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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难过

作者:初池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两魂魄飘回医馆时,神态与离开那会儿截然不同。


    夏念慈心潮澎湃、目光如炬,似是遇见了平生所慕的楷模。而裴清禾却心神俱震,像被雷轰得疲惫发懵。


    “我未曾听闻郡主嫁过人……方才见您与临风君一同前来,还以为您二位花样多,玩起人魂悖恋了。”


    这句暴言自从夏念慈的嘴里蹦出来后,就一直萦绕在裴清禾耳畔,怎么赶都赶不走。


    合着她不仅没问出夫君是谁,世人还巴不得将他们俩诡异的关系锁死。


    裴清禾自嘲不已,心道想不到吧,其实玉檀生本人对她态度,依旧是莫挨老子……


    不过,若是将这句打趣排除,夏念慈后面补充的叙述,对裴清禾而言,倒算得上是倾囊相告。


    足以供她将八年前的往事,大致东拼西凑出来。


    原来荣国公府当年,并非与谁结仇,而是染了如同今世般泛滥成灾的时疫,导致举家阖门罹难。


    当时裴清禾恰好被宁德皇后亲召入宫伴驾,使她未遭家中时疫所染。但得知满门惨讯,她痛不欲生,当即自请前往皇寺祈福。


    坊间流传灵舒郡主的英勇事迹,其实还分了好几个版本,但无外乎都是歌颂她慷慨赴义。


    据说她把自己关了九九八十一日后才肯出关,出关第一件事却关心起年初突起的战事。甚至请了高僧做法,愿意自焚请天,佑大燕国安。


    没成想她殉身后的第二日,边境真的如神来相助,传来大胜捷报。


    不仅如此,各州沦陷的灾疫也奇迹般有了转机。


    至此以后,她在民间的风评,从非议缠身,到全盘逆转为守护苍生的神女。


    夏念慈讲到这里的时候,那叫一个激情昂扬。


    全然没顾及那年的时疫,不仅带走了裴清禾的家人,还带走了在怀州救济民生的自己,在云州治灾过劳而倒下的父亲。


    她本该在入秋后,就能嫁给安砚之,可惜天不遂人愿,活活拆散了这对鸳鸯,让他们阴阳永隔。


    从此安砚之便自请削爵,潜心学医,承了夏家父女的衣钵,置办了这家医馆。


    裴清禾捋顺真相的同时,不得不佩服起夏念慈的云淡风轻。


    相比连她自己都不敢苟同、真假存疑的传奇赴死,能做到为他人竭尽全力的救助,才是脚踏实地的大义。


    “念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裴清禾敛去眼中的百感交集,郑重与她道谢。


    夏念慈笑了一声:“郡主实在不必客气,若不是临风君,你也不会至此呀。”


    是啊,话是这么说……但你也不用笑得那么意味深长吧!


    裴清禾瞅了眼还在与安砚之谈论救疫事宜的玉檀生,闷闷地想:嘁,她昨晚已经谢过了。


    “小砚、不妄师父,菜都煮好了,快来吃饭吧。”


    身后传来亲切的声音,这几刻钟的功夫,方姨一点没闲着,已经将午膳准备完毕。


    她是个手脚麻利的,将医馆的大门随手暂闭,拿出碗筷在桌上分放好,等候他们入座。


    菜色果然是清一色的绿,但比玉檀生昨日在小摊上应付的那顿要好上许多。


    裴清禾飘到他身边坐下,看他优雅从容地进食,脑海中接收到的消息,也慢慢铺设开来。


    不自觉地想到,她轰轰烈烈地死了之后,他随大军归来目观残局,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会感觉到难过,还是依旧雷打不动的事不关己呢……


    “临风,你多吃些。我们也就一月未见,怎么看起来又瘦了?”


    安砚之冷不防的待客之言将她的思绪打断,顺便夹起一把青菜往玉檀生的碗里送。


    “尝尝这个,这病患家属就是种菜的,吃着可新鲜了,在别处吃不到!”


    那菜叶子放在白饭上绿得反光,玉檀生垂眸看了一眼,终究没拨出去,默默接下好意。


    餐桌上并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安砚之偶尔唠些近日遇到的疑难杂症,三人在清浅的对话中结束了午膳。


    玉檀生站起身,听到门外响起一道敲门问医的声音。他整理过衣袍,决定不再久留。


    于是叮嘱了安砚之一句:“明日务必准时启程,莫要迟误。”便踏出了医馆。


    午后日头正盛,夏末的暑气只增不减,闷得凡人像是蒸笼里的包子。


    街上百姓相比早晨要少得多,大多避热不出,窝在家中午眠。


    玉檀生缓步在狭长的小巷,壁影斑驳,偶有几声蝉鸣相随。出了蓝衣巷,便有一条清澈的河畔。


    他沿着河畔而行,行至另一处街口。那里树荫稍浓,阴凉处摆着个小小的卖花摊子。


    裴清禾寸步不离地跟着,看他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摆放整齐的花篮,顿足在摊前。


    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鬓角沾着湿汗。身旁蹲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不亦乐乎地用草叶逗弄着脚边的小虫。


    她们面前的摊车上,摆着几个竹篮,里面盛着新鲜的白菊与各类素色小朵花。


    一见来人是玉檀生,小姑娘立刻丢下手中的叶片,眼睛变得晶亮,蹦起来脆生生地喊:“不妄师父,您又来啦!”


    “今日花可新鲜?”


    他俯下身询问,语调夹杂着清淡随和。


    “好着呢,这些都是今天早上刚摘的!”小姑娘踮着脚,趴在竹篮沿边,“您还要往常那样的花吗?”


    “嗯。”玉檀生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过花篮,“这些一束,再单要一朵玉簪花。”


    小姑娘闻言,欢欢喜喜拣了束最齐整的白菊,挑出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玉簪花,用细草茎轻轻扎好,双手举过去。


    “给您,不妄师父。”


    玉檀生接过花,顺手递过碎银,没等小姑娘回头找零,就率先而去。


    裴清禾飘在他身旁,面上溢出惊讶。他似乎不止一次在这里买过花……可是买来又有何用呢?


    她的目光顺着他行走的方向望去,忽然感到放眼所见似曾相识,下一刻浑身僵滞,陡然醒悟过来。


    眼前这片地界,曾是燕京城最繁华锦绣之处。


    靠近一些,便能瞧到朱门高墙,雕梁画栋。街上往来,皆是意气风发的勋爵子弟,连金玉车马缓慢碾过,都能飘来笑语不断的生机。


    可如今,昔日煊赫的英国公府就立在眼前。


    破败萧条的外墙无人打理,两扇沉重的大门歪歪斜斜的敞开着,门前的石狮子倒斜,外观已经模糊不清。


    墙根下挤着十几个乞丐,个个蓬头垢面,用破衣烂衫裹着肌瘦的身子。


    有的躺在地上了无生气,有的伸长脖子眼神麻木,见有人路过,阴阳怪气地笑讽。


    “哟,又有人往这边走了……也不知道这乱臣贼子的府邸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哪里是奔着这来的,肯定是经过呗,你瞅瞅,这和尚捧着花呢。”


    “得嘞,别管他了……英国公这叛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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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得这般下场,一点也不冤。”


    “当年何等风光,如今还不是只够咱们当个睡觉的地儿。”


    他们语气轻飘,每日都不厌其烦地说着陈年旧事。这些话落在裴清禾耳际,倒成了新鲜的谈论。


    她扫过那群乞丐,见他们满脸落井下石的调侃,若有所思地敛回目光。


    玉檀生步履沉稳,对周遭的言论置若罔闻,以至怀中素净的白菊,也与身旁的事物格格不入。


    他循着长街,熟视无睹地穿过英国公府。脚步愈加不停,裴清禾的心神就愈发飘散。


    她清楚地知道,再往长街尽头走,便再没有转角。


    唯一的目的地,便是她的家——荣国公府。


    沉默的步伐未停,路上的一切却宛若都慢了下来。


    裴清禾一时半会,猜不透玉檀生突发奇想来这里要做什么。


    但自从知道家族倾覆的前因后果之后,先前对回到旧居的忐忑不安,逐渐转化为坦然以对。


    视线所及之处,与身后遭人鄙夷的英国公府截然不同。


    门漆鲜明,铜环锃亮,门前不见半分尘灰与亡魂,干净得连一片枯叶都无。匾额高悬凛然,在日照下反射出金光。


    玉檀生并未打算走正门,而是走到僻静的后院。那里居然有一扇,连裴清禾都不知道的小木门。


    他抬手抵在门上,轻轻一推,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随后踱步而入,反手将其合上。


    熟悉的庭院撞进眼帘。


    院内草木依旧,路径分毫未改。入目之景,还维持着裴清禾记忆中家的模样。


    只是没有了昔日的欢声笑语,整座府邸都过分安静沉寂了些,显得树枝轻簌的声音都异常清晰。


    裴清禾无声跟在玉檀生身后,记起生前追求他的时候,常以宴席为借口,邀他来家中赏玩,都没有一次能得逞……眼下他倒是反客为主,来去自如了。


    理不清的反常事态盘踞在心间,她盯着他的背影,心绪顷刻变得纷乱。


    玉檀生走进空荡的大堂,正中央的长案赫然入目,案上有一只描金花瓶,正静静等待着他。


    里面的花早已枯萎卷曲,低头垂落在瓶口,他将那束枯花取出,接着把怀中的那束白菊小心放进瓶中。


    换过鲜花,他转身走出大堂,继续沿着回廊,穿过廊尾清幽的竹林,来到一处别致小院前。


    门楣上方写着清宁居,那是裴清禾的独院。


    内里气味芳香,屋舍外种了一棵木槿,正值气候,花开正盛。淡粉色的花簇缀满枝头,枝桠高处,垂挂着一枚安梦结。


    以红色丝线编织,下面系着银铃,此刻无风,那安梦结便不声不响地守着满院静穆。


    裴清禾真正踏回故地,方才明白什么是近在眼前,却又远得触不可及。


    只是她仍旧看不懂玉檀生的举动,见他走到木槿树旁,将手中单独那支花拿出,勾挂在安梦结上。


    然后若有似无地轻叹:“木槿垂枝,玉簪卧阶……”


    花影覆住他半边面容,明暗交错时,仿佛映出眉目间的疏离悄然融化,眼底柔和得不切实际。


    「她轰轰烈烈地死了之后,他随大军归来目观残局,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裴清禾将他的玉面尽收眼底,脑海骤然冒出午间那个问题。


    当时她还不敢多笃定地猜出答案,但现下发觉,他并非真的铁石心肠。


    大抵会感到难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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