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婉心中狂跳,阿青已经识时务地后退数步,与崔行婉拉开距离,向崔廷玉撩袍跪下,口称“大公子”。
崔廷玉站在原地,脸色沉沉,一把拨开正欲挡住他视线的崔行婉,对跪在地上的阿青道:“一个连姓氏都无的马奴而已,该知本分。若再叫我知道,你有何处僭越,仔细你的皮。”
说罢,一把锢住崔行婉的手臂,转身便扯着她走了。
崔行婉大气也不敢出,一路到了她的寝卧里,崔廷玉反手关上门,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茶便一饮而尽,重重搁在桌上。
“崔行婉,今日是怎么回事?一个马奴,居然还能来堂后跟二小姐搭上话了!你不斥退他,还跟他浑说什么?!”
崔廷玉居然直呼她的大名来质问,显然是怒了。随着崔廷玉的声音,帘栊下,一个伏着的身影也瑟缩了一下。崔行婉定睛一看,原来是小桃。
她跪在帘下,与崔行婉四目相对,眼睛红肿,肩膀一抽一抽的,嗫嚅着不敢说话。
看她和小桃对上眼,崔廷玉怒气更甚,质问:“不仅如此,你为何要命小桃去跟踪阿青?她是你的贴身侍婢,是她鬼迷心窍,不要清誉了,还是你……?”
崔行婉张口欲辩,将责任推到阿青和崔念贞身上,道一句“姐姐与阿青不同寻常”,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可是……
可是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阿青今日提着水桶的样子,他微笑着复述出那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崔行婉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些话了。
已经久到,将近两辈子了。
于是那些名正言顺揭穿马奴与大小姐私情的话,都哽在喉头。一时间,崔行婉默默无言。
崔廷玉脸色骤变,重重拍案:“说啊!到底是不是你……?”
没等他说完,崔行婉便立刻将目光转向小桃,语气讶异:
“什么,小桃……跟踪阿青?”
仿佛她刚刚从哥哥这里得知,贴身侍婢亲近一个马奴。
小桃闻言,整个人都呆滞了,汗毛直竖,脱口而出:“小姐!”
崔行婉掩袖,似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为这消息而震撼。谁知,她这一挥手,一个物什从她袖子里当啷掉了下来,竟是那枚玉佩。崔行婉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一直下意识将它握手心,忘了放开。
她心下一惊,忙要去捡,崔廷玉已瞧见了,喝道:“还藏?拿过来。”
说着,劈手拿了过来。
崔廷玉只当是她和阿青的什么物件,阴沉着脸,捏在手中,晴光越过窗纸在玉佩上流转,愈发衬出温润的光辉来。
直到这时,崔行婉才得空看清这枚玉佩的全貌,一看之下,她当场便愣住了。
她见过这枚玉佩。
在前世。
……在阿青的腰间!
这枚玉佩,由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纹路繁复,仔细看去,方能看清,这纹路是一个篆形的“谢”字。
前世种种涌入脑海,她跪在黄土路边,大司马谢剑清高坐马上,如看蝼蚁般垂眸看向她,腰间的白玉佩在玄色袍服的映衬下分外显眼。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崔行婉确信。
可是,可是这是从谢灵均身上掉下来的!她亲眼所见!
谢灵均的玉佩,未来怎么会到了阿青手里?难道是谢灵均送出去的?
崔行婉思绪纷涌,崔廷玉却比她还愕然:
“这不是谢家嫡系才有的玉佩吗?怎么在你这儿?”
崔行婉骤然抬头。
“谢家……嫡系?!”
原来,这枚刻着“谢”字的玉佩,并非凡品,而是陈郡谢氏东兴侯一脉嫡系子弟的标志。
昔年东兴侯征战时,在平宁州得了一个玉脉,便将其中最好的玉料带了回来,雕刻成玉佩。由于玉料成色极好,雕刻出来的玉佩成品也是极少的,只有东兴侯的嫡系会拥有,绝无赠人之可能。
崔行婉听得的目瞪口呆。
阿清一直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连个姓氏也没有。可是前世,他招安之后,却有了名姓。
谢,剑,清。
名字可以是自己起的。可是姓氏呢?
从前崔行婉没有多想,只当是阿青从一个奴隶要融入高官贵族中,自然要给自己取个合乎时宜的名字,但是天下的姓氏千千万,他为什么偏偏要姓谢呢?
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姓谢。陈郡谢氏的谢。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崔念贞今天会和谢灵均拉拉扯扯了。
谢灵均身为谢氏子弟,玉佩就佩在腰间,崔念贞岂会看不见!既看见了,定然会替她的情郎问!
怪不得,怪不得谢灵均神色肃然;怪不得,他离开之前,对崔念贞郑重一礼,那是许下承诺的礼节。
他承诺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承诺!
崔廷玉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崔行婉什么都听不见了。
也不知崔廷玉说了什么,总之竟没追问她,谢灵均的玉佩为何在她手里,也没再恼,临走时,还对她笑了笑,道:“把玉佩收好,这是谢家的家传信物,总要寻个时候还给人家的。”
说罢,卷帘抬步而出。
临走之际,忽然顿住,对崔行婉道:
“以后,不许鼓捣旁门左道的东西,更不许拿给崔念贞。知道了吗?”
崔廷玉居然连崔念贞曾找她要矾石的事情都知道了。
崔廷玉一走,小桃整个人都脱力了。
崔行婉也沉默很久。半晌,她坐下来,拿起茶盏,淡淡瞥了小桃一眼。
小桃对上崔行婉的眼神,刚刚下去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不管崔行婉做了什么,面对崔廷玉“是小桃还是你”的质问如何回答,崔行婉都是主子,赏罚皆恩,岂容指摘。
而小桃,毕竟是个奴婢啊。奴婢只要犯了一点错,那就是该死。
于是,小桃立刻膝行到崔行婉面前请罪,哭道:“二小姐,小桃该死!”
“都是小桃的错……小桃听您的吩咐,太夫人寿宴时,去盯着阿青的动向……没成想,我缀在他后头回府时,恰好撞见大公子,被拿了个正着……也不知为何,大公子问得那么紧,我、我实在是混不过去……”
“回府?”崔行婉没空听她的请罪,只抓住了一点,问,“他今日出府了?去了哪儿?”
“当铺,他去了当铺!”
原来,在崔府为了崔太夫人的寿宴张灯结彩时,阿青从后门出了府。
小桃当即就傻了眼。婢女私自出府是大罪,她下意识就想停下脚步。可是……
早在崔行婉交待她,一个未配人的婢女,去盯一个男仆时,小桃就犹豫地问过:“寸步不离?……可是,如果他出府了呢?”
当时崔行婉是怎么说的?她说:“那也跟着。放心,凡事有我。”
于是,小桃咬牙跟了上去。
出了府门,小桃缀着他左拐右拐,眼见他进了一家当铺,同掌柜的据理力争。良久,才从当铺里出来。
小桃缩在巷尾,等他出来了,才去当铺里询问,阿青是去当什么了。
掌柜的道:“啊?他不是来当东西的,是来赎东西的!别说,那块玉成色还真不错呢,要不是这后生不松口,我都想给他直接买下来了。”
小桃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玉?”
一个马奴,能有什么好玉?
没等掌柜的回复,老板娘就气势汹汹地从楼上下来,拎着鸡毛掸子:“谁叫你把玉给他赎回去的?他当的时候。我开价才几个子儿?那玉成色那么好,砸他手里可惜了,要是再找个精通篆刻的行家,雕琢一下,卖给王家谢家的公子都足够了!你这个……”
掌柜的惨叫着被拎走:“人家当时就是活当,又不是死当……”
小桃连忙溜了,可是谁成想,刚回府,就被崔廷玉撞个正着。
“大公子当时脸色很不好看,像是在找人。见着奴婢,劈头便问,有没有见着大小姐。然后,便追问为何奴婢没有跟在您身边……问奴婢,您去哪儿了。”
小桃是追着阿青偷偷出府的,当然一个都没法回答。崔廷玉当场便把她拘回房内,威吓她是不是动了私情,要查出她的奸夫,再把她发嫁出去配人。
小桃吓得涕泪横流,什么都招了。崔廷玉得知她是追着阿青出府的,当即脸色铁青,要她把崔行婉这几日的言行细细说来,一个字也不许漏。待听到崔念贞找崔行婉要东西时,更是蹙眉凝目,问:“要了什么?你家小姐到底弄了什么东西来,竟然引得她亲自来要?!”
小桃被吓得抖抖索索,只当是犯了什么忌讳,哭道:“是、是矾石……”
崔廷玉听完,却松了一口气,面色稍霁,旋即把崔行婉拿了回来。
这就是今天的始末。
被崔廷玉当场拿住,小桃固然吓得半死。可是让她感到更害怕的,居然是方才,崔行婉讶异的那句:“什么?小桃跟踪阿青?”
小桃浑身发冷。
可是她只是一个奴婢。所以,越是发冷,她越是需要在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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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婉面前急切地、竭尽全力为自己辩解:“二小姐,二小姐……小桃不是有意的。大公子是何等人物,小桃一个奴婢,扯两句谎怎能瞒的过他的法眼……”
崔行婉攥着那块玉佩,站起身,喝止道:“好了,不必再提。我且问你……府中,可有人知晓阿青的身世?”
小桃茫然道:“身世?”
旋即,她便有些恍然:“二小姐是说,府中的传言吗?”
崔行婉追问:“什么传言?”
小桃道:“就是……传言说,阿青的母亲,是个胡姬。”
小桃含蓄地点到为止。她毕竟是个小女孩,有些话,不好说。
崔行婉沉默片刻,继续追问:“……哪里的胡姬?”
自数十年前的胡戎之乱后,大雍衣冠南渡又迁都回京,自此平定胡乱。滞留在中原的胡人,大多沦为了乐伎一类。胡姬,要么在勾栏瓦肆,要么被豢养在达官贵人的府内。
小桃道:“那便不知道了。只有一次,我路过后院下人房里,见崔管事二哥房里的煦哥儿拿阿青取乐,一会叫他打水,一会叫他浇地。阿青那时候还小,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煦哥儿一面远远看着阿青做事,一面跟人取笑道:‘胡姬的种,跟个绿眼睛狼崽子似的,哪家的大老爷肯认?咱们几个今日也来享享福,叫这个假公子来给咱们打水洗脚!’……”
话未落地,一声破锣似的尖叫震破天际:
“走水了!!!”
火光冲天,浓烟雾罩,整个崔府人仰马翻,齐齐涌去救火。火光的方向,正是来自马厩。
马儿嘶鸣着,满后院的乱窜,有人嘶吼:“快,快制住马,别让它伤人!”
嘶吼的正是崔管事。前几日,他被夫人训斥了一顿,叫他立即撤销“蠲省”,分发月俸,他吃力不讨好,正郁闷着。今夜太夫人寿宴结束,他借酒浇愁,正要倒头大睡,就被冲天火光吓得滚了出来。
崔管事顶着满身酒气,大骂:“今夜谁他娘看守的马厩?”
一人从远处闻讯奔来,正是阿茗。他抖抖索索,扑通一声就跪了:“崔管事,今夜当值的应是……应是……”
“阿青呢?阿青在哪?!”
崔行婉已赶了过来,见马厩冲天火光,抓起一人的衣襟,厉声质问。
崔管事定睛一看,抓的正是自己小侄儿,煦哥儿。
煦哥儿衣衫松松垮垮,正在系裤腰带。忽然被崔行婉揪住质问,他连声叫道:
“二小姐!二小姐,小人哪里知道呀!那个马奴,小人又不与他相熟……”
崔管事也来拦她,忙道:“二小姐!二小姐误会了,他小孩子家家,又不是该他管马厩的,今天这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二小姐莫急,我这就去拿那马奴过来问罪……”
崔行婉被崔管事这么一拦,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不是前世,阿青没有大闹寿宴,崔管事没有被发卖,煦哥儿又怎会为叔叔出头,要放火把阿青同马厩一起烧了?
可是这把火,分明和前世一样!
时间,地点,一丝都不差!
崔行婉咬牙又问:“你素来与阿青不睦……”
煦哥系好裤腰带,躲在叔叔后面不住喊冤:“二小姐明鉴!我再与他不睦,我也是崔管事的二侄子,咱们崔家的采办!他不过一个马奴而已,犯得着叫我为了他纵火?!我、我不过是出来放水解手,一出来就看到起火了,吓得我还贡献了一泡尿呢……”
后面也有人说:“是呀是呀。要不是听到煦哥儿叫喊,我们还不知道马厩起了火呢。”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崔夫人和李嬷嬷也已经赶了过来,望见满眼疮痍,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
众人见状,都七嘴八舌去安慰:“夫人莫要担心,火已熄了!”
“烧塌了个马厩而已,补一补就是了。”
崔管事也道:“夫人息怒,这走了水,都是那个马奴阿青看守不力,来人,还不快把人押上来,让夫人发落……”
哪里还有人。
阿青,不知所踪。
崔夫人哭着,尖声问:“谁管什么马奴!我问你……马匹,少了吗?”
听到答案后,崔夫人和李嬷嬷互相搀扶着,嘴唇抖动,复又无声。
崔行婉僵硬地回头,看着崔夫人伤心欲绝、又强加隐忍的神色,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前世,她也看到过崔夫人这样的神色。
在崔念贞不知所踪之后。
他们,还是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