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联姻不幸福》
1. 夺冠日
月淞学院一年一度的院内比赛来到了尾声,院内弟子热情高涨。
今年出现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事情。
一位三年级的驭兽师闯入了决赛。
决赛还未开场,欢呼声早已响彻云霄。
毕竟驭兽师的作战能力几乎是靠灵兽,灵兽一败,胜负显而易见。
“桑家人,驭兽天赋你们懂得。”
“呵,如今的桑家,早就没落了,有再好的天赋也是白瞎,反而还容易惹火上身。”
“我听师长说,这届冠军他们驭兽门,势在必得。”
桑榆听着同门的讨论,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的对手是四年级剑修门的师姐陈佳。
四十九根盘龙柱围成万兽台,柱子上面的漆很亮。
恰好惊蛰天,云压得很低,天气闷得厉害。
“放轻松,平常心对待。”教驭兽课的女师拍了拍桑榆的肩膀,“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驭兽师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了不起了。”
桑榆深呼吸缓解紧张的情绪,“我会赢的。”
她一脸平静,仿佛赢下比赛是命中注定。
女师笑而不语,她清楚桑榆的天赋与实力。
但陈佳又何尝不是天赋与实力并重的天才。
各宗门使者已入座高台,看了几日比赛,他们心中也大概有了要邀请入宗门的人选。
今日出席,只为走个流程。
礼花在高空绽放。
裁判清了清嗓子,示意底下安静,等声音减弱,他才幽幽开口:“月淞学院,第三十三届年赛决赛。”
他故意停顿,眼睛扫过台下众人,最终停在两个人身上,“桑榆对陈佳!”
桑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上台,她面色平静,袖中的水母飘上她的肩膀。
水母周身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像深海里鲜为人知的宝物。
“凭着一只三阶王兽下品就能站上决赛?”
“前几日你没来吧,这是织梦水母,你且看着吧。”
一道身影先一步登台。
是陈佳师姐的雷豹,四阶王兽中品。
剑修对驭兽师,加上等级压制。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
台下有人吹口哨:“师姐!三招定输赢!用实力碾压她!”
裁判高举的令旗一落下,雷豹立即扑了上前。
狂风骤响,它的周围冒起火星子,地面抖动。
桑榆发丝向后飞舞,她往左撤了半步,躲过劈来的闪电。
泡泡了然,它绷直触手。
“织梦。”
桑榆出声了,声音不大,但泡泡听得很清楚。
它身子猛地膨胀,伞盖底下喷出细蒙蒙的荧光孢子。
孢子轻得很,被风一卷,弥漫了整个台子,台下的观众也难免受到波及。
雷豹的爪子刚举到半空中,却硬生生停住了。
它眼神涣散,鼻头抽了抽,喉咙里挤出呜咽声,刚才的煞气消失殆尽。
陈佳早料到了。
她腰间挂着的药瓶是专门为桑榆准备的,她掏药瓶的动作快得晃眼,一个甩手,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一道剑气掠过,药瓶炸裂,药液大部分泼在雷豹的脸上。
雷豹浑身沾满苦涩的药味,它不适的甩甩头,眼睛重新聚了焦,难过的情绪瞬间从身体抽离出来。
台下观众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桑榆也没干愣着,她左手摸向腕间的骨链。
“骸骨。”
话音刚落,链子自己动了。
骸骨从桑榆手腕里钻出,一道白光在半空打了个圈,慢慢凝成形状。
一节一节的,看上去像小孩的脊骨,又细又脆,稍微用点力就能捏碎。
它的关节处冒着蓝火,火苗也小得可怜。
药液作用发挥的很快,雷豹彻底从幻境中抽离出来,它低吼着又要往扑向桑榆。
骸骨头颅一转。眼眸里的两簇小火苗燃起。
一切都变慢了。
周围的时间好像停了。
雷豹的爪子悬在空中,毛尖上的静电凝成了细细的银丝。
陈佳的嘴微张着,可声音出不来,她的手还保持着提剑的姿势。
三息。足够了。
桑榆飞奔上前,抬手抵住雷豹的前爪,她轻轻一推,雷豹飞了出去。
它眼里些许茫然,身子在空中翻了半圈,“砰”地一声砸到台下,掀起一阵尘埃。
骸骨眼里的火苗暗了下去,骨头颜色都灰了。
它慢吞吞缠回桑榆手腕上,把脑袋歪向一边。
泡泡也缩回巴掌大,瘫在桑榆肩上,一根触手软软地搭下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旗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底下才发出躁动。
“我刚才梦见我娘骂我了。”
“我还掉进粪坑了呢。”
“你们的哪有我恐怖,我修为直接倒退了。”
连裁判也陷入了那场噩梦中,这让他感到一丝尴尬。
底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刚刚出现的那只灵兽是什么品种?竟然看不出来。”
“两只灵兽居然都是三阶王兽,难道桑榆一出生就契约了两只灵兽?”
“双王兽!我们月淞学院出了个双王兽!”
“这藏得也太深了吧。”
陈佳回头望了眼雷豹,雷豹伤的不重,她的心也放了下来。
她提起剑指着桑榆,“我还没认输。”
“我知道。”桑榆也召唤出了她常用的那柄长剑,眼光冷冽,“师姐,请赐教。”
两人在万兽台上打的有来有回,刀光剑影,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哐啷一响。
陈佳的剑掉在了地上,她眼中有些不可置信。
台下一片寂静,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裁判扯着嗓子喊:“胜者!桑榆!”
桑榆心跳得很快,她下台前看了眼高台上的宗门使者。
桑家的情况她比谁都清楚,她敢拿出最后的底牌,就是在赌。
赌一个能拯救桑家的机会。
坐在高台的使者目睹了全程,脸上只剩下敷衍的假笑。
日衍宗使者暗中捏碎传讯玉符,乐呵道:“月淞学院出了个天才。”
药王谷长老眯眼,故意提到:“蚀时遗种,是个好苗子。”
院长笑容一僵,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太刺耳,也太过沉重。
沉重到桑榆受不起。
桑榆领完奖,下台就看见陈佳在一旁等着。
陈佳见到人,冲了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你的剑法,是跟谁学的?”
桑榆回答:“先前外出时遇到的一位长辈,幸得指点。”
“你可知那位长辈叫什么名字?”陈佳又问。
她摇头,“我们仅有几面之缘,”
陈佳遗憾地离去。
其实没有什么长辈,桑榆的剑术都是自学的。
家族危机迫在眉睫,她无时无刻不在提升自己。
林泪冲过来一把搂住桑榆,她手劲儿大,勒得桑榆身形不稳,连忙吱声:“哎哎哎。”
“阿榆你太……”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女师站在三步外,面色有点难看,与周围人的神情截然不同。
她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两个字:“恭喜。”
桑榆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怎么了。”
女师把桑家的传讯符递过去,符纸是暗红色的,看上去十分晃眼。
桑榆的心一下子跌入谷底,她眼神茫然,一个没接稳,符纸飘了一下,落在脚边。
林泪捡起来,塞回她手里,神情肃然,口中的祝福还没说出口,“路上小心。”
桑榆转身就走。
泡泡钻进袖子,骸骨缠紧手腕,骨头硌得生疼。
她的心也好疼。
桑榆御剑的时候,风大得睁不开眼。
云一层层往后掠,天边的赤色越来越浓,像有血光之灾的预兆。
骸骨盘在剑柄上,蓝火越燃越旺。
桑榆听见细微的声响,它尾骨裂了道缝,玉色黯下去,成了灰白。
三个时辰的路,硬是压成了一个半。
到家时,天还没黑透。
门匾掉在地上,上面的桑字断成三截,任人践踏。
桑榆脑海中的那根弦断了,她一个劲地往里跑,恐惧快将人吞没。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
管家靠在墙壁下,呼吸虚弱,半边身子都是血。
他看见桑榆赶来,眼睛睁大,手指颤巍巍指向西边:“小姐……侧院……家主……”
桑榆话都没听完就跑了。
侧院的门虚掩着,门轴坏了,斜斜地挂着。
以往繁荣的景象在这一刻完全破灭。
“爹。”桑榆声音发抖,她推开门,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桑父躺在床上,左眼只剩个黑窟窿,血痂糊了半张脸,右胳膊没了,肩膀处裹着布,渗出来的血把褥子浸透了大半。
听到声音,他左手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桑榆冲过去把人按回床上,手碰到他肩膀,骨头硌得吓人。
明明之前还是健硕的一个人。
她的最后一丝理智轰然崩塌。
桑父说一个字,就咳一口血,“忆归大阵……撑……撑不了。”
话没说完,外头炸起一声嘶吼:“来人啊!族旗不能倒!”
桑榆抹了把眼睛,手背湿漉漉的,她故作轻松:“您躺着,我去。”
塔顶的风更大。
旗杆已经有断裂的势头。
桑榆和两个旁支的叔伯死死抱着杆子,杆子还在晃,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底下有人哭,有人骂。
但手上的活是一刻都不敢停。
不知道僵了多久,旗杆稳了。
原来是攻击停了。
有人哑着嗓子喊:“援兵!援兵来了!”
桑榆松开扶住旗杆的手,掌心全是木刺扎的血口子。
她完全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念头驱使她赶往驭兽园。
园子毁了七成。
铁笼子被扭成了麻花,地上散着焦黑的羽毛,还有半截尾巴,认不出是什么灵兽的。
桑母站在废墟中间,手里握着断剑,背影看上去十分孤独。
“玄青宗要驭兽谱。”她知道桑榆站着自己身后,她没回头,鲜血糊在嗓子里,声音哑得厉害,“这次退了,下次呢?忆归大阵还能撑几次?”
桑母转过身,鬓角白了一片,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条。
她伸手,用手背蹭了下桑榆的脸。
温热的,桑榆这才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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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哭了。
“阿榆。”桑母眼神复杂,“我们给你定了门亲事。”
一个突兀决定,让桑榆愣住了,她脑子嗡了一声。
竟觉得可笑,甚至是荒唐。
“亲事?现在谈亲事?”桑榆声音尖得自己都陌生,她细数不久前看到的场景,越说越难受,“丹房炸了!兽园烧了!老树上还挂着人!您让我去嫁人?”
桑母苦笑,“攀附权贵,是桑家最后的出路。”
桑榆的信念一下子崩塌。
祠堂门开着。
桑珂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桑榆,她的肩膀已经瘦得撑不起衣裳了。
明明出嫁前还是个明媚的少女。
桑榆眼底流露出心疼,她走近,跪在旁边的空位上。
桑珂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供台上的牌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那你说,怎么办。”她开口,眼眸里好似住了一潭死水。
桑榆答不上来。
“嫁人。”她终于转过头,脸白的像张纸,眼底一片阴霾,“再不济也能保住你。”
桑家已是热锅上的蚂蚁,他们不指望能脱身,只希望桑榆能明哲保身。
起码,留住桑家血脉。
桑珂扶着桑榆的胳膊站起身,动作很慢,手很冰凉。
桑榆这才看见桑珂手背上的淤青,她抓住桑珂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捋。
胳膊上没一块好肉,青的紫的叠着,还有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甚至脖子上一圈勒痕,红得发黑。
“他要驭兽谱,我不给。”桑珂笑的比哭还难看,“他说,孽种也配生下来。”
桑榆心绞痛了一下,她低头看桑珂的肚子,袍子宽松,看不出来什么,“几个月了?”
“五个月。”桑珂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香囊。
布料是桑榆小时候一条裙子的内衬,淡粉色的,已经被洗得发白了。
上面绣了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一片花瓣绣成了三角形。
“我绣了三晚上。”桑珂边说边打开香囊。
里面放了桂花干,砒霜粉,以及一张纸条,血写的,字迹潦草。
受辱就死,黄泉路上等我,下辈子不做姐妹,做双生花,一根枝上开,一根枝上败。
桑珂没有多说,她把香囊塞进桑榆手里,郑重道:“要是他对你好,托梦告诉我一声。”
她抱住桑榆,把脸埋颈窝处,呼吸很轻,“要是对你不好,也托梦,姐变成厉鬼,去咬死他。”
说罢,桑珂拍了拍桑榆的背,像小时候哄她一样。
可惜,两人都长大了。
知道一些事情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的了。
桑珂松开手,重新跪回蒲团上,背挺得笔直。
桑榆攥着香囊,布料被汗浸湿了,黏在掌心。
她走出祠堂时,天已经黑了。
桑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三百多条命,几千族人的命,都在你手里了,阿榆。”
桑榆抬头,云层翻涌。
九只赤鸾从云里钻出,拖着轿子。
那轿子黑沉沉的,刻满了符咒,飞过的地方,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好似什么不祥之兆。
又仿佛在暗示着联姻的结局,注定是场悲剧。
威压落下来的时候,桑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筑基期的几个小辈直接晕了,三叔公吐了口血,拄着拐杖才站稳。
这是,下马威吗?
桑榆整理好悲伤的情绪,大步朝外走。
轿子悬在半空,没下来。
桑父桑母换了一身衣裳站在门口。
桑父的断臂处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桑母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仔细一看,簪子插歪了。
轿帘没掀,只伸出一只手,戴着黑玉扳指,指节很长,指间夹着婚书。
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只为了完成任务才来此。
“日衍宗夏为天,依约迎娶桑氏女。”
“请新娘上轿。”
桑父桑母对视一眼,脸色稍缓。
夏为天。这个名字他们听过,名声不算坏,但也说不上好。
只顾修炼的天才罢了。
桑榆把学院给的玉牌摘下来,放在门槛边,又把香囊系在腰带上,绣歪的莲花露在外面。
荣誉留在了家中,她独身一人踏上一条看不到未来的联姻路上。
桑榆朝轿子走去,步子踩得很实。
“我嫁。”她说得很平静,心里那点波澜,早被磨平了。
轿子应声落下来,离地三寸。
桑榆抱了抱爹娘。
桑父身上药味重,桑母的发油香得呛人。
两只灵兽不动声色变幻好。
泡泡缩成耳坠子,骸骨的火彻底灭了。
桑榆掀开轿帘,里头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刚探进去半个身子,后颈突然一痛。
晕倒之前,桑榆闻见一股药味,苦里带着甜,还瞥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墨金色的,像藤蔓,轻轻卷走了她腰间的香囊。
桑榆隐约知道,但眼皮沉得睁不开,慢慢的,她晕了过去。
轿子飞起来的时候,祠堂里的哭声被风撕碎了,听起来很不真切。
桑家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后面。
天彻底黑了。
2. 红烛泪
子时三刻,吉时已过三个时辰。
日衍宗外门偏殿“青幽堂”,常年闲置,青苔遍布,蛛网密布。
昏暗的屋内只靠两只残烛照亮一角,一桌冷宴,无一宾客,四名黑袍侍从站得笔直,如同木桩。
桑榆醒来时浑身打了个冷颤,她环顾四周,视线停留在一位穿着喜服的男子身上。
她仔细一看,倒吸了口气。
不合身的喜服套在傀儡身上格外诡异,他走到桑榆眼前,僵硬的步伐随着关节转动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
眼见两位新人站好,司仪机械地念起了婚词,“一拜天地。”
完全没有多余的话。
傀儡缓慢地弯腰,怪声在安静的房内格外明显。
陌生的环境下,桑榆的恐惧被完全放大,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攥紧手,指甲镶进肉里带来的疼痛才让她清醒几分。
不能轻举妄动,桑榆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身上寄托着家人的希望。
她压住心中所有的不适,与傀儡完成了拜堂。
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侍从将青铜盘端了上来,上面盛放着血契针,针尖镀金。
桑榆摸不透与她成婚的人的想法。
说他重视,选了个弃屋、用的还是傀儡。
说他不重视,反倒拿出了血契针。
桑榆抬手拿起血契针,手腕上的骸骨不动声色缩紧了,像是在阻止,下一刻又恢复如初。
这种事情哪是他们能决定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血契针刺入左手无名指,血珠凝成“夏”字篆文。
刺痛感席卷全身,好似蚂蚁啃食,桑榆冷起脸,她把血契针甩回青铜盘上,以此来宣泄怒火。
紧闭的大门忽然开了。
意识到结束了的桑榆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漆黑的小道,无人引路。
她低头循着地上零星红纸屑走。
路过中庭时,桑榆可算见到点光了。
要不然她以为自己举办的是冥婚呢。
“真娶了?不是说要等阿月师姐出关……”
“嘘!小声点。夏师兄用她镇毒呢,这事儿能说?”
听着暗处弟子的窃窃私语,桑榆脚步未停,耳垂处的泡泡几乎要变得完全透明了。
走到后院,她推开房门。
婚房?不,甚至连新房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药房里的一间厢房。
若是真让来客居住在此,说出去怕惹人笑话。
可惜,桑榆不是来客。
一个外人,她能奢求什么。
她盯着屋内唯一一抹红色的床帐,心内说不上来的酸涩。
新婚之夜,双方互不相识,在利益面前,情爱如同草般卑贱。
桑榆扫了眼桌上的合卺酒,两杯都是满的,里面是黑色的药汁,闻上去很苦。
她找了处梳妆台坐下,铜镜照着自己,昏睡时有人替她上好了妆,换好了衣,戴好了饰品。
头顶上的凤冠足足重七斤,上面镶嵌了珍珠点缀。
多么好看,多么幸福的时刻。
桑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妆容都遮盖不住眉眼间流露出的悲伤。
她一根根拔出固定凤冠的金簪,到了最后一根,不小心扎破了指尖,血滴在台上。
桑榆立刻抹去指尖的血,她用大拇指故意往伤口处按了下,疼痛感已经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卸下头饰,摘下首饰,起身褪下婚服,每层的内衬都绣着古怪的符文,脱至最里单衣时,泡泡从发间滑出。
在桑榆晕倒时,泡泡竟然也晕了,它有些不可置信,觉得是有人动了手脚。
骸骨飞向梳妆台,传音给她:“逃。”
桑榆抬起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下,她手一挥,将饰品打乱。
她用口型告诉骸骨,“走不掉。”
窗口外至少有三道元婴修士的神识锁定在此屋。
就算逃了,她又能去哪?
回家?让日衍宗彻底记恨桑家?
桑榆坐到婚床上,等待着连一面之缘都没有的联姻对象。
她看着黑下来的天色,心中祈祷不要见到这个人。
沉默的桑榆被情绪牵着走,她低下头,想去调节,脑海中的回忆像洪水般喷涌而来,止都止不住。
泡泡见状吐出荧光孢子,织成微型美梦,带着桑榆回到小时候,回到姐妹俩在山坡上摘野莓的日子。
骸骨拆下一节指骨,笨拙的拼成一只小蝴蝶在她手心上扑腾。
桑榆被两人逗笑了,可不知怎么的,眼泪不争气的从眼眶中跑出,滴落在蝴蝶的翅膀上。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的桑榆,听见院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时,心如死灰。
泡泡钻入床底躲起来,骸骨伪装成妆台上的玉簪。
桑榆端坐床沿,挺直腰背,手中握紧着香囊。
怎么触感变软了?
她来不及细想,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月光先于人影闯入房内。
夏为天没有急着进来,他倚在门框上,左手拎着空酒坛,喜服半敞,露出里面染了血的束衣。
酒气混着清苦药香飘入桑榆鼻中,她下意识皱眉,却又立即舒展开。
她端坐在床,神色淡然,没有上前扶人的打算。
夏为天掀起眼皮,他眸中醉意朦胧,却在见到桑榆时清醒了几分。
他瞳孔微缩,视线一直停留在桑榆脸上,似在辨认什么。
夏为天踉跄走近。
门被合上。
他站在桑榆面前,冰凉的指尖抚上她脸颊。
桑榆僵住了,她不敢动。
夏为天的指尖有层薄茧,划过皮肤时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宝物。
他俯下身,呼吸喷在桑榆耳畔。
桑榆忍住了想推开他的打算。
夏为天刚喝完酒,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破碎胸腔里挤出来的,“阿月。”
他顿了下,喉结滚动,“我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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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句桑榆没有听清。
不知是“等到你”,还是“娶到你”。
但阿月二字,清晰如雷。
敲打在了桑榆心上,她心脏骤停一瞬,袖中的香囊被她死死攥住。
脑海中闪过姐姐手臂的淤青,父亲断臂的虚影,家中的一切。
她悟了。
是替身,是工具,是这场交易里最微不足道的棋子。
所有少女时期对道侣的模糊幻想,在此刻彻底破碎。
原来如此。
日衍宗为何突然联姻,是需要一个替代品。
为何用傀儡拜堂,她不配与他并肩受礼。
为何新房设在药房旁,或许她本身就是一味药材,一味能勉强替代原有药材的药材。
床底下的泡泡渗出荧光泪珠。
妆台的玉簪微微震颤。
桑榆轻轻推开夏为天的手,起身走到窗边。
皎洁的月亮,照亮了一片天地。
她摊开掌心,香囊已被汗水浸湿,解开系带,指尖探入,摸到的不是砒霜粉末,而是细腻的糖砂。
桑榆愣怔住,但很快就笑了,苦笑。
连毒药都换成了糖,是多怕替身轻易死了?
她用手指摩挲着香囊,似乎释然了。
苍天有眼,死路已无,那就好好的活着。
桑榆听到动静声,她回头。
夏为天晃着身形,向前倾倒。
她本能侧身避开,夏为天没摔在地上,而是精准趴在窗边。
夜里的冷风有把酒意吹散的势头,夏为天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把另一杯递给桑榆。
桑榆接过,手往他手臂上靠。
交杯酒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夏为天走向床边,直直倒上去,他右手无意识一挥,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站在床边的人带倒。
桑榆没料到他的举动,她整个人跌在他身侧。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呼吸声。
酒意彻底上涌,夏为天眉宇间痛楚翻腾,“别怕。”
“毒,我吸走了。”
“不会伤害你。”
每一个字都像在与另一个人诉说。
桑榆静静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她伸手,却在他眉心上方一寸停住,最终只是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她背过身,冷风吹灭蜡烛。
同床异梦,中间隔着一道银河。
心始终靠不到一起。
夏为天偷偷起身走到院中古槐树下,眼中哪还有半分醉意。
蚀心藤悄然缩回,墨玉藤身上金纹暗淡,因为它刚完成两件事。
一是吸走了合卺酒里真正的剧毒。
二是在夏为天抚桑榆脸时,刺破他指尖取了三滴血,滴入她杯中,彻底完成血脉契约。
藤蔓缠上他手腕,“她知道荷包里的砒霜被换了。”
夏为天闭上眼,手掌抚过藤身的裂痕,低声道:“恨我吧,恨我也比怕我好。”
3. 烫手玉
卯时初刻,天蒙蒙亮。
桑榆一夜未眠。
离药房不远的膳药房已经有了忙碌的身影。
桑榆双手叉腰,灶台上摆满了她用得到的食材,甚至还有昨夜苦的她直皱眉的合卺酒。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桑榆先将冷掉的合卺酒倒入锅里用小火煮着,再往里加整朵苦血莲和三勺醉仙蜜,最后把百味椒撒满表面,用药勺搅拌。
剧毒,致幻,灼烧神魂。
可都是些好宝贝。
桑榆一想到夏为天喝下去的模样,不禁傻笑起来。
让你把我当替身,让你换掉荷包里的东西。
待汤汁翻滚时冒出浓郁的毒雾,锅沿凝结出了紫色结晶。
大功告成!桑榆拍手,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
泡泡十分好奇,它漂浮靠近,用触手轻触飘起来的毒雾,瞬间被醉仙蜜致幻。
它看到了满锅最爱的小鱼干,兴奋的跃进去。
“噗通”一声。
桑榆都没反应过来。
淡蓝的伞盖立即被染成诡异的粉红色,泡泡在沸腾的汤中载沉载浮。
好在骸骨眼疾手快用尾针去捞,却被高温烫得发白。
桑榆用灵力把它捞出,粉红色的泡泡瘫在她掌心,伞盖一鼓一鼓地吐出彩色泡泡,嘴里还在不停嘀咕:“小鱼干……怎么变成石头了……主人……锅里有星星。”
骸骨用尾针戳它,它扭了扭,喷出一股粉色毒雾,毒雾凝成水晶珠,消失在空中。
桑榆用灵力疗愈着泡泡,一时没注意到准时出现在门口的夏为天。
他换下了喜服,身着月白色常服,袖口有淡淡的药渍痕迹,面色仍然苍白,眼下有点发青,但步伐平稳。
桑榆偷偷的把泡泡放回灵兽袋里修养,她干笑道:“你醒了。”
夏为天嗯了声。
桑榆受不了夏为天的视线,她转身用勺子搅了搅熬好的汤,面不改色道:“我熬了醒酒汤,你过来喝几口吧。”
夏为天缓步上前,他从桑榆手里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间碰了下她的手。
醒酒汤表面的百味椒发出的味道十分刺鼻,夏为天盯着汤,喉结滚动,抿了一小口,脖颈缓缓浮起细密的红疹。
他缓了三息,红疹消退。
桑榆扯出笑容,故意问道:“怎么样。”
“尚可。”
说罢,夏为天又喝了一口,瞳孔短暂涣散,耳边似乎响起一声鸣叫,“甜度不错。”
夏为天喝下最后一口,仰头饮尽残汤,碗底只剩几片未化开的毒莲花瓣。
放下碗时,他手背青筋暴起,肚子传来轻微的痉挛声,但面色不变,甚至用手帕擦了下嘴角:“多谢夫人。”
桑榆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她厚着脸皮说:“这是我该做的。”
夏为天背过身,“时候不早了,我在外面等你。”
“啊?”桑榆没理解他的意思,她温声,“我们要出门吗?”
“送你去学院。”话音刚落,夏为天走出了膳药房。
刚出去,蚀心藤冒出头来呼吸空气,它在夏为天经脉内疯狂游走,吸收毒素,整个身子已经变为了暗紫色。
夏为天点了点它,状态才有所好转。
去学院吗。
桑榆看着门外,心内平静的湖水竟为这句话掀起一丝波澜。
她还以为,成亲之后就得困在这一亩三分地,无法享受自由。
但又或许是因为她是替身,夏为天心软才默许的。
如此一想,桑榆说服了自己。
她换了身衣裳。
夏为天坐在一叶青色的药舟上,船身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
他伸手想扶桑榆一把,没想到她没有看到,他也没什么表情。
桑榆的余光瞟到了那只手,她受惊般移开视线,跨坐在药舟上。
夏为天掌舵,桑榆坐在船尾,中间隔三米。
全程只闻风声。
她低头轻抚正在褪色的泡泡。
耳边的风声大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桑榆也没听见夏为天的那声:“抓紧。”
药舟穿过云层时剧烈颠簸。
她本能地抓住船舷,腕间旧镯碎裂,碎片划伤了手腕,鲜血渗出。
桑榆眼底涌上一抹悲伤,旧镯是桑家祖传,昨夜受损时她料定总有一天会断裂,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快。
快到她没反应过来。
药舟飞出云层,夏为天放缓速度,下一瞬移至桑榆身旁,握住她的手腕。
他用指尖抹过伤口,血止,但留下一道药痕。他一言不发的从怀中取出青玉环,内侧朝上,稳稳套入桑榆手腕。
养魂暖玉,触肤生温。
桑榆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暖意,她仔细看着青玉环,外侧雕刻着日衍宗的专属图案,她摸不透夏为天,对一个替身那么好做什么。
夏为天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自圆其说:“宗门规矩,已婚弟子需佩戴道侣信物。”
“此环可挡元婴以下三次致命攻击。”他补充道:“若遇危险握紧它,默念我名。”
桑榆听着他的说辞,显然不信。
方才着急的模样,是在透过她,看着谁。
她更加清楚白月光在夏为天心里的分量,既然如此,她就做好这个替身的本职工作。
月淞学院外,药舟稳稳落地。
一位身着青色长袍,手中执剑的男子神情焦灼。
他鬓角的细汗不停地往外冒,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到桑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桑榆!我听闻你家族……”
夏为天冷眼扫了过去,他对桑榆说:“晚点我来接你。”
听上去倒有几分宣誓主权的意味。
随后又看向月淞学院的大师兄徐止行,曾公开表示对桑榆的好感,学院里人尽皆知。
他对徐止行淡淡颔首:“有劳照顾。”
袖中的蚀心藤分出一缕细丝钻入地面,悄无声息腐蚀地面,深度恰好让徐止行踉跄一步,腐蚀痕迹呈现淡金色,三息后自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止行诧异低头时,夏为天已转身登舟。
学院内围了一小群人。
“真是夏师兄!他竟亲自送桑榆。”
“桑榆手上那玉环怎么这么像青玉环,这不是日衍宗宗主当年给道侣的聘礼之一吗?!”
“可夏师兄不是心仪阿月师姐吗?”
窃语声中,桑榆发觉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发疼。
心中好似堵了块石头。
学院里的生活与往常没两样。
只不过是多了些闲言碎语。
夜晚,小院。
夏为天坐在石桌旁捣药,月光洒满肩头,眉眼冷峻,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完全没有新意。
药杵声一下又一下恍如心跳,桑榆站在廊下阴影中静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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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耷拉着眼皮,故作随意道:“今日听同门说,阿月师姐很美。”
药杵声停了一拍。
夏为天连头都没有抬起,“哪个阿月?”
“他们说,”桑榆看着他,脱口而出:“是你心上人。”
周遭寂静的只剩下风吹树动的沙沙声。
夏为天放下药杵,抬眼对上桑榆。
他眸中映着月色,却深不见底。
“我心上无人。”夏为天语气平淡。
桑榆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是我听错了。”
无力又苍白的辩解。
今夜的风吹得她发冷,桑榆转身回房时,听见夏为天轻声补充道:“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她关门的手一顿。
听着像承诺的话语,桑榆品出警告的意味。
别打听,别僭越,做好替身本分。
桑榆仅剩的一丝念想在今晚彻底被抹灭。
她熄了灯,夏为天仍坐在院中,捣药的手早已停下。
蚀心藤从他的袖中游出,“她哭了一次,骂你九次,摸玉环十九次。”
夏为天听着蚀心藤的汇报,缓缓闭眼,指尖轻抚因今早吸毒汤新添的藤身裂痕,幽幽道:“继续盯着,尤其要防徐止行。”
子时,蚀心藤分化出最细的一缕藤蔓穿进门缝。
它为桑榆掖好被角,又在床周释放从泡泡身上偷来的安神孢子,最后小心翼翼的用藤梢碰了碰她紧皱的眉心
桑榆梦中呓语:“姐姐。”
藤蔓僵住,轻轻环住她的手腕。
夏为天在门外站到天边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亮他肩头夜露时,药房传来急讯:“少宗主!噬心蛊母虫反噬,宗主请您速归!”
他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走。”
转身时咳出一口血,血色暗金。
藤蔓急切缠绕他到心口,他摇头,“别让她看见血迹。”
桑榆醒来,已经看不见那道身影,她推开门。
院中石桌上,留下一碗温热的药粥,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今日有雨,带伞。
落款处,一滴血晕染开来,像未写完的“夏”字。
桑榆手腕上的玉环忽然发烫,内侧她不曾注意的那个小小的“榆”字闪过一丝金光。
她把字条叠好放在一旁,药粥飘出的香味在引诱她。
桑榆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小点,勺子递到了嘴边却下不去口。
不会是夏为天的报复吧。她暗自腹诽。
药粥色泽鲜艳,桑榆内心挣扎了半天,闭着眼吃了下去。
鲜美的味道冲击着味蕾,她猛地瞪大双眼,脸上全是对吃到美食的赞叹与惊讶。
用完药粥后桑榆更加肯定了,夏为天对白月光的喜爱。
想必等白月光出关……他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夏为天踏入宗主密室,噬心蛊母虫尖叫的朝他扑来。
他没有反抗,任由蛊虫钻入心口,面色平静地开始炼化。
蚀心藤疯狂吸收溢出的蛊毒,藤身越来越漆黑。
宗主在一旁叹息:“值得吗?为了一个桑家女。”
夏为天闭目不答。
心中的回答早已震耳欲聋:值得。
因为昨夜藤蔓传来她梦话的后半句:“姐姐……我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就为这一句梦话。
再吞十只蛊母,又何妨。
4. 雨知意
月淞学院,百草阁,三千丹炉连成阵。
药峰的严长老,以古板闻名,最厌恶世家联姻。
桑榆独坐最后一排角落,她倒是不在意,毕竟炼丹她只需了解,驭兽才是她的主要。
哪怕坐在最后一排,她也没有因此懈怠,仍认真的听讲。
腕间的青玉环引来无数侧目。
“桑师姐这玉环真好看,是夏师兄送的吧?”一道黏腻的女声响起,打断了严长老的讲课,她漫不经心道:“到底是日衍宗少夫人,连护身法器都这般精致。”
周围人也都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暗讽桑榆靠嫁人上位。
桑榆没做理会,她按照着严长老所讲,把药材放进炼丹炉。
一声巨响,炼丹炉炸炉。
男子蹙眉啧了声,将怒火迁移,“有些人命好,嫁个高门就不用苦修了,又何必来占我们寒门弟子的资源?”
他面前的丹炉飘出一缕黑烟。
心不静。
严长老,看出了男子的炸炉所在。
他却当众点名:“桑榆!”
“你既已嫁入日衍宗,当以相夫教子、辅佐道侣为先。炼丹之道艰苦清寂,不是你这种……该费心的。”
一个刻意的停顿,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了桑榆。
窗外,叶子无风而动。
整个屋子,旁观者低头忙着手里的事情,生怕惹火上身。
徐止行欲帮桑榆说话,还未站起就被她的眼神制止,他妥协了。
泡泡在袖中膨胀,伞盖变红。骸骨尾针轻摆。
刺耳的话语如同冰水,浇的她浑身发抖。
但桑榆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她把药材放回桌上,站起身来,声音平稳:“弟子谨记长老教诲,但……”
她有样学样,甚至停顿的时间比严长老还长,“道侣曾言:‘修士当以自强为根。’弟子不敢懈怠。”
恃强凌弱桑榆见惯了,她一搬出夏为天,这些人就讪讪的闭上了嘴。
课堂恢复安静。
严长老吃瘪地转身继续板书。
泡泡偷摸释放三颗伪装孢子,无色无味无灵力波动,无人能发现。
孢子飘进炼丹炉冒出的黑烟中,伪装孢子只对心怀恶意的吸入者才生效,所产生的幻象因人而异,是内心最恐惧之物。
炸炉男子忽然揉眼:“怎么有蜘蛛丝?”
猛地他尖叫跳起,疯狂拍打全身:“蜘蛛!满炉的蜘蛛!爬进我袖子了!滚开!”
周围人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丹炉内只有正常药渣,连个蜘蛛的影子都没见着。
每只蜘蛛长着熟悉的同门面孔,都是被他欺骗过的人。
蜘蛛携手,用蜘蛛网缠出“亏心汉”三个字。
而最大的一只蜘蛛竟然吐出了人言:“小偷,我的筑基丹好吃吗?”
恐惧将男子吞噬,他发了疯似的掀翻丹炉,炉火溅出点燃衣角。
严长老怒斥:“心魔入体!成何体统!”
他甩出一张定身符,又派两名弟子上前扑灭男子衣上的火,但长袍已毁。
窗外树上,夏为天指尖轻弹,一缕药粉随风飘入男子口鼻中,他双眼渐渐回神,方才干的糗事历历在目。
严长老不满道:“扰乱课堂,罚扫丹房三日。”
羞耻感涌入心头,男子头低得都快埋到桌子上了。
泡泡悄悄收回孢子,伞盖恢复淡蓝。它的两根触手在胸前交叉,心想道,都怪他,害得我没法儿给主人织好梦了。
桑榆偷笑,她戳了下泡泡。
外面两道身影并肩离去。
院长出声:“桑榆已经出手教训过了,你又何必再出手。”
夏为天虽解除了幻象,但也送了男子一个礼物。
未来三个月,炼丹必定炸炉。
“她出手是私怨,我补刀是公理。”夏为天言之有理:“欺负我的人,总得付出点实际代价。”
院长无奈的笑了,“最近事情繁多,你又日日前来,不怕那位?”
夏为天并未接话,他一想起桑榆微笑的模样,嘴角就下不来。
夕阳西下,桑榆提前跟夏为天说过,今日不必来接。
一下课,她一路奔向学院后山。
兽栏废弃,满地枯草。
桑榆扫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
骸骨脱离手腕悬浮在空中,它拆下尾骨,重组为十根骨矛,矛身流转着淡金色符文。
骨矛击中,可短暂剥夺目标的时间感知。
看着熟悉的颜色,桑榆脑中浮现出一个人,但只出现一瞬。
骨矛颤抖,符文不稳。
在分化到第十根骨矛时,骸骨力量被抽走,从空中跌落。
好在桑榆将它接住,她轻声哄道:“不要着急,慢慢来。”
骸骨缓了一会儿,继续练习骨矛分化,以它目前的修为,最多分化十根,而第十根这道坎它已经卡一个多月了。
它清楚桑榆的处境,只有不停加快修炼才能给她足够的底气。
桑榆也没闲着,她阖眼运转灵力。
树顶,夏为天隐身而立,面色苍白如纸,白日炼化的蛊虫竟将他反噬了。
他依然平静,甚至在内心做起了评价。
根基扎实,但心有郁结,灵力停滞三成。
时间随着月光流逝。
桑榆额角冒出细汗,嘴唇变得干涩,小腿微微发抖,她清楚身体要达到极限了,见好就收。
夏为天肩上站了三只药蝶,药蝶煽动翅膀,将画面传递给他。
是桑榆午时未去膳堂,而是一人回房喝了昨夜剩的半壶冷茶。
他眉头微皱,从怀中取出一颗辟谷丹,屈指轻弹,丹药化作无形药气,精准落入她挂在树杈上的水壶。
结束过后,桑榆取下水壶猛灌了几口,清水忽有回甘,一股暖流自胃部扩散,疲惫感消散大半,就连停滞的灵力也被温和冲开。
骸骨喝下后,骨矛成功分化至十二根,最后一根骨矛成型,夕阳恰好穿透矛尖,折射出彩虹光斑。
桑榆愣住片刻,眼中第一次浮现纯粹喜悦,压抑在心中的情绪消散了大半。
树上,夏为天唇角无意识上扬。
药蝶传来急讯:“宗主毒发,需您镇压。”
他最后看了桑榆一眼。
她正仰头喝水,睫毛上沾着汗珠。
夏为天指尖轻划,一缕淡金毒息落入她的影子中。
他转身御风离去,再次咳出血。
药蝶慌张围绕,他摆手:“无妨,比昨日少咳了半口。”
这又何尝不是进步。
暴雨突至。
桑榆无伞,早晨夏为天给她纸条,她完全没放心上。
但好在离药房不算远,只淋湿半身。
她推开房门,甩了甩被淋湿的头发,手腕上的青玉环遇水发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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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哒哒的衣物瞬间被烘干,干得很透彻。
桑榆眼底的诧异只出现了几瞬。
书房还亮着灯,窗纸映出夏为天伏案的剪影。
这么晚了还在忙?桑榆看了眼外头的雨,又看了眼桌前的身影,转身去厨房。
她翻找了半天,找到里面最苦的的苦丁茶。
桑榆故意用冷水冲泡,茶叶未完全舒展,苦味更是上升了一个度。
她端着茶来到书房门前,抬手敲了敲,夹着嗓子:“夫君。”
陌生的称呼,桑榆觉得格外烫嘴,惊得她起了身鸡皮疙瘩。
夏为天提着笔的手明显顿住了,他压住上扬的语调:“进。”
桑榆推门进来,只见他提笔书写,听见动静却笔尖未停,只抬眼看她。
她将茶盏放在桌角,扬起微笑,“夫君,用茶。”
夏为天神情依旧,他自然地伸手去接,对于这个称呼他似乎默许了。
指尖相触,冰凉与暖热相撞。
温差让两人都颤了一下。
桑榆慌乱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烫得她以为发烧了。
夏为天低头饮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冷苦茶,苦得他舌根发麻,却道:“清热祛火,正好。”
蚀心藤在袖中疯狂分泌蜜液中和。
桑榆眼神慌乱,“那不打扰了。”
夏为天忽然开口,仍未抬眼:“明日有雨,带伞。”
桑榆怔住。
同样的话,今晨纸条写过,现在又说。
是敷衍?是惯例?还是记得她刚刚淋了雨?
她不敢深想,怕自作多情,低声应:“是。”
桑榆走后,夏为天立刻吐出口中的茶渣。
蚀心藤递来蜜水,他灌下半杯才勉强压下苦味。
桌面上,他方才书写的纸张并非宗门公文,而是一张丹方的改良。
标题为《九转宁神丹去寒毒适配版》
下面有一行注释:调整体质,服后三月可根除经脉旧伤。
药蝶落于纸面上,把新画面传递给夏为天。
桑榆回到房中,对着铜镜反复看着与夏为天相触的指尖,耳根泛起了红晕。
夏为天轻笑,眼底的温情至今为止没有人见过,他提笔在丹方角落添上一行小字:加一味相思子,剂量恰好让她梦见我。
他刚写下又划掉,改为:加一味忘忧草,剂量恰好让她今夜安眠。
窗外雨声潺潺。
蚀心藤悄悄探出,在桑榆房檐下垂挂。
暴雨被藤蔓梳理成细密的雨丝,声音变得温柔,像在哄人入睡。
桑榆侧躺在床上,她愣愣地盯着指尖,好似还残留着触碰时的战栗。
泡泡飘到她枕边,吐出几个美梦孢子,画面里竟有了他的背影。
她翻身把头埋进被子里,闷声说:“泡泡,别闹。”
今夜,夏为天依旧没有回房。
另一侧。
夏为天咳血加剧,染红丹方。
宗主传音怒斥:“为个女人耗损根基,愚蠢!”
他擦去血迹,平静回应:“父亲,您当年为母亲炼逆命丹时,不也折了百年寿元?”
传音沉默良久,叹道:“别让她知道。”
“不会。”夏为天望向桑榆房间的方向,灯火已熄,“她只需要知道明日有雨。”
“以及。”
“我会永远提醒她带伞。”
5. 留字安
幽蛊林外围,古木参天,瘴气如纱。
乌泱泱的一群人围在一起,学院组织了一场历练。
三人为一组,任务是采集三株清心草。
桑榆左顾右盼地寻找着队友的踪影,幽蛊林危机四伏,有个初步的计划总归是好的。
一旁的徐止行召出本命灵兽碧鳞蟒,它三丈长,鳞片如翡翠般透亮。
本该盘踞于主人身侧的它却径直游向桑榆。
桑榆被吓了一跳,碧鳞蟒轻蹭了下她的手背,吐出蛇信子,一阵清香飘过。
见桑榆没有动作,它用蛇尾勾住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徐止行尴尬一笑,拉住碧鳞蟒,“它平日很凶的。”
桑榆并未介意碧鳞蟒的行为,她摸了摸蛇首。
藏在发间的泡泡飘出,触手指着碧鳞蟒,释放出滑稽孢子。
它的伞盖不知何时变为了粉红色。
碧鳞蟒吸入孢子,忽然直立起来,扭动着身躯跳起舞蹈。
它摆动蛇尾,蛇首左右摇摆,跟个拨浪鼓似的,鳞片发出嚓嚓的声响。
赶到的林泪看到这一幕,笑到肩膀发抖。
徐止行无奈扶额,“可能是太久没历练了,它有些亢奋。”
这个解释说出来他自己都想笑。
桑榆抿唇,悄悄戳了下罪魁祸首,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罪魁祸首伞盖恢复透明,它解除碧鳞蟒身上的幻象,意外发现解除时消耗的灵力比平日多了不少。
幽蛊林入口远处的古树上,夏为天隐身而立,他的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肩头停着五只药蝶。
看到碧鳞蟒亲近桑榆,他无意识捏紧手心,眼神暗淡。
三人初步制定了个作战计划。
清心草多生于噬魂藤附近,而噬魂藤又在较深处。
他们服下解毒丹,小心谨慎地深入内部。
峡谷深处,苔藓覆盖尸骨堆,四周生长的清心草,叶子鲜红如血,而正常的叶子应为乳白色,并散发甜腻清香。
骸骨在桑榆腕间剧烈震动,她低头查看,骸骨尾针逆时针急转。
桑榆几乎是脱口而出:“有危险!”
刹那间,地面炸裂。
噬魂藤群从地面冲出,七根暗红色的主藤,每根粗如成人手臂。
主藤旁是千百根细藤,表面布满吸盘状口器,口器蠕动,在分泌毒素。
徐止行认出了噬魂藤群,他把两人护在身后,提醒道:“小心它口器分泌的毒素,一旦沾染,金丹以下,三息必丧失行动力。”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林泪弱弱一问:“能跑吗?”
“跑。”桑榆感应到了,噬魂藤群的数量远不止眼前这些。
恐惧与兴奋相互交织,她无法诉说此刻的心情。
先跑,能跑多远跑多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噬魂藤群率先发动进攻,第一根藤蔓直直刺向桑榆。
剑光初现,狠狠劈向藤蔓,奈何藤身坚韧,剑气完全没对它造成伤害。
桑榆倒吸气,她握着长剑,咬牙道:“走。”
三人边打边跑。
藤蔓似乎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大批藤蔓朝他们袭来。
三人被迫与藤蔓交战,但很显然,三人都不是藤蔓的对手。
徐止行注意到一根极细的藤蔓正刺向桑榆后背,他本能的扑上前抵挡。
藤蔓硬生生刺穿他的右肩,毒液顺势注入。
桑榆转身用长剑击退藤蔓,她有些惊慌,连忙扶住徐止行。
徐止行感觉到身体的力气渐渐消散,三息过后,他整个人靠在桑榆身上,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的右肩伤口处无血,反而渗出黑色的泡沫,皮肤开始蔓延上蛛网状的紫色斑点。
徐止行整个人靠在桑榆身上,浑身使不上力,他硬挤出一句:“快……走……”
三息过后,他僵直倒地。
桑榆迅速冷静下来。
七根主藤一起行动,三根缠住徐止行四肢,开始拖向地底,两根藤蔓封锁住桑榆退路,两根藤蔓袭向吓呆的林泪。
桑榆死死地抓住徐止行手臂防止他被拖走。
她唤了声:“骸骨。”
骸骨本能的发动领域,时间凝滞,周遭的一切减速三成。
桑榆看见了徐止行开始涣散的瞳孔,林泪即将被缠的脖颈,以及自己袖中的泡泡正疯狂释放孢子,但均被噬魂藤免疫了。
两难之际,桑榆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低声念叨着古老的咒语。
最后一刻,她的声音尤为坚定:“兽魂共鸣,骸骨。”
泡泡迅速理解她的用意,它织出荧光护罩,隔绝后续毒雾,又分化出十二个分身,吸引剩余藤蔓注意。
分身被撕碎时,泡泡真身颤抖,伞盖暗淡三分,但好在它为桑榆争取到了时间。
魂骨脱离手腕飞向上空,它舒展身躯,体型暴涨至五丈,骨节间隙流淌金色纹路,魂火由冰蓝转为炽金
尾针分化出七根虚影,每根对应一条噬魂藤。
蚀时骨龙,上古遗种。
真身现世,领域彻底展开。
骸骨尾针同时逆时针旋转一圈,方圆三十丈,时间流速降至十分之一。
噬魂藤的动作在桑榆眼中慢得跟乌龟没区别,藤尖悬停在林泪咽喉前三寸,徐止行伤口的毒液停止扩散。
它一个俯冲,用嘴咬住最粗的主藤,牙齿切入时,藤蔓发出尖叫,似人似兽,惊悚万分。
魂火顺着伤口灌入,骸骨发动时光追溯,揭露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记忆。
画面通过魂火显现在空中。
十年前,七名散修在此采药,不小心被噬魂藤拖入地底,神魂被活活吸食百日而亡。
最后一名散修死前下了诅咒:“愿后来者,为我们报仇。”
骸骨吞噬了这段记忆,魂火中多出七点痛苦的星光,最后星光散去。
三根主藤彻底枯萎,其余四根重伤逃往幽蛊林入口,噬魂藤群被瓦解。
桑榆因使用禁术遭到反噬,三日灵力尽封,她唇角溢血,单膝跪在地上喘息,心跳快得要炸开。
骸骨和泡泡也没好到哪去。
一个,玉骨出现细密的裂纹,需温养七日。
一个,损失三成灵力,无法制造孢子。
正当桑榆准备带昏迷的两人撤离,地底传来沉闷爆裂声。
逃遁的四根噬魂藤、连同地底百丈根系,同时剧烈抽搐。
藤身由暗红转为灰白,表面浮现淡金色网状纹路,纹路所过之处,整片噬魂藤群彻底湮灭,只剩一地金灰。
异变再生?
桑榆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震颤,她强撑着身体走近,指尖轻触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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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熟悉的气息与青玉环相撞。
骸骨的魂火再度传出画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地面,淡金色的毒气如涟漪扩散,瞬间渗透百丈地底。
桑榆失神一瞬跌坐在地,泡泡用触手轻拭她唇角血迹,骸骨疲惫地盘回她的手腕,魂火微弱。
她喃喃道:“又是他。”
他不是该在宗门吗?为何又出现在幽蛊林附近?
为何对一个替身那么好?一个替身也能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吗?夏为天。
入口处,夏为天背靠古树滑坐在地,他被本命毒反噬,七窍渗血。
释放了灭绝毒气的代价是掌心焦黑,皮肉溃烂,他静静地摊开右手。
蚀心藤疯狂缠绕他的右臂,试图吸收过量毒素,哪怕藤身已变漆黑也未停下吸食。
蚀心藤问:“值得吗?她仍怀疑你。”
怀疑你的心。
夏为天擦去眼角血渍,看向桑榆所在的方向,宠溺的语气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她今日用了禁术,若我不在,她必耗尽灵力,遭幽蛊林反噬。”
他声音低哑:“徐止行那小子,护她时倒有几分血性,可惜太弱。”
药蝶传来讯息。
桑榆正费力背起徐止行和林泪往出口移动。
夏为天眼神暗了暗,最终只是弹出一缕药风,默默地托起她和两人,替她减轻重量。
“走吧。”夏为天起身,踉跄一步,“回去给她炼续骨丹,骸骨裂得太重。”
转身时,他袖中落下一物。
是一朵被毒气波及半枯的野花。
花瓣上,淡金毒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安”字。
桑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两人背出幽蛊林,把他们交给医修后独自回了青幽堂。
推开门,石桌上放着一个醒目的木盒。她呆住了几秒,更加证实心中的想法。
打开玉盒,里面放了三颗九纹续骨丹,丹气凝成迷你的骨龙形状。
盒底压着张纸条。
“喂骸骨,每日一颗,你亦服半颗,治内伤。”
落款无字,只画了一根简笔藤蔓。
桑榆拿起丹药,嘴唇抖了抖。
所以,他一直知道她在何处、经历了什么、受了何伤。
她的每个动作,都在他眼里。
窗外传来极轻的振翅声。
桑榆走过去推开窗,看见一只药蝶摇摇晃晃飞远,蝶翼边缘,沾着血。
她眼底的内疚藏也藏不住。
密室,药池沸腾。
夏为天浸泡在池中,蚀心藤已蔓延全身,在帮他吸收失控的毒素。
宗主怒斥:“为了救她,你动用了本命毒!那是你保命的东西!蠢货!”
他闭目不语。
药蝶飞回,落在他肩头,将消息带回。
桑榆捧着玉盒,在灯下看了许久。然后,将那张画着藤蔓的纸条,小心翼翼收进了枕边的小匣。
他唇角微扬,心底涌起一丝涟漪,甜滋滋的,还能止疼。
蚀心藤不解:“笑甚?”
夏为天低声答:“她收了。”
又补充:“没扔。”
这就够了。
够他再熬三池毒炼,再吞五只蛊母。
够他继续演这场冷漠道侣的戏,直到桑榆能坦然地站到他身边。
6. 疗伤夜
月淞学院内的百草医阁第三层单人病室烛火摇曳,药气弥漫。
徐止行昏迷未醒,他呼吸微弱,右肩紫黑色毒斑已经蔓延至锁骨。
桑榆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药材,三百年份的青萝草,五滴玉髓液和一些祛毒覆草药。
毕竟徐止行是为了救她而伤,她内心有些过意不去。
桑榆听了医修的话,用小丹炉控温,并分三次投药,每次间隔一刻钟。
她盘膝坐于炉前,控制灵力来调控火候,白日遭禁术反噬未愈,灵力运转滞涩,额角渗出细汗。
第二投药,她手指微颤,一滴玉髓液落在炉沿,瞬间蒸发,药香四溢。
窗外梧桐枝头,一片叶子无风自动。
徐止行在昏迷中眉心紧蹙成一根麻绳,似陷入噩梦。
泡泡飘至他枕边,伞盖转为柔和的暖黄色,释放出孢子,为他编制了一场梦。
是少年时,首次契约碧鳞蟒的欣喜,是在后山练剑,偷看远处采药的桑榆的害羞,是他与她并肩立于山巅,云海翻涌的心满意足。
泡泡灵力还未恢复,孢子过量释放导致它灵力消耗过度,伞盖边缘渐渐透明化。
骸骨从桑榆腕间滑出,尾针轻点泡泡,渡去一缕时光之力。
两兽对视,不言而喻地达成了某种互助协议。
药成时已是子时。
桑榆动作很轻,她扶起徐止行,小心喂药。
指尖擦过他嘴边的药渍时,忽然想起昨夜,夏为天饮下她泡的冷苦茶喉结滚动的模样。
她手一抖,药碗轻响,随后摇头,将那画面甩出脑海。
喂完药,桑榆出门打水。
走廊尽头,月光倾泻处,一道身影倚墙而立。
夏为天仍着月白色常服,但罕见的披上了墨色大氅,面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右手戴上了黑皮手套。
桑榆见到他憔悴的模样完全怔住。
夏为天缓步走近,脚步声极轻,每一步都像踏在她心上。
在桑榆下意识后退半步时,他停了,随即递出一个墨玉瓶。
“极品解毒丹。”夏为天声音沙哑地像砂纸磨过石面,“用这个,他的毒三日可清。”
“我已煎了药。”桑榆没接,她欠夏为天的太多了,她怕还不起。
夏为天解释:“玉髓液解噬魂毒,需配赤阳花中和寒性,你未加。”
桑榆一震,眉毛上扬。
他怎知她用了玉髓液?又怎知未加赤阳花?
难不成真在监视……
夏为天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淡淡补了一句:“药香飘出三里,我路过,闻见了。”
见夏为天波澜不惊的神情,桑榆疑心降了三分。
毕竟药修出身,他说这话的可信度在桑榆心里还是挺高的。
病房内传来徐止行梦呓:“桑榆。”
听见自己名字,桑榆下意识回头,透过门缝看见徐止行紧锁的眉心和额角渗出的冷汗。
她朝夏为天匆匆颔首:“多谢,我先进去了。”
两人擦肩而过,夏为天忽然伸手,指尖擦过她的发丝,最终只是取走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枯叶。
“去吧。”他语气很淡,淡到看不出一丝情绪。
桑榆推门入内,拿起帕子为徐止行拭汗。
夏为天并未离去,他透过门缝,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沉如寒潭,右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黑皮手套下,未愈的焦伤崩裂,渗出血迹,染红了内衬。
桑榆照料完毕,走出医阁,人影已不见。
她正松口气,却见院中停着熟悉的叶青色药舟。
夏为天立于舟头,背对着她,平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上来,顺路。”
桑榆不好拒绝,她坐在舟尾,抱膝看着夜晚的星空。
她腕间的青玉环微微发烫。
行至中途,夏为天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徐止行的碧鳞蟒。”
他停顿了下,似在斟酌用词,“平日也那般亲近你?”
桑榆抬头,看见他挺拔背影,墨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说:“只是同窗。”
夏为天没有反应。
桑榆有个大胆的猜想,他吃醋了。
她今日的确跟徐止行走得有点近,但那是因为徐止行救了她一命,她不能恩将仇报,把人晾在百草医阁里。
桑榆恍然大悟,可能是她这张脸!
“碧鳞蟒喜药草香。”她转动脑子,别扭地说了句:“我身上有你的气息。”
说完耳根发热,染上红晕,她低下头连星空都无法入眼。
夏为天未回头,但很明显的听出来语调的开心:“以后少沾他人灵兽,有些蟒,看着温顺,毒牙藏得深。”
桑榆更加肯定,夏为天就是吃醋了。
她轻轻嗯了声。
药舟穿过一片薄云,水汽氤氲。
桑榆感到指尖一凉,一缕墨金色藤蔓,细如发丝,正小心翼翼地缠上她的食指,动作极轻,像在试探。
她僵住,没有动。
藤蔓绕了一圈,轻轻收紧,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与夏为天掌心同款的微烫。
舟头传来他的声音:“坐稳,有风。”
藤蔓在桑榆指尖停留几瞬,缓缓松开,缩回时,在她指腹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淡金痕印。
像一句无法诉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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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徐止行醒了。
他身上的毒斑消退了大半,医修惊叹:“极品解毒丹?何人相赠?”
徐止行看向枕边放着的墨玉瓶,瓶底刻着极小的“夏”字。
他一阵沉默,没有服用,而是召出碧鳞蟒疗伤。
但碧鳞蟒十分萎靡,游动时鳞片脱落,边缘光滑如镜,像被极薄的利刃瞬间切断,但又无血。
徐止行把鳞片握在掌心,看向医阁窗外。
那个方向,是日衍宗别院。
医修嘀咕:“怪事,像是故意割的,但手法太高明,蟒竟未觉疼痛。”
徐止行想起昨日幽蛊林碧鳞蟒对桑榆的亲近和月下那道倚墙的身影。
他将鳞片收进储物袋,苦笑道:“是我逾越了,让灵兽冒犯了不该冒犯的人。”
桑榆清晨在院中练剑,石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还是温热的,甜香扑鼻。
碟下压着新纸条。
“补气血。今日有风,加衣。”
落款仍是无字藤蔓,但这次藤蔓绕成了一颗歪扭的心形。
桑榆心一颤,她拿起一块糕点咬下,甜味在舌尖化开,昨日指尖被藤蔓缠绕的触感忽然复苏。
她脸一热,匆忙咽下,却瞥见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
似乎是藤蔓缠绕过的印记。
日衍宗别院密室。
夏为天浸泡在剧毒药液中,面色青白。
蚀心藤从池中伸出,在他面前拼字:“割鳞过火。她若知,必恼。”
夏为天闭目,声音虚弱,细数道:“那蟒昨日蹭她手背七次,尾尖勾她衣角三次,徐止行在梦中唤她名字九遍。”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幽光,厉声道:“三片鳞,是警告,再有下次……”
未说完,药液骤然翻腾,他呛咳出血,血滴入池,消散开来。
蚀心藤急忙缠上他心口护住心脉,同时拼出新字:“她吃了桂花糕,还笑了一下。”
夏为天咳声渐止,唇角无意识扬起,光是听到桑榆二字都能让他开心许久。
藤蔓继续拼:“指上金痕,她发现了。没洗。”
夏为天怔住,缓缓抬手,看着自己焦黑的掌心,然后把那只手轻轻按在心口处,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她指上那圈独属于他的印记。
三日后,徐止行痊愈,亲自登门日衍宗别院道谢。
守门弟子引他至偏厅等候。
他注意到廊下一株枯死的古树,树干上缠满墨金色藤蔓,藤身伤痕累累,却开出一串细小金花。
风吹过,一朵花朝他飞来,他出手抓出。
花蕊中,淡金毒息凝成两个字:“勿近”。
7. 双生镯
清晨,朝阳初升,各门旗帜随风而动。
月淞学院演武场,九座悬空擂台。
桑榆被分至甲字三号台,还成为了主擂台,而三号台正对观礼高台,像是刻意为之。
她一登场,全场寂静。
桑榆身着日衍宗专属墨蓝色衣裙,腕间的青玉环与一对新增的淡金灵镯交相辉映。
泡泡悬浮在左肩,骸骨盘绕在右腕。
识货者惊呼:“双王兽?!这不可能!”
“那骨龙是时光属性?古籍记载不是早绝迹了吗!”
“她嫁的到底是日衍宗少宗主,还是上古驭兽世家?”
不久前落下帷幕的年赛,参加的只有三年级以上的驭兽师,观战者要么是三四年级,要么是凑个热闹的。
桑榆夺冠、双王兽这两件事,远不如玄青宗为了驭兽谱强攻桑家、桑榆与夏为天联姻引人注目。
首战对手是一名金丹初期的体修,本命灵兽为破幻石猿。
体修,破幻。
桑榆再想装不知情,倒是显得她虚伪了。
李东听着师长的话,了然于心,他跃上甲字三号台,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桑榆正眼看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裁判令下,泡泡抢先发动攻击,它迅速释放粘稠的梦境胶质将石猿包裹。
石猿的动作慢了下来,双眼里藏着的破妄晶片,专门克制幻境的,完全不起作用。
预期与李东所猜想的背道而驰,他愣住了,有些茫然无措。
骸骨不给石猿喘息的机会,尾针顺时针轻转半圈。
桑榆身上一轻,她的速度在旁人眼中快到只剩残影,瞬息绕至李东身后,剑未出鞘,只轻点其后心:“承让。”
一局下来,只用了三息。
对手完全没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裁判也愣了两秒才宣判:“恭喜桑榆,守擂成功。”
观战弟子哗然,有人用宝器记录下了这一瞬间。
高台上,各宗使者交换眼神,一睹过后,其中几人目露贪婪。
桑榆赢得太轻松了,轻松到坐在一旁的院长根本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为她捏了把冷汗。
日衍宗别院顶层的水镜室,九面水镜环绕。
夏为天坐于主位,面色仍苍白,他身着墨金宗主服,与桑榆的是一套。
室内两名心腹长老、四名药童,皆屏息静立,生怕打扰到他。
九面水镜同步投影九座擂台,但夏为天只盯着三号镜。
桑榆登场时,他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三下,表示十分满意节奏。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过,唇角微沉,对身后长老说:“去查那枚晶片的来源。”
在桑榆秒胜瞬间,夏为天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放松时的习惯,药童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低声对长老说:“少主画圈了,心情甚好。”
夏为天肩头药蝶振动,传递实时数据。
“夫人灵力消耗四成。”
“骸骨骨裂未愈,强行加速时间,裂纹扩大。”
“泡泡梦境胶质储备剩余六成。”
夏为天眉间微蹙,从怀中取出一颗九转回灵丹,指尖轻弹,将其跨越空间投送出去。
丹药化作无形灵流,穿透水镜,精准落入三号擂台边上桑榆的茶杯里。
茶水泛起淡金光晕,随即恢复清澈。
桑榆正在与徐止行交谈,徐止行刚拿下一场胜利。
她端起茶杯轻抿,经脉暖流淌过,消耗的灵力瞬间恢复七成,连旧伤带来的疼痛都舒缓几分。
骸骨和泡泡也传来愉悦的波动,丹药间接滋养了它们。
桑榆抬头望向虚空某处。
那里什么也没有,但直觉告诉她。
夏为天在看。
她冲着虚空低眉浅笑。
夏为天心情跟着好起来。
他吩咐道:“下一轮抽签,让她对药王谷的那名女修。”
药王谷与日衍宗交好,不会下死手。
“查清高台上那些人。”夏为天眼底冷了几分,提到桑榆又立马阴转晴,“还有,今夜我亲自去指导她。”
心腹长老犹豫道:“少主,您的伤还未痊愈。”
他摆手,目光未离水镜。
镜中,桑榆正低头抚摸腕间青玉环,指腹轻触内侧的刻字。
她发现了。
夏为天今日的心情格外好,“伤无妨,她进步太快,已经被人盯上。”
“我得让她有自保之力。”
晌午,首轮全胜者齐聚典仪阁领取晋级令牌。
桑榆刚接过令牌,一名日衍宗执事上前,奉上锦盒。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才接过锦盒。
锦盒是由万年沉香木制作,雕刻着蚀心藤纹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主人是谁。
桑榆悄咪咪地摸了下纹路,锁扣是一枚活体藤蔓编织的结。
她抬起手,用青玉环轻轻地碰了下,锁扣立刻弹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蚕丝。
打开瞬间,淡金光华流转。
是一对与青玉环同款制式的灵镯,但比青玉环更纤细精致。
左镯是银白色,镶嵌着七颗时砂晶,对应骸骨的能力。
右镯是冰蓝色,镶嵌着七颗幻海珠,对应泡泡的能力。
桑榆拿起灵镯看了看,内侧刻了字。
左镯上刻了“夏”,右镯上刻了“榆”。
二字边缘有藤蔓纹路缠绕,最终在接口处汇成一颗心形。
桑榆正怔愣,耳畔响起夏为天的声音。
他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戴着,双镯会与青玉环共鸣,可挡元婴初期全力一击。今日之后,想对你下手的人,会很多。”
良久,夏为天声音更低,像带着点小心翼翼:“内侧刻字,是我的私心,若不喜欢,磨去便是。”
传音切断。
桑榆指尖抚过“夏榆”二字,触感微烫,像他指尖的温度。
在无数道目光中,她将双镯戴上,与青玉环触碰瞬间,三器共鸣,荡开一层淡金色涟漪。
徐止行走近,目光复杂:“他对你很用心。”
桑榆低头,轻声:“或许吧。”
或许是用心。
又或许只是不想夏为天的所有物被轻易损坏。
但腕间三器传来的暖意。
就像真假交织的一场梦。
子时,日衍宗后山训练场。
桑榆在练习骸骨新领悟的时间刃,将凝滞的时间压缩为刃状攻击。
第三次失败,她身后传来声音:“方向错了。”
桑榆猛然回头。
夏为天不知何时立于三丈外,一身黑衣几乎融于夜色,面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但眼神清亮如星。
他缓步走近,停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骸骨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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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上,指出了问题所在,“时间凝滞的发动,在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里,你的灵力会断流,如若敌人知晓,说不定会将你反制。”
桑榆不服,小声嘀咕:“那么短暂的间隙,谁能抓住?”
夏为天看她一眼,忽然抬手。
时间凝滞。
桑榆被定住。
风止,叶悬。
方圆十丈,时间彻底静止,持续了五秒。
在这被偷走的五秒里,夏为天做了三件事。
他走到桑榆面前,轻轻摘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又用指尖虚点她眉心,渡入一缕温和灵力,为她疗愈白日战斗受的淤伤。
最后低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破绽,是这样用的。”
五秒结束,万物复苏。
桑榆回过神时,夏为天已退回原位,仿佛从未动过,只有掌心那片落叶在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他看着桑榆震惊的眼神,淡淡问:“懂了?”
桑榆张了张嘴,最终点头。
不仅懂了破绽。
更懂了他对时间法则的掌控,远在骸骨之上。
而他方才凝滞时间的瞬间,她感知到了一丝熟悉气息。
好像在幽蛊林中遇见过。
是他吗?
夏为天欲走,又停住,背对着她说:“双镯内侧,我其实刻了另一行字,用神识探入可见。”
说完,身影消散于夜色。
桑榆以神识探入右镯。
在“榆”字下方,浮现一行蝇头小楷。
“愿为盾,护你一世无殇。若盾碎,便化刃,斩尽伤你之人。”
落款,夏为天,于你夺冠那日刻。
回到房中,桑榆对着烛火看那行字。
泡泡飘过来,触手轻抚字迹,伞盖泛出柔和的粉金色。
骸骨从腕间滑出,“他很强,在时间法则上,比我纯粹。”
桑榆冷不丁问了句:“那他是好人吗?”
骸骨沉默良久,说:“不知道,但他看你时,时间线会颤抖,像在害怕。”
害怕?怕什么?怕她受伤?怕她离开?还是怕她发现某个真相?
桑榆吹熄烛火,在黑暗中抱膝而坐,腕间三器散发微光,将她笼罩。
其实,她也怕。
怕自己因为点点滴滴的小事,最终陷入这场谎言中。
日衍宗别院密室。
夏为天跪在药池边,呕出大口黑血。
蚀心藤疯狂缠绕他心脉,他过度消耗本源,藤身已转为半透明。
心腹长老急忙灌汤药:“少主!您今夜强行运转时间法则,会加重反噬的!”
他擦去血迹,哑声笑:“值得,她看清了破绽后,对敌,能多一线生机。”
药童递上水镜记录的画面。
桑榆在黑暗中抱膝而坐,腕间三器微光莹莹。
他盯着看了许久,伸手轻触水镜中她的身影,指尖颤抖,“再加三剂腐骨草,我要尽快恢复,要赶在她下一场比试前。”
心腹长老骇然:“腐骨草痛如凌迟!”
“加。”夏为天态度坚硬,他闭目躺入药池,声音斩钉截铁:“她的擂台,我一场都不会错过。”
池中药液沸腾,将他吞没。
蚀心藤看了他一眼,“痴人。”
夏为天在剧痛中勾起唇角。
是痴。
痴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
8. 护短劫
半决赛将至,桑榆找了处安静的地方闭目养神。
刘娜主动走近,声音娇柔:“这位便是桑师妹吧?果然美丽动人。”
她话锋一转,“难怪夏师兄愿意联姻,总归是需要个摆设。”
刘娜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周围弟子能听见。
桑榆睁眼,一脸平静,好像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师姐有何指教?”
刘娜是药王谷内门弟子,金丹中期。
三年前药王谷交流会上,曾得夏为天指点一局棋,自此便以“日衍宗未来主母候选人”自居,这对药王谷的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桑榆截胡,刘娜自然是心有不爽。
她故作惋惜:“师妹可知,夏师兄年少曾立誓,此生道侣,必是能与他并肩研药,共攀丹道之人。”
“你驭兽天赋虽佳,终究隔行如隔山呢。”她还特地加重语调。
眼见桑榆无话可说,刘娜更加肆意,“三年前药王谷丹会,我与夏师兄对弈三日。”
“他说,”她故意停顿,掩唇轻笑,露出娇态,仿佛陷入了回忆,“刘姑娘心思细腻,若专研毒术,必有大成。在那之后,他每月都会收到我寄去的丹方心得。”
桑榆没有什么波动,显然未相信她的话。
“听闻你嫁入日衍宗那日,是傀儡代拜堂?”刘娜凑到桑榆耳边,压低声音:“红烛夜,他醉唤,阿月?”
她拉开距离,笑容明媚却格外刺眼,“阿月师姐才是他心尖上的人,你不过是桑家送来的镇毒药引,等他毒术大成那日,便是你功成身退,悄无声息消失之时。”
桑榆缓缓起身,直视刘娜,冷冷道:“师姐说完了?该上场了。”
她袖中泡泡伞盖转为暗红,触手紧绷,骸骨魂火跳动,尾针开始逆时针微转。
桑榆走向擂台,她紧咬嘴唇。
刘娜的每一句话语都扎在她的心上。
远在水镜室里的夏为天,通过青玉环同步感知到了桑榆的情绪波动。
他给了个眼神给药蝶。
裁判令下,刘娜召出本命灵兽七尾毒蝎,尾巴泛紫黑幽光,是药王谷镇谷毒兽后裔。
毒蝎疾冲,想配合刘娜施展千蛛毒网,但它刚迈出一步,前肢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刘娜脸色微变,迅速催动灵力,却发现灵力运转停滞。
她咬牙强提灵力,毒蝎尾勾射出三道毒针,速度却慢了下来。
桑榆侧身,轻易避开。
泡泡趁机释放梦境胶质裹住毒蝎左前肢,骸骨紧接着发动时间凝滞领域。
刘娜捏着解毒丹的手刚抬到嘴边却动不了了。
桑榆一个瞬步,提剑指着她的喉咙:“认输吗?”
刘娜不服,她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毒爆秘术。
本该覆盖半个擂台的毒雾,却只在她掌心炸开一小团,反倒将她自己右手灼伤。
她惨叫后退。
桑榆蹙眉。
毒蝎眼神浑浊,似被某种毒素侵蚀。
刘娜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不像中毒。
还有,每次她试图凝聚灵力,空气中就闪过极淡的金色光点,光点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有着时光属性的骸骨捕捉到。
骸骨传递信息:“她中的是醉仙软筋散,剂量精准,恰好让她发挥不出五成实力,又不至倒地出丑,下毒者手法极高明。”
后半句意有所指。
桑榆心中有了猜测。
裁判宣判桑榆胜。
刘娜被同门扶下擂台,死死盯着桑榆,嘶声道:“你动了什么手脚?”
桑榆淡淡:“师姐该问自己,昨日是否误食了何物。”
她抬头望向水镜室方向,直觉告诉她,这异常,与夏为天有关。
水镜室内,夏为天靠坐主位,面前漂浮着九枚药蝶。
其中一枚药蝶正同步传递刘娜体内的毒素数据。
夏为天没有反应。
药蝶振动翅膀,在空气中投影出半时辰前的画面。
刘娜的休息室,她昨日购入了一枚发簪,发簪被调换成储毒簪,簪内藏着毒素,由药蝶远程操控释放。
毒素通过发簪接触头皮,渗入经脉,无色无味无灵力波动,难以发觉。
药蝶传递了刘娜赛前的自言自语。
“一个驭兽的村姑,也配站在夏师兄身边?”
“今日便让她当众出丑,看夏师兄还护不护她!”
夏为天这才临时起了歹意。
画面播放完毕,药蝶落回他肩头,说道:“主人,毒素已按计划释放,剂量精准,她赛后三个时辰内会恢复,不会留下证据。”
夏为天指尖轻抚药蝶翅膀,“嗯,做得好。”
须臾,他补充道:“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剂量可加重一成,让她躺上三日,长点记性。”
身侧长老面露难色,低声道:“少主,药王谷那边若察觉……”
夏为天眼中掠过一丝冷意,“察觉又如何?药王谷长老前日传讯,暗示愿将刘娜嫁我为妾,我今日此举,便是回应。”
长老噤声。
夏为天重新看向水镜,画面中桑榆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袖。
她发现了粘在上面的一枚金色蝶鳞,那是药蝶释放毒素时,不小心脱落的。
他唇角微扬:“让她发现也好,知道有人护着,她才敢更安心地往前走。”
当晚,桑榆握着那枚蝶鳞,在夏为天书房外等待。
她不明白,所以想问个清楚。
夏为天归来已近子时,身上带着浓重的药味。
桑榆没多想,毕竟他是医修。
她拦在夏为天面前,摊开掌心直言问道:“这是什么?”
他瞥了一眼,语气平常:“药蝶鳞片。”
桑榆继续发问:“为何会在刘娜擂台边?她今日异常是不是你?”
见夏为天推门入书房,她紧随其后。
他褪下外袍,背对着桑榆,“是我。”
桑榆听到答案还让忍不住一颤,她呼吸一滞,“你给她下了软筋散?”
“嗯。”
“为什么?”
夏为天终于转身。
烛火映亮他苍白的脸庞,眼下黑眼圈很重,但眼神坦荡,“她骂你。”
三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桑榆愣住:“就因为这个?”
她有些怀疑。
“不然?”夏为天走向书案,拿起一卷丹方,“她赛前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药蝶都传给我了。”
摆设,药引,迟早被弃。
他都听到了。
那是不是关于的阿月,也听到了。
桑榆一时无言。
夏为天见她沉默,说:“只下软筋散,已是看在药王谷的面子。”
桑榆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徇私舞弊!”
他放下丹方,看着桑榆,语气认真:“那你去揭发我,现在就去,找院长,找裁判。说我夏为天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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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护短,给人下毒。”
桑榆僵在原地,夏为天的每一句话都在冲击着她的大脑。
她不明白,为什么夏为天要这般护着她。
夏为天忽然轻笑一声,起身走到桑榆面前,低头看她,“不敢?还是舍不得?”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扑在脸上,桑榆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耳根发烫,她不自然地后退半步。
夏为天不再逼问,重新坐下,“若无其他事便回去休息,明日决赛,你的对手是金丹后期的剑修。”
“这次,我不会插手。”
“因为我的姑娘,凭自己也能赢。”
回到房中,桑榆对着烛火看那枚蝶鳞。
金色的,薄如蝉翼,边缘有细微的毒纹,是夏为天专属的。
泡泡飘过来,触手轻触鳞片,伞盖鼓动,“上面有他的血味,很淡,但很痛。”
骸骨也感受到了:“下毒时,他在忍受剧毒的反噬,药蝶与主人共感,他痛,蝶鳞才会脱落。”
桑榆握紧鳞片,棱角刺痛掌心。
所以他是在毒发剧痛中,仍分心操控药蝶,为她出气?
桑榆内心跟着绞痛。
窗外传来振翅声。
她推窗,看见一只新的药蝶停在檐下,翅膀边缘也有裂痕。
蝶翼微颤,传递画面。
夏为天此刻正泡在毒池中,蚀心藤缠满身躯,而他皱眉,冷汗浸透鬓角。
画面的最后,是他唇间无声的一句:“值得。”
桑榆关窗,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蝶鳞被她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夏为天。”
“你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她好像快要迷失在这一场劫中了。
密室中,药液沸腾。
夏为天在剧痛中陷入半昏迷状态。
蚀心藤问他:“后悔吗?她似乎更怕你了。”
他弱弱地开口:“怕也好,至少她记住我了。”
藤蔓沉默,许久才道:“蝶鳞她收着了,贴在心头。”
夏为天猛然睁眼,然后,在蚀心藤与长老震惊的目光中,将脸埋入掌心。
这个忍受腐骨草剧痛都未吭一声的男人,肩头在颤抖。
许久,夏为天才闷声说:“那就更值了。”
窗外明月高悬。
一只药蝶穿过毒雾,落在他发间。
痴人,你终于等到一点回响了。
三日后,药王谷长老亲自登门,为刘娜的口无遮拦致歉。
夏为天在正厅接见,全程神色淡漠。
临走时,长老试探:“少宗主,刘娜那孩子其实……”
他厉声打断,“刘姑娘天赋不错,若肯将心思全放在丹道上,或许能赶上我夫人十分之一。”
长老听完脸色煞青,急匆匆地走了。
屏风后,偷听的桑榆愣在原地。
夏为天转身,看见她,挑眉:“听见了?”
她该听见吗?
桑榆硬着头皮点头。
夏为天走到她身边,温声道:“那才是真心话,至于阿月……”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钟声。
决赛要开始了。
他拍拍桑榆的肩:“去吧,赢给我看。”
桑榆没有急着走,她内心做了很久的挣扎,还是说出了口:“我若赢了,你能告诉我阿月是谁吗?”
夏为天静立光影中,良久才答:“好,只要你赢。”
9. 馄饨汤
决赛前夜,孤月高悬,繁星点缀。
后山训练场仍有一道身影。
桑榆对战的是凌剑宗大师兄凌寒,三届大赛亚军,剑法以闪电著称,曾一剑削平半座演武场。
而他的契约王兽雪狼也达到了四阶水平。
桑榆了解过,雪狼的天赋可冰封视野,令对手的灵兽失去方向感。
为了赢下比赛,她不能松懈,必须加练。
骸骨在空中分化出十二柄骨矛,到了最后一步,却始终无法同时维持稳定。
第七次失败,桑榆半跪在地,四周静的只剩急促的喘息声。
泡泡从发间飘出,触手轻触桑榆眉心,为她舒缓焦虑。
刹那间,它的伞盖骤然转为死寂的灰白色,恐惧瞬间将它吞噬。
泡泡一声尖叫,伞盖剧烈收缩成拳头大小,通体灰白。
桑榆一把将泡泡搂进怀里,轻轻地安抚着它的情绪。
她看到了泡泡预知的画面。
决赛台上,雪狼释放的冰雾大范围笼罩全场,骸骨被冻成冰雕,魂火熄灭。
桑榆倒在血泊中,腕间的青玉环碎成三截。
远处看台上,一道身影踉跄站起。
画面的最后一帧。
夏为天将手伸向她,在即将触碰到之际,化作漫天金雾消散而去。
画面终止。
骸骨尾针急速顺时针转动,它在尝试逆转泡泡看到的时间,却因灵力不足,骨身又新增了三道裂纹。
桑榆强行装作镇定,轻颤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假的,只是预知,不是必然。”
这话她自己也不信。
泡泡的预知,从未错过。
枯枝被踩断发出一声轻响。
桑榆猛然抬头,本能将泡泡护进怀里,脸上警惕地望向声源处。
月光下,夏为天提着旧食盒缓缓走来。
他一身墨青常服,长发披散在肩,面色苍白依旧,但眼中的疲惫感淡了几分。
食盒边缘,蚀心藤悄悄探出半片叶子,下一秒又缩了回去。
夏为天走近,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里面不是丹药,不是极品补剂。
只是一碗凡间的馄饨。
桑榆微愣,她看着那碗馄饨有些出神。
夏为天将木勺搁在碗边,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见她不动,他组织了下措辞:“城南柳巷口的夫妻摊。”
“你十岁,那年元宵节偷跑出府,在那里吃过。老板娘姓周,右手有条疤,馄饨比城北王家多三个。”
夏为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令桑榆意想不到,她瞳孔颤了颤。
“你说,”他说完最后一句:“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周遭寂静。
桑榆眼中很是震惊,她极力调整语调,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逃家。
姐姐帮她打掩护,她混入元宵灯会的人潮中,像一滴水坠入大海,无人发觉。
那碗馄饨花费五个下品灵石,她攒了好几天。
老板娘看她衣料贵重却独自一人,便多给了三个。
这件事,连桑珂都不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桑榆睫毛颤了下,她垂眸。
夏为天未答,只是又将碗朝她推近半分,“再不吃要坨了。”
桑榆低着头,用木勺轻轻搅动,她尝了一口,咸淡适中,馄饨鲜美,皮薄馅大。
吃到一半,她的手忽然停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那夜,桑榆吃完馄饨,抬头看见一盏碎了的花灯,灯纸上画了兔子,孤零零地躺在街角,被路过的行人践踏。
她看了很久,只因觉得那兔子像自己。
第二天,那盏兔灯出现在她的窗台。
兔灯被人重新修补过,破处画了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她以为是姐姐。
姐姐摇头否认。
时隔九年,桑榆突然懂了。
她不敢问,只是小口地吃着馄饨。
许是今夜月色太软。
桑榆睫毛上那滴未落下的泪,让夏为天误以为有了开口的勇气。
他第一次在没有追问的情况下,说起自己,语气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平常事,“我第一次炼丹,六岁。”
“师父给的丹方是养气丹,凡人补身,最易入门的,但我把甘草放成了甘遂。”
桑榆停下了咀嚼,她抬头看着夏为天,眼眶的泪水滴入汤中。
夏为天唇角微扬,但太久没笑了,有些生疏。
他视线盯着石桌的一角,陷入了回忆,“炸炉时整间丹房的墙都黑了,我被炸飞到院中桂花树上,挂了两个时辰才被找到。”
桑榆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
六岁孩童,满脸黑灰被挂在树枝上瑟瑟发抖,看上去有些可怜又有些滑稽。
她含笑道:“师父没骂你?”
“骂了。”
“他说,夏为天,你天生是炼毒的料,不是炼丹的料。”
两人同时沉默。
桑榆看着碗里的馄饨,问道:“那你后来为何还炼?”
夏为天看着她,没答,但答案在就摆在眼前。
因为想保护的人太多,必须要变强。
这话太重。
但他坚信总有说出口的一天。
桑榆用勺子搅动碗里最后一颗馄饨,脑中又浮现六岁的夏为天挂在树上的情景。
她下意识轻笑了一声,不是敷衍地勾唇角,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起,梨涡浅浅。
夏为天被完全吸引。
九年来,他见过她无数的表情。
夺冠时的凛然,被嘲讽时的隐忍,对姐姐的心疼,独自时的寂寥……
唯独没见她这样笑过。
他喉结滚动,真诚地夸赞道:“这样笑,很好看。”
桑榆笑声渐止,耳根却不争气的红了。
碗中馄饨热气升腾,飘过她袖口,泡泡动了动触手,被香味唤醒。
它小心翼翼探出半个伞盖,用触手卷走最后一颗馄饨,又缩回袖中,开心地转起圈来。
食用过后,灰白褪去,伞盖重新泛起淡粉色。
桑榆低头看袖中鼓囊囊的泡泡,又抬头看着夏为天,预知画面里的最后一刻,重现在脑海。
是真心吗?她想更进一步去确认,但总有什么在阻拦。
食盒见底,她跟夏为天客气两句便起身回房。
夏为天走在她身侧,两人保持着半步距离,不近不远。
月光将影子得很拉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
桑榆今夜心绪纷乱,一是决赛,二是夏为天。
她漫不经心地走着,刚抬脚,鞋尖被门槛绊住,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她本能地惊呼还未说出口,一只有力的手揽上了腰,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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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得她整个人扑进夏为天怀里。
夏为天另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将她困在门扉与他胸膛之间。
两人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铺洒在彼此脸上。
桑榆闻到了夏为天身上熟悉的清苦药香,心跳不自觉加快。
他低头看她。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勾勒出他的轮廓。
桑榆偷瞄到了他眼睛。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带上了罕见的柔情。
夏为天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桑榆不敢呼吸。
十息,或许更久。
夏为天缓缓松开揽着她腰的手,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平静,与往常一样,“门槛高,明日让人锯了。”
桑榆攥紧衣袖下的手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完全没把精力放在夏为天说的话上。
她垂下眼“嗯”了声,进屋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夏为天站在原地目送她。
良久才轻声一句:“好梦。”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你方才心跳很快。”
他知道,现在也是。
桑榆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帐顶。
十岁那年窗台的兔灯,修补处那朵并蒂莲。
她计算完后,眼睛下意识瞪大了。
九年。
他看着她九年。
看她从孩童长成少女。
看她被一纸婚书送进他的洞房,喝她递上那碗咸苦交加的试探汤。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桑榆将脸埋进枕头,声音闷在棉絮里,很沉:“夏为天,你这个傻子。”
窗外,一道藤影轻轻摆动。
密室内,夏为天泡在药池里,思绪早已飞出九霄云外。
蚀心藤在他心口缠绕,传递桑榆枕边那句低语。
“傻子。”
他低下头,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转瞬即逝的笑容还是被长老捕捉到了。
夏为天转头吩咐:“加三剂燃血草。”
长老骇然:“少主!您今夜状态……”
“明日有雨,她决赛会受影响,如若遇险,我必须能出手。”他仰头,心口的毒纹已蔓延至锁骨。
“半颗金丹换她无伤,不亏。”夏为天对蚀心藤说:“把我方才的心跳封存进藤心,将来若她问起,便给她看。”
药液再次沸腾,将他吞没。
蚀心藤默默在藤心最深处,开出一朵小花。
花蕊中,封存着今夜门槛边的十息。
桑榆靠在他怀里,两人呼吸交织,月光正好。
他什么都没说。
但心跳替他说了九年来第一句真话。
“我喜欢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进房间。
桑榆推开房门,石桌上放着食盒,旁边压着张新纸条。
决赛,别怕。
落款仍是那根简笔的藤蔓。
但这次,藤蔓旁多了一朵歪扭的并蒂莲,跟兔灯上的一模一样。
桑榆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折起,与那枚蝶鳞一起收进贴身的香囊中。
决赛时辰已至。
远处演武场钟声敲响。
桑榆在内心给自己加油打气,心中必胜的决心在燃烧。
她像是说给灵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走吧。”
“他说我能赢。”
“那便赢给他看。”
10. 深情夜
演武场正中央的擂台,三千弟子围在底下,乌泱泱一片。
微风轻拂,云层飘动。
凌寒仗剑而立,目光如刀刃般凌冽。
雪狼蹲踞于他身侧,时不时呲牙展示威风。
凌寒做足了准备。
三次亚军,这次总该轮到他登上哪个仰慕已久的位置了。
两人目光交汇,擦出无声的火花。
听到裁判的下令,雪狼张开血盆大口,抢先发动攻击,冰雾喷射而出,如海啸般凶猛,迅速席卷了半个擂台。
泡泡紧急释放梦境胶质,筑起一道墙去抵挡迎面而来的冰雾,不料冰雾攻势猛烈,直接将墙整个冻住,就连它的触手也没能幸免,被冻得僵直。
一旁的骸骨尾针急转,发动时间凝滞,雪狼身处冰雾之中,它的动作只慢了半拍。
桑榆的视线完全被冰雾阻挡,冷风吹得她脊背发凉。
一道黑影在雾中来回穿梭,恍惚间,狼爪已至桑榆面门。
她瞳孔一缩,迅速侧开身,温热的鲜血从手臂上缓缓流下,袖口的衣服被撕成碎片。
血腥味刺激到骸骨,玉白的骨身骤然暴涨,尾针逆时针旋转的同时分化出七道虚影,强化了先前释放的时间凝滞领域,范围从整个万兽台扩大至半个学院。
它脊骨的第三节裂开了一道发丝细的裂痕,疼痛的十分之一与桑榆共享,她眼眶骤红,顺势召唤出长剑。
两道身影在冰雾中穿梭,长剑相互摩擦发出的火光像一小簇烟花绽放在冰天雪地中。
三只灵兽也打的不可开交。
泡泡伞盖由蓝转为炽红,它不是战斗型灵兽。
织梦、安抚、治愈才是它与生俱来的天赋。
但在此刻,它抛弃了一切所固有的温驯,强行施展梦境叠加。
一道气流波动震慑全场,泡泡释放的噩梦孢子降落到雪狼身上,与桑榆交手的凌寒也未能幸免。
雪狼幼时被遗弃的记忆、凌寒初习剑时刺伤恩师的悔恨,以及两者共享的、最恐惧的未来——主死兽亡一瞬间涌了上来。
二者坚毅的眼神渐渐涣散。
冰雾减弱。
桑榆嘴唇被冻得发白,唇角还流着血。
她维持双兽极限输出的同时还在应对凌寒的攻击,灵力消耗巨大。
两人看上去都陷入了困境。
现在比的是,谁更先走出。
桑榆双手握着剑柄,将凝聚的灵力汇聚在掌心,长剑高抬,一剑斩断冰雾。
她的力量也即将达到极限。
战局僵持之际,观众席西侧一根刺针破空而来,直奔演武场。
它的目标不是桑榆,而是骸骨脊骨处第三节刚裂开的伤口。
刺针速度极快,又不起眼,连演武场边上的裁判都并未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刺针在距离骸骨还有一段距离时被一道气息拦截弹飞。
与此同时,一缕淡金毒息跨越整个场地,后发先至,精准击中射出刺针的罪魁祸首。
西侧看台第八排的一名身着药王谷服饰的男子倒地不起,他甚至来不及发声,一道雷劈下,他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裁判厉声喝道:“何人在此放肆,敢出手伤人!”
守卫瞬间将西侧看台围住。
夏为天身着墨金色长袍,襟口处绣上了蚀心藤纹,腰间挂着少宗主令牌,他缓步走来,苍白的面色也挡不住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
他背着手,声音不大不小,足够清晰地传遍整个场地,“我做的。”
三千弟子噤声,面面相觑。
药王谷的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怒声质问道:“夏少宗主!此乃月淞学院大比,您这般随意出手伤人,似乎有些不妥。”
夏为天撇了眼瘫软在地的药王谷弟子,掷地有声:“此人方才以噬魂刺偷袭我道侣的灵兽,留他一命,已是看在药王谷的面子上。”
他目光一移,放在了说话的人身上,“有意见?”
裁判语塞。
药王谷席位上无人敢应。
主位上的院长捋了捋胡子,沉声道:“查!此事若属实,必将严惩不贷。”
夏为天颔首致意,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望向擂台上怔立的桑榆。
两人隔着千丈距离,三千道目光看了几许。
他微微颔首,无声的比了个口型:“继续,要赢了。”
桑榆收回视线,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腕间的骸骨,裂缝还在渗血,魂火摇曳如残烛,仿佛风轻轻一吹都能熄灭。
泡泡飘到她一侧,用触手轻拭她唇角的血迹,它的灵力也快见底了。
小插曲间隙,凌寒破开了幻境,已重整阵势,雪狼重新凝聚冰雾,像是准备一招定胜负。
骸骨从桑榆腕间滑落,悬浮在半空,尾针转动。
不是顺时针,不是逆时针。
是拆解。
骸骨玉白的骨节一节节分离,十二节脊骨化作十二柄骨矛,尾针化作矛尖,颅骨化作护手。
它硬生生顶着伤口带来的剧痛把自己拆成一件武器。
恐慌占据了主导,桑榆没想到骸骨会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骸骨……不……”
骨矛轻触她的掌心,矛身镌刻了时间加速阵,魂火传递了骸骨最后的话,“你赢,我就在。你输,我才真的碎了。”
桑榆握紧骨矛,她不能让骸骨的付出付之东流,她调整好情绪,。
泡泡将所有残余的灵力凝成一颗真实梦境种子,一并融入矛尖。
桑榆逼迫着自己静下心,她透过冰雾和捕捉到了凌寒。
骨矛掷出的刹那,时间停滞半息,一道光线贯穿凝固的时空,冰雾被从中劈开,凌寒斩出的剑势被生生截断。
骨矛深深地扎入他身后擂台的石柱。
一缕断发飘落在凌寒肩上,若骨矛再偏半分,贯穿的将会是他的喉咙。
他很震惊,叹了声气,“我输了。”
听到裁判的声音,桑榆才回神,她虚脱地坐在擂台上,泪水滴到了骸骨身上,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擦干泪起身。
院长亲自将魁首玉牌递到她手中。
她怔怔地盯着玉牌看了许久,自联姻起,她没想到自己还能待在学院,还能站上擂台,还能荣誉加身。
三千弟子投向桑榆的目光,羡慕又敬畏,不乏有不怀好意的。
桑榆偏过头,看向外面的长廊,那里空无一人。
金粉从上方飘落,三只药蝶在她周身起舞,蝶翼闪耀。
围观的弟子惊呼,他们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住。
桑榆下意识抬手,一只药蝶落于她的指尖上,蝶翼轻扇。
一道声音传递到她耳边,“主人说,恭喜。他还说,你方才掷矛的姿态,比他梦里见过的还要美。”
桑榆望着飞远的药蝶,冰凉的玉牌拿在手里,她竟感觉有些烫。
回廊尽头。
夏为天倚柱而立,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里装着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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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用以伤重者镇痛的。
药酒辛辣刺喉,夏为天举起酒杯,敬了下桑榆,仰头一饮而尽,在心中默念:“恭喜你,我的夫人。”
他绷了九年的弦,在此刻终于松开了。
桑榆回到青幽堂已是黄昏,她抬起手检查骸骨的状态
骸骨已重新盘成环状,骨身却暗淡无光,脊骨上的裂缝,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满眼心疼,低声问道:“疼不疼?”
骸骨虚弱地摇头回应。
“骗人。”桑榆眼眶红润,她回到屋内从储蓄袋里翻出一堆药用品。
泡泡飘过来,用触手轻抚骸骨脊骨上的裂缝,它吐出一点荧光孢子,奈何灵力不济,基本上没什么治愈效果。
骸骨用尾针戳戳泡泡,“别浪费灵力了。”
泡泡回怼,“你还有力气说我。”
两兽为谁更该省灵力争吵起来。
桑榆看着它们,忽然笑了一下,眼泪砸在骸骨的裂缝上。
她甚至忘了自己手臂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敲门声响起。
桑榆打开门,没有人。
门口放了食盒和一封信。
信纸只有几行字:
“玉盒内有续骨丹,一日一粒,七日可愈。另,今日你掷矛时,我在廊下说了句话,若想听原声,来药房。”
落款只有一个字,夏。
桑榆拎着食盒,在门口徘徊了很久。
再三犹豫还是没有去药房。
不是不想。
只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该以什么身份听他说那句话。
药房内,烛火摇曳。
夏为天坐在丹炉前,手中握着那枚留声玉简。
玉简里是他方才对着药蝶说的,以及未传完的话。
“主人说,恭喜。”
“他还说,‘九年了,我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在所有人面前,为你出手了。’”
“我的夫人,赢了。”
“……我的。”
夏为天将玉简贴在掌心,沉默地干坐着。
蚀心藤探出身子,“她没来。”
他“嗯”了一声。
藤蔓又说:“难过吗?”
他答非所问:“今日她掷矛那刻,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十岁,蹲在街角看一盏破兔灯。我当时想,若她能那样专注地看我一眼,折寿十年也值得。”
藤蔓沉默。
夏为天笑了一下,将玉简小心翼翼收入怀中,释然道:“如今她看了,隔着三千人,千丈远,所以,再等十年,也值得。”
深夜,桑榆终是推开那道门。
药房内空无一人,丹炉余温尚存,案上放着一枚玉简,旁边压字条。
“猜到你会来。”
她收好字条,灵力探入玉简。
夏为天的声音流淌而出,不是药蝶的转述,是原声。
沙哑,轻颤,带着压抑百年了的情绪:“九年了,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在所有人面前,为你出手了。”
“我的夫人,赢了。”
“……我的。”
最后二字,尾音极轻,像怕被人听见,又像怕她听不见。
桑榆站在空荡荡的药房里,窗外月色如霜。
她缓了好久,心跳声依旧震耳欲聋,每一声都在回应他。
“是你的,从嫁你那日起,早就是了。”
不过……
桑榆嘟起了嘴,他为什么只给骸骨送药。
11. 五十年
夺冠后第三日晨,月淞学院公告殿,颁布了一则新消息。
五十年一度,三宗四族联合举办,优胜家族获三座青云灵矿开采权。
桑榆来回看了好几遍,上面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
首座家族,赐青云山脉三座主峰灵矿,开采期为百年。
另赠十万上品灵石,地阶灵兽卵三枚,日衍宗丹道阁阅览资格。
围观弟子看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三座灵矿,这意味着什么?完全可以养一个中等世家三代不衰。
桑榆心中涌起喜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个数字的重要性。
桑家的忆归大阵修复至少需两万上品灵石、阵亡族人的抚恤需五千、姐姐产后虚弱需千年血参续养,一株八千,有价无市。
而如今,桑家账面上,只剩三千。
上天给的机会,桑榆说什么都不会错过。
午时,家族血符燃至。
桑父虚影比上回更加枯槁,断臂处缠绕着劣等的义肢,他的声音苍老了十岁不止:“阿榆,青云赛,桑家必须参加,此乃天赐良机,错过,族运将永无翻身之日。”
说罢,他浑浊的老眼望向桑榆腕间的青玉环,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你夫家日衍宗乃主办方之一,若能为家族说上……”
桑父话未说完,灵力不济,无法支撑血符,虚影崩散。
桑榆对着消散的血符,良久无言。
她明白父亲想说什么,她嫁了一个好夫君,嫁了一个好世家,攀上了高枝,就得为家族做点什么。
而她,本就是带着目的的。
泡泡从桑榆袖中探出,触手轻搭她手背,像是在宽慰她。
若日夜不休,炼器筹钱,需多少年才能攒够十万灵石,骸骨默默地计算着。
十七年。
桑榆低垂着眉,眼底的忧伤转瞬即逝,她将信纸折起。
她等不了十七年,父亲等不了,姐姐等不了,桑家三百族人等不了。
戌时,书房的灯还在亮着。
夏为天伏案批阅宗门公文,袖口不小心沾上了新墨。
桑榆在门外徘徊了许久,最终揣着父亲的来信,走进书房。
她开门见山:“我要参加青云赛。”
夏为天笔尖顿住,他未抬头,声音平淡:“不准。”
桑榆把信纸拍在案上,义正言辞道:“桑家急需灵矿,我父亲亲自传讯,此事迫在眉睫。”
夏为天垂眸扫过信纸,他注意到了微卷的边角,放下笔,“你需要灵石,我这里有。”
桑榆一怔,随即摇头,“这不是三万五万的事情,三座灵矿,开采百年,价值……
夏为天出声打断,“我出得起。”
平静,笃定,不容置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墨色玉匣,推到她面前。
打开玉匣,上品灵石票,每张一万,堆满了匣子。
桑榆没看,好声好气道:“桑家不是要施舍,我父亲要的是族运复兴,不是女婿的怜悯。”
夏为天抬眼。
“怜悯?”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夫妻一体,我的便是你的,何来怜悯?”
桑榆迎上他的目光,有些愠怒,“那你为何不准我参赛?”
书房陷入沉寂,烛火跳动。
片刻,桑榆没有等来夏为天的回答,却等来了命令。
“不准,便是不准。”
她攥紧信纸,纸缘应声撕裂,怒声:“凭什么!”
夏为天起身,两人隔着书案,他第一次以俯视的姿态看着桑榆。
声音低而沉,像淬过火的刃:“凭我是你夫君,凭日衍宗少宗主的婚书上有我的血印,凭你遇险时,有权出手、有责相护的人,是我。”
他一字一顿:“夏、为、天。”
桑榆被吓得后退半步,不是畏惧,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如此凛冽的一面。
像鞘中养了百年的刀,猝然出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血落入深潭,毫无动静,“我明白了。”
她转身,推门离去,自始至终没看过玉匣一眼。
也没再看案上她为他泡的、又凉透的茶。
夏为天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没入夜色。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在他腕间拼字:“追。”
他没动。
藤蔓又拼:“她会哭。”
他闭眼,心如刀割,“哭完,比冒险好。”
藤蔓沉默,缩回袖中。
翌日早晨,院中无人,石桌上无粥,窗台上无纸条。
书房紧闭,门缝透出微弱的丹火。
桑榆在学院收到匿名锦盒,里面放了三株千年血参,品相完美。
附笺无字,只有藤蔓简笔。
她将锦盒推至桌角,未动。
第三日,徐止行问及青云赛组队意向。
桑榆略显疲态,“容我考虑。”
药蝶盘旋窗外半日,暮时飞离,蝶翼沾染上了血渍。
深夜,桑榆因梦魇惊醒,她推开窗透气,正对的书房,灯竟亮着。
子时四刻,夏为天一连三夜未眠。
骸骨抬起颅骨,魂火映出远方的画面。
一是,日衍宗刑罚堂地宫内,夏为天跪于历代宗主玉像前,他摊开一卷古旧的卷轴,边缘燃着幽蓝火焰。
他以血为墨,在卷尾添字。
二是,药房九座丹炉同开,夏为天游走其间,同时炼制九炉丹药。
每炉成丹三粒,皆以玉瓶封存,瓶身刻六字,急用,凝血解毒。
三是,寅时,夏为天推门出药房,脚步踉跄,在廊下咳血,血色暗黑。
蚀心藤疯狂缠绕护住心脉,藤身泛出不详黑纹。
桑榆看见了,却看不清,她握紧窗沿,“他在……做什么?”
骸骨无法回答。魂火只传递一个词:“准备。”
准备青云赛,准备宗门大事。
她了然。
天未亮透,一只灰色灵鸽撞入桑榆窗棂。
非日衍宗药蝶。
非月淞学院传讯符。
是桑家秘术,连心羽。
鸽足绑着小指粗竹筒,筒身刻有三道血痕。
桑榆撕开封蜡,字迹潦草,多处晕染,好似是了写几字,又停很久。
她认出了,是桑珂写的。
“榆儿:
见信勿回,玄青宗眼线未撤。
有两件事:
一是青云赛,绝不能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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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是若他拦你,别怨他。
哪怕他说了很难听的话。
哪怕他冷血地推开你。
因为,
昨日你姐夫醉酒,他说漏了一句。
‘前三个报名的家族,赛后三月,都被灭门了。’
‘一个活口没留。’
‘对外说是魔修袭扰,可现场留下的痕迹。’
‘是他日衍宗的封魂印。’
榆儿,夏为天不让你去,不是在关你。
是在拿他自己,堵那道必死的门。
信看完烧掉。
别问他。
问了他也不会认。
——姐”
纸尾有一滴干涸水渍。
不是泪。
桑榆将信纸凑近烛火,火焰沿着纸缘燃烧,将封魂印三字吞噬前,她又看了一眼。
窗外,书房灯竟又亮了。
第四夜。
桑榆站在黑暗里,隔着半座院子,望向那扇窗。
泡泡触手轻绕她指尖,传递一丝温暖。
骸骨尾针悬停,它在等他灯灭,已等了四夜。
他到底在写什么?
刑罚堂卷轴。
九炉同开的丹药。
袖口咳出的暗金血。
桑榆想起嫁他那日,轿帘垂落前,最后看见的是姐姐跪在祠堂的背影。
那时她以为姐姐在哭。
如今才懂,姐姐跪的不是绝望。
是明知这条路是深渊,也只能亲手送妹妹踏进去的、无能为力的痛。
书房内,夏为天搁下笔,案上摊开的是宗门生死状。
刑罚堂秘法,若少宗主执意庇护青云赛必除名单上的人,需以七成修为、五十年寿元为质,压入宗门戒律塔。
若事后证实被庇护者确与邪修有染,他当自废金丹,永囚塔底。
他已签了名。
按了血印。
只差最后一道程序,将桑家从清除名单上抹去。
刑罚堂长老们正在隔壁厢房等他答复。
蚀心藤拼字:“值否?她恨你三日了。”
夏为天没答,只是从怀中摸出那枚留声玉简,看了许久,低声道:“恨我,总比死好。”
窗外,桑榆房中的灯,终于熄了。
夏为天不知道的是,熄灯前,她正站在窗前,望向他这里。
隔着四夜未眠、三日冷战、一道即将签押的生死状。
他不知她已攥着那封烧去一半的信,无声问他:“夏为天,你到底在替谁去死?”
寅时三刻,刑罚堂长老拂袖而去,无奈道:“少宗主既执意庇护罪族后裔,三日后戒律塔见。”
夏为天独坐满室狼藉,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按过血印的契约。
五十年寿元,换了三个字:“桑家,免。”
够不够?
够她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够她将来知道真相时,恨他少一点。
他将契约折起,藏入怀中。
抬头时,窗外天色将明。
她房中的灯,始终没再亮起。
他看了很久,轻声说:“榆儿……”
“再恨我几日。”
“很快就好了。”
12. 额前血
青云赛报名截止前三日。
日衍宗议事堂外。
桑榆拿着昨夜未烧尽的密信残角,想亲口问夏为天,关于封魂印的真相。她绕过回廊。
一位长老匆匆步入议事堂,声音从里面传出:“少宗主,青云赛名单之事,今日必须下定夺,您当真不再考虑?”
对于夏为天签下生死状的决定,刑罚堂内部还是有争议,毕竟他身为少宗主,生死状这件事还是太危险了。
桑榆脚步顿住,她眸光一暗,隐身于廊柱阴影中。
骸骨见机释放时间涟漪,将她存在感降低至近乎于无。
堂内,刑罚堂长老将三卷染了血的卷宗掷于桌上。
报名青云赛的三个驭兽家族被灭门了,连襁褓中的稚子都未放过,凶手至今未被捕。
他拍案而起:“桑家若执意参赛,便是第四个!那丫头是你夫人,可桑家三百条人命,你担得起吗?”
你拿什么去担?
长老步步紧逼,“少宗主,请给刑罚堂一个准确的答复,桑家,退还是不退?”
夏为天闭上眼,沉声道:“那就除名。”
桑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快要窒息。
长老长叹,却道:“少主深明大义,桑家那边,明日张贴公告。”
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内只剩夏为天一人。
他抬手按在心口位置,那里藏着昨夜签押的生死状。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她若知道……”
他沉声打断:“不会知道。”
藤蔓沉默了。
桑榆站在窗外,将那四字对话一并收入耳中。
她捏着密信的指尖微微发白,最终也没推开那扇门。
次日公告殿。
“经日衍宗和刑罚堂联合核定:
青云赛参赛家族名单调整如下,
原定桑氏一族,因‘族内灵脉动荡、主力伤病’,
主动弃权。
特此周知。”
弃权。
主动。
两个词,像一把无形的刀刃,狠狠地刺向桑榆,她咬紧嘴唇,眼眶泛红。
围观弟子惊呼。
“弃权?桑家不是指望着这比赛翻身吗?”
“什么弃权,说不定是日衍宗嫌桑家太弱,丢不起这个人,干脆让桑家退赛。”
“我听说,夏师兄根本不愿娶她,看来如今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桑榆在人群边缘听完了每一个字,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青幽堂的。
她回到房内,大脑一片空白,连下一步动作都忘了。
家族血符再次燃起,桑父的虚影晃了晃,他断臂处的义肢已被卸下,大抵是卖掉换灵石了。
“公告我见了。”他声音苍老,“你可知弃权意味着什么?”
桑父喉结滚动,眼眶赤红,嗓子里像是堵了块石头,硌得生疼。
“你嫁人那日,爹没拦你,想着日衍宗是正道之首,总不会亏待你。”
“结果,还是把你也推进了火坑。”
“照顾好自己。”话音刚落,虚影崩散。
桑榆甚至来不及说出那句:“不是火坑。”
她把咽了回去,因为现在,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午时,灰色灵鸽再至。
姐姐笔迹比上回更加潦草。
“榆儿,
父亲不是怪你,
他只是接受不了。
我也是,
但你别做傻事,
更别去质问他。
有些事,不问,兴许还有转机,
问了,就再也收不回了。”
桑榆反复看着信纸,仿佛能想象出桑珂写信时的神情,她把信纸按在胸口,好像就能离姐姐近一点。
“那就除名。”
“不会知道。”
昨夜偷听的那八个字,早已刺穿桑榆的心。
她又该怎么办?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夏为天。
一边不敢说,一边不敢问。
夜幕降临。
桑榆直接推开书房的门。
夏为天正在执笔,他在写一封给刑罚堂的信,是确认桑家的除名手续,上面墨迹未干。
听见门响,他循声望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从不这般闯门。
很快,情绪被他压回深潭。
桑榆质问道:“为什么?”
夏为天垂下眸,继续写字,“公告上写了,桑家主动弃权。”
“我问的不是公告。”她一字一顿:“我问的是你,为什么?”
她知道参赛会死,知道这是保护,但夏为天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甚至宁愿让她恨他,也闭口不谈。
难道他们之间一点信任都没有吗?桑榆盯着他。
夏为天放下笔,抬眼对上桑榆的视线,他目光平静,语气也是:“此赛危险。”
四个字,与昨夜对长老说的,一字不差。
桑榆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就断我家族生路?”
为了保护宗门,为了保护阿月,为了掩盖灭了三个家族的真相。
可以毫不留情的将桑家扔出去当祭品?
他的沉默在桑榆眼里,就是明晃晃的答案。
她逼近一步,掷地有声:“桑家三百口人,此刻的忆归大阵还漏着风,我父亲断臂未愈,家里连卖药的灵石都凑不起。你一句危险,就让他们在这破阵里等死?这叫活着?”
夏为天终于站起来,他比桑榆高出一个头,此刻正俯视着她。
“你认为我在断你家族生路?我是在替你们留命。”他直言道:“有本事拿到灵矿,也得有命花啊。”
桑榆怔住,百姓传闻,三家被灭门是魔修的所作所为。
她却清楚地知道封魂印的存在。
他不再看她,转身面朝书架。
桑榆苦笑,腕间的三器共鸣升起了温度,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脚。
她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哽咽道:“夏为天。”
“你究竟是怕我死,还是怕桑家活?”
前者,桑榆该感激他,可她感受不到。
后者,桑榆该恨他,可为什么姐姐写下了,别怨他。
她分不清了,眼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
夏为天背影一僵,他没回头,也没回答。
大门重重合上。
桑榆独坐在房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骸骨盘在她腕间,魂火暗淡。
泡泡趴在她膝上,触手无意识画圈,它在尝试织梦安抚,却只织出一团乱麻。
窗外没有药蝶。
书房的灯也熄了。
这是夏为天第一次,在她未眠时熄灯。
桑榆随身携带的命符轰然炸开三道血纹。
产婆嘶哑的声音灌入她的识海:“二小姐!大小姐见了日间的公告,动了胎气,羊水破了。孩子脚朝下,大人已经昏过去一次,医师说……让准备后事。”
她猛地站起身,不小心碰翻了茶盏。
桑榆一路狂奔冲向早已熄灯的书房,她只有一个念头,找夏为天,哪怕他们刚刚交谈时并不愉快。
书房大门紧闭,窗纸无光。
她奋力拍门,“夏为天!”
里面没有回应。
桑榆毫不犹豫跪下,“我姐姐要死了……求你……你有九转还魂丹……我求你……”
门内死寂。
她叩首,额头触地,血渗进石缝,声音呜咽,“我不问青云赛了……我不怨你了……你救救我姐姐……”
一夜。
门始终未开。
天蒙蒙亮,桑家的命符再次亮起。
产婆声音虚弱却透着狂喜:“二小姐!大小姐活过来了!子时,有人匿名送来一枚丹药,医师说那是九转还魂丹,八品,不,九品。”
“大小姐服下后血止住了,孩子也下来了,虽是早产,但啼哭声响彻半座府邸。”
桑榆听完,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落地,她瘫坐在地,掩面痛哭。
产婆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送药人蒙着面,走时被奴婢撞见袖口……”
她哽咽地打断:“我知道了。”
传讯切断。
桑榆撑着冰凉的青砖起身,她的膝盖早已跪麻,上面脱了一层皮,额上血迹半干。
书房门依旧紧闭。
桑榆没再看,一步步走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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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骸骨在她腕间轻轻震颤。
魂火传递一个画面。
子时,书房门开了一条缝。
一道踉跄的身影扶墙而出,将玉瓶交给了蚀心藤。
夏为天倚着门框,目送藤影远去。
他自言自语道:“你姐活,你就不恨我了吧。”
画面里,他的唇角似乎勉强的牵了一下。
桑榆坐在床沿,看着青玉环。
内侧那个小小的“榆”字,她已看了不下百遍。
今夜第一次看出,笔迹不是成年后的他写的。
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时笨拙的写下。
五岁?六岁?
那时他们尚未婚约。
她甚至不认识他。
可他已把她的名字,刻进随身佩戴的玉里。
那么……阿月呢?
阿月是谁?
那个让他醉中错唤的名字。
那个她以为是这场婚姻“正主”的人。
桑榆一直不敢问。
怕问了,连“替身”都做不下去。
今夜,姐姐的命被他的丹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她忽然想问了。
就算答案是刀。
她也想亲眼看这把刀,是怎么捅进心口的。
反正,心脏早已千疮百孔。
多这一下,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书房内,夏为天仍维持着昨夜倚门的姿势。
蚀心藤归来时,藤蔓缠绕上他手腕,传递画面。
桑榆跪在门外,额头抵着青砖,血染石缝。
他闭眼,“别给我看。”
藤蔓固执地持续传递。
他忽然问:“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藤蔓脱口而出:“九十七年。”
“九十七年。”夏为天重复了下,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以为,爱一个人,是让她过得好。后来发现,让她过得好的人,未必是我。”
藤蔓急忙肯定道:“是你,那个人只能是你。”
夏为天听笑了,疲惫的脸上有一丝孩子气的满足:“今夜她求我时,喊的是我的名字,不是夫君,是夏为天。”
藤蔓不理解他的意思。
他没解释,只是安静地靠着。
窗外天光大亮,桑榆房中的灯再次亮起。
夏为天低声说:“阿月……是我娘的名字。”
“她在我五岁那年病故,那盏兔灯……是我第一次想对一个人好。”
“但我太笨,只会用错的方式。”
蚀心藤僵住。
这是夏为天第一次,说出那个名字的真相。
而听见的人,此刻正在隔院,浑然不知。
她仍以为自己是替身。
他仍不敢让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七日后,桑珂母子度过危险期。
桑榆收拾行囊,准备归家探望。
临行前夜,她站在院中,隔着那扇三夜未开的门,轻声说道:“姐姐让我带句话给你。”
门内无应。
她自顾自说下去:“她说,谢谢你。若来日有需要,这条命,她随时还。”
门内依旧无声。
桑榆转身离去,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她没回头。
夏为天也没出声。
月光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在青石板上,交叠了一瞬。
风过,影散。
她走了。
夏为天倚着门框,人已经走远,他还恋恋不舍地望着。
蚀心藤不懂:“为什么不留她?”
夏为天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淡金毒痕。
是送药时,蚀心藤过度透支本源毒息,在他皮肤上留下的永久烙印。
像一道赎罪的刺青。
他轻轻抚过。
“留什么。”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藤蔓沉默。
夏为天顿了顿,眼中罕见的忧伤,嘀咕道:“会回来的吧。”
这一句,终于露出少年人才有的不确定的怯意。
可惜她已走远。
没能听见。
13. 和离书
从青幽堂御剑到桑家祖地,桑榆三日未眠,眼下青黑一片,腕间佩戴的青玉环暗淡无光。
忆归大阵补了一半,缺口处仍无法遮风挡雨。
族人见她归来,目光闪躲,一时间不知该唤“二小姐”还是“日衍宗少夫人”。
桑榆没做理会,她径直穿过祠堂,走向由后院柴房改造成的产室。
推开门,药气扑面而来,苦得呛喉。
桑珂躺在榻上,面色如浸过水的宣纸,十分憔悴。
她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握笔绣花的手,此刻枯瘦如柴,上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听见脚步声,桑珂费力睁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桑榆,她唇角强行扯出一丝笑容:“阿榆回来了。”
桑榆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直至泪水滴在桑珂手背,烫得她指尖一缩。
桑珂艰难地抬起手,擦去桑榆脸上的泪水,“姐没事,别哭。”
产婆从里间将婴儿抱出。
小小一个,却把桑珂害惨了。
桑榆眼眶一酸,她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乌黑,呼吸很轻。
她的手始终放在襁褓上,不敢上前触碰。
产婆心疼地看着桑珂,“七个月催生,心肺都没长全。医师说,若三日内无九阳参续命……”
话没说完,便不忍再往下说。
桑榆注意到孩子拧着的眉头,转身对桑珂说:“我去找药。”
桑珂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轻得像片落叶,她声音哽咽:“别求他,阿榆,咱不求他。”
桑榆没答,只是握着桑珂的手好一会儿,才慢慢将她的手塞回被中,替她掖紧被角。
走出产室,泡泡从袖中探出,触手轻拭桑榆脸颊的新泪。
三日后,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寒流。
桑榆回到青幽堂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夏为天。
书房外,她抬手叩门三声。
无人应答。
她再叩。
依旧无声。
蚀心藤从门缝探出一缕藤蔓,“他在,但不见。”
桑榆退后一步,屈膝跪下。
尊严,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都太过急促,她几乎每日都是以泪洗面,嗓子早已哭哑,“夏为天,孩子快死了,先天不足,缺九阳参丹续命。”
门内无声。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有,日衍宗药库内,九阳参丹位列地阶上品。你是少宗主,只需一道手令。”
门内仍无声。
桑榆叩首,额触青砖,夜凉如铁。
亥时,霜降。
蚀心藤从门缝探出,将一件大氅轻轻覆在桑榆肩头。
她抬手拂落。
藤蔓僵住,缓缓缩回门内,藤梢拖过青砖,留下一道水痕,是夜露,还是别的,无人知晓。
桑榆再次开口,声音比上回更哑,“夏为天……我姐姐说……别求你。”
她感受到了嗓子里的血腥味,低声道:“可她是她,我是我。”
“那是她的孩子,我看着她怀胎五个月,被人踹到跪不住。她把他生下来,不是为了看他死在襁褓里。”
桑榆再度叩首,额头旧伤迸裂,血渗进砖缝,“我跪了,开不开,随你。”
她在赌,赌一个已定的结局。
直到门缝透出一线极细的丹火。
夏为天在炼药,炉火很急。
桑榆眼中亮起光,然后门缝的光,灭了,她眼中亦是。
蚀心藤替他解释:“缺一味药引,今夜炼不成。”
缺什么?他没说。
藤蔓也不肯答。
桑榆跪了整夜,膝下的青砖已被体温焐热,但依旧凉得刺骨。
额头上的血迹凝固,结成黑痂,她不再叩首,也不再说话,只是跪着,沉默不语。
清晨,门内传来脚步声。
桑榆抬头,门开了。
夏为天站在门内。
面色比桑珂好不了多少,苍白如瓷,唇无血色,眼下青黑比前几日更重。
她张口欲言。
夏为天先一步:“九阳参丹,宗门药库确有三株,但那是为宗主续命预留的,我无权调用。”
她看着他。
他垂下眼。
门,在她面前重新合上,她的希望破灭。
桑榆没回房,她坐在院中的石阶上。
骸骨盘在她腕间,魂火微弱,它在透支灵力,维持她不至昏厥。
泡泡趴在她膝上,触手无意识画圈,织出一片又一片破碎的梦境。
梦里都是同一个画面。
婴孩睁开眼,咯咯笑。
然后画面碎裂。
泡泡惊醒,伞盖变为灰白。
午时,桑家传讯:“孩子呕血一次,医师说……准备后事。”
桑榆攥紧命符,指节泛白,她起身再次走向书房。
这次,她没跪,只是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蚀心藤从门缝探出,轻轻绕上她指尖,她也没回应。
藤蔓就那么缠着,一动不动。
一人一藤,隔着门,像在无声对峙。
直到桑家传讯再至,产婆声音已带哭腔:“二小姐,孩子烧起来了,不是热,是凉,浑身冰凉。医师说这是回光……”
桑榆迅速切断传讯,有一瞬喘不上气来。
她起身走向书房门,没敲门,只是对着那扇始终紧闭的门,哑声说:“你和他们一样,冷血。”
门内无声。
她转身。
指尖上那抹缠绕的触感无声地脱落,无力地垂在空中。
叶尖触地,蜷成一个小小的、枯萎的圈。
桑榆回到屋内,房中陈设如旧。
窗台上还放着夏为天昨日让药蝶送来的桂花糕,可惜已凉透。
她没看,从柜中取出一张白纸。
研墨,执笔,开头便是和离书三字。
“兹有桑氏女榆,嫁与夏氏为妻。”
桑榆笔尖悬停,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成一团,她不在意继续写。
“数月以来,自审德行有亏,才具不足,难配君子。”
第二滴,不是墨,是泪,砸下来,晕开“君子”二字。
她没擦,泪滴到哪儿,笔就绕过哪儿。
泡泡趴在砚台边,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器,没有呜咽声,但伞盖下不断渗出透明的液珠。
那是水母的泪,比海水还咸。
骸骨盘在案角,尾针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它在计算,若将时间倒退回前几日,代价如何。
它算不出来。
因为主人心已死,时间无意义。
骸骨猛然甩尾,砚台应声翻倒,墨汁泼洒,半张白纸瞬间被浸透。
桑榆没斥责,只是静静抽出一张白纸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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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愿立此和离书,任其改婚,永无争执。”
落款。
“桑榆”。
桑榆搁笔时,窗外天已黑透。
她看着自己名字的最后一笔。
墨迹饱满,没有颤抖。
很好。
至少这一生,最后一次写自己名字,写得很稳。
这一夜,桑榆没熄灯。
和离书摊在桌上,墨已干透。
泪渍晕开的“君子”二字,此刻已看不出原貌。
泡泡趴在她枕边,触手紧紧缠着她一缕发丝,像怕她不见。
像怕一觉醒来,主人已不在。
骸骨盘成环状,颅骨埋进尾骨圈起的圆里,魂火熄灭,不是灵力耗尽,是它自己熄的。
它第一次拒绝感知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让它的主人学会了绝望。
与此同时,书房内,夏为天跪在丹炉前。
炉中炼的,不是寻常的九阳参丹。
而是一枚以自身三成心头血为引的续命丹。
日衍宗秘典有载,若无至阳之药,可以至亲血脉替代。
可他与那个孩子毫无血缘。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震碎半颗金丹,混入心头精血中。
代价是,修为跌至元婴初期,此生难复巅峰。
长老在门外急敲门,“少主!那孩子是桑珂所生,与您何干!您这分明是在替她还债!”
夏为天没回头。
“不是还债。”
“是舍不得她哭。”
丹成。
他扶墙站起,将玉瓶交给蚀心藤,藤蔓接过,却在出门前顿住。
它传达桑榆说过的话:“她说你冷血。”
夏为天“嗯”了声,“她没说错。”
藤蔓不动。
他把手按在心口,声音低了下去:“可是藤藤,冷血的人,不会疼。”
那里,半颗金丹的缺口正在缓缓渗血,“我这里,疼了很久了。”
藤蔓不懂人复杂的情感,它卷起玉瓶。
飞入夜色前,它说了句:“她写了和离书。”
夏为天缓缓闭上眼,“知道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照在夏为天苍白的侧脸上,他没有表情。
只是握着那枚刻着“榆”字的青玉环,指节泛白,他握了很久。
久到丹炉彻底冷透。
久到窗外桑榆房中的灯,终于熄灭。
他把玉环贴在唇边,没说话。
月光移动,照亮他眼角上一点极细的光。
不是泪。
大约是夜露。
翌日辰时,桑家传讯:“孩子活了,子时有人送来一枚丹药。服下后烧退了,方才睁开了眼,二小姐,那药……”
桑榆切断传讯,她低头看着案上的和离书。
墨迹还在。
泪渍还在。
她昨夜写的每一个字,都在。
窗外,书房的门。
没有灯。
没有人影。
没有蚀心藤攀援窗户的墨金痕迹。
桑榆盯着和离书看了许久,昨夜书写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把和离书缓缓折起,放进袖中,靠在门框上,仰头望天。
冬日的云,低而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夏为天,你究竟要把我推多远,才甘心?”
14. 违心话
孩子脱险后第三日,辰时的书房外。
桑榆揣着那封和离书,折痕太深,有几处快要透了。
她推门进去,没有敲。
夏为天在写东西,听见门响抬了下眼。
三天的时间,他眼下发青,嘴唇干裂,握笔的手背上有淤青。
桑榆看了一眼,平静地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
她走过去把和离书放到桌上,白纸放下去轻飘飘的。
夏为天睫毛一颤,“和离书”三个大字映入眼帘,他的心骤然一停。
尽管他知道这一回事,也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匆忙。
他没说话,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染开。
桑榆说:“我有心上人。”
夏为天没抬头,他下意识捏紧笔,指尖被他攥的发白。
“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嫁你并非我的意愿。”
话到嘴边,还有半句——你心里也没我,咱们扯平了。
桑榆却咽了回去,用不着。
她要用最体面的谎言,换他一场最体面的放行。
烛火来回跳动,夏为天半晌才抬起眼眸。
那双桑榆从未真正看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她不明白,也没有明白的必要了。
夏为天重新低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份和离书。
“桑榆”二字,墨迹饱满,没有颤抖。
他忽然想起,桑榆嫁他那日,在婚书上写下自己名字,手也是这般稳。
原来那时不是不怯,是早就准备好了,有一天要这样稳稳地离开。
夏为天早该料到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迟迟没有动笔。
桑榆都看在眼里,她以为夏为天还是有所顾虑,再次开口,“天罚我一人担,你大可不必担心。”
夏为天的心彻底凉透了,他仰望着桑榆,从眉骨到唇角,目光如炬。
桑榆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她浑身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没有回避。
“好。”一个字,轻描淡写,桑榆的心落下了。
夏为天喉结滚动,攒了九年的话,顷刻间全部涌到喉间,堵成一道墙。
他嘴唇微张,半天只说了句,“天罚你不必在意。”
本就是他强行制造羁绊,强行将两个世界,两个毫无干系的人捆绑在一起。
所有的责,理应由他一人承担。
夏为天放下手中那支写废的笔,从笔山另取一支新笔,笔尖悬在“和离书”左下角为他留的一处空地上方。
他写了几十年的字,六岁习楷,十岁习篆,十五岁已能代宗门撰写碑文,从无悬笔。
如今笔尖却在空中微微颤抖。
像一个走了九十九步的人,在最后一步前,忽然忘了如何迈腿。
桑榆没等他落笔。
她以为他是迟疑,是权衡,是在计算放她走的代价。
她不想看他的计算,转身走向门口。
夏为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和昨夜梦中一模一样。
只是昨夜梦醒,她还在隔壁。
今日字落,她将永在他乡。
我们还能再见吗?
夏为天不知道。
桑榆迈出门槛那瞬。
夏为天落笔,一个“夏”字,笔势流畅,没有任何颤抖。
她没回头。
他也没出声。
桑榆失神地走到廊下,眼泪才掉下,没有声音。
风吹着,脸上凉意渐显,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泪水无声漫过眼眶,砸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她没擦。
和离,对彼此都好。
这是桑榆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夏为天写完“夏”字便搁笔了,他看着两人并排在一起的名字。
桑榆,夏为天。
婚书,灵镯内侧,和离书。
原来他们这一生,名字并排的缘分,只有三回。
够了。
夏为天试图说服自己。
但人是贪婪的,他不想满足于此,他想让他们的名字永远的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夏为天,你太贪心了。
可他就想贪心这么一次。
桑榆走后,他没动,一直维持着搁笔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他指尖落在桑榆二字上,沿着笔画,一笔一笔,轻轻抚过。
桑、榆。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是他来晚了。
夏为天心口忽然一烫,他低下头,隔着衣襟按住那枚玉珏。
不是他的,是桑榆出嫁那日,按礼制挂在夫君心口的同心佩。
而三日前的夜里,桑榆悄悄把青玉环放回他枕边。
玉珏滚烫,烫得像要从皮肤烙进心脉,他不需灵力探知,也知道这烫意意味着什么。
她在哭,很用力地压抑着声音。
他握紧玉珏,烫意灼伤掌心,他没有松开。
夜晚。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轻轻搭上夏为天手背,“她房中的灯,亮了一夜。”
他没应。
藤蔓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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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睡,一直在看那枚蝶鳞。”
“她会好的。”夏为天轻飘飘道:“比我好。”
藤蔓缩回袖中。
窗纸上,第一缕晨光落在他肩头。
桑榆房中,灯亮了一夜。
她坐在床沿,掌心里是那枚蝶鳞。
那是夏为天毒发时,药蝶脱落的鳞片。
她握了一夜,蝶鳞边缘硌进掌心,留下血痕,她没有松手。
因为一旦松开,今夜她写的那个谎言,会彻底吞噬她自己。
书房内。
和离书摊在案上。
夏为天看了一夜。
每一个字,每一滴泪渍,每一处墨痕。
他看到“君子”二字时,指尖停了很久,泪渍晕开的地方,笔画模糊。
昨夜桑榆说“我心中有人”。
他信了。
因为他不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在终于得到自由的时候哭成那样。
她心中,大抵真的有过一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他。
夏为天把和离书折起。
不是收入抽屉。
是贴在胸口,隔着衣襟,隔着那枚仍在发烫的玉珏,隔着皮肤,隔着那颗只剩半颗的金丹。
只为贴在最靠近心跳的位置。
夏为天呢喃,“九年,我连‘喜欢’二字,都没敢让你听见,如今再也不必了。”
窗外天光大亮。
桑榆房中的灯终于熄了。
他听着那一声极轻的窗扇合拢发出的微响。
像听见自己余生的门,也缓缓阖上了。
七日后。
桑榆收拾完行装准备搬出青幽堂,她推开院门,门槛边放着一只旧食盒。
是夏为天带馄饨来时提的那只,盒盖压着一张纸条。
她弯腰拾起,熟悉的笔迹,只有一行:
“城南柳巷口馄饨,今日出摊,趁热吃。”
落款仍是那根简笔藤蔓,只是藤蔓旁,多了一盏歪扭的兔灯。
平常的话语,平常的举动,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桑榆站在晨光里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纸条折起,和那枚蝶鳞收在一起。
她提着食盒走回房,时间过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泡泡和骸骨都有些害怕。
嘎吱一声门开了。
桑榆眼眶红润,像是哭过,她神色倒是平静。
馄饨已吃完,食盒也洗干净了,她搁在石桌上。
“走吧。”
没有人问走去哪里。
她自己也不知道。
15. 初露情
正午,桑榆站在由柴房改成的产室外,她眼眶的红痕尚未褪去,但神色平静。
她推门而入,踏入产室时,第一眼以为走错了。
床上的桑珂半靠着枕头,正低头逗弄怀中的婴儿。
将近半个月未见,她脸上的憔悴之色褪去大半,颧骨不再凸得触目惊心,连唇色都红润了几分。
听见声音,桑珂转头望去,面上不再是往日的强颜欢笑。
她眼底的笑意荡漾开:“阿榆,你来啦,快看,他睁眼了。”
襁褓中的婴儿皮肤上的青紫已褪成健康的粉白,眉头不再紧蹙,小嘴微张吐着奶泡,连呼吸也不再是微弱的起伏,而是平稳有力。
像一株即将枯死的树,被赋予养料重获新生。
站在一旁的老医师捋了捋胡须,喜悦的语气挡都挡不住:“这孩子先天心脉缺损,肺叶未张,本是熬不过三日的,可昨夜子时过后,他的体内突然出现一股药力的作用。老朽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此等现象。”
“只不过……”他摇了摇头,将声音压得极低:“那药力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游走在经脉之间,所过之处,断脉重续,枯血再生。”
“这……这是传说中的九转还魂丹才有的效果啊!”
桑榆指尖一颤,心像是被戳中。
医师没察觉到她的一样,自言自语道:“此等丹药,能炼出来的,不会超过五人。”
桑珂注视着医师,她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的把视线移到桑榆身上。
桑榆好像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
桑珂不问,是因为她已经猜到了答案,不说,是因为她知道桑榆此刻的心已经乱成一团。
桑榆本能地咬紧下唇,她心不在焉地聊了几句便走出产室。
她随手拦住一名仆从,“近几日子时,谁来过?”
仆从神色慌张,磕磕绊绊到:“回二小姐,没人来过,小的整夜守在此处,连只野猫的影子都没见到。”
桑榆质问:“那丹药是如何送到进来的?”
仆从连忙跪地,“小的不知啊,前几日小的一开门,门槛边已放着一个玉瓶。”
他从袖中颤巍巍捧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瓶,青玉质地,瓶身无纹无字。
桑榆认得。
是日衍宗装极品丹药专用的。
她接过玉瓶,翻转瓶底,那里刻着一枚极小的蚀心藤印记。
桑榆呼吸滞了一瞬,继续问道:“日衍宗谁人送来,你不知道?”
仆从以头抢地,几乎要哭出来,“二小姐!当真无人啊!那玉瓶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说罢,他身后出现一个更年轻的仆从,仆从走上前怯怯开口:“小的寅时去后院添炭时,恍惚看见墙头有一道墨金色的影子,不知是藤蔓还是蛇,一闪就没影了。”
他边说边抖:“小的以为眼花,没敢禀报。”
桑榆捏紧玉瓶。
墨金影子,藤蔓。
蚀心藤,她脑海中闪过夏为天日渐憔悴的面容,心中有了结论。
桑榆转身折返回产房,步伐比出门时还要快上三分。
桑珂见桑榆去而复返,她的目光落到桑榆手中的玉瓶上,又淡定地移开。
她什么都没问,低眉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小嘴还在无意识吮吸,偶尔吐出一个小小的奶泡。
桑珂拨开他额前细软的胎发,眉心正中间,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
很淡,若不贴近细看,只会以为是落日的余晖。
桑榆完全怔住,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那道金痕上方,久久未落下。
她没有触碰。
但记忆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幽蛊林中,百年噬魂藤群异变再生后,剩下的一地金灰,与眼前婴儿眉心上的一模一样。
桑榆了解过毒修的一些相关知识。
这种纹路,她敢肯定,是本命毒素留下的烙印。
腕间,骸骨从蛰伏中苏醒,魂火跳动。
它用尾针轻触桑榆手背,说出了既定的事实,“是他的毒。”
骸骨对时间与气息的记忆,从不出错。
泡泡也从袖中探出半片伞盖,它看了眼桑榆,飘到婴儿身旁,用触手轻触婴儿眉心那道金痕,就一下便收回触手。
伞盖从淡蓝色,缓缓转为柔和的暖金色。
“是甜的,没有恶意。”泡泡回到桑榆衣袖中,“他在保护孩子。”
灵兽不理解人的情感,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
桑榆不敢相信,一滴珠子大的眼泪滴落,她鼻子一酸,像做错事的孩子,茫然又不知所措,“姐。”
桑珂握住她的手,像儿时一样,哄着她,“知道了也好,想做什么,就去做。”
桑榆点头,她退出产室,走到廊下靠着廊柱,缓缓滑坐在地。
今日阳光明媚,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大晴天。
她坐在光里,冰凉的手脚感受到了暖意。
玉瓶,藤蔓,金痕。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夏为天一人。
为什么?
为了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使用本命毒素,甚至让蚀心藤穿越百里,将玉瓶放在桑家门槛边。
桑榆坚定不移的内心在知道真相的那刻,就已经开始动摇。
可是……
万一是宗门怜悯?是他身为少宗主,对前妻家族的道义补偿?是蚀心藤自作主张?是自作多情呢。
夏为天连她跪在门外一整夜,都不肯开门。
甚至是她递和离书时,他只说了一个“好”字。
桑榆低下头,不知所措。
她取出那封折了三日的和离书。
桑榆,夏为天。
并排的墨迹,她已看上百遍。
她以为递出那日,一切就结束了。
可夏为天的丹药,藤蔓,以及留在孩子眉心的那道金痕,都像在说,没有。
桑榆下意识攥紧和离书,纸缘硌进掌心,如同那片蝶鳞。
她无声地问自己,若真是夏为天,他为何不说?
宁愿让她恨他,也不肯说半句。
那他心里那个阿月呢?
桑榆折好和离书,与蝶鳞放在一起。
风吹发梢,她依旧没有答案。
桑榆独自坐了很久。
日光渐渐淡下去。
桑榆离开日衍宗那日,夏为天送了碗馄饨给她,食盒最底下还有一盏兔灯。
她从没对人说过,那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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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下了,收在枕边的匣子里。
她也曾有过短暂的动容,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打消,她告诉自己,那是可怜,不是喜欢。
但在今夜,她开始不确定了。
日衍宗,戒律塔底。
刑罚堂长老立在塔门外,“少宗主,桑家那孩子活了。”
塔内无声。
长老出声细数,“您以金丹为引,已违宗门铁律,宗主得知此事后大怒,罚您在此思过三月,若她一辈子都不知道……”
塔内终于传出声音,沙哑,疲惫,无力,却异常的平静:“不知道……也好。”
长老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戒律塔内重归寂静。
蚀心藤从夏为天囚服袖口探出,藤梢轻触他腕间那道淡金毒痕。
是送药那夜透支本命毒素留下的烙印,和婴儿眉心的金痕,同源。
夏为天低头,看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她若看见那孩子的眉心。”他眼神里流露出悲伤,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可怜巴巴的,“会认出吗?”
藤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也没指望能得到答案。
夏为天体内仅剩的半颗金丹仍在渗血,很疼。
但比离别那夜,桑榆转身时,轻多了。
三日后,桑榆启程返回日衍宗。
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御剑至山门时,守阵弟子把她拦下,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桑师姐……少宗主他……他不在。”
桑榆没问夏为天去了哪里,也没问他何时回来。
她只是点了个头,径直走向青幽堂。
守阵弟子望着桑榆远去的背影,着急的手足无措。
青幽堂一切如旧。
石桌,石凳,就连那盆桑榆从未照料过的兰草也还活着,叶片油绿,像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窗台上,那只夏为天用来放桂花糕的碟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晾干。
药蝶不在,蚀心藤不在,他也不在。
桑榆站在空荡荡的院中看了半天。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少个人,也没什么影响,日子还是那样。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推开。
桌上整整齐齐,公文摞成一叠,笔架上悬着三支洗净的笔。砚台扣着盖子。
桑榆发现公文下压着一张纸,她走近,将纸张拿出,上面是夏为天的笔迹,纸上只写了短短的一行字。
馄饨摊冬日休市,开春再带你去。
落款依旧是一根藤蔓,藤蔓旁还画了一盏兔灯。
灯下多了一行极小的小字,像是后面写上去的。
等我。
桑榆盯着那两个字渐渐走神。
暮色从门缝中洒进来,将她的影子拉长。
泡泡从袖中探出,触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骸骨用尾针无声地画圈,它在等待桑榆的下一步动作。
桑榆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纸折起。
她折得很小,随后放进袖中,与那枚蝶鳞、那根藤蔓、那盏兔灯和那封和离书放在一起。
桑榆心中的愁绪散去大半,她耸了耸鼻子,“骗子。”
过了很久,才补上后半句:“等你。”
16. 画中人
入冬后的第一场雨,烟雨蒙蒙,一层若隐若现的雾气弥漫在空中。
雨水顺着屋檐下坠,滴在青砖上,连绵不绝。
桑榆独自在院中站着,飘进来的细雨打在她的发间,恍若珍珠点缀。
骸骨盘在她的腕间,尾针悬停,它在等一个连桑榆自己都说不清的契机。
她隔着门槛,望向远处书房,那扇门始终虚掩着。
今日是夏为天不在的第七日,蚀心藤随他同去,不知归期。
桑榆本不该来,和离书已签,两人的名字至今还并列在上面。
礼已成,情已断。
她或许只是想最后看一眼,看他惯坐的书案,看他常用的那支笔,看窗台上那盆他从不让别人碰的兰草,看从前的点滴。
然后就可以走了,干干净净地走,像从未来过。
甚至可以将三个月的相处,当做是一场梦。
桑榆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书房,她推开门,雨声传入寂静的屋内。
书房内,一切都没变,她看着熟悉的陈设,两人相处的回忆如洪水般涌现。
从一杯苦茶开始,以一纸和离书结束。
桑榆走近书案,指尖轻轻抚过案角,上面有一道细长的刻痕,是蚀心藤的印记。
她用指腹摩挲着,走神的那几秒,脑海中闪过夏为天伏案时的模样。
那双波澜不惊,始终如湖水般平静的眼眸,却在她递出和离书时,闪过一瞬的波涛汹涌。
桑榆无法诉说心中的酸涩,她想挽救,想弥补,可她找不到那个人了。
书案后方的墙壁,悬挂着的画卷歪了,露出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
一缕淡金色的微光,正从缝隙间缓缓流淌。
桑榆歪了下头,好奇心驱使她走近,她掀开画卷,手悬在空中。
画卷后是一扇虚掩着的门。
书房本就是较为私密的空间,万一里面存放的是关于宗门的秘密,桑榆将百口莫辩。
她轻叹了声,慢慢地放下手。
嘎吱一声,泡泡和魂骨不知道何时飞出去将门推开。
桑榆一惊,还未出手阻拦便被一缕流淌的金光吸引住目光,她太熟悉这道金光了。
是夏为天为她佩戴在腕间的青玉环散发出来的金光。
桑榆还回去后,夏为天竟然把青玉环供奉在这里。
泡泡和骸骨见状把门彻底推开。
里面的每一个物件都在勾起桑榆的回忆,时间的河流随着她的步伐,把她拽回从前。
四面墙壁,从底至顶,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画卷,像秋日里堆积的落叶。
这间画室里的每一幅画,都是同一个人。
离门最近的那幅,也是最旧的一幅,纸已泛黄,边缘有过修补的痕迹。
画中的人是名三岁女童,扎着双髻,蹲在桑家后院的老树下,一双小手捧着只坠落的雏鸟,眉眼间是稚拙的悲悯。
夏为天还为这幅画题了字,“初遇,她不知我。”
落款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藤蔓。
桑榆放慢步伐,眼神中露出一丝错愕。
第二幅画是元宵灯会,十岁女童蹲在街角,月光打在稚嫩的脸庞上,她低头看着一盏被踩破了的兔灯,嘴瘪了下去,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夏为天题两行字,“她捡到我的玉佩,但她不知那是我的。”
“她只看了那盏兔灯一眼,我便记了九年。”
最后一行字像是后添的,墨迹在这里晕开,不知是泪,还是茶渍。
桑榆一步步往前走,泪水模糊了视线。
七岁的她趴在案上练字,她写得很慢,半晌才写出一个歪了的“桑”字。
九岁的她第一次契约灵兽,泡泡从幻海秘境中浮出,触手缠上她指尖。
十一岁的她初登月淞学院擂台,首战险胜,笑脸盈盈的,像是赢了天下。
每一幅画都有夏为天题的字,但都以“她不知我”四个字收尾。
桑榆抬起手背,拂去脸上的泪珠,滚烫的泪水触动了她内心深处。
她停下脚步,眼前的画是她在幽蛊林遭受噬魂藤突袭时,拼尽全力护住了同门。
筋疲力尽的她倚树而坐,面色苍白,明明自己也害怕,却还在安慰哭啼的同门。
夏为天题字,“她第一次受重伤,我藏在幽蛊林入口外的树上,心碎了一地。她不知道我在,她不需要知道。”
十五岁的她长高了,及笄礼上簪着姐姐亲手打的银钗,美艳动人,笑起来像个小太阳。
十七岁的她入选月淞学院内院,她抱着入选文书在桑家祠堂跪了一夜,与先辈们诉说了许多。
十八岁的她闭关一举突破金丹。
最后一幅画,悬在画室正中央。
画中人立于万兽台中央,手捧着魁首玉牌,鬓发被汗水浸湿,眼尾带着血痕,却像一株经雨后拔节的新竹,历经万难,重获新生。
他题字,“吾妻榆儿,十九岁,夺冠日。”
桑榆的心在刺痛,她呼吸困难,高举的手悬在画中自己的眉眼前,迟迟不敢落下。
不止九年。
她很想问出口,夏为天,你等了多久。
若是没有这场联姻,两人恐怕不会有任何交集。
桑榆不敢再看那幅画,她的心越来越乱。
画室东侧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凌乱,散落的丹方,打翻的砚台,与夏为天平日的严整截然不同。
书案正中央摊开了一卷书籍,桑榆认得这个笔迹,是夏为天亲笔写的。
书籍封面上赫然写着“九转还魂丹改良版”八个大字,字字诛心,看得桑榆踉跄一步,震惊的神色久久未散,她呼吸一滞,颤抖着翻开下一页。
用于先天心脉缺损、七日濒死之婴。
药材以九阳参为主,可用至亲血脉替代,但患儿与夏氏无血缘,无效。
第二种替代方案,以修士金丹为本源,需取半颗金丹,且修为跌至元婴初期,此生难复巅峰,寿元折损约五十年。
每一个代价看得桑榆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掐着她。
再往后翻一页,桑榆的防线彻彻底底地崩塌。
七成修为,换她姐姐的孩子一命,值。
十一月十七日,子时。
十一月十七日。
当时的桑榆跪在夏为天书房门外,从戌时跪到卯时,额头上满是血迹。
她一声一声地喊着夏为天,门内始终无声。
原来……原来他在炼这颗丹,如此惨重的代价,他眼都不眨,义无反顾地去做。
桑榆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两行字,她跌坐在地,眼眶红得吓人。
她若知道是我,会更恨我吧。
恨我也好,孩子活着就行。
桑榆大脑嗡的一声,她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外面雨势渐小,凉意随风而来,她眼神麻木,单手撑着地,从地上站起来时踉跄了下又跌坐回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步履声。
桑榆着急忙慌地站起身,她胡乱的抹了把脸,擦去脸上的泪痕,衣袖下是攥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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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瘸一拐的走向画室的门,见到心心念念的面容时,她所做的防线全部坍塌,泪水不自觉地落下。
夏为天站在门前,身上穿着的囚服未换下,衣襟上还沾着戒律塔塔底多年未扫的灰尘。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但看向桑榆的眼神里不是秘密被发现的羞耻,而是惊惶害怕。
怕她知道了,心中会有负担。
两人无声地对视,彼此的面容都露出了憔悴的一面。
桑榆想开口,这话七天前就想过了。
所有组织好的语言,在脑海中排练过数百遍的话语,在此刻却不知如何诉说,
就连解释为何擅自闯入,她都说不出口,满墙的画卷压在她喉间。
从三岁到十九岁,她的十六年。
原来她不是替身。
从来都不是。
桑榆低下头,泪水滚烫,寂静的画室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阿月是谁?
这个答案似乎已经显而易见了。
她似乎没办法原谅自己。
半个时辰前,夏为天还待在戒律塔中面壁思过。
刑罚堂长老到来,面色复杂,“魔修异动,宗主急召,思过暂缓,先办正事。”
夏为天声音沙哑,“弟子,听令。”
长老叹气,“她回来了。”
夏为天眼皮跳动,直奔青幽堂。
他连囚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见到画室被人闯入,夏为天应该愤怒,应该问她为何来此。
可是他看到桑榆哭得梨花带雨,他只有一个念头,上前抱抱她,但和离书已签,两人再无关系。
他的心好疼,他不想她哭,却碍于身份,连替她擦泪的资格都没有了。
“阿月……是我娘的名字。”
夏为天不想再演这出冷漠夫君的戏码了。
桑榆身子一僵,瞳孔骤缩。
“她在我五岁那年病故,新婚当夜我醉后唤她,是因为我很怕。”他坦白,“怕你知道,娶你是我求来的。”
夏为天垂下眼,泪无声漫过眼眶,滴落在地面。
这是他第一次在桑榆面前落泪,他彻底的袒露心声,将选择权交给桑榆。
桑榆本就神志不清的大脑被他这两句话说蒙了。
她愣怔了下,下定决心上前一步。
他没有退。
桑榆从袖中取出和离书,她不知看过多少遍,边缘早已皱成一团。
两人的名字并排着。
夏为天静静地望着她。
桑榆灵力凝聚在指尖,和离书瞬间被点燃,一小团火焰,倒映在两人的眼眸。
从前的过往,化为灰烬,烟消云散。
桑榆红着眼眶,肩膀还在抽动,她带着哭腔:“夏为天……不许和离……我骗你的……我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夏为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小跑上前,掌心覆上她的后脑,轻轻一带,将她搂进怀里。
直到外面停雨,他才轻轻“嗯”了下。
桑榆听懂了夏为天的言外之意,她将脑袋埋在他的颈肩。
呼吸透过单薄的囚服洒在皮肤上,夏为天喉结滚动,他松开桑榆,别扭地说:“我身上脏。”
桑榆浅笑了下,她握着夏为天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夏为天整个人跟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直到桑榆走出画室,他才抬起手,碰了下被吻过的脸颊,一脸痴笑。
他盯着画室中央挂着的画。
吾妻榆儿,十九岁,夺冠日。
17. 掌中痕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桑榆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夏为天柔和的侧脸。
他还没醒,眉心舒展开,不像平日那样绷着,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有些干,是这几日在戒律塔熬的。
桑榆没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
十六年,她从来不知道,有一个人看了她十六年。
她轻轻抬起手,悬在夏为天眉心上方,久久不敢落下去,怕惊醒他。
夏为天还是醒了,他眨了下眼,只会在梦里出现的面容此刻近在咫尺。
桑榆纤细的手指还悬在半空,她无辜地眨了眨眼,讪讪地把手缩回去。
夏为天依旧没动。
桑榆感受到眼前热烈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看我的夫人。”夏为天眼神里满是柔情,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却在现实里实现了。
昨夜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突然到恍如一场梦,他怕一睁眼,梦醒了,只有他一人。
眼见桑榆坐起身,夏为天跟着起来,他以为桑榆要去洗漱,便打算下床给她让路。
桑榆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看似单薄的身子,摸起来却格外有料。
她有点结巴:“先别走。”
夏为天一转过身,桑榆就凑了上去,两人挨得很近,近到夏为天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锁骨处的风光。
他愣了一下,迅速偏过头。
桑榆还没意识到什么,“夏为天,让我看看。”
“那道疤。”她怕夏为天不答应,声音跟蚊子一样小。
夏为天没反应,桑榆双手挽上他的手臂,摇了起来,“让我看看嘛。”
桑榆不经意间上扬的语调跟撒娇很像,他哪里受得了,耳垂红得快要滴血,面上装作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缓缓褪去身上的衣裳,心口的位置有一道疤痕,不大,但很深,周围泛着淡金色的纹路,那是金丹碎过的痕迹。
桑榆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她微张的嘴唇在发抖,话到嘴边的“疼吗”也没能说出口。
怎么可能不疼,半颗金丹,如剔骨之痛。
夏为天握住她的手,“不疼。”
她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你骗人。”
夏为天没接话,他默默握紧桑榆的手,但又害怕捏疼她,没敢太用力。
桑榆声音哽咽,“那夜我跪在外面,你在里面炼这颗丹。”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为天沉默了很久,“告诉你,你会拦我。”
“我当然会拦你!”桑榆声音发颤,“半颗金丹……五十年修为……你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滚烫的泪水滴在夏为天手背上,烫得他颤栗了一下。
他把桑榆拉进怀里,温声道:“那是你姐姐的孩子,我不能让你看着她死。”
桑榆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好。”
“不许瞒着我。”
“好。”
夏为天感受到怀中的温暖消失了,他看着从自己怀里退出来的桑榆。
桑榆心底跟个明镜似的,她还是问出口:“那盏兔灯是不是你送的?”
“嗯。”
得到答案的桑榆心跟着抽疼,她又问:“你修了多久?”
夏为天不想回答,他不想让自己的喜欢变成桑榆的负担。
但看着桑榆那双闪过一丝期待的眼神,他答:“一夜。”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三岁。”夏为天旧事重提,他耷拉着眼皮,“修坏了好几次,手还被竹篾划了十几道口子。”
桑榆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慢慢移到他的手上,上面还有淡淡的旧痕。
修仙之人,想除掉这点痕迹简直轻而易举,夏为天没有这么做,而是交给时间淡去。
桑榆心疼地抚摸上夏为天的手,“值得吗?”
夏为天扬起幸福的笑容,“你后来每次看见那盏灯,都会笑一下,我躲在暗处看见了,所以值得。”
桑榆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夏为天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声音很轻,内心的爱意却太过沉重,“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奇怪,躲着我。”
“宁愿错过我?”
桑榆实在想不到若是没有这场联姻,他们两人之间还会有什么交集。
夏为天回答得很干脆,“没有。”
“我是想再等几年,然后向桑家求娶你。”
“那万一……”桑榆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决定不逗他了。
她含笑道:“我饿了,夏为天。”
午后,两人坐在院中的石阶上,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暖的。
泡泡趴在桑榆肩头上打盹,骸骨盘在她腕间,魂火一明一灭。
蚀心藤缠着两人的手腕,把他们绑在一起。
桑榆靠在夏为天肩膀上,她望着太阳,随口喊了句:“夏为天。”
“嗯。”
她有些郁闷,“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笨了?十六年,我什么都没发现。”
夏为天侧头看向她,认真道:“不是你笨,是我藏得太深。”
桑榆坐直身子,她扭头直视夏为天,“那以后不许藏了。”
“好。”
“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
“再瞒我……”她想了想,威胁道:“我就带着泡泡和骸骨,离家出走。”
夏为天愣了一下,轻笑出声:“好,不敢了。”
桑榆满意地哼了两声,又靠回夏为天肩膀上。
暮色降临,两人坐在房里腻歪。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桑榆立即拉开与夏为天的距离,她故作镇定,玩弄着手中的藤蔓。
门被推开,刑罚堂长老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少宗主!出事了!”
他喘了口气,“魔修提前动手了。”
夏为天立马站起身,神情凝重。
“他绑了七个家族子弟,关在幽蛊林里。”长老说着,瞟了眼旁边的桑榆,“留话只要少夫人独自赴约,若是多一个人,七个孩子将立刻魂飞魄散。”
桑榆起身打算赴约,夏为天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我去。”
“不行。”桑榆摇头,“他点名要我去。”
“那是陷阱。”
“我知道,但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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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孩子。”
夏为天沉默了三息,“一起去。”
他没给桑榆反应的机会,对着长老说道:“去召集弟子。”
“不行。”桑榆一脸担忧,“还是我一个人去。”
“不会被发现的。”说罢,夏为天服下一颗丹药,化身为一条藤蔓,他缠上桑榆的手腕。
桑榆原本紧张的心情得到了舒缓,不知为何,只要有夏为天在,她就觉得安心。
一道纤瘦的身影没入夜色,夜空中繁星点点。
桑榆御剑飞行,夜晚的风吹得人瑟瑟发抖,青玉环亮了亮,一阵暖意从手腕上传来,席卷全身。
距离幽蛊林还有一段距离,她摸不着头脑,“魔修为何敢如此胆大妄为?这里毕竟是仙界。”
夏为天想了下,还是决定告诉她,“因为他盯上桑家血脉很久了,驭兽世家的血脉,是魔修最想要的,尤其是你的。”
驭兽师与生俱来的血脉,神魂里自带灵兽气息,对以吞噬神魂来提升修为的魔修来说,的确是心心念念的存在。
桑榆诧异,“你一早就知道这个事情?”
夏为天没有反驳,“魔修曾对你多次下过毒手,虽然都被我挡下了,但我很害怕。”
他怕万一没拦住,万一被钻空子,万一桑榆有个不幸,他这一辈子将会在悔恨中死去。
“他太强了。”夏为天说,“我以为让你成为日衍宗少夫人,有整个宗门做你的后盾,他就不敢再轻易动手,没想到……”
远处,幽蛊林的轮廓渐渐浮现在眼前。
桑榆沉重道:“到了。”
她盯着那片漆黑的林子,轻唤了一声,“夏为天。”
夏为天应和,“嗯。”
“等打完这一架,你把剩下的都告诉我。”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桑榆御剑落下,只身一人没入林子。
夜色最深的时候,月亮被乌云遮住,世间仅存的亮光也被黑夜吞噬殆尽。
周遭瘴气四起,桑榆提前服下丹药,悬浮在掌心的灵力成为了黑夜中唯一的光源,祭坛在望。
她放缓呼吸,警惕地观察四周,寒风从身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不禁打起寒颤。
祭坛之上,七个孩子悬浮在半空,浓重的黑雾从祭坛中飘出,似是要将人淹没。
桑榆眉头紧皱,衣袖下的手在颤抖,魔修还未现身,她不敢轻举妄动,但看着昏睡过去孩子,她的心在滴血。
祭坛上的黑雾猛然间剧烈翻滚。
魔修要现身了,桑榆匆忙后退,她死死地盯着祭坛,体内凝聚着灵力,灵兽随时准备现身,长剑也即将召唤而出。
她很怕有个万一,七条人命,如同一把匕首抵在她咽喉,动,就得死。
桑榆耳边再次回响起不久前夏为天对她说的话。
“打完这一架,回家。”
她深呼吸调节紧张的情绪。
黑雾中,魔修的身影开始凝聚。
桑榆眼中倒映着灵力散发的微光,火势愈演愈烈,如同她必胜的决心。
她看着眼前的怪物,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被手腕上传来的热感渐渐消散。
她不怕,因为有夏为天在。
她必赢,因为邪不胜正。
18. 九重毒
黑雾翻涌,一道人影从雾中走出,黑袍加身,白发披肩,面容枯槁,跟个活死人没区别。
桑榆对上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面藏着无数怨魂。
他咧嘴一笑,眼底的贪婪快要溢出,“桑家血脉、终于来了。”
祭坛上的七个孩子被困在黑色的牢笼中,最小的孩子忽然醒了过来,周围阴森的环境吓得他浑身颤抖。
魔修站在祭坛正中央,孩子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动静,只能用眼神向桑榆求救。
桑榆看懂了他眼底里求生的欲望,她不动声色地接话:“你的目标是我,他们是无辜的。”
魔修放声大笑,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幽蛊林里,惊动了沉睡的灵兽。
“你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他手持镰刀,挑衅道:“你来了,他们自然就没用了。”
魔修自是无耻之人,桑榆也不指望他能守信。
她手腕上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脱落。
远处,夏为天扫了眼四周,他让蚀心藤分出一半精力,暗中去观察桑榆那边的情况。
他两指间夹着符篆,手臂一甩,符篆飞向空中,他双手迅速结印,咒语一句句从嘴里蹦出,地面缓慢地显露出阵法的初步样貌。
夏为天阖上眼,一阵微乎其微的气流从他脚底升起,他迈步走向阵法中央。
顷刻间,蚀心藤从地面拔地而起,沿着阵法的图案缠绕。
夏为天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九重毒阵的布置消耗了他不少灵力,他捂着胸口,尽量忍住不发出声音,将嗓子里的黑血吐出。
血落到阵法上,阵法外围亮起微弱的光芒,他勾唇一笑。
蚀心藤分出一缕钻进地底,它朝着辛修的方向奔去。
一炷香前,魔修挥动镰刀,黑雾翻涌而起。
他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所谓的变形,而是散开。
魔修的黑袍滑落,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团团怨魂,无数张脸在怨魂中张嘴无声地嘶喊。
驭兽师,青云赛上被灭门的三个家族的族人,甚至还有同胞魔修。
怨魂里装着百年来他所吸食的神魂。
桑榆翻转手腕,长剑在手,她连续斩出数道剑气。
怨魂膨胀,将迎面而来的剑气吸收进体内,魔修身下缓缓浮现出一只巨大的梦魇水母。
水母通体漆黑,伞盖巨大,皮肤表面布满血红纹路,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无法愈合,十二条触手无力垂落,每一根触手上都缠绕着垂死挣扎的神魂。
魔修的声音从水母体内传来,难听又刺耳。
他语气狂妄,触手上的神魂张开了嘴,“看见了吗?这就是本座的真身,怨魂寄生,永生不死。”
话音刚落,他便放肆大笑。
桑榆后退半步,她握紧手中长剑,心想,必须拖延住魔修,为夏为天争取时间。
她袖中的泡泡无意间瞟到了水母的全貌,它僵住了,伞盖剧烈颤抖,触手不受控制地疯狂摆动。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是桑榆从未听过的声音。
桑榆的识海中,突然涌入无数画面。
百年前的幻海秘境。
两只幼年的梦魇水母相依为命。
一只淡蓝,一只浅粉。
淡蓝的是姐姐,浅粉的是妹妹。
它们在海底嬉戏,一起织梦,无时无刻不陪在对方身边,约定永远不分开。
画面一转。
一位黑袍修士降临幻海,他要抓它们炼药。
妹妹吓得缩成一团,姐姐挡在身前,张开触手,护住妹妹。
“抓我。”
“放她走。”
黑袍修士笑了,“自愿献祭?好。”
他一伸手,一团黑雾缠绕上姐姐。
姐姐回头看了妹妹最后一眼,用触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伞盖,“妹妹……快走。”
画面结束。
泡泡的伞盖从淡蓝瞬间变成死寂的灰白,它看着那只漆黑的水母,看着那些血红纹路和十二条触手,它敢肯定,那是姐姐。
那是为了保护它,自愿被寄生的姐姐。
泡泡发出一声悲鸣:“墨墨。”
“认出来了?”魔修故意刺激泡泡,“对,这就是你姐姐。一百年了,我炼化它整整一百年。”
墨墨伞盖上血红色的纹路剧烈闪烁,十二条触手同时抬起指向泡泡。
它尝试着接近泡泡,泡泡没有躲只是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触手,眼泪从伞盖边缘滑落。
墨墨的触手停住了,十二条触手,同时僵在半空。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水母体内传来,“妹……妹……”
泡泡愣住了。
墨墨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魔修打断,“一百年了,还是不长记性,让你反抗!”
黑雾一瞬间涌入水母体内,纹路加深。
泡泡看着姐姐,很小声地说:“姐姐,我来救你了。”
魔修狂笑,笑声震得黑雾翻滚,“救?你拿什么救?你姐姐在我体内炼了一百年,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而你,很快也会落得跟它一样的下场。”
“双生水母,齐聚一堂,炼药最佳!”黑雾随着魔修的话炸开,墨墨的十二条触手同时暴起,袭向桑榆和泡泡。
骸骨从桑榆腕间滑落,顺势发动时间凝滞领域。
触手的速度慢了下来,但魔修太强了,硬生生破开了领域。
骸骨的骨身出现第一道裂纹。
桑榆没有退,她看了眼泡泡,脑中正在思考对策。
被魔修控制的墨墨有一瞬间大脑恢复了清醒,说明它的意识仍在抵抗。
桑榆端详着正前方漆黑的水母,低声对泡泡说:“跟它说说话。”
泡泡飘上前,声音颤抖,“墨墨,我知道你在。”
墨墨的伞盖轻轻颤了一下,有效果了。
桑榆示意泡泡再说多点,她在暗中释放灵力试图接近墨墨。
“我知道你在,泡泡来了,我来救你了。”泡泡大喊:“姐姐。”
墨墨伞盖上的红色纹路再次剧烈闪烁,它用仅存的意志在抵抗魔修。
魔修彻底怒了,他仰头呐喊,操控着黑雾,疯狂涌入水母体内,嘶吼道:“给我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墨墨身体一抖,触手开始移动,但速度很慢。
泡泡看着姐姐,眼泪掉个不停,“姐姐,等我。”
桑榆注意到地底下发出的细微动静,她冷笑一声,“就凭你,痴心妄想。”
她提起长剑对着魔修,做好了迎战的姿势。
魔修加大控制墨墨的力度,触手弹射出来,直袭桑榆。
十二条触手与一柄长剑缠斗在一起。
魔修见桑榆无暇顾及其他,他转身看向祭坛上的七个孩子,露出邪恶的笑容。
“魔修余孽,你想去哪啊。”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声音随着长剑刺向魔修,长剑从他身体穿过。
魔修震怒,他回头,话还未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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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就被迎面而来的一拳击飞。
桑榆咬紧后槽牙,她右手青筋暴起,灵力裹上整只手,一拳过去,打得魔修脑袋发蒙。
魔修不可置信地盯着桑榆,又看了眼被泡泡拖住的墨墨,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杂种!连个废物都拖不住。”
桑榆脸色黑得快要融于夜色,她张开手掌,扎进树里的长剑飞了回来,顺带捅穿了魔修的身体。
魔修不屑,黑雾涌了上来,他的身体恢复原貌。
祭坛上不知不觉间屹立着一个身影。
蚀心藤从夏为天袖中涌出,扎根地面,墨金色的藤蔓疯狂生长,将远处的九重毒阵与祭坛连接。
魔修察觉到祭坛的异样,他转头便看到屡次坏他好事,让他恨之入骨的那张脸,他怒吼:“夏为天!你又来坏本座好事!”
黑雾在魔修的控制下,全部袭向夏为天。
九重毒阵启动,周围散发出淡淡的金光,金光瞬间将祭坛围住。
魔修脸色巨变,毒雾瞬间改变方向,他在远处看到了九重毒阵,但为时已晚。
“你们给我等着。”说罢,他身上的魔气暴涨,像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锁住了墨墨的脖子,又一把打飞了泡泡。
桑榆捕捉到了魔修打算逃走的念头,她冲了上去扶住泡泡。
藤蔓忽然从地面钻出,死死地缠住魔修,魔气席卷,将他身上的藤蔓全部击碎。
什么!他望着四周,数百根藤蔓将路全部堵死。
藤蔓再次缠了上来,魔修跟疯了般放声大笑,“好一对亡命鸳鸯。”
魔气往祭坛冲去,似是启动了什么机关。
魔修斩断前方的藤蔓,他回头看了眼被五花大绑的墨墨,他没有施救的打算。
一道密语随着魔气飞进墨墨体内,“来日方长,你们给我等着。”
话音刚落,魔修化作黑雾离去。
桑榆后知后觉看向祭坛,祭坛似有坍塌之势,她用灵力将七个孩子救下。
藤蔓缠绕上墨墨,慢慢地将它拉往祭坛。
藤蔓缠上夏为天,将他与墨墨连接在一起。
桑榆心生不安,她冲过去,“夏为天!你要干什么?”
夏为天回头看她,苍白如纸的脸被夜色吞没,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装满了整个星辰。
“以身为媒。”他平静地说,“把墨墨体内的怨魂转移到我身上。”
“不可以夏为天!不可以!”桑榆被他的举动再次吓到,她跑上祭坛想要阻止,却被藤蔓拦住了。
夏为天盘坐在地,蚀心藤缠了上去,九重毒阵越来越亮。
金色与墨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
桑榆拼命摇头,“不行!快停下!你会死的!”
夏为天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不会,你信我。”
藤蔓不再阻拦桑榆,她跑到夏为天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夏为天,你听我说……”
夏为天打断她,“这是唯一救墨墨的办法。”
桑榆红着眼,他继续说,“泡泡等了姐姐一百年,你忍心让她再等下去吗?”
桑榆眼泪滴落,哑声道:“那你呢。”
夏为天抬手,轻轻替她擦掉泪水,“别哭,相信我,你先把孩子们送出去,这里……不安全。”
桑榆缓缓松开手,“那你等我回来再开始。”
夏为天点头。
她又说,“你要是骗我,我就再也不跟你好了。”
夏为天再次点头。
19. 血引毒
幽蛊林外,日衍宗弟子刚好赶到,桑榆把七个孩子交给他们。
“桑榆。”一道浑浊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喊住了她。
桑榆回头,只见日衍宗宗主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这是幽蛊林的地图,上面标有几处魔修常停留的地点,你多加小心,若是有魔修的踪迹,引爆符篆,我们会立刻赶来。”
桑榆握着地图和符篆,她重重地点了下头,“你们也多加小心。”
与日衍宗的人分别后,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夏为天那边。
墨墨体内的黑雾,开始顺着藤蔓流向夏为天。
桑榆的心跟着揪了下,她左顾右盼,并未发现魔修的身影,便往后退了几步。
她眼神凌厉,每一步的视线都停在夏为天身上。
嘎吱一声,树枝断裂。
桑榆眉眼间流露出罕见的锐利之气,她缓缓合上眼,灵力凝在指尖,微弱的光芒随着手腕翻转,在空中如蝴蝶般起舞。
一阵口哨声响彻整片幽蛊林,灵力随之飘散到幽蛊林各个角落,绕着灵兽旋转。
熟睡的灵兽们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它们睁开眼,抬手触碰周身的灵力。
桑榆通过四散的灵力脑补出幽蛊林灵兽的分布图,她睁开眼,睫毛轻颤,杀意充满眼底。
她勾了勾手指,墨墨身上的一缕怨魂气息便缠绕上她的指尖,又随灵力传递给灵兽。
桑榆嘴巴微张,吐出几个字:“找到他,别声张,注意安全。”
这句话传到灵兽耳里,它们迅速行动,静谧的幽蛊林偶尔响起沙沙的声音。
桑榆弯下腰,双手扶在膝盖上大喘气,她眼里闪过一丝后怕。
反噬的后果她想都不敢想,大脑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反观夏为天这边,情况也不妙。
第一缕怨魂入体的瞬间,夏为天的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他眉头紧皱,默默地牙关紧咬,攥紧拳头,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
桑榆拖着虚弱的身躯跪在他身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眶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
“夏为天,夏为天,夏为天……”她一直叫着他的名字。
她怕,怕夏为天听不见,怕他睡着了,更怕他醒不过来。
怨魂源源不断涌入夏为天体内,他运转本源毒息去抗衡,背后开始浮现黑色的纹路。
像藤蔓,又像是诅咒。
从脊椎开始向上蔓延,向四周扩散。
桑榆坐在他正对面望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裳,她引导体内的灵力流向掌心,缓缓地将灵力传递给他。
夏为天眉头松了点,一炷香过后,他猛地呕出一口血。
黑血溅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桑榆吓得脸都白了,她想触碰的手始终停在空中,“夏为天!”
一双手挡在她眼前,“别过来。”
桑榆没听,她反手握住夏为天的手掌,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背后的毒纹已经蔓延到肩膀。
桑榆注意到了,她不敢太用力,只能反复摩挲着夏为天的掌心。
她从怀里取出丹药,塞进夏为天嘴里,奈何夏为天意识涣散,迟迟不张嘴。
桑榆开始着急,她挺直身子,把丹药咬在嘴边,双手扶着夏为天的脸,一个低头,吻了上去。
丹药从她嘴边滑进夏为天口腔,他慢慢地咽了下去。
桑榆带着哭腔说:“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死的,你不要骗我。”
一声极轻的笑在她耳畔响起。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桑榆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夏为天笑得很轻,“没骗你,有你在,死不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口黑血,他颤抖着身体,背后的毒纹已经蔓延到脖颈。
“抱抱我。”
桑榆整个人扑了上去抱住他,她什么话都没说,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递给夏为天。
蚀心藤疯狂生长,更多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身体,它们在吸收本源毒息与怨魂打斗后残留下来的毒素。
但太多了,根本吸收不完。
藤蔓从墨金变成暗紫,最后完全漆黑,有几根藤蔓直接枯萎了。
又是一波怨魂从墨墨体内流向夏为天,他的眼神逐渐涣散,浑身抖得厉害。
桑榆抱着他,重复道:“有我在,夏为天,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抬起埋在夏为天肩膀上的脑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你听到了吗?”
夏为天感受到炽热的呼吸扑洒在他的脸上,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朦胧,“听到了。”
“等我。”他整个人倒在了桑榆身上。
桑榆慌了,她不敢乱动,只能不停地喊着:“夏为天,夏为天……”
骸骨从她的腕间滑落,它看了一眼桑榆,又看了一眼夏为天。
然后开始拆解自己,将骨节一块块分离。
骨节悬浮在空中,开始重组,拼成一道骨墙,死死护住毒阵。
骸骨的魂火疯狂燃烧,它在用最后的力量,挡住祭坛的攻击。
“没事。”昏过去的夏为天倏地开口,“等我,三天。”
桑榆看着怀里的夏为天,又瞟了眼骨墙,她强忍着眼泪,缓声道:“好,三天,我守你三天,你答应我的,要醒过来。”
祭坛正中央,夏为天听到答案后闭上了眼,毒纹已经蔓延到脸颊,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几缕灵力飘回桑榆指尖,灵兽传来魔修的踪迹。
她一看,大事不妙,魔修正往这边赶。
桑榆缓缓把夏为天放躺在地,她毅然决然地走向魔修的方向。
符篆被她夹在指间,灵力点燃符篆,一道刺眼的信号弹在上空绽放。
收到信号的日衍宗弟子正往桑榆这边赶来。
她眼眸闪过一道金光,远处的魔修愣了一下,又迅速跑向祭坛。
祭坛外,桑榆等候多时了。
魔修的目标是祭坛中央的墨墨,他没管桑榆,一个箭步冲向祭坛。
桑榆挡了上去,两人赤手空拳打了起来。
魔修身上的怨气在一点一点侵蚀她身上的灵力,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眼见魔修不想再缠斗下去,桑榆食指抵着大拇指,比了个圈,她把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哨声响彻幽蛊林。
四周蛰伏已久的灵兽如洪水般涌出。
魔修奋力一击,砸向挡在祭坛前的骨墙,刹那间,骨墙上的裂纹向四周扩散。
骸骨忍者剧痛抗住了攻击。
泡泡守在墨墨身边,荧光一直亮着,墨墨的伞盖上血红色的纹路渐渐褪去。
灵兽将魔修团团围住,四面八方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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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插翅难逃。
魔修没有丝毫畏惧,反倒笑了起来,他像是料到了什么,面容更加扭曲。
桑榆看出了他要自爆的念头,她不屑一笑,迅速甩出一张符篆,符篆精准地贴到魔修身上。
魔修起初还不以为然,他挣扎了下,发现符篆弄不掉,仔细一看上面的图案,没想到是驱魔符。
“你怎么会有驱魔符!”他不甘心的呐喊,“这不可能!”
“自然是,本尊给的。”日衍宗宗主一脸淡定地从暗处走出,他不给魔修任何说话的机会,一个抬手,灵力穿透魔修的心脏。
魔修倒地而亡,他所吸食的神魂四处飞散,被日衍宗宗主全部收进瓶子里。
桑榆也因消耗大量灵力而昏厥,倒地之际,她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根藤蔓将她扶住,缓慢地把她带往夏为天身边。
“两个……疯子。”日衍宗长老匆匆而来,“护阵。”
“护什么阵。”日衍宗宗主瞅了眼祭坛上的儿子,心中了然,“让几个人在外围守着就行。”
“撤。”他语气平静,似乎是一点都不担心两人。
天色渐亮,幽蛊林雾气缭绕。
第一缕阳光透过雾霾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夏为天盘膝而坐,桑榆靠在他肩膀上。
一晚的时间,蚀心藤枯萎了大半。
两人谁也没醒过来。
晌午,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幽蛊林瘴气再起。
祭坛中央,夏为天的情况更糟了,身上的毒纹颜色愈发的深。
蚀心藤又枯萎了一圈,只剩下三分之一还活着。
桑榆迷迷糊糊地睁开半只眼,她来不及适应强烈的光照,噌的一下坐直了。
一转头,夏为天身上的每一处毒纹看得她触目惊心。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桑榆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腕,刀尖抵在上面。
她想都没想,用力一划,鲜血涌出,“夏为天。”
夏为天听见桑榆的呼唤,眼睛眯成一条缝,鲜红的血液抢先入眼。
他顿时睁大双眼,看见桑榆手腕上那些血,心瞬间凉了半截,“你……”
“以血引毒。”桑榆认真道:“分我一半。”
夏为天拼命摇头,厉声道:“不行。”
他想推开桑榆的手,却反被她握住,她握得很紧,生怕夏为天跑掉。
“不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行……”
桑榆没听,她把手腕贴在夏为天唇上,态度强硬,“你听我说。”
血滴浸润夏为天干涩的嘴唇,他心疼地看着她。
桑榆眼眶又红了,她眼里闪烁着星光,“你要死了,我怎么办?”
夏为天明显僵住,大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冒出。
彼此的眼睛里,是对方。
桑榆的血还在流,从他唇上缓缓流下,滴在那道开始蔓延的毒纹上。
也滴在了他的心上。
血液浸染了毒纹,毒纹忽然停止蔓延,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
桑榆喜极而泣,“有用。”
夏为天没再反抗,他低垂着眼眸,唇上是温热的肌肤。
他张开口,将血带进口腔。
湿热的触感从桑榆手腕上划过。
20. 掌心吻
桑榆一直喂,喂到脸色发白,头晕眼花。
夏为天伸手握住她另一只手,他呼吸急促,望向桑榆的眼神满是缱绻。
他舔了舔沾在唇上的血,低喘道:“够了。”
夏为天把手放到桑榆伤口处,轻轻按住止血,他翻出了颗丹药给她。
桑榆失了太多血,额头上细汗不断,身形也摇摇欲坠。
夏为天眼底的淡然早已风起云涌,喉咙里的酸涩像是一块石头,他强压下哭意,故作镇定道:“傻子。”
颤抖的音线却将他出卖。
桑榆鼻尖微红,她声音很小:“嗯。”
时间悄然流逝,第三日的黎明,天边泛起鱼肚白。
祭坛上,墨墨的伞盖剧烈颤动,血红色的纹路再次闪烁。
泡泡守在它身边,用触手轻轻碰着它的伞盖,温声道:“姐姐,泡泡在这。”
墨墨体内的黑雾被抽走了九成,只剩下最后一缕顽固地盘踞在它的识海深处。
那是魔修种下的本命禁制,若是不拔除,它永远都不是自己。
墨墨的意识在挣扎,泡泡的荧光一直在温暖它,那些光粒飘进识海深处,飘进那一缕黑雾里。
黑雾开始颤抖,缓缓溃散。
霎时间,墨墨睁开眼,淡蓝色的光从眼底亮起,伞盖上的血红纹路彻底褪去。
伞盖恢复原本的面貌,淡蓝色。
它看着泡泡,轻轻抬起触手碰了碰泡泡的伞盖,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妹妹……”
泡泡的眼泪瞬间涌出,它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姐姐!”
墨墨虚弱地开口:“他……是……”
泡泡凑近,“什么?”
墨墨用尽最后力气,“不死……之身……”
泡泡回头看向桑榆,毕竟魔修是日衍宗宗主亲手杀死的,他们亲眼所见。
墨墨说完最后一个字,伞盖缓缓垂落,它睡着了。
夏为天向他们解释,“用的是灭魔针,一击毙命,即便有几百年修为,也挡不住。”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祭坛中央,最后一缕怨魂涌入夏为天体内,蚀心藤猛地收紧了。
眨眼间,藤蔓枯萎,只剩下一根细藤还缠在他的手腕。
夏为天眼眶深陷,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桑榆,从她的脸到割破的手腕。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心疼道:“瘦了。”
桑榆再也忍不住了,她一头扑进夏为天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小声抽泣,哭得像个孩子,连声音都不敢放太大。
夏为天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在。”
桑榆根本不吃他这套,她赌气地打了下夏为天的后背,力气不是很大,跟闹着玩似的。
听见夏为天倒吸了口气,桑榆立刻紧张起来,她着急忙慌地推开夏为天,满脸愧疚:“打到你伤口了吗?让我看看。”
夏为天又笑了声,这次很明显是戏谑的笑意。
桑榆见自己被耍了,气鼓鼓地站起身想要离开,却被一双手拉住。
她俯瞰着夏为天,深邃的眼眸里多了丝可怜之色,他脖颈上的毒纹还未消去。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眉毛、鼻梁、嘴唇,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但又更加细致几分。
天边橙黄色的云彩渐渐淡了下去。
桑榆朝夏为天伸出另一边手,所有的莫须有的怒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淡淡道:“回家。”
夏为天目光往上一移,眼前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有一条结痂的刀疤。
他伸手握住,两人掌心的温度缓慢攀升。
桑榆借力拉着夏为天起身,她刚松开手,反被夏为天扣住。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塞进桑榆的指缝中,随即收拢五指,紧紧地扣住。
他面不改色道:“回家。”
桑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完全是由夏为天牵着走的。
从幽蛊林外驻守的弟子到日衍宗宗门内路过的弟子,脸上都有不小的震惊。
毕竟他们印象里的少宗主把修炼看得比什么都重,只不过从几个月前这场联姻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们身为长老,见过夏为天太多沉默,说到底他们也怕,怕夏为天陷得太深。
情,是最难把控的东西。
青幽堂内,月光倾洒在院子里。
夏为天松开紧扣的十指时,眼底划过一抹落寞。
“夏为天。”桑榆抬眸凝视,“所以……是你求的婚?”
她听见了,听见了弟子们的谈论。
夏为天心一紧,许久才应声:“嗯。”
两人并肩走着,月光将影子拖长,然后重叠。
桑榆神情平静,心却被抽空了,她低着头,看着地面,故作轻松道:“你求的?”
夏为天颔首,他眼皮轻颤,“求了很久,宗门不同意,我父亲也不同意,我就一直求。”
“求了三年。”
三年!
桑榆的心一下被击中了,她紧抿着唇,神色蓦然恍惚,随后又恢复正常。
夏为天声音很轻,情绪很淡,“从你十六岁到十九岁,我每年都去求,每年都被拒绝,后来我父亲问,为什么非要她?”
“我说,”他沉默片刻,掷地有声:“非她不可。”
桑榆心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她头埋得越来越低,吸了吸鼻子。
夏为天拍着她的背,“别哭了,我心疼。”
桑榆嘴硬,她鼻音很重,“没哭,只是眼睛进沙子了,有点难受。”
夏为天没再回话,只是等着,等桑榆宣泄完情绪。
门槛很早之前就被他锯低了,桑榆的余光看见了,她愣怔半晌,抬手拂去脸上的泪珠。
她开口问:“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夏为天抿了抿唇,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而缓慢,“红烛夜,我装醉。”
“什么?”桑榆脑子空白了几秒。
尽管她知道那夜,夏为天口中的阿月是他母亲,她以为,是太过想念,却怎么也料想不到,从一开始夏为天就计划好了。
他衣袖下攥紧了拳头,继续说:“我怕你抗拒联姻,怕你恨我算计,怕你看着我的眼神全是厌恶,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让你恨我。”
夏为天试图忍住发抖的声音,自嘲道:“装醉认错人,让你以为我心里有别人,让你以为自己是替身,让你,有理由恨我。”
“恨我,总比怕我好。恨我,你还能留在我身边。怕我,你会跑。”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
桑榆瞥到身旁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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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握了上去,这无声的举动就是她的回应。
她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演的?”
夏为天点头。
“那我是什么?”
“你是……”
“我等了十六年的人。”
回到屋内,桑榆坐在床边,双手抱胸,“老实交代,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夏为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仰头望向桑榆,眼中只有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桑榆问:“这是什么?”
“证据。”
她接过,灵力探入玉简。
画面浮现在她脑海,是她姐姐早产的那夜。
夏为天跪在丹炉前,面色苍白如纸,心口的血一滴一滴落进丹炉。
蚀心藤缠着他的手腕,疯狂吸收毒素。
丹成那一刻,他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桑榆泪水涌上眼眶,连手中的玉简差点拿不稳。
第二个画面是一张契约书。
“刑罚堂生死状,以七成修为、五十年寿元为赌,若桑家与邪修有染,自废金丹,永囚塔底。”
桑榆泪水滴落,她收回玉简里的灵力,茫然地看向夏为天,抽泣声断断续续:“你……签了?”
“签了。”
“什么时候?”
“你跪在外面那天。”
桑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看下去的勇气,她真的无法想象,夏为天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她抬起玉简,躲过了夏为天伸出来的手,她倔强地望着夏为天,“我还没看完。”
第三个画面里是刑罚堂的对话。
长老说:“少宗主!那三家全被灭了!桑家必须退赛!”
夏为天应答:“那就除名。”
长老长叹:“少主深明大义。”
“所以……除名是你用命换的?”
“嗯。”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张地图。
幽蛊林的布局,老祖的老巢位置。
夏为天标注的进攻路线,密密麻麻。
画了几年?
桑榆问:“你准备了多久?”
“三年。”
桑榆气得想拿玉简砸夏为天,她的手悬停在空中许久,还是没下得去手。
她不争气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哭得眼睛都肿了。
夏为天伸手想替她擦去泪水,却被她侧身躲开。
桑榆喊他,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夏为天。”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傻?”
“嗯。”
“傻死了。”
“嗯。”
“傻子。”
“你的。”
“我的。”
两个傻子靠在床头。
桑榆垂眸看着夏为天手上的毒纹,食指沿着毒纹的走向描了一遍。
酥酥麻麻的,还很痒,桑榆身上的清香缭绕在夏为天鼻间,他心乱得不能再乱了。
桑榆缓缓抬起他的手,移动到唇边,在毒纹上落下一吻,触感转瞬即逝。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佛雪山崩塌,夏为天身体僵得跟木头一样。
室外,泡泡洒着荧光,骸骨拆骨拼爱心,连蚀心藤都开出了一朵小花。
21. 系红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洒进来。
室外藤蔓攀上墙壁,金蝶起舞。
桑榆一睁眼就对上一道炽热的目光,看着那张成熟稳重的脸,昨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气不打一处来,背过身去。
夏为天看着她消瘦的背影,很是自责。
桑榆听见背后响起“嘶”的一声,她还是急忙转身。
夏为天眉头微皱,他捂着胸口,呼吸沉重。
桑榆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凑上去,神色慌张,“压到伤口了?”
“我没事。”他倔强地把头埋低。
桑榆着急地在夏为天身上乱摸,“你丹药放哪了?”
夏为天不吭声,任由她乱摸。
反应过来的桑榆气鼓鼓地推了他一下,“我要去洗漱了。”
她单手撑着床想要从夏为天身上越过去,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揽住她的腰,一股力量把她往夏为天怀里带。
桑榆整个人扑在夏为天怀里,脸顺势埋进他的胸膛,淡淡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她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每一声都砸在她心上。
单薄的衣裳挡不住温热的呼吸,夏为天喉咙一动,心跳快得要跳出来。
他抬手将桑榆的头发撩到她耳后。
桑榆仰着脖子,像只小猫,趴在他胸前,气呼呼地瞪着眼睛看着他。
夏为天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我昨晚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了?”
“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夏为天说话时,胸腔一动一动的,桑榆睫毛颤了颤,一字一顿道:“不亲。”
得到答复的夏为天眼中闪过些许落寞,他松开搭在桑榆腰间的手,一言不发。
“我没洗漱。”桑榆辩解了下,见夏为天还是一副失落的模样,她趁他不注意,往脸颊上啄了一下,很轻,很快,仿佛没有来过。
夏为天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点计谋得逞的狡黠,“我爱你。”
“我也爱你。”桑榆小声嘀咕。
“夏为天。”她从床上坐起身,神情有些别扭,“你把手伸出来。”
夏为天没问为什么,乖乖照做。
桑榆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她低着头,慢慢地把红绳系在他手腕上。
系好后,她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同生共死,我活着,你活着。”
“我死……”
夏为天伸手按住她的唇,“不许说。”
他不会让她死的。
桑榆摊开手心,另一根红绳被她攥在手里。
夏为天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接过红绳,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系在她手腕上,像是怕碰碎了珍贵的宝物。
两根红绳,系着两个人。
夏为天对上桑榆的眼睛,两人眼眸里似乎闪烁着星光。
“我不会让你死。”
桑榆心跳加速,耳根不争气地红了,她喊:“夏为天。”
“嗯。”
“你说话算话。”
“算话。”他笑了,“拉钩?”
桑榆愣怔之后笑出声,她将小拇指勾上去,“拉钩。”
日衍宗,议事堂。
每月一次的宗门晨会,各峰长老与核心弟子齐聚一堂。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魔修死了的消息已经传遍宗门。
但还有一件事,大家更想知道。
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桑榆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心被吊在悬崖边。
三天前,她还在幽蛊林里割腕引毒。
三天前,他还在毒阵中央以身为媒。
如今,他们要一起走进这座大殿。
夏为天看出桑榆的紧张,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十指慢慢相扣,腕间,两根红绳并排系着。
蚀心藤从他袖中探出,轻轻缠上两人的手腕,开出一朵金色小花。
桑榆紧张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殿门推开的那一瞬,所有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长老们手里的玉简悬在半空,弟子们张开的嘴忘了合上。
宗主端坐在主位,端着茶盏的手也跟着顿住。
夏为天停下脚步,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轻视她的长老,扫过那些曾经议论她的弟子。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
夏为天举起两人交握的手,金色小花一朵接一朵绽放。
“桑榆是我妻,唯一的妻。”
他这句话,无疑是在打提议纳妾、休妻那些人的脸。
骸骨从桑榆腕间滑落,悬浮在半空。
所有人屏住呼吸,双王兽的天赋属实罕见,遇见变异种的概率极低,更何况另外一只还是上古遗种。
骸骨开始拆解自己,骨节一块块分离,悬浮,重组。
十二节脊骨悬停空中,拼成一行字,它甚至将这句话念了出来,“吾主桑榆,与夏为天,永契。”
金光炸裂,照亮整座议事堂,照亮每一张震惊的脸。
又是一阵死寂。
须臾,哗然。
“永契?那是永契?”
“双王兽认可了道侣契约。”
“她不是替身吗?”
“阿月呢?阿月是谁?”
窃语如沸。
不是他们认可桑榆,而是桑榆认可了夏为天。
夏为天没有解释,他只是握紧她的手,她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
议论声中,宗主从主位站起,全场瞬间安静。
他看了一眼站在殿中央的两人,目光在桑榆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道:“既然两情相悦,便择日补办大婚。”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骚动。
宗主抬手,压下议论:“日衍宗少宗主大婚,当以最高规格操办,十里红妆,万宗来贺,大婚事宜,三日内报上来。”
“有异议的,现在说。”他看向桑榆,神情淡然,“你,当得起。”
桑榆对上宗主的视线,她看不出那双眼眸带有的深意。
无人敢提出异议。
众长老纷纷起身上前道贺,那些曾经轻视她的目光,此刻只剩下敬畏与谄媚。
刑罚堂长老走过来看着她,坦然道:“那夜是我逼他除名的。”
桑榆看着他。
他继续说:“刚开始,我并不知道他签了生死状,我以为那是为你好。”
“我知道。”桑榆浅笑,“他跟我解释过了。”
刑罚堂长老愣了一下,欣慰地笑了,“那就好。”
远处,那些曾经议论她的弟子,此刻表情复杂。
有人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有人试图挤出笑容,有人干脆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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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榆没有在意,她时不时偷瞟一下,注意力全在身边人身上。
夏为天侧头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桑榆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他反而越握越紧。
议事堂散场后,夏为天并不急着离去,他带着桑榆坐到空位上。
两人的对面坐着宗主,夏为天的父亲。
自两人一进门他就注意到了,“你手上的疤,是他咬的?”
桑榆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结痂的刀疤确实像咬痕。
她脸一红,目光乱瞟,磕磕绊绊道:“不是……”
“她自己割的。”夏为天替她答。
宗主眼神微动,冷不丁来了句:“像她。”
桑榆一顿,像谁?
她看向夏为天,试图询问答案。
夏为天垂下眼,睫毛震颤。
宗主替他说:“他娘,当年为了救他,也割过腕。”
桑榆感受到十指紧扣的手又被握紧了几分。
宗主扫过两人手腕上两根并排系着的红绳,轻笑了下,感慨道:“这小子,比他爹有福气。”
“嫁妆。”他将一个精美的盒子推到桑榆面前,“他娘给的。”
桑榆有一瞬错愕,她转头看了眼夏为天,见他点头,她才拿过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对淡绿色的铃铛。
宗主起身,特地从夏为天身边走过,他拍了拍夏为天的肩膀,极轻地说了一句:“好好待她。”
夏为天点头。
两人走出殿外,阳光落在身上,暖意席卷全身。
桑榆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她用指腹摸着盒子的纹路,“夏为天。”
“嗯。”
“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回去给你看样东西。”
两人牵着手往回走。
身后,议事堂的门缓缓合上。
日光下,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夏为天看着出神的桑榆,随口一问:“在想什么?”
“在想我姐。”桑榆歪着脑袋,“她要是知道我们这样了,会说什么?”
“会说,‘榆儿,你比姐姐幸运。’”
回到青幽堂,已近黄昏。
桑榆把那个装着铃铛的盒子放在床头,她坐在床边,看着它发呆。
夏为天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桑榆顺势靠在他肩上。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蚀心藤开着满墙的小花。
泡泡洒着荧光,它身边跟着一只小水母,是墨墨。
经历了一次洗礼,墨墨获得了新生,它失去记忆了,但认得泡泡。
两个灵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每天形影不离的。
骸骨用骨头拼了一个字:“家”。
桑榆忽然坐直身子,扭头道:“夏为天。”
“嗯。”
“过几天,陪我回一趟桑家。”
他点头应允,“好。”
桑榆说:“你还没见过我姐正常的样子,下次让她好好看看你。”
夏为天把她拉进怀里,“好。”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峦,夜色降临。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就这样待着,也很好。
22. 不速客
翌日清晨。
桑榆踏入月淞学院的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昨日补办大婚的事情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那些曾经嘲讽过她的人,说她“嫁入高门还来学这些”的女修,在炼丹课上嘲讽她的男修,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围人窃窃私语。
“她真的回来了,不是说和离了吗?”
“夏师兄当众宣布,她是唯一的妻,那还能有假?”
“日衍宗宗主亲口承认她这个儿媳。”
“永契!那可是永契!连灵兽都认可了他们的关系。”
院长清了清嗓子,“都杵在这干什么呢?课上完了?”
人群干瞪了下眼,瞬间散开。
徐止行从人群中走出,他望着桑榆,眼神黯淡下去。
夏为天站在桑榆身侧,两人举止亲密,脸上的幸福感多得快要溢出来。
他走上前,嘴角的一抹苦笑慢慢消去,真诚祝福:“恭喜。你们,很般配。”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兽晶,递给桑榆。
兽晶泛着淡蓝色的光,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只灵兽的虚影。
桑榆些许诧异,“这是?”
“四阶兽晶。”徐止行怕她不肯收,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当……随礼了。”
“永远的朋友。”他笑得很坦然,“不是吗?”
桑榆粲然一笑,“谢谢。”
徐止行视线一移,对上了夏为天的目光,他淡然地移开眼,转身离去。
院长出声:“里面聊?”
两人没忘正事,跟了上去。
屋内,院长为两人倒了茶。
“谢谢。”桑榆拿出一封婚贴,她递了过去,“到时还望赏个脸。”
“哎呦。”院长接过婚贴,爽朗一笑,“我的荣幸啊。”
他正了正神色,问道:“你日后的打算,想好了吗?”
桑榆点头,不卑不亢道:“等过几天处理完事情,我会回学院的。”
院长有些意外,但一想到桑榆的为人处世,很快就理解了她的决定。
他笑道:“好,月淞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桑榆跟着客气了几句,又说:“那就不打扰您了。”
两人并肩走出学院,身后的某些目光还追随着他们,直至消失在天边。
青幽堂外站着一个人,见两人归来,长老走上前说:“魔修的事情有结果了。”
“我们已经对遭受伤害的人进行了慰问,给他们安置了新住所。青云赛也快到尾声,目前最有夺冠可能的是玄青宗,但我们调查发现,玄青宗与魔修有染,并且多次挑起战争。”
“等青云赛一结束,我们会剥夺玄青宗获得灵矿的资格,后续是否会重新举办青云赛,还待商榷。”
传完话的长老也没有多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傍晚的青幽堂,一切如旧。
桑榆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青幽堂内的石桌,石桌上还摆放了一盘桂花糕。
夏为天没有催她,只是陪她站着。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轻轻缠上桑榆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绳还在,铃铛还在,他也还在。
“玄青宗。”桑榆嘴唇轻颤,试图平稳呼吸,话语卡在喉咙深处,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夏为天听出了那三个字的分量,他伸直手臂,将桑榆揽近自己。
两人肩膀相抵。
桑榆理智回笼,她缓声道:“我在学院年赛夺冠那日,他们来桑家……企图抢夺驭兽谱。”
夏为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她的肩膀。
她知道他在听,便继续说:“我爹断了一条手臂,我娘伤痕累累,就连我姐……”
桑榆忽然顿住了,记忆被拉回那夜,姐姐跪在祠堂里,五个月的孕肚,满身的淤青,脖颈上还有红痕。
桑珂却一脸平静地把砒霜香囊塞进她手里。
“你说。”桑榆偏过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盯上桑家,是因为驭兽谱。”
“还是别的东西?”
夏为天没有立即回答,半晌,“不管是为什么,有我在。”
桑榆低下头轻笑,把嘴角那点苦涩咽了回去,“我知道。”
“夏为天。”
“嗯。”
“你说,玄青宗要驭兽谱做什么?”桑榆想不明白,“驭兽谱是桑家祖传,上面记载的契约之法,连桑家人都不一定能看懂,他们抢去也没用。”
驭兽谱看的是机缘,上面的字奇怪又复杂。
夏为天沉思片刻,说:“也许不是为了看。”
两人默契对视。
“是为了不让别人看。”他轻描淡写道。
不让别人看?
桑榆大脑宕机了下,良久,她似乎理解了夏为天说的意思,试探性问道:“他们是怕,有人用驭兽谱对付他们?”
夏为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青幽堂内,蚀心藤上的小花忽然枯萎了一朵。
两人都看见了。
夏为天眼神微动。
蚀心藤告诉他们,“有人来过。”
桑榆警惕道:“谁?”
蚀心藤的藤梢指向院墙一角,那里有一片枯叶。
两人捡起来,仔细一看,是半片切口整齐的枯叶。
不像是自然枯萎,倒像是被人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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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为天将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
“三日后,城外破庙,单独来。”
落款单字一个,玄。
桑榆看见了叶子上面有字,但没看清写了什么,她问:“什么?”
夏为天把叶子收进袖中,淡淡道:“没什么。”
又骗我,桑榆在心里暗骂了句夏为天骗子,她没有问。
远处,一只灰色的灵鸽朝青幽堂飞来,缓缓落在桑榆肩上。
是桑家的传讯鸽,她调整情绪,解下鸽子脚边的竹筒。
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阿榆,姐想你了。带他回来看看。”
桑家似乎也知晓了补办大婚的事情。
桑榆鼻子一酸,“我姐。”
她把纸条递到夏为天眼前,他看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桑榆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夏为天。”
“嗯。”
“你说,我姐见到你,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会说,‘好好待她’。”
“那是你爹说的。”
他看着她,宠溺一笑,反问道:“那她会说什么?”
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去了,你就知道了。”
青幽堂内。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夜色里,只有蚀心藤的小花还亮着。
桑榆靠在夏为天肩膀上,思绪渐渐飘走。
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说:“有我在。”
“没事。”她应了一声,“我只是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一场梦。”
“不是梦。”夏为天语气认真,“以后每天都会更好。”
桑榆坐直身子,她仰头看着夏为天,眼神似水,眼底化开一片柔情。
她探着头,往夏为天唇上轻轻一碰,蜻蜓点水般。
直到桑榆转身跑进屋,只留下他在原地吹着晚风。
夏为天愣怔地摸了下自己的唇,手不禁抖了抖,似乎还在回味。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反应,藤蔓又晃了晃。
夏为天抬手把它按回去,笑意从眼角荡漾开,他望月,心思似乎不在此处。
屋内,桑榆还在想那片叶子上究竟写了什么字。
根据之前发生的事情和夏为天的性格来看,既然想瞒着她,那肯定又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一想到这,桑榆就不自觉担心起来。
难道是跟玄青宗有关?她猜测。
桑榆看着黑下来的天,朝着外面喊道:“夏为天,你还不进来?”
夏为天抿了下唇,应了一声:“来了。”
他迈步走进屋里,心情好得不行。
23. 桑家人
接到姐姐传讯后第二日清晨,桑榆带着夏为天御剑赶回桑家。
“夏为天。”桑榆很喜欢喊他的名字。
风轻轻吹起她的发丝,昨夜怀中人的香味再次飘入夏为天鼻中,他不经意间吸了吸鼻子,轻轻“嗯”了声。
桑榆正视前方,问道:“你紧张吗?”
“有点。”夏为天手心冒了点汗,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上一次见岳父岳母,留给他们的印象似乎不太好。
加上这又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他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
桑榆一想到昨夜夏为天偷偷起身,去清点准备好的礼物,她内心沾沾自喜,调侃道:“你也会紧张?”
“这不一样。”夏为天很重视这场见面,他想证明自己。
桑家牌匾已经换新,里面人影忙碌,时不时传出几声欢声笑语。
桑珂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等待,她望着天边,面色红润,偶尔响起婴儿的笑声。
前几日,她送信给桑榆,想让他们给孩子取名,毕竟他们母子俩的命,是夏为天救的。
他给这孩子取名单字一个“望”,以寄托无数人对他的期望。
桑家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恢复正常运作,也少不了夏为天的暗中接济。
天边划过两抹色彩,恍若极光闪过。
桑榆身着碧绿色的长裙,落地时裙摆飘起,眉眼间的温柔从眼底流露而出。
“姐姐。”桑榆小跑过去,一把抱住桑珂,她不敢抱得太紧。
孩子被夹在中间,茫然地眨眨眼。
桑榆松开桑珂,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想说的话。
桑珂打量着站在一旁的夏为天,她拍了拍桑榆的手臂,“先进来吧。”
夏为天紧绷的身子松了下来,他盯着前面挽着姐姐手臂的桑榆,默默跟上。
一大桌子的菜,都是由桑家人亲自掌勺,他们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大眼瞪小眼,目光一致地看向门口。
见到来人,他们拉开椅子站起身,再次整理衣裳,端正坐姿。
桑父断了的手臂已经被重新接上,桑母整个人容光焕发,连发簪都插得端端正正。
“阿榆。”好几位叔伯表面上跟桑榆打招呼,视线不断往夏为天身上瞟。
桑榆扬起笑容,拉着夏为天挨个打招呼,顺便介绍彼此认识。
夏为天很有礼貌,每认识一个人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却考虑得十分周到,不是送奇珍异宝,而是送对自身有益的丹药或武器。
几道审视的目光渐渐从他身上移去。
望儿被放在摇篮里,啃着自己的手指。
餐桌上,他们还是放不开,大家安静得只剩下碗筷声。
桑榆悄悄看了眼夏为天,他坐得笔直,筷子拿得端正,夹菜的动作标准得像在演示礼仪。
她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摇篮里的望儿忽然叫了两声,打破了餐桌上的寂静。
桑珂放下筷子,起身去看,一双小手在空中随意挥舞,她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摇晃着。
望儿扭过头,一双大眼睛眨巴着看着夏为天。
“他好像想让你抱。”桑珂不好意思开口,“可以吗?”
夏为天顿了下。
桑榆在旁边忍着笑,她推了他一下。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接过望儿,动作僵硬,整个人都不敢动,好似抱着一块易碎的玉。
望儿看着他,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就往嘴里塞。
全桌人被这一幕逗笑。
桑父的笑声最大,“这孩子认生得很,倒是第一次见他对人笑。”
夏为天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纯洁的眼神说是块宝也不为过。
他眼角一弯,嘴角跟着上扬。
全桌人都看见了这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桑母趁机开口:“小天啊,别光抱着,坐下吃饭。”
“小天”这个称呼一出来,桑榆差点被口水呛到。
夏为天也愣了一下,他欣然应下这个称呼,“好。”
望儿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反而很乖。
餐桌上紧张的气氛慢慢散去,叔伯们开始找话题。
“听说你炼的丹能续命?”
“那个驱魔符是真的吗?”
“日衍宗还收人不?”
夏为天一一回答,话不多,但都答了。
桑榆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热,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莞尔一笑。
饭后,桑父把夏为天叫到一旁。
两人站在院子里。
桑父直言道:“阿榆那丫头,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夏为天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桑父继续说:“但她看人,从来没错过。”
他拍了拍夏为天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化作四个字,“好好待她。”
夏为天重重地点头,“我会的。”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桑榆被几位叔伯叫到一旁。
叔伯们给她塞了好几个储物袋,里面什么都有。
灵石、武器、丹药、书籍……
桑榆几番推搡,最后还是收下。
叔伯们沧桑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他们仔细端详,不愿放过一丝细节,整得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一样。
他们没有说煽情的话,一句“照顾好自己”便足以说明一切。
桑榆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她声音哽咽,“好。”
一个好字胜过千言万语。
夜幕降临,月光倾洒在院子的老树上。
两人坐在院子里,恍若小时候那样,望着圆月,无话不谈。
桑珂握住桑榆的手,“他对你好吗?”
“很好。”桑榆点头,脸上全是幸福滋养后的模样,“特别好。”
“那就好。”桑珂在嘴边念了好几遍,她垂下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阿榆,你比姐姐幸运。”
“姐……”桑榆眼眶红了,她不喜欢这句话。
她认为,一个人的幸运不该由婚姻决定。
桑珂拍拍她的手,“别哭,姐是在为你高兴。”
两人吹着晚风,畅聊了许多。
第三天清晨,桑榆和夏为天告别桑家。
桑珂抱着望儿站在门口,桑父桑母眼神里的情绪复杂。
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常回来看看。”
桑榆挨个拥抱他们,“嗯。”
夏为天与他们握手,到桑珂时,她嘱咐道:“好好待她。”
夏为天认真点头,“会的。”
回程路上,两人乘着药舟,并肩而坐。
桑榆下意识往旁边靠,“夏为天。”
“嗯。”
“谢谢你陪我回来。”
“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回到青幽堂已是傍晚。
“榆儿。”
这是夏为天第一次这么喊她,一件厚披肩从她身后落下,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桑榆说话差点结巴,“怎么了。”
“再过半月,便是灯会。”夏为天没有看她,“可以赏脸,陪我去逛逛吗?”
自从两人解开了误会,夏为天一有机会就牵手,像是怕她逃走。
桑榆故作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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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学院有事,抽不开身,只能下次再去了。”
夏为天没有立即接话,他转过头,目不转睛盯着她,许久才挤出两个字,“骗人。”
他垂眸,幽深的眼神闪烁着璀璨的星光,“我问过了,过几日学院的课程就结束了。”
“是吗?”桑榆装作惊讶,“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夏为天没有等到满意的答复,他再次问道:“陪我去吗?”
“我考虑考虑。”
夏为天没肯松手。
“看你表现。”桑榆留下一句话便匆匆走进屋内。
深夜,桑榆还在睡梦中,呼吸平稳。
夏为天起身,动作很轻,怕惊扰到身边人。
他替桑榆捻好被子,穿上衣服打算出门,小声说:“守好她。”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藤蔓轻轻缠上桑榆的手腕。
桑榆翻了个身,嘴角上扬,似乎做了什么美梦。
夏为天看了她一眼,悬在空中的手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他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天蒙蒙亮。
荒郊野岭外的一座破庙内,燃着一根蜡烛,烛火摇曳,风一吹,似有熄灭之势。
门半掩着,门缝里刚好能看到那一缕烛光。
夏为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蚀心藤警惕地环顾四周,确保没有中埋伏,他才迈步进去。
一个黑袍人站在烛火旁,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你来了。”
夏为天没再往前走,“你是谁?”
黑袍人转身,是一张陌生的脸。
但那双眼神,夏为天似乎在哪见过。
黑袍人自报家门,“玄青宗内应。”
潜伏在日衍宗的玄青宗内应。
夏为天脸色微变。
“别那么紧张。”黑袍人打了个响指,一旁的蜡烛熄灭,“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倚着供桌的桌角,“玄青宗的老祖宗,没死。”
他不在乎夏为天信没信,继续说道:“当年,他被驭兽师重伤后,一直靠修炼魔修功法苟活至今。”
“所以,青云赛死的全是驭兽家族。”
夏为天面色依旧淡定,“你约我到这,只为了说这些?”
“我……”黑袍人看着他,顿了顿,道:“也是驭兽家族的人,我想请你,为我们讨个公道。”
对于黑袍人的身份,夏为天还是留有戒备心。
黑袍人也看出了夏为天的顾虑,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丢了过去。
令牌上赫然写着,玄青宗三个字。
夏为天戒备心未减。
黑袍人瞥了眼门外,又说:“他怕驭兽谱,而驭兽谱就在桑家。”
桑榆在夏为天心里的分量,宗门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黑袍人提醒道:“若是不提前做准备,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夏为天试探道:“只因为一本驭兽谱?”
“不止。”黑袍人说,“桑家的契约术,能契约绝大多数灵兽,里面也包括他的契约兽。”
“他与契约灵兽本就不是一体,强行制造羁绊只会导致灵兽反噬,桑家好心帮他解除契约,他却反咬一口。”
夏为天眼神微动。
“他的杀人动机是……那只契约兽本是桑家人先发现的,他却先一步杀人灭口,独占了契约兽。”黑袍人娓娓道来,“眼见事情即将败露,他不得不拉桑家下水。驭兽谱是每个驭兽师毕生所追求的,这个借口足以堵住大部分人的嘴。”
“三日后,他亲自出手,血洗桑家。”黑袍人看着夏为天,“信不信,由你。”
24. 天亮了
夏为天听完,沉默了许久。
蚀心藤缠着他的手腕,微微收紧,它在等待指令。
黑袍人也没有催,只是倚着桌角看着他。
夏为天心中有了大致的判断,半晌,他幽幽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赌不起。”黑袍人脱口而出,“赌不起时间,赌不起桑家出事之后,你还能冷静。”
“你是唯一能拦住他的人。”
夏为天没有问为何是他,日衍宗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比他更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黑袍人从破漏的窗户飞走。
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夏为天没有干站着,他得赶在桑榆醒来之前回到青幽堂。
半掩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门口站着个人。
夏为天心漏了一拍,他瞳孔震颤,刚抬起的手在看到桑榆红肿的眼眶时还是收回到了身侧。
心中油然而生的自责让他怕了,怕桑榆会因此离开他。
“夜里凉。”夏为天努力保持正常语气,可是话一说出口,就像是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先回家。”
桑榆声音很哑,“出太阳了。”
她没有动作,依旧挡在夏为天身前。
夏为天明白了,她不想跟他回去,他的心一瞬间跌入谷底。
“又骗我。”桑榆鼻尖泛红,看似平静的语气,包含了太多的委屈。
明明承诺过,却还是违背了两人之间的诺言。
那曾经的誓言又算什么?她没问出口。
她一直仰着头,哪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也要看着夏为天,看着他脸上的神情。
“对不起。”夏为天知道自己说得再多,也无法改变如今的局面。
“我不想听‘对不起’这三个字。”桑榆积攒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你都没把我说过的话放心上,感情是需要两个人共同付出的,你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不敢说严重的话语,只能默默咽下。
“蚀心藤缠上我手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走。”她眼神里无比的认真,“夏为天,下次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跟你一起死。”
夏为天内心的愧疚越来越深,他上前一小步,缓缓伸出手将桑榆抱住,他整个人倚靠在桑榆身上,脸埋进她的肩上。
“我错了。”他声音闷闷的,“不会了。”
桑榆还想说点什么,湿热的触感透过衣裳滴在她肩上,她大脑宕机了下。
夏为天哭了,哭得很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上他的后背,是最有效的回应。
“夏为天。”桑榆用食指卷了一撮他的头发,“我困了。”
“好。”夏为天喜极而泣,“我们回家。”
两天的时间,夏为天托人调查了玄青宗老祖宗,的确证实了黑袍人所说的——人没死。
他着手准备妥当,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安排了一行人埋伏在桑家附近。
第二日晚的桑家。
桑榆坐在床边,视线落在窗前背对着她的夏为天身上。
“夏为天。”
“嗯。”
“有我在。”桑榆腿上驭兽谱完全摊开,上面奇怪的文字忽然开始发光,像是被赋予了生命,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她愣住一瞬,下意识喊他:“夏为天。”
夏为天凑过来。
桑榆看着上面的字重新组装。
这是她第一次翻开驭兽谱,她呼吸一滞。
驭兽谱上显露出一句话:“桑家血脉,我终于等到你了。”
还不等两人思考,一道虚影从书页中浮现而出,是一只灵兽的残魂。
三人相视。
残魂发出虚弱的声音:“一百年过去了,终于有人找到我了。”
桑榆严肃地看着残魂:“你是谁?”
残魂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审视眼前这两个人,许久,它开口:“我是你曾曾祖父的契约兽。”
“我曾曾祖父叫什么名字?”桑榆问道。
它自信地说出那个名字,眼见勉强得到两人的信任,它继续说:“也是曾经反噬了玄青宗老祖宗的契约兽。”
两人眼神同时划过一抹幽光。
桑榆不为所动,她又问:“是与我曾曾祖父契约在先,还是你反噬他在先?”
“反噬在先,契约在后。”残魂娓娓道来,“当年,他在秘境中发现了我,与他同行的还有桑家十七口人。”
“契约得需要双方自愿,十八口人里,我一个都没看上。他故作好心放我离开,下次再见,只剩他一人,其余的十七口人全被他灭口了。”
“他仗着修炼了禁术,想强行与我契约,不愿就是不愿,我在他契约途中找机会将他反噬,契约失败,但我也被他炼得只剩这一缕残魂。”
桑榆找出了问题所在,“既是残魂,又如何与我曾曾祖父进行契约?”
“你曾曾祖父跟你一样,能契约两只灵兽。”残魂声音越来越轻,“他为我铸造了一副新的身体,他死后,我信守约定,驻守于驭兽谱中。”
“同时,我也在等,等一个能翻开这本谱的桑家人,等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桑家人,等一个能替我去讨这笔债的桑家人。”
历经几百年,它终于等到了。
桑榆没有多的时间去辨认它的话里有几分真假,明日,玄青宗老祖宗就要来了。
“人要来了。”残魂忽然看向窗外,“我嗅到了他的气息。”
“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桑榆冷哼一声,她明白了残魂的言外之意。
等杀光桑家人,等彻底抹掉那段不堪的过去。
等一个重获天日的机会。
桑榆看着它,直言道:“合作?”
虚影欣然答应,“好啊。”
“你想要什么?”她也不拐弯抹角。
“帮我报仇。”残魂越说越亢奋,“帮死去的无辜生命报仇。”
“我可以借你一次力量。”
只有一次,用完,我的使命也就达成了。
桑榆没有立即回答。
“你们自己决定,如果决定好了,翻开驭兽谱叫我。”
说完,残魂缓缓消散,书上发光的文字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桑家的灯只有这一盏还在亮着。
桑榆低头看着驭兽谱,时间在逼迫着她做选择。
天快要亮了,人,也快要来了。
夏为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夏为天。”桑榆抬头,脸上有些茫然。
“嗯。”
她拿不准主意,“你说,我该用吗?”
夏为天在脑海中盘算着代价,但仔细一想,他心中有了答案,“用不用,在你,我一直在,我会陪着你,直到永远。”
桑榆反过来握紧他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她更加肯定自己的决定,“那就一起。”
“好。”夏为天目光坚定,嘴角的笑意更盛几分,“一起。”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烛光摇曳,带动着影子晃动。
蚀心藤缠上两人的手腕,开了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骸骨的魂火愈演愈烈,连一向温和的泡泡都开始积攒各种效果的孢子。
事情的结果是未知的。
但此刻,无人畏惧。
深夜,月光如水。
“我睡不着。”桑榆手中还拿着驭兽谱,她靠在夏为天肩膀上,看了眼窗外的圆月,不由自主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夏为天把她抱紧,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明天,一起。”
她闭上眼睛,“好。”
祠堂后方,桑家祖地。
月色被黑云遮蔽,世间不见一点光芒。
远处,一片黑云压境,浩浩荡荡。
细看不是云,是魔气!
玄青宗老祖宗提前来了。
桑父脸色一变,桑母抱紧怀里的望儿,桑珂站在他们身侧,手中握着剑柄。
周围的桑家人目光坚定,武器崭新,但仔细一看却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他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桑榆站在最前端,与她并肩的是夏为天。
她劝过夏为天,想让他埋伏一手,却被他拒绝了。
理由是,她一个人充当诱饵,很危险。
桑榆拗不过他,与其让他一个人出来,倒不如让跟随的一部分日衍宗弟子也加入进来,剩余的埋伏在四周。
黑云落地刹那间化作百余人影。
为首那人,白发枯槁,面容狰狞,正是玄青宗老祖宗。
他看着等候多时的众人,不怒反笑,“桑家,我终于到了。”
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桑家,这里却没有人认识他。
蚀心藤从夏为天袖中探出,缠上两人的手腕。
骸骨的魂火燃烧到最亮,泡泡的伞盖泛起荧光。
他们假意将底牌全部露出。
老祖宗上下打量着二人,不屑一笑,“就凭你们两个?把驭兽谱交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大发慈悲,送你们归西时,让你们少受点苦。”
“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桑榆面不改色,厉声道:“少说大话了。”
老祖宗周遭的魔气膨胀,他眯着眼,控制魔气的手停滞在空中。
残魂缓缓从桑榆身后飘出,它身上的亮光驱散了不受控制飘来的魔气。
老祖宗愣了一瞬,随后放声大笑:“你以为那个残魂能帮你?”
“它当年反噬我失败,反而被我炼了一百年,现在半死不活的,只剩一口气。”他不屑一顾,“你拿什么跟我斗?”
“一百年了。”桑榆也不惯着他,“你倒是老了,剩的半口气也该咽下去了。”
老祖宗脸色一变。
这句话,和残魂待会儿要说的一模一样。
但桑榆抢先一步说出来,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老祖宗震怒,一个小辈还不足以让他动怒,但这个人,跟他的死对头有着一样的天赋。
他从桑榆那双幽深的眼神中,看到了故人的模样,也看到了曾经失败了的自己。
老祖宗气得牙痒痒,他抬手,周遭魔气翻涌,咬牙切齿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九重毒阵瞬间亮起,金色的光芒驱散企图飘散过来的魔气。
桑榆单手持剑,寒光藏于剑刃,骸骨绕于剑柄,一把烈火,寒光出鞘。
她身后的众人已经架起武器,神情肃然。
老祖宗愣了下,嗤笑道:“九重毒阵?远古遗种?再加上一个残魂,有点意思。”
“但不够。”他完全不把桑榆身后的人当回事,大放厥词:“如果你们就这点能耐……站着等死就好。”
残魂盘旋在夜空中,几近透明的身躯忽然渐显轮廓。
“不可能!”老祖宗脸上一僵,后退半步,“你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死了?”残魂落地,庞大的身躯挡在桑榆身前,“你炼了我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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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好在你实力就那样,没炼干净。”
刺耳的话语扎向老祖宗的心,他迅速调整好状态,魔气膨胀。
今夜,他也不是独自前来,躲藏在暗处的玄青宗弟子不知他们的踪迹早已被发现。
残魂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玄青宗弟子耳中:“各位玄青宗的弟子,你们知道,你们的老祖宗,是怎么起家的吗?”
老祖宗脸色淡然,“呱噪。”
他一甩手,魔气化作利刃,刺向残魂。
夏为天的九重毒阵瞬间收紧,蚀心藤拔地而起,将老祖宗困住。
桑榆顺势斩出剑气,与迎面而来的魔气利刃相撞,轰隆一声巨响,尘雾四起,又瞬间消散。
残魂暗淡的眸光扫过每一处黑暗,“一百年前,桑家发现了一只上古灵兽,你们所谓的老祖宗假意合作,趁夜杀了桑家十七口人。”
“抢走灵兽,炼化为己用。”它缓缓把视线移到老祖宗身上,“一句‘新晋驭兽天才’的名号响彻仙界,才有了现在烂透了的玄青宗。”
众人想象中的反应并未出现。
老祖宗挣脱身上的藤蔓,他引爆信号弹,一抹亮色在夜空中绽放。
四周沉寂,躲在暗处的玄青宗弟子并未出来。
老祖宗气愤地回头,质问道:“人呢!”
浩荡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他以为人来了,仔细一看,日衍宗弟子已经迅速将他团团围住。
老祖宗恍然大悟,他愤恨地盯着夏为天,怒吼:“原来是你搞的鬼!”
九重毒阵困着他,蚀心藤再次拔地而起。
老祖宗身上魔气暴涨,他强行召唤出自己的契约灵兽。
众人望着被撕裂成碎片、残破不堪的灵兽,不禁倒吸一口气。
灵兽发出凄厉的嘶鸣,它浑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全是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有一双眼睛,幽怨地死死盯着老祖宗。
寒风刺骨,景象看得人毛骨悚然。
残魂看着那些碎片,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看见了吗?”
“这就是他炼了我一百年的结果。”它望着高空中的传魂石,眼神中只剩下悲凉。
传魂石的另一端,无数有头有脸的宗门将玄青宗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进不去。
日衍宗为首,传魂石将玄青宗老祖宗的罪行毫无保留地揭露。
有人后退一步、有人手里的剑掉在地上、有人喃喃自语……
更多的还是不可置信,毕竟玄青宗很早就对外宣称宗门老祖宗已死。
人死没死不重要,与魔修有染,便是死罪。
驱魔师猛然睁眼,将信息公之于众,“玄青宗弟子均被魔气侵害。”
有人还是心软,“能救吗?”
“能救。”驱魔师看了眼传魂石。
与此同时,残魂看着桑榆,“孩子,借你的身体一用。”
桑榆没有犹豫,她点头,“好。”
夏为天一脸担忧,却并未阻止。
残魂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桑榆体内。
她的眼睛瞬间变成金色,长发无风自动,万兽谱悬浮在半空,自动翻开。
无数金光从书页中涌出,缠上老祖宗,像一双双无辜死去的人的手。
老祖宗悲痛欲绝,他依旧不相信,“不可能!”
直至金光越来越亮,他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一点瓦解。
刚开始,他挣扎,到后面,他放弃了。
“好啊!好!”老祖宗引爆体内被魔化的金丹,“那就一起死!”
魔气炸裂,铺天盖地,将所有人吞噬。
夏为天小跑上前,一把搂住桑榆,他转了个身,背对着爆炸。
蚀心藤疯狂生长,将两人层层包裹住。
骸骨见状拼成骨墙挡在最前面。
泡泡织出梦境护盾,罩住所有人。
“孩子,我最后的力量,就交给你们了。”
一道金光从桑榆身上涌出,化作屏障,挡在所有人身前。
魔气散去,到处都是废墟,房屋倒了一片。
但所有人都活着。
残魂的虚影,浮现在桑榆面前,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
“一百年了,终于讨回来了。”它说话越来越轻,“好好活着。”
桑榆红着眼眶,亲眼目送它化作点点金光,飘散在夜空中。
桑榆伸出手抓了一下,试图留住它,但手一张开,什么都没有。
夏为天扶着她。
一切就好像一场梦,倒塌的房屋却在证明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日出,新生。
废墟上,堆满了祠堂里供奉的石碑,上面还刻着桑家历代先祖的名字。
曾曾祖父的名字,也在上面。
桑榆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债,我们讨回来了。”她鼻音很重。
泪,更重。
夏为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蚀心藤从灰烬里探出一根新芽。
骸骨的一块碎片动了动,慢慢拼回去。
泡泡的伞盖颤动,又洒出一把荧光。
桑榆默默把石碑收好,她蹲在地上,用手背蹭去脸上的泪。
“夏为天。”
“嗯。”
“天亮了。”
夏为天蹲在她身旁,“嗯,天亮了。”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驱散寒意。
蚀心藤的新芽,在阳光下轻轻摇晃,开出一朵金色的小花。
25. 糖葫芦
晌午,周遭倒塌的建筑旁搭好了临时居所。
遭受魔气波及的无辜人家,夏为天也提前安排好日衍宗弟子去对接。
床榻上,夏为天紧闭着双眼,嘴唇发白,额头上不断渗出细汗。
玄青宗老祖宗自爆的威力不容小觑,他背部的伤口裹了一层又一层绷带,撒在伤口上的药粉刺激着神经。
夏为天眉头紧锁,呼吸急促。
桑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但大部分都被夏为天挡下。
辰时,夏为天突然倒地,吓得她脸都白了。
“二小姐。”侍女把饭菜端到桌子上,也没再多说。
桑榆慢慢把夏为天的手放回被子里,她走到桌边。
桌上堆满了医书,从日衍宗药库搬来的,从学院借来的,从桑家找来的。
得知夏为天受伤昏迷,日衍宗宗主马不停蹄地赶来。
等候期间,桑榆也没闲着,她翻开一本又一本医书。
她在找,找能让夏为天快点醒来的办法。
日衍宗宗主赶到,替夏为天把完脉后面露难色,他只留下一句“照顾好他”便匆匆离去。
桑榆想问点什么,人已经飞出九霄云外。
她不是规规矩矩在原地等待的人。
堆积成山的医书,桑榆翻了一遍又一遍。
从早到晚,饭菜凉了又换新。
她放下毛笔,纸上写着自己配的第一幅药方。
她写了好几份,让信鸽送到几位医修手上。
厨房内,药锅里的黑色药汁正在沸腾。
桑榆舀了一勺,她吹了一口气,药汁凉了下来。
喝了一口下去,苦得她舌头发麻,但她仍面无表情,只是端着碗,走回房里。
等医修回复后,桑榆才敢扶正夏为天。
她用勺子搅拌着碗内的药,温度正好,她舀了一小勺。
勺子抵着夏为天嘴唇,他闭得很紧,药全部从他嘴角边流下。
桑榆用手帕擦去流下来的药,她用两指捏着夏为天的脸,夏为天嘴唇勉强张开一条缝。
她把药灌进夏为天嘴里,又用指腹轻轻按他的喉结。
天色渐晚,床边碗里的药见底。
桑榆帮他擦去嘴角的药渍,将人放躺。
她翻开医书,继续看下一页。
夜深,桑榆合上医书,她捏了捏眉心,起身去打热水。
她把盆放在脚边,将帕子浸湿,又拧干。
轻轻擦拭着夏为天,从脸到脖子,再到手,她擦得很仔细。
桑榆把盆端到一边,她按照医书所说,找夏为天的穴位。
太阳穴、合谷穴、足三里……
每按一处,她都按揉着。
书上说,这样能帮他恢复。
桑榆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做,总比不做好。
不知过了多少个夜晚。
桑榆替夏为天擦完身,按完穴,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眼下一片青黑,好几夜未合眼,眼角的泪水自然滑落。
窗外,皎洁的月光照进来。
还未完全恢复的泡泡飘在半空,它轻手轻脚地洒出一把荧光孢子。
孢子落在两人身上,为他们编织一场好梦。
梦里什么都有。
骸骨守在门口,它把自己的骨头拆开拼成一扇门,门很结实,没有它的许可,谁都打不开。
外人不解,但它清楚,屋内的魔气还未完全驱散。
骸骨看着屋里的两人,又拆了几块骨头,拼成一把锁,锁上门。
最后拼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勿扰”二字。
泡泡飘过来,看着骸骨无聊时拼出来的‘等’字。
它洒了一把荧光上去,字变得亮亮的。
骸骨看着它,它也看着骸骨,彼此都不说话。
它们都清楚,它们也在等。
半个月,桑榆日渐消瘦。
父母担心地看着她,劝说道:“阿榆,别熬坏了身子,你这样他会担心的。”
桑榆从刚开始的茶不思饭不想,到后来的按时用餐。
大家都以为她明白了,但看到她消瘦的身子,是他们明白了。
桑榆不仅细心照顾,还输送自身的灵力给夏为天。
她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父母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拿了些丹药给桑榆,又嘱托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桑榆照常替夏为天擦拭身子。
嘎吱一声,门开了。
是骸骨主动放人进来。
“少夫人。”日衍宗长老将药瓶递给桑榆,“这是宗主让我给你的,一日三次。”
“多谢。”桑榆接过药瓶,她第一时间倒出丹药,喂给夏为天。
瓶内只有三颗,现在还剩两颗,刚好是一天的量。
她还想问点事情,日衍宗长老却已经离去。
次日,门外多了一个药瓶,里面还是只有三颗丹药。
今日是夏为天用药的第十天。
桑榆视线模糊,她扶着门边,眼前一片漆黑。
她全身无力,晕倒在地。
骸骨吓得立刻去找人。
蚀心藤想将桑榆抱起,重伤未愈的身体却使不上一点力。
桑榆躺在隔壁屋,身上扎满了细针。
夏为天脸色渐好。
日夜轮转。
夏为天终于醒了。
经历数日的黑暗,见到光时他被照得睁不开眼。
屋内没有其他人。
照例喂药的日衍宗长老见到人醒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夏为天强撑着身子坐起身,他嗓子干涩,像是糊了一层血,“她呢?”
日衍宗长老把丹药递给他,面不改色道:“她……出去了。”
夏为天仰头把丹药吞进去,“她没受伤吧。”
日衍宗长老似乎带着些阴阳怪气,“没有,全被你挡下了。”
夏为天不在乎,他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长老急得按住他,“干什么!”
“去找她。”
“找什么找,人一会儿就回来了。”长老知道夏为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别给人家添麻烦。”
夏为天乖乖坐回去,“她什么时候回来。”
长老看了眼天色,随便说了个时间,“傍晚前。”
夏为天又问:“她去哪了。”
“我哪知道。”长老还有要事在身,再三叮嘱:“好好躺着,别给人添麻烦。”
日衍宗长老踏离房间。
夏为天脸色微变,他摸了摸心口,毫不犹豫拉开被子下床。
刚醒过来的他身子虚弱,连门外设下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结界都破不开。
夏为天注意到窗外,他喊道:“蚀心藤。”
蚀心藤攀附在墙角,对于主人的呼喊它当做没听见。
夏为天喊了好几遍,他脸色阴沉。
体内的丹田因强行运作灵力而再次颤抖。
蚀心藤跟箭一样飞了过来。
夏为天扫了一眼,他停下运作灵力,冷声道:“开门。”
蚀心藤十分犹豫,门锁就在眼前,它的藤蔓不敢上前一步。
“她受伤了。”夏为天说,“我要见她。”
大婚当夜,傀儡代拜堂,签永生契。
他的心在疼,哪怕同心铃没有发出声响,他也知道,她也在疼。
蚀心藤犹豫不决之际,骸骨开了锁,结界被桑父桑母破开。
见到长辈,夏为天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要喊爹娘吗?
“小天,阿榆在隔壁。”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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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一脸疲惫,“你进去时动静小点。”
夏为天愣住,他点头,“好。”
说罢,他扶着墙壁,走向桑榆所在的房间。
门留了一条缝,足够一个人通过。
夏为天斜着身子走进去,蚀心藤替他把门合上。
桑榆躺在床上,手臂上扎满了针。
她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
夏为天注意到了她眼下的乌青,他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心疼从眼底溢出。
他慢慢地移动食指,在快触碰到桑榆脸颊时停住。
他不敢碰,怕惊醒了她。
但她还是醒了。
桑榆睫毛轻颤,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眼眸里倒映着她的面容。
两人同时愣住。
桑榆积攒了一个月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脸皱得跟纸似的。
“瘦了。”
夏为天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荡起一圈涟漪。
桑榆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滴落。
呜咽声刺痛着夏为天,他伸手,轻轻擦掉桑榆脸上的泪水,“我在。”
桑榆眼泪越发止不住,身上的痛感在这一刻远不及失而复得的喜悦。
夏为天眼眶泛红,“一直在。”
桑榆没说话,保持着姿势边看夏为天边哭。
哭累了,她才停下。
一张床很小,挤不下两个人。
夏为天几乎一天都待在桑榆身边。
任由别人怎么劝说他都不听。
桑榆好的比他快。
两人的身份互换,变成了她盯着他喝药。
桑榆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夏为天难得跟小孩一样,“苦。”
桑榆一怔,她尝了一小口,味道没变,跟前几天的一模一样。
她想了想,“那你喝完,我给你个奖励。”
“什么奖励。”夏为天问。
桑榆把碗递给他,“喝完就告诉你。”
夏为天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碗里还剩一半,他仰头一饮而尽,手里捧着空碗,眼巴巴看着桑榆,像等待奖励的孩童。
“苦吧?”桑榆拿出买好的糖葫芦。
夏为天看着近在嘴边的糖葫芦,没有张口。
桑榆拿着糖葫芦往前凑,“特别甜,你尝尝。”
夏为天伸手握住桑榆的手腕,咬下最顶端的糖葫芦。
甜味在口腔中散开。
桑榆得意一笑,“甜吧。”
夏为天反驳,“不甜。”
桑榆俯身凑近,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破绽。
“不然你尝尝?”
桑榆看着夏为天认真的模样,手上的糖葫芦还没到嘴边,人却扑进了夏为天怀里。
她单手撑在床上,怕压到夏为天。
夏为天意有所指,“尝吗?”
桑榆懂了他口中的意思,她脸瞬间爆红,“夏为天!”
夏为天望着她,柔情似水的眼神,像是在等待。
一个病患,还是为了自己而受的伤,桑榆哪忍心拒绝。
她缓慢凑上去,呼吸扑洒在脸上。
熟悉的柔软触感,像一片羽毛扫过她的心。
桑榆想结束,却被按住,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齿关。
两人呼吸急促,空气燥热,细微的响声刺激着大脑。
桑榆红着脸退开,她差点喘不上气,口腔里的糖葫芦齁到嗓子。
她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夏为天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故意问道:“要浪费食物吗?”
桑榆没答,她一把夺过空碗,把剩下的糖葫芦塞进夏为天手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趴在门缝上的三个可疑身影吓得各自逃窜。
直到桑榆走远,它们才聚在一起。
26. 第一次
夜晚。
桑榆说什么都不肯跟夏为天睡在一张床上。
她一想到下午发生的事情,耳朵噌的一下红得滴血,连忙把书抬高。
夏为天侧身看着坐在桌前用书挡脸的桑榆,轻喊她:“榆儿。”
桑榆没应,她的心思早已飘向远方。
许久,没等来下一句,她以为夏为天睡了,歪着脑袋露出一只眼睛偷瞟。
没想到撞个正着。
曾经深如寒潭的眼眸,竟流露出最深处不为人知的爱意。
夏为天吸了吸鼻子,“我冷。”
曾经冷漠的他,也为她展现出最童真的一面。
桑榆的心被触动,她心软了。
啪嗒一声,书被合上,她顺手熄灭蜡烛。
黑暗中,夏为天勾起嘴角,像是计谋得逞的小孩。
桑榆拍了拍他,示意他往里躺。
“睡里面。”夏为天没同意,他想起身,却反被按住。
桑榆撑着床板,整个人从他身上跨过去。
床很小,两个人完全是贴在一起。
桑榆背对着夏为天,她提醒道:“睡觉。”
“我冷。”夏为天重复道。
“夏为天。”桑榆转过身,对着他,“你别得寸进尺。”
夏为天耷拉着眼皮,像只受伤了的小狗,“抱歉。”
“睡吧。”他没再多说。
夏为天一闭上眼,稀疏的动静从耳边响起。
他没睁眼,以为桑榆又背过身了,直到一双手抚上他的腰间,飘进鼻间的香气浓了几分。
桑榆察觉到怀中人明显一僵,她唇角不可察觉微扬。
半晌,夏为天才敢把手揽上她的腰。
“夏为天。”桑榆的脑袋顶着他的胸膛。
“嗯。”
“你知道你这三十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脱口而出,“知道。”
“那你说。”桑榆搭在夏为天背上的手,下意识玩弄着他的头发,“怎么过的。”
他细数着每一天,“你喂我吃药、替我擦身、帮我按穴位。”
“嗯,多亏了我。”
夏为天一低头便看见怀中的小猫在看自己,他伸手把桑榆肩上的头发挽到她耳后。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辛苦了。”
桑榆小声嘀咕:“知道就好。”
“还好有你。”他笑着回应,“晚安。”
月光照亮了大地。
攀附在墙上的蚀心藤开了满墙的小花。
泡泡和墨墨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骸骨在地上刻了个字。
两人在桑家待了十几天,夏为天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玄青宗的事情也有了结果,宗门被彻底除名,遭受魔气侵害的弟子被带去疗伤。
青云赛还在商量,是重比,还是顺位继承奖励,还是个谜。
回到青幽堂,桑榆倒有几分当家的风范。
她管夏为天管得很严,连修炼时间都严格把控。
夏为天毫无怨言,反倒乐在其中。
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书案上。
夏为天坐在案前,批着积压了许久的宗门公文。
桑榆趴在旁边,托腮看他。
夏为天看出了她的心思,问道:“怎么了?”
“我是不是管太多了。”她反思,“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不会。”夏为天放下笔,转过头。
他很贪心,想让她管一辈子。
“哦。”桑榆故意拉长尾音,“那要是我管你一辈子呢?”
她没有去看夏为天,目光落在公文上。
夏为天瞳孔颤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以吗?”
桑榆眨眨眼,假意思考,“看你表现。”
闻言,一根毛笔闯入她的视线,她接过,没有问他要做什么。
夏为天把位置让给桑榆。
桑榆看着公文上密密麻麻的字,她歪头,有点不可置信,“教我批公文?”
夏为天没底气地“嗯”了声。
桑榆憋着笑,“你也太不解风情了,夏为天。”
她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我们从哪开始?”
站在一侧的夏为天俯身握住她握笔的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淡淡的药草味夹杂着清香飘散在空中。
桑榆耳根不知不觉间开始发烫,她喉咙滚动了下,好似有小鹿乱撞的感觉。
夏为天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带着她的手,在纸上落笔,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夏”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的名字完整地呈现在纸上。
桑榆压下心跳,“不是说要教我批公文?”
夏为天一脸淡定,“今日的公文批完了,明日再教你。”
“哦。”桑榆看着夏为天不肯松开的手,不服输道:“看来是写太久,都开始手抖了。”
纸上的三个字,细看写得有些歪歪扭扭。
她哪能没感受到夏为天颤抖的手,她又何尝不是。
“嗯。”夏为天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再写一遍。”
桑榆没拒绝,她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书房安静得只剩纸张被带动的声音。
以及,两人不约而同的心跳声。
夏为天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带着凛冽之气,正如他所写的那个人。
桑榆。
“还可以。”桑榆看上去十分满意,却还是嘴硬道:“没我写的好看。”
一声轻笑从她头顶传来,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好在披下来的长发遮挡住了。
夏为天松开手,蹲下身,以一个下位者的姿态仰望着桑榆。
“嗯。”他不否认,“那你以后教我写。”
桑榆的视线从纸上的两个名字移到夏为天脸上,她一眼便注意到了夏为天红透了的耳根。
她没有直接答应,故作玄虚:“我很忙的哦。”
他看似垂眸沉思,实际悄悄趁桑榆不注意,凑上前吻住她的嘴角,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夏为天亮着眼睛,“我教学费。”
“好苦。”桑榆微微皱眉。
他的小心思藏不住,“那我给你买糖葫芦。”
桑榆气得锤了下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别再说了。”
暮色降临。
厨房内的身影忙得不可开交。
桑榆切菜的刀法不太熟练,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技巧。
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她看了一眼,假装没看见,继续切。
泡泡不敢出声,只能在旁边用触手比划,厚了厚了。
桑榆瞪它一眼,泡泡讪讪闭嘴。
她把切好的菜堆在碗里,简直不忍直视。
油一热,她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溅出锅,她下意识后仰,面前凭空出现一缕灵力挡住了溅出来的油。
泡泡被吓得飘到房梁上。
她有些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桑榆拿起锅铲,边翻炒边凭借记忆往里面添加调料。
寡淡的食材随着时间推移,飘出了一缕香味,她上手越发熟练。
折腾了半天,第一盘菜终于出锅。
桑榆沉默地看着盛出来的这盘菜,她嘴角一抽。
卖相……也还说得过去吧。她自我安慰。
桑榆忽然转头,恶狠狠地盯着靠在门框上的夏为天。
泡泡趴在她肩头,触手指指点点,狐假虎威。
夏为天含笑走来,“大厨,有何吩咐?”
桑榆也不遑多让,她顺手拿了双筷子,“尝尝大厨的手艺。”
夏为天扫了眼那盘菜,糊的、生的几乎各占一边。
他弯腰张口,等待投喂。
桑榆挑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块看着还算可以的菜,她夹起,放进夏为天嘴里。
夏为天嚼了嚼,平缓的眉毛慢慢地凸起。
桑榆盯着他的表情,心里虽然有答案,却还是想听他的评价,“怎么样?”
话到嘴边,夏为天改口:“还行。”
桑榆瞪了他一眼,给自己夹了一筷子。
又那么难吃吗?她不信,菜刚入口就被她吐出。
又咸又生,还没吃下去胃已经开始翻涌。
桑榆放下筷子,打算把这盘失败的菜品倒掉。
夏为天反手拉住她,“我教你。”
“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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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菜?”她有些诧异。
“嗯,我会的还有很多。”
泡泡从房梁上飘下来,识趣地跟着骸骨离开厨房。
夏为天手把手教着,每一步都详细无比。
桑榆的惊呼声不断,眼睛都亮了。
的确,夏为天会的很多。
桑榆穿着轻薄的衣裳泡在灵泉里,暖气驱散寒意,她靠着泉壁,享受着头皮按摩。
夏为天总能找到她最喜欢、最舒服的力度。
桑榆闭眼享受,“夏为天。”
“嗯。”
她许久才把后半句说出,“你真好。”
夏为天放轻动作,“是你好。”
“都好。”桑榆将头往后仰,眼睛一眨,“动作这么熟练,你是第一次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话的不妥,又补了句:“我是说帮别人洗头。”
夏为天轻笑,“日衍宗少宗主,没有帮人洗头的癖好。”
“你是第一个。”他用满是泡沫的手戳了下桑榆的脸颊,“也是唯一一个。”
“嗷,那你好多第一次都是为了我。”兴许是泡的太久,桑榆说起话来都没经过脑子。
夏为天没否认,“嗯。”
第一幅画、第一次修灯、第一次教人做菜、第一次接吻……
就连情窦初开的第一次也是因为她。
桑榆也不好意思一直享受,她拉住夏为天的手,“再洗下去就要掉头发了。”
她催促:“你的伤还没好,下来泡泡。”
夏为天没拒绝。
水温刚好。
桑榆却觉得越泡越热。
两人安静,一下子便没话说。
她无意间瞟了眼夏为天。
浸湿的衣裳,若隐若现的身材随着呼吸一起一落。
桑榆眼睛都看直了。
闭目养神想驱除脑中杂乱想法的夏为天还是顶不住桑榆炽热的目光。
他扭过头率先败下阵来。
桑榆看见了他红透的耳根,她的小心思驱使她往他那边挪。
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夏为天身体一僵,紧张地咽了口水。
桑榆假装没察觉,和平常般靠在他肩上,“夏为天。”
“……嗯。”
“水温是不是太烫了?”
他没回应。
桑榆憋着笑,恶趣味达成的她正要撤退。
有力的手臂抢先把她圈进怀里。
这下轮到她慌了。
夏为天低头看她,眼睛暗得像深渊,情欲充斥眼底,“撩完就跑?”
桑榆装傻:“我撩了吗?”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半晌,她抬手,食指抵着夏为天的锁骨,慢慢地,像条蛇,缓缓往下移。
桑榆食指最终停在他腰间,她凑近他耳边,“这才叫撩。”
说完,她还吹了口气。
夏为天哪受得了。
他强装镇定,视线一直盯着桑榆的嘴唇。
他在等她主动。
她看出来了,但没做。
夏为天看着桑榆从容的神情,彻底败下阵。
他俯身吻住她,不是下午那种“转瞬即逝”。
是强势的、带有情欲的吻。
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唇齿交缠。
桑榆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攥紧着他湿透的衣襟。
夏为天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他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探了进去,带着掠夺,带着占有,想把这个人吃干抹净。
泡泡趴在门口,被骸骨一尾巴扫走。
蚀心藤默默把窗关上。
不知过了多久。
桑榆重获空气,她靠在夏为天肩上喘气,眼角泛红,嘴唇微微发肿。
他手指绕着她的发梢,学着她玩自己的头发一样。
“夏为天。”桑榆嘴硬:“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嗯。”夏为天眼神里带着些许欲求不满,“不喜欢吗?”
桑榆仗着他不敢拿自己怎么样,挑衅道:“差点意思。”
“嗯,我会努力的。”他问,“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还行吧。”
27. 兔子灯
夜深,两人躺在床上。
桑榆窝在夏为天怀里,他揽着她的腰,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蚀心藤缩在角落里,假装睡着了。
泡泡趴在枕边,打着小呼噜。
骸骨盆在床尾,魂火一明一灭。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鸟鸣声声。
桑榆睁开眼有些茫然,她的枕边人变成了一幅画。
她揉眼,将画拿起。
画卷一展开,上面的主人公依旧是她。
这一幅,她没见过,看起来是不久前画的。
画里的桑榆睫毛弯弯,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美梦。
她看了很久,久到忘记洗漱。
门被推开。
夏为天端着早餐进来,看见她捧着画发呆,脚步顿了一下。
桑榆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
夏为天走过去把早餐放在床头,坦然道:“昨晚你睡着后画的。”
桑榆不语。
“怎么了?”他问。
她摇头,把画小心地放在枕边,“以后你画的每一幅都要给我看。”
“好。”夏为天端起暖粥。
“你教人画过画吗?”桑榆伸手要粥。
他坐在床边,“没,你可以当第一个吗?”
桑榆做好下床的准备,她很霸道,“你的第一次只能给我,无论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夏为天搅拌的手一顿,语调上扬,“去哪。”
“洗漱。”
由于玄青宗的事情,两人错过了灯会。
桑榆虽然没提,但夏为天还是觉得可惜。
一天傍晚,青幽堂树影摇动。
夏为天小跑过去,牵起桑榆的手,他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喜悦,“带你去个地方。”
“好。”桑榆没问去哪,她握紧夏为天的手。
两人御剑而起,在晚霞中掠过。
城中柳巷口。
摊贩卖力地吆喝着。
桑榆猜到了,这条路,她无比熟悉。
那家馄饨摊还在,老板娘正低头包馄饨。
听见动静,老板娘抬头,看见两人她挂上笑容,“姑娘,好久不见。”
桑榆愕然,她上次来馄饨摊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老板娘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记得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常常听你把自家夫人挂在嘴边,今日一见果真郎才女貌。”老板娘看了眼夏为天,又看着桑榆,“还是老样子?”
“对,要两碗。”夏为天看着发愣的桑榆,默默拉着她坐下。
两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
桑榆还有些出神。
夏为天没有催她。
桑榆低头吃了一口,眼泪悬挂在眼眶,她捏紧勺子,“夏为天。”
“嗯。”
“谢谢你。”
夏为天一阵沉默。
“是你值得。”
值得所有。
夜色初临,华灯初上。
吃完馄饨后,两人挽着手走在繁华的街上。
桑榆看着每一个摊子前的物件都亮着眼睛。
夏为天想给她买,却被她制止了。
他觉得可惜,但没说什么。
街角边卖灯的老摊子架子上挂满各色花灯。
鲤鱼灯、莲花灯、荷花灯……
桑榆眼睛更亮,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盏和她窗台上一模一样的兔灯。
纸是新的,骨架是新的,什么都是新的,没有被抛弃。
她下意识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灯穗。
夏为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这个!”桑榆回头看他,把兔灯捧到脸前。
他看着代表两人的定情信物,眼底荡漾开柔情。
桑榆听见他一个“买”字,轻笑出声,“夏为天。”
“嗯。”
“你真的很傻。”
“……嗯。”
夏为天买下了这盏兔灯。
桑榆唰的一下放下兔灯,她踮脚,在他脸上快速亲了一下。
夏为天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退后一步,笑脸盈盈:“但是我喜欢。”
“夏为天。”桑榆自然挽上他的手臂,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夏为天。”
“嗯。”
她好奇:“那年,你看着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再回头看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后来你真的回头了,在看那盏兔灯的时候。”
他不敢奢求太多,一眼已经是他向上天的许愿。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
桑榆兴致高昂,不停地分享着这些年遇到的事情。
有好有坏,她毫不遮掩。
街上人来人往,两人牵手走在人群里,和寻常夫妻一样,甜甜蜜蜜。
桑榆突然停下,她看着一个空空的角落。
当年她就是蹲在那里,看那盏破灯。
夏为天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回忆涌上心头。
他好像看见了以前的她。
一个人蹲在那里,瘪着嘴,为了一盏灯,快哭了。
桑榆转头看他,“你当时站在哪?”
夏为天指了指人群,“那里。”
她只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又好像看见了躲在人群里的夏为天。
桑榆抿唇,“夏为天。”
“嗯。”
她说:“谢谢你。”
夏为天低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又说谢谢。”
“对呀。”桑榆仰头,发自内心道:“谢谢你那时候看着我,谢谢你修那盏灯,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谢谢二字对她来说很重,而夏为天担得起这份重量。
周围人来人往。
夏为天把她搂进怀里。
嘈杂的声音,她只听得见他的心跳。
“是我该谢谢你。”他在桑榆耳边低语:“让我等到了。”
两人逛了许久。
夏为天不急着回去,他带着桑榆走向河边,又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盏花灯。
桑榆把兔灯放在脚边。
两人蹲下来,双手捧着花灯,慢慢放进河里。
一抹艳丽的色彩在空中绽放,紧随其后的是接二连三的烟花声。
河里浩浩荡荡的花灯顺着水流移动。
桑榆傻眼,她愣愣地看着满河的花灯,又看着漫天的烟花,然后转头看他。
夏为天也在看她,不,是只看她。
月光、花灯、烟花,全都落在两人身上。
“夏为天。”
“嗯。”
“你准备的?”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桑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爱你。”
她没有再说谢谢,因为已经不能再用这两个字来表达了。
“我也爱你。”
御剑回家路上。
桑榆整个人被夏为天揽在怀中。
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手里抱着那盏新买的兔灯。
她吸鼻子,“夏为天。”
“嗯。”
“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来买灯好不好?”
“好。”
她继续说:“还要来吃馄饨。”
“好。”
“每年都来灯会也来。”
“好。”
御剑忽然停在半空。
柔和的月光落在桑榆脸上,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夏为天微微俯身,鼻息铺洒在她脖颈上,“每年都和我在一起?”
桑榆脸上泛起红晕,她扭过头,脸颊从夏为天嘴边擦过。
她理直气壮:“嗯,不可以吗?”
“我的荣幸。”夏为天心情甚好。
剑光再次划过夜空。
日衍宗大门。
两人十指相扣,散步回青幽堂。
蚀心藤从袖中探出,悄悄缠上两人的手腕,开了一朵小花。
泡泡从桑榆袖中探出,洒了一把荧光。
骸骨盆在她腕间,魂火闪了闪。
途中,一滴雨滴在桑榆头顶。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一把伞遮在她头上。
小雨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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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如约而至。
一股暖流从两人紧扣的掌心流向桑榆体内。
她低头一笑,“夏为天。”
夏为天把伞偏向她,“嗯。”
桑榆洋洋得意,“这次你没有提醒我带伞哦。”
“有我在。”他轻捏她的手,“你不必带伞。”
桑榆看着被雨水浸湿的鞋,眼中闪过落寞的神色。
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她终于问出口:“那你会一直在吗?”
她怕。
怕他变心。
她想要的太多了。
怕他厌烦。
感情这种事。
桑榆最拿不准了。
“会!”夏为天神情比以往都要认真,“永远都会在你身边,只在你身边。”
桑榆笑出声,故作轻松道:“你可不要骗我。”
夏为天不语。
桑榆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她有些失神。
走到一半,她发现这不是去青幽堂的路。
日衍宗后山。
雨停了。
两人站在墓碑前。
夏为天先一步跪下,他对着墓碑磕头,“娘,这么晚还打扰您,孩儿有罪。”
桑榆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她跟着跪下,膝盖触到湿冷的石面,她毫无感觉。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夏氏夏侯之妻董月之墓”。
桑榆看了很久,内心的愧疚越堆越满。
阿月。
她曾经以为是夏为天白月光的人。
月光下,夏为天的侧脸很平静,跪得笔挺。
“娘。”他缓声介绍:“她就是桑榆,我跟你说过的,我等了十六年,等到的女孩。”
桑榆深吸一口气,她磕头,声音发抖:“娘。”
她自我介绍,说的详细无比,“我叫桑榆,是驭兽桑家之女,一位有着双王兽的驭兽师。”
“很荣幸能成为您的儿媳。”桑榆像是在宣誓,“以后的日子,我们会携手共进,还请您放心。”
两人一起磕了三个响头。
桑榆腿有点麻,好在夏为天眼疾手快扶住她。
她安静地看着墓碑,开口问道:“娘,喜欢什么花?”
夏为天应答:“铃兰花。”
桑榆还未从储蓄袋里拿出铃兰花,夏为天抢先走上前。
墓碑旁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它周围新种的铃兰才刚冒头。
他蹲下身,手指轻抚花穗,铃兰刚冒头,他的手已经捏住了铃兰根茎,手腕却被握住。
桑榆摇头,她手中捧着一束铃兰花,“就这么摘了,怪可惜的。”
夏为天依着她。
桑榆把铃兰花放在墓碑前,又用手擦了擦上面的雨水,“娘,我们改日再来看您。”
“夏为天。”她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一样难受,“对不起。”
她不该怀疑他的真心。
她该对他多一份信任。
“桑榆。”夏为天跟着难受,“别这样。”
他理解桑榆,他不会怪她,他只会反思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够好。
“好吗?”他颤抖着声音,看上去十分卑微。
“你……”桑榆一开口,嗓子宛如刀片划破,她咬住嘴唇,“好。”
雨后的夜,空气格外清新。
两人牵手往回走,一路上沉默无言,各怀心事。
青幽堂。
窗台上新买的兔灯和那盏旧的并排摆放。
两盏灯,一旧一新。
桑榆坐在床边,看着兔灯,心思却不在此处。
夏为天坐在她旁边,“在想什么?”
“在想……”她如实回答:“你娘她喜欢我吗?”
“她肯定会喜欢。”夏为天十分肯定,“因为你是我心中唯一的选择。”
桑榆笑了,眼角泛着泪花。
夏为天总能用最直白的话打动她。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哭什么?”
“没哭。”桑榆没辩解,“就是,谢谢你带我去看娘。”
夏为天把她搂进怀里,“你我二人,何必多说谢字。”
“你是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