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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作者:傅还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若非崔行婉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恐怕会吓得叫出来。


    只见崔念贞拉着谢灵均,似乎要牵他继续往堂后花木深深处走,谢灵均把衣袖拽回来,站在原地停顿片刻,似乎犹豫了一下,便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堂后走去。


    崔行婉也不敢出去,只隔着山石,远远看着他们交谈,却听不清声音。


    她心里惊涛骇浪:这是怎么回事?崔念贞心里的人是阿青,这绝对假不了,她连私奔都干得出来,绝对不会想嫁进陈郡谢氏。


    那她为何还要私下约谢灵均来此?


    退婚?


    不对,如今婚事还没成,只是崔家有意相看,谢家尚未来下聘呢!


    明志?


    可是刚刚崔念贞主动牵谢灵均衣袖啊!这是明哪门子的志?告诉谢灵均,我好想嫁给你?


    她努力踮起脚尖,想从山石缝隙中看得更清晰些。


    只见谢灵均忽然后退两步,对崔念贞郑重地行了一礼。崔念贞看得分明,这是大雍朝中,世家子弟应诺之礼,重之慎之。


    他应了崔念贞什么?值当他用此大礼?


    绝不是小事。


    可是,谢灵均尚未弱冠,据说是要年后才出仕,尚无官职,又能应下什么大事?


    左思右想,除却个人的“婚姻大事”,好像也没有别的了。


    难道是崔行婉求他,千万不要答应这门婚事?


    思来想去,这个可能性最高。崔行婉不禁有些无语。


    ……这个嫡姐,是在平宁州过得太舒坦了吗,连一点规矩方圆都不明白?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谢灵均这么个毛头小子可以抵抗得了的,他连官职都没有,吃穿用度皆靠家里,身边小厮书童个个认的是陈郡谢氏,又不是他。俗话说得好,枪杆子里出政权,他谢灵均一没钱二没权三没人,还敢反抗家族?


    怎么反抗?像崔念贞上辈子那样,逃家私奔,横死战乱里吗?


    她当谁都是她这种恋爱脑吗?


    崔行婉捂着嘴,都忍不住冷笑一声。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掌心溢出,崔行婉骤然回过神来,吓得心提到嗓子眼。所幸,并无人发觉。谢灵均已行完礼,转身离去,正经过崔行婉藏身的假山,她忙屏住了呼吸,蹲下身来,生怕给他瞧见。


    然而这一蹲,触目所见,除了匆匆而过的鞋履,还有随着脚步落下的一个物什,落在刚化了雪的春泥里,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谢灵均自然也没发觉。待他身影完全消失,崔行婉悄悄往树阴处一觑,崔念贞也已经不见踪影。


    崔行婉便伸出手,将那物什拿了起来,拂去上面雪泥,才发现原来是枚玉佩。


    她还蹲在假山里面的山石里,光线不好,看也看不清,忙钻了出去,迎着晴光眯起眼睛,正待仔细看去,耳畔却忽起惊雷:


    “二小姐?”


    那是阿青的声音。


    再听见这个声音,崔行婉仍然不由自主地全身一抖。


    电光石火之间,她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就是一个明媚过头的笑:


    “阿青,怎么啦?”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身的防御警报数值都被拉满了。


    阿青倒诧异地笑:“二小姐好生厉害,还没回头,便知是小人?”


    今日天气晴好,阿青不似那日在青松下一般疏离冷淡,而是对她微微含笑,更添三分俊朗与可亲。


    崔行婉完美的笑容微微一顿。


    前几日西院相见,他还毕恭毕敬,连抬头都不敢,可是今天,上来便是打趣。


    怎么,因她专程给马厩里送了冬衣,还劝了崔夫人撤销“蠲省”,他便自觉崔二小姐软性,打量她同崔念贞是一路货色吗?以为她也会跟个奴仆谈恋爱?


    这并非崔行婉凭空臆断。奴仆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算计,就会看人下菜碟。有点体面的奴仆欺压底层的奴仆,奴仆再去有样学样,捧高踩低,若哪个主子在府内不受重视或好脾气,总要被奴仆们怠慢轻视,有要紧的活计,也会被一推四五六,没个着落。


    打趣玩笑,就是怠慢轻视的开端。


    早年崔夫人有崔念贞养在膝下,自忖还能再拼个儿子,自然没把周姨娘和她的庶子庶女放在眼里。下人们有样学样,崔行婉刚穿过来时,吃了不少苦头,方悟出这个道理。可是若叫她将不敬的奴仆提脚卖了,她又实在干不出来——崔府乃是士族,奴仆多是家生子,若卖了,传出去不好听,这是其一。至于其二,便是他们的家人亲眷都在崔府,若将其中一人卖了,父母姐妹终生不能得见,何等悲惨。


    ……崔行婉狠不下心。


    所以,她从不与奴仆笑语闲聊,不给他们僭越和试探的机会,也是不给他们“犯错”的机会。


    换在平时,若有奴仆像阿青这样跟她说话,崔行婉早斥退他了,或是罚俸,或是移交给崔夫人房里的李嬷嬷,教他再也不敢轻慢自己。可是……


    这是未来的大司马啊!


    就算他忘了她是崔二小姐,只记得她是一个女人,崔行婉也得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哪怕心里在冷笑。


    什么雪压青松,青松不改,瞎想什么呢?崔行婉啊崔行婉,你真是吃的太饱了,文青病犯了,忘了人性是什么样的。得寸进尺,才是人的本能。


    她错开阿青的视线,开口问:“这是打哪来,怎么还拎着水桶呢?难不成你不养马了,改成浣衣啦?”


    崔行婉含着笑,目光落在阿青脚边的水桶上。


    他衣衫上依稀水痕,连裤脚都湿了,想必提着水桶走了一路。


    崔行婉心道,你的小情人崔念贞都去跟她准未婚夫私会了,你还毫无察觉,为崔家当牛做马。也就是阿青来得晚,没能看见崔念贞扯着谢灵均衣袖的那一幕,要不然,指不定什么表情呢。


    阿青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认真答道:“二小姐误会了,这里面不是水。”


    说着,掀开水桶盖子,里面竟然是一桶泥。


    湿哒哒,黏糊糊,表层泛着一层凝霜似的白,崔行婉看了一眼,就立刻别过脸。


    她想起了上辈子,她沦为庶民后,在黄土路上、郊外草丛常见到的驴粪。上面也是浮着一层白霜,可是就算看得分明,也绕不开,避不了,百姓为了给华盖马车让路,时不时就会踩上一脚,人人鞋底托着污迹,分不清是泥还是秽物。


    她没法再回忆下去,正要转移话题,一张口,却蓦地嗅到了一股糯米味道。


    糯糯的米香气息,混着土腥味,从这桶卖相恶心的泥中散发出来。


    和今天的水晶糕、茶水里的味道,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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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崔行婉怔然:“这,这是……”


    “这是用米浆和糯米汁混成的黏土。”


    阿青已经猜到她要问什么,娓娓道来:“这几日,积雪渐融,若雪水带着泥沙渗透进井壁,井水就会受到污染。所以,要用这种黏土来裱糊砖缝。我昨日已在井壁刷过一层了,今日还需再补一次,方才牢固。”


    崔行婉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水井,只见水井根部还垒了一圈砖石,加高了井台,附近融的雪水都积在了洼地里,不得寸进。


    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矾石过滤,那么阻拦污染物,就是涤清水源的好办法。


    崔行婉怔道:“这也是你做的?”


    ……对,这里靠近厨房,滤清厨房用水,他们下人也能沾光。旋即,崔行婉又怔了,问:“不对!这口水井里,早就刷过一层黏土了。你为何今日又过来?”


    要不然,水里哪儿来的糯米味?


    阿青点头道:“是啊。府内所有的水井,我昨日都处理过了。今日过来,只是检查一下,看哪里需要补刷……”


    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崔行婉看着他,彻底怔了。


    前日,雪中松下,阿青来归还冬衣,说出水井将会受污,和其他奴仆的艰难时,崔行婉虽因前世经历而感同身受,但是也只以为,阿青此举是在反抗夫人的“蠲省”。


    可是,他竟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列举浣衣妇等人的苦难,并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处境添砖加瓦,在崔行婉这个二小姐面前“卖惨”。


    这种加固水井、防止渗透的办法,也许是民间的土方子,也许是阿青自己苦思冥想出来的,可是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摆在这里——他做了。


    厨房日日有人来挑水,后院日日有人来浣衣,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又或者是想不到,总之无人去管。


    只有阿青,一个马奴,吃住起居都在偏得不能再偏的东北角,却挑着一桶黏土,在披红挂金的寿宴之际,走遍阖府。


    崔行婉茫然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


    这府中的奴仆,任何一个,不比你的地位高?为什么你要做,为什么你要替他们做?


    阿青却笑:“为什么不能呢?举手之劳,大家都好过,何苦计较那么许多?阿青自知地位卑贱,可是……


    他顿了顿,复又展颜道:“若我能想到他人想不到的,那恐怕,我也没有他人以为的那么卑贱。前日,二小姐不是还赠我了八个字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寒风吹过,松枝簌簌而动,搅得残雪随风而逝,拂过相对而立的二人。


    天地都寂。


    崔行婉死也没有想到,她此生,还有再听到这句话的机会。


    晶莹雪花覆在眼前少年的眉眼上,一粒粒,一声声,是落雪,是心跳。


    衣袖下,崔行婉蓦地攥紧了手心,指甲磕在了什么东西上,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一声厉喝,惊雷般炸开:


    “退下!”


    崔行婉骤然回神,立时转身,一个衣饰华贵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冷冷地瞧着阿青。


    正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崔廷玉。


    也不知崔廷玉站在这里多久,听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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