“官老爷”的素白罩衣下已尽染尘土。
阴沉的天空,还是没有要放晴的意思,但接连不断的忙碌脚步,倒让原本萧索压抑的村庄,难得有了些生机。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王布等人当真没食言,个个都按时回来了。
他们跑得满头是汗,面上的破布带子变成项圈,绕在脖子上。
马车附近的普通百姓还是熙攘云集,成群结队地等候着。
王布大口呼吸,急促捋顺了气,才稳住话头上前禀报。
“大人,大致查清楚了。上月暴雨冲烂了不少房屋,现在村里还算完整的屋子,一共就三十三间。除此之外,东头有五间墙塌得不严重,可以修。西头有两间屋顶虽然坏了,但还能住人。”
“祠堂后头还有排厢房,一共八间,门窗尚好,就是里头……”
王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里头……搁着十几具尸首,都是些无儿无女的老族人,还没来得及抬出去。”
安砚之站在一旁听着,眉头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
玉檀生沉吟未动,细听之余,伸手指了指王布颈间掉落的布带子。
王布一愣,连忙扯起来挡住嘴鼻,讪讪道:“大人莫怪,许是跑来的路上掉的,刚才探查的时候系得可紧呢。”
玉檀生:“继续说。”
“活着的人,小的粗粗点了个数,约莫两百多号,里面病的就占了一大半。没病的……”
他紧张地挠了挠头。
“没病的,小的实在分不清,大多都站在这儿排着。只是有些人,今儿还好好的,说不定明儿就躺下了。我们当中有些是熬过了才能起来,熬不过就没法……这时疫,它不讲理。”
王布一五一十阐述实情,生怕讲得还不够细,被当作敷衍了事。
闷热的风从巷口吹来,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
与汉子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安砚之不自觉将面罩往上推,却发现玉檀生尚未在意,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于是他代替着开了口:“你们这村里,原来有大夫吗?”
王布:“原先有两个,一个年轻点的,早就见情况不对,买通官吏半夜逃走了。还有一个刘老头子,已经年过半百,他倒是没跑,可如今也不肯出来。”
“为何不肯?”
“他开的药有人吃了能治,但有人来不及好转就死了,这段时间,那家人天天跑到他门口闹呢。”
“……原是如此。”
一打听是医闹之事,安砚之的脸色就变得极差。
放眼望去,大家的处境都焦躁难安。在人心惶惶、病体遍地的环境下,发生医患祸乱不可避免。
他压下心头不适,无声叹气后才道:“你可否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把药方写下来,我也是大夫,或许可以互相借鉴一番,研究更有效的汤药。”
“您……您是大夫?”
王布又愣住,心道这朝廷当真没放弃他们啊,竟会派人来医治!
这般恍然如梦地想着,他的鼻子陡然一酸。
“您在这等着,小的这就去将那刘老头带来!”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排队的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见还没开始发放药资,便有些蠢蠢欲动。
玉檀生看在眼里,沉声启唇:“砚之兄,你去看诊咨询一番,摸清他们都有什么症状,依轻重分好类。”
安砚之目光一动,先是欲言又止,随即领悟过来,肃然点头,应了句:“好。”
怪他辞官太久,虽心善着急,但也变得有些盲目天真。
一心只想着要开箱熬药救人,殊不知这样的境况下,药材不仅稀有,还需用在刀刃上。
屋子要分,人自然也得分。
若是都混在一起,没病的染上病,轻的也拖成重的。再严重些,活的……就会变成死的。
好在玉檀生顾全了大局。
安砚之回过头,朝着羽七叮嘱:“咱们箱笼里的药材,你看紧些,一箱也不能让人碰。”
接着,他便从自己医箱里拿出干净的脉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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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队伍走去。
……
马车里,夏念慈望着他们二人背影,触动至深,目含热意。
“临风君这番用人之策,真是颇有见地。既制衡了暴动,也让救济井然有序,迅速步入正轨。”
她想,若当年她在怀州,有这样明理的指挥分工与合理安排。
也不会因是身形纤弱的女医,被愤怒的死者家属挑中,一斧头砍入胸膛,当场毙了命……
裴清禾亦是点头:“他向来都是这样,看似不动声色,却最会让人心悦诚服。”
玉檀生要真是虚有其表,从前她也不会倾心相许,非他不可。
只是此刻亲眼所见民间时疫,远比想象中更加惨不忍睹。满目疮痍摆在面前,她就愈发感到自身的无力。
原来刚进村那会儿看见的景象,并非在做劳役,而是几人在合力搬运尸体……
裴清禾自幼长在锦绣堆中,只知纸醉金迷,不知人间疾苦。而今才真正懂得,身居高位的浮华,是压在百姓希望上的巨石。
眼见玉檀生颀长的身姿,立在众生万象前。
忽然理解为何朝廷都弃之不顾的疫村,而他非要选择去救。
因他心无尊卑贵贱之分,待人始终公允如一。
让裴清禾无端想起,与玉檀生初识之日。他也是这样波澜不惊,三言两语便与旁的勋爵子弟高下立判。
那日是长公主的贺辰宴。
赴宴路上,国公府马车车辕突发断裂,以致裴清禾耽搁时辰,晚到许久,没有赶上宴席。
她匆匆而至,顾不得与人寒暄,便跑去赔礼。一顿撒娇讨罚,方才叫长公主散了气。
不巧离去时路过偏厅,听闻有客在闲谈小叙。
其中有人大作文章,明讽灵舒郡主骄纵无状,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
她本就情绪不高,又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那人有本事背后嚼舌根,就别怪她冲进去与他理论。
裴清禾正要发作,打算掀帘而入会会这群嘴臭纨绔。
却听一道冷淡如水的声音,隔着纱帘飘进她耳朵。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王兄,休要轻易论断郡主之事。”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哑然。裴清禾掀帘的手也蓦然顿住。
也许是这声音极其好听,又是初见有人不跟风附和那些碎嘴子,没一同落井下石非议她。
裴清禾心神一晃,好似被清澈的春风拂过,留下阵阵酥麻。
她默默敛去讶异,径直穿过外廊,走到园景中假装经过,状似无意地往偏厅内看去。
彼时天光晴朗温和,透过窗棂静静落在少年郎君身上。
裴清禾抬眸望去,仅仅一眼,就捕捉到了他。
冰雕玉琢般的君子之貌,像山涧映着初雪,耀眼得宛若谪仙。
她霎时看得发痴,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面上难得透出一片绯色。
直到绿夏来园中寻她,尖着嗓子喊了几句郡主。
玉檀生闻声转眸,她才慌忙错开眼神,装作迷了路似的揉脑袋,用衣袖遮着脸,乱步走开。
豁达如她,也曾有为少女情事而躲藏,难掩羞涩的时候。
就像玉檀生不知缘起。
早在那日初闻其声,裴清禾就已经将他悄悄刻在心里。
13. 不敢亲
酉时三刻,天色暗了下来,暮色渗透天空,渐渐笼罩住村庄。
村里没有灯火,有村民回家取来油灯,临时找人占位,后再挤进队伍。
安砚之极有耐心地分类记录,看诊时的语气不厌其烦。倒让百姓们不再焦躁喧闹,乖乖听从待诊。
最后他左手捏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右手提着旁人好心送来的灯,在玉檀生面前站定。
“临风,我把病患都记下来了。急喘咳血的占了两成,高烧不退的三成,剩下的症状较轻,加起来确实有百余人。”
他将写满患者名字的纸张递出,补充道:“这些是第一批需要救治的名单,其余暂时没有症状的,我让赵飞带走了。”
半天的功夫,赵飞李云等人也忙得够呛,到处奔波,就差没多长出两条腿。
他们先是找来板车挨家扫荡,把无人认领的尸体通通运到一处,集中放火焚烧处理。
后又拿来大量修缮工具,分成好几队修屋匠,将有缺损的房屋尽数填补,并着重清洁整理了一遍。
现在空的房舍皆已用煮沸的醋熏过,可以先将康健的人安置好,与病患们隔离开来。
平复了慌乱不安的人群后,队伍里就只剩下面如土色的病患。
他们的病症拖不得,全都送去祠堂后的厢房里排排躺着,吊着一口气,等着救治。
远处有一盏微弱的灯在移动,王布搀扶着刘老头,慢腾腾地朝他们走来。
为了将刘老头带来,他可算是把口都讲干,最后搬出保证不会再有医闹之事发生,写了字条才肯动身。
不过既然来了,刘老头立刻就专心致志地了解起医情,一点不马虎。
他拿着玉檀生准备的药方仔细端详,很快有了头绪,目光注入笃定二字。
“这位大人若是信得过草民,或许这张药方里面,还需加一味药。”
“老先生可是另有见解?”
刘老头点点头:“我刘善虽不是什么大有名气的医者,但舍中接诊过一些病症,几经试药,也算有点经验。”
“这些方子皆平和无错,但恢复缓慢。如果加入适量苍术,燥湿健脾、辟秽化浊,或许药效能直达病灶,更快压制疫气……”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患者们大多数湿重畏寒,苍术性温,加以辅佐定能事半功倍。”
未等玉檀生发话,安砚之一拍大腿,目光闪烁:“临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此事交给我!”
他连忙吩咐王布等人搬箱笼,让羽七监管着,往刘善家的医舍抬。
“麻烦老先生带路,我们需尽快开灶台煎药,让病重者们熬过今晚。”
安砚之不由分说与他们一同前往,到了才发现,这里离祠堂不过三五十步远近,非常便于诊治。
于是和刘善打了个商量。
往后就在医舍接诊病患,不再另设医棚,等安定下来,银钱自然少不了。
刘善收下半贯定钱,表示乐意提供,顺道差遣起王布,去他的药园子采摘足量的苍术,用于煎药。
诸事总算如释重负般落地。
月色清寒独挂,子夜才过不久,夜露跟着渐重。
玉檀生回到宿处的时候,药味还充斥在鼻息之间。
王布匆忙寻了处稍微宽敞些的空屋给他们,走时还拿来了几个温凉的馒头与小菜,面含局促与歉意。
“村里遭难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这些都是刚才趁着医舍灶台正旺,一同熏热过的,还望大人们莫要嫌弃。”
他们劳碌了一整天,现下重症的病患们已把药用下,观察半个时辰并无有恙,才放心回来歇息。
安砚之就着水,三两下吃完馒头,挑了张离门最近,有衣柜隔断的床榻,倒头就睡。
剩下两张靠内的床榻挨着,羽七思索片刻,把门外的晾衣架拿进来,用外袍遮挡,支起一个简易屏风。
“世子,您睡里面那张。”
他边说边将墙角闲置的桌子也搬去里边,自己的床榻缩在中间,既互不干扰,又能轻便起身做事。
玉檀生没有异议,抬手换下罩衣,用马车上带来的干净水囊沾湿净布,简单擦拭了一遍脸和手。
昏黄的灯芯被屏风挡去一大半光亮,他清洁完毕后,坐在木桌前,尚无入眠的打算。
暖光勾勒出他俊逸的轮廓,睫毛在眼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裴清禾默默钻到他身边,借着光亮看到玉檀生神色沉敛,从行囊里拿出早晨装进来的古籍。
这是一本专论辟瘟的孤本,书封已经有些泛黄,纸页翻起来声音发脆,字迹稍有褪色。
即便先前翻阅研读过数次,他依旧眉头微蹙地考证书中结论,面上藏着放不下的谨慎。
个别的书页上有折过的标记,裴清禾凑近看,发现这一页的内容是在反复推敲古往今来,各朝应对时疫的有效治法。
上面还有玉檀生曾用朱笔圈点的标注,字迹工整有序,可见研学之人的刻苦与认真。
她心口微震,想到今日初来乍到之紧急凝重,晃荡的魂身好似被他炽热的纯善轻轻包裹住。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裴清禾黯然感怀,信念被重塑之余,不曾意识到自己轻声而出,说了一句抚慰细语。
墙壁上的摇影,时明时暗。
玉檀生眼睫忽得微微颤动,翻页的修长指尖停顿一瞬,薄唇极轻地动了动。
“……还不够。”
那声音低哑难辨,模糊得好似快要被灯花的噼啪声吞没。
裴清禾惊奇抬眸,忽然有些不可置信地支棱起身子,双眼直直望着面前的人。
他、他是不是听得到?
可下一秒,玉檀生依旧垂眸盯着书页,手指轻抚过折角,轻叹道:“明日行事,应当要更高效……”
她悬着的心落回原处。
原来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并非能听见她说话。
这瞬间的错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心间,裴清禾尚未注意到其中蹊跷,便已经消散在灯影中。
玉檀生合上古籍,抬手将油灯掐灭。屋内光亮尽失,四下骤然坠入浓稠昏暗。
他动作迟缓,收敛着木板吱呀声,侧身轻轻躺下。
耳边有屏风那边两人平稳的呼吸,皆已安然入梦。
裴清禾一时看不清任何,静立着直至眼眸适应黑暗,方才一点点靠近他的床榻。
来找玉檀生前,她与夏念慈一直在医舍旁观。
不同的是,夏念慈全程都满脸严峻不忍,继而决定守在病患那边,随时观察他们用药后的反应。
裴清禾知晓她医者仁心,却不解她这样做有何意义。
夏念慈淡笑解释:“我虽是一缕魂魄,没法帮砚之解决棘手的疑难杂症,但我与他心有灵犀。”
“我常伴他左右,共同思考难解病例,偶有几次他睡醒一觉,就能领悟出我的见解。”
原本夏念慈只当是巧合。
直到某次安砚之午夜梦回乍然坐起,边落泪边低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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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这次怎么不在怀河边给我托梦了,你知道吗,我还是没救活阿娘……
她听到后不禁满眼震撼。
因那次是她唯一一次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救治病入膏肓的安夫人,又担忧安砚之无法承受丧母悲痛,故而心存逃避。
而怀河畔,是她生前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
裴清禾神色骤变:“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所想的救人办法,是可以通过梦境向安砚之传达?”
“不尽然是,但我察觉到,凡人的记忆里只要还有我,我便可以存在于他的梦里,与他共感。”
“那若是魂魄做梦呢……梦里所见也皆是生前所历吗?”裴清禾冷不丁追问。
夏念慈似乎也被问到,凝思微顿:“我确实……从未梦见过身后事。”
经裴清禾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自己的梦境,往往都是在怀州的旧事,抑或是与安砚之的往昔。
她蓦然试问:“郡主莫不是,梦到丢失的记忆了?”
“我……我不确定。”
裴清禾当时赧然犹疑。
顷刻间产生的求索之心,让她紧追玉檀生来到宿处。
清辉悄然从窗户缝隙中透入,眼下她距离床榻上的人只有一尺近。
要是夏念慈说的都是真的,她可要抓紧时机,多做些梦才行。
裴清禾把心一横,跨上床榻,轻飘飘地浮躺在他身后。
她撑着脑袋调整睡姿,使劲期待着睡意袭来。
然而身前的玉檀生猝不及防翻了个身,她始料未及下意识往后仰,瞬息间,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裴清禾被突如其来的贴近吓了一跳,险些惊呼出声。
面前的始作俑者倒是呼吸清浅,眉眼安宁,似乎已经睡熟。
近在咫尺的朦胧睡颜让她耳尖不自觉发烫,她有些恼羞,遂用气声威胁。
“下次再这样……我可就占你便宜喽。”
虽不知魂魄怎么占人的便宜,但裴清禾认为气势不能输。
好在接下来玉檀生再没有翻身动静,她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
困意总算如潮水般涌来,混合着好闻的香气,让她陷入温柔倦境。
裴清禾一时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铺满月光的棉絮上,魂身放松舒缓,日间的烦恼逐渐飘远无踪。
意识迷失的最后一刻,她嘴角漾起笑意,心想要是能成功入梦……
这次定要梦得久一些呀。
*
夜色阑珊,残梦未断。
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烟青色的轻薄纱帘若隐若现垂落枕边。
床侧放着琉璃灯盏,饱满的玉珠在光下摇曳,照在绒毯上,满屋都裹挟着暧昧温香。
榻上的女子醉眼惺忪,颊边晕开两团酡红,唇瓣上水光潋滟,呼吸勾住眼前郎君的侧颈。
“怎么,不敢亲?”
裴清禾的语调有恃无恐,娇声细语里是不加掩饰的撩拨,抬指戳了戳玉檀生僵直的下巴。
“郡主,请自重。”
冷冽的气息扰乱迷情氛围,墨色眼眸深不见底,直起上半身,凝视着她媚态可掬的模样。
锦被上被压出浅浅的褶皱,尚未抚平,便被人一把掀开。
“嘁,某人刚才分明很想亲。”
裴清禾醉意尽收,不满爬上眉梢。撑着软榻而起,鬓发凌乱,略显娇憨。
她抱着膝盖,抬眸望着玉檀生,索性启唇挑明。
“后日就要出征,你当真……不愿与我成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