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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馄饨汤

作者:花林霰霰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决赛前夜,孤月高悬,繁星点缀。


    后山训练场仍有一道身影。


    桑榆对战的是凌剑宗大师兄凌寒,三届大赛亚军,剑法以闪电著称,曾一剑削平半座演武场。


    而他的契约王兽雪狼也达到了四阶水平。


    桑榆了解过,雪狼的天赋可冰封视野,令对手的灵兽失去方向感。


    为了赢下比赛,她不能松懈,必须加练。


    骸骨在空中分化出十二柄骨矛,到了最后一步,却始终无法同时维持稳定。


    第七次失败,桑榆半跪在地,四周静的只剩急促的喘息声。


    泡泡从发间飘出,触手轻触桑榆眉心,为她舒缓焦虑。


    刹那间,它的伞盖骤然转为死寂的灰白色,恐惧瞬间将它吞噬。


    泡泡一声尖叫,伞盖剧烈收缩成拳头大小,通体灰白。


    桑榆一把将泡泡搂进怀里,轻轻地安抚着它的情绪。


    她看到了泡泡预知的画面。


    决赛台上,雪狼释放的冰雾大范围笼罩全场,骸骨被冻成冰雕,魂火熄灭。


    桑榆倒在血泊中,腕间的青玉环碎成三截。


    远处看台上,一道身影踉跄站起。


    画面的最后一帧。


    夏为天将手伸向她,在即将触碰到之际,化作漫天金雾消散而去。


    画面终止。


    骸骨尾针急速顺时针转动,它在尝试逆转泡泡看到的时间,却因灵力不足,骨身又新增了三道裂纹。


    桑榆强行装作镇定,轻颤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假的,只是预知,不是必然。”


    这话她自己也不信。


    泡泡的预知,从未错过。


    枯枝被踩断发出一声轻响。


    桑榆猛然抬头,本能将泡泡护进怀里,脸上警惕地望向声源处。


    月光下,夏为天提着旧食盒缓缓走来。


    他一身墨青常服,长发披散在肩,面色苍白依旧,但眼中的疲惫感淡了几分。


    食盒边缘,蚀心藤悄悄探出半片叶子,下一秒又缩了回去。


    夏为天走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里面不是丹药,不是极品补剂。


    只是一碗凡间的馄饨。


    桑榆微愣,她看着那碗馄饨有些出神。


    夏为天将木勺搁在碗边,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见她不动,他组织了下措辞:“城南柳巷口的夫妻摊。”


    “你十岁,那年元宵节偷跑出府,在那里吃过。老板娘姓周,右手有条疤,馄饨比城北王家多三个。”


    夏为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令桑榆意想不到,她瞳孔颤了颤。


    “你说,”他说完最后一句:“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周遭寂静。


    桑榆眼中很是震惊,她极力调整语调,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逃家。


    姐姐帮她打掩护,她混入元宵灯会的人潮中,像一滴水坠入大海,无人发觉。


    那碗馄饨花费五个下品灵石,她攒了好几天。


    老板娘看她衣料贵重却独自一人,便多给了三个。


    这件事,连桑珂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桑榆睫毛颤了下,她垂眸。


    夏为天未答,只是又将碗朝她推近半分,“再不吃要坨了。”


    桑榆低着头,用木勺轻轻搅动,她尝了一口,咸淡适中,馄饨鲜美,皮薄馅大。


    吃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那夜,桑榆吃完馄饨,抬头看见一盏碎了的花灯,灯纸上画了兔子,孤零零地躺在街角,被路过的行人践踏。


    她看了很久,只因觉得那兔子像自己。


    第二天,那盏兔灯出现在她的窗台。


    兔灯被人重新修补过,破处画了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她以为是姐姐。


    姐姐摇头否认。


    时隔九年,桑榆突然懂了。


    她不敢问,只是小口地吃着馄饨。


    许是今夜月色太软。


    桑榆睫毛上那滴未落下的泪,让夏为天误以为有了开口的勇气。


    他第一次在没有追问的情况下,说起自己,语气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平常事,“我第一次炼丹,六岁。”


    “师父给的丹方是养气丹,凡人补身,最易入门的,但我把甘草放成了甘遂。”


    桑榆停下了咀嚼,她抬头看着夏为天,眼眶的泪水滴入汤中。


    夏为天唇角微扬,但太久没笑了,有些生疏。


    他视线盯着石桌的一角,陷入了回忆,“炸炉时整间丹房的墙都黑了,我被炸飞到院中桂花树上,挂了两个时辰才被找到。”


    桑榆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


    六岁孩童,满脸黑灰被挂在树枝上瑟瑟发抖,看上去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


    她含笑道:“师父没骂你?”


    “骂了。”


    “他说,夏为天,你天生是炼毒的料,不是炼丹的料。”


    两人同时沉默。


    桑榆看着碗里的馄饨,问道:“那你后来为何还炼?”


    夏为天看着她,没答,但答案在就摆在眼前。


    因为想保护的人太多,必须要变强。


    这话太重。


    但他坚信总有说出口的一天。


    桑榆用勺子搅动碗里最后一颗馄饨,脑中又浮现六岁的夏为天挂在树上的情景。


    她下意识轻笑了一声,不是敷衍地勾唇角,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起,梨涡浅浅。


    夏为天被完全吸引。


    九年来,他见过她无数的表情。


    夺冠时的凛然,被嘲讽时的隐忍,对姐姐的心疼,独自时的寂寥……


    唯独没见她这样笑过。


    他喉结滚动,真诚地夸赞道:“这样笑,很好看。”


    桑榆笑声渐止,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


    碗中馄饨热气升腾,飘过她袖口,泡泡动了动触手,被香味唤醒。


    它小心翼翼探出半个伞盖,用触手卷走最后一颗馄饨,又缩回袖中,开心地转起圈来。


    食用过后,灰白褪去,伞盖重新泛起淡粉色。


    桑榆低头看袖中鼓囊囊的泡泡,又抬头看着夏为天,预知画面里的最后一刻,重现在脑海。


    是真心吗?她想更进一步去确认,但总有什么在阻拦。


    食盒见底,她跟夏为天客气两句便起身回房。


    夏为天走在她身侧,两人保持着半步距离,不近不远。


    月光将影子得很拉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


    桑榆今夜心绪纷乱,一是决赛,二是夏为天。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刚抬脚,鞋尖被门槛绊住,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她本能地惊呼还未说出口,一只有力的手揽上了腰,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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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得她整个人扑进夏为天怀里。


    夏为天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将她困在门扉与他胸膛之间。


    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铺洒在彼此脸上。


    桑榆闻到了夏为天身上熟悉的清苦药香,心跳不自觉加快。


    他低头看她。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勾勒出他的轮廓。


    桑榆偷瞄到了他眼睛。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带上了罕见的柔情。


    夏为天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桑榆不敢呼吸。


    十息,或许更久。


    夏为天缓缓松开揽着她腰的手,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平静,与往常一样,“门槛高,明日让人锯了。”


    桑榆攥紧衣袖下的手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完全没把精力放在夏为天说的话上。


    她垂下眼“嗯”了声,进屋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夏为天站在原地目送她。


    良久才轻声一句:“好梦。”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你方才心跳很快。”


    他知道,现在也是。


    桑榆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帐顶。


    十岁那年窗台的兔灯,修补处那朵并蒂莲。


    她计算完后,眼睛下意识瞪大了。


    九年。


    他看着她九年。


    看她从孩童长成少女。


    看她被一纸婚书送进他的洞房,喝她递上那碗咸苦交加的试探汤。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桑榆将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棉絮里,很沉:“夏为天,你这个傻子。”


    窗外,一道藤影轻轻摆动。


    密室内,夏为天泡在药池里,思绪早已飞出九霄云外。


    蚀心藤在他心口缠绕,传递桑榆枕边那句低语。


    “傻子。”


    他低下头,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转瞬即逝的笑容还是被长老捕捉到了。


    夏为天转头吩咐:“加三剂燃血草。”


    长老骇然:“少主!您今夜状态……”


    “明日有雨,她决赛会受影响,如若遇险,我必须能出手。”他仰头,心口的毒纹已蔓延至锁骨。


    “半颗金丹换她无伤,不亏。”夏为天对蚀心藤说:“把我方才的心跳封存进藤心,将来若她问起,便给她看。”


    药液再次沸腾,将他吞没。


    蚀心藤默默在藤心最深处,开出一朵小花。


    花蕊中,封存着今夜门槛边的十息。


    桑榆靠在他怀里,两人呼吸交织,月光正好。


    他什么都没说。


    但心跳替他说了九年来第一句真话。


    “我喜欢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进房间。


    桑榆推开房门,石桌上放着食盒,旁边压着张新纸条。


    决赛,别怕。


    落款仍是那根简笔的藤蔓。


    但这次,藤蔓旁多了一朵歪扭的并蒂莲,跟兔灯上的一模一样。


    桑榆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折起,与那枚蝶鳞一起收进贴身的香囊中。


    决赛时辰已至。


    远处演武场钟声敲响。


    桑榆在内心给自己加油打气,心中必胜的决心在燃烧。


    她像是说给灵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走吧。”


    “他说我能赢。”


    “那便赢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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