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怎么了?!”
女人尖声的叫骂从西边跨院里传出来。
崔家姨娘甩手把茶盏掷到地上,向面前的婆子怒骂:
“就算离太夫人寿宴只剩三天了,这三天,难道连炭都匀不出来?现在这寒冬腊月的,三天没炭,把我们娘几个冻死不成?”
婆子乃是崔家正房夫人派来的,闻言拧眉道:“姨娘这是哪里话!又不是不给你们炭火,只不过从银丝炭换成了木炭而已。更何况,太夫人可是出身陈郡谢氏,那是何等高贵?太夫人的寿宴,来的是谁家?琅琊王氏,河东裴氏,我们崔氏在清河的本家也要来亲贺,这是多大的体面!就算有银丝炭,也得先紧着正堂宴席取用,才能不失了身份。现如今物价又高涨,中馈掏了这么许多,上上下下几百张嘴要吃饭,夫人仁慈,先从自个儿这开始蠲省,姨娘这里没有好东西,夫人那里难道就有?就连素来身弱的大小姐,也烧了普通木炭。姨娘却要闹?”
崔家姨娘姓周,乃是崔府的家生子,出身虽低微,却自小常伴崔老爷身侧,因容色出众,早就得了崔老爷欢心。然而,崔老爷第一任妻子出身高贵,是崔太夫人的娘家侄女,也是陈郡谢氏的女儿,崔家全家上下讨她欢心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弄出妾室来,惹她生气?周氏便什么心思都不敢有,老老实实当侍奉笔墨的丫鬟。
谁知撞了大运,谢氏女生产时难产,母子皆殒,周氏这才被纳为妾室。后来,崔老爷续弦了一位世家女,可是对方出身平平,是个旁支,嫁过来后只得了一女,周氏却先她一步生下儿子,又生了崔行婉这个女儿,从此气焰渐长。
现如今,周姨娘的儿子逐渐长成,她越发不把崔夫人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她派来的一个婆子?她眼皮一掀,对那婆子冷笑道:
“少拿这等话来蒙我!打谅我是玩儿过家家的小孩子吗,任你们拿捏?咱们太夫人出身陈郡谢氏,往年办寿宴,虽说没今年六十大寿这么盛大庄重,可也是够体面的。那会子怎么不说蠲省物资了?还‘中馈虚空’?外面物价再怎么涨,那是外面的事,我们崔氏高门大户,岂会连银丝炭都买不起?
李嬷嬷,你不说,我也知道……夫人就大小姐这一个女儿,前几年养在庄子上,现在好容易接回来了,又说着亲,是不是说了哪家权贵,她得了意,要踩我们西院一脚,嗯?”
周姨娘甜蜜蜜地笑道:“别忘了,过了年,玉哥儿便弱冠了,是能领受官职的年纪了。他是郎君的独子,是从我肚子里爬出去的!”
李嬷嬷脸色立刻变了:“你——”
她正要怒骂,一个少女打帘进来,口中道:
“姨娘,不好了,平宁州那边闹起来了,幸亏祖母和姐姐她们回来得早……呀,李嬷嬷来了。婉儿问李嬷嬷安。”
正是崔行婉。她满脸是笑,去拉着李嬷嬷,扶她坐下。
李嬷嬷瞧见崔行婉秀美的小脸,黑沉沉的脸色好转了一些,不情不愿地被她拉着坐下。
崔行婉虽是庶女,却颇得嫡母夫人喜爱。原因无他,就因为这张脸——和夫人亲自生养的大小姐崔念贞,颇为相似。
小时候,就有算命先生给崔念贞批过命,说她有大贵命格,气运却不够,生在此时,流年运消,最终命短福薄。更不妙的是,崔念贞的身体病痛不断,十二岁那年,还落了水,一场高热几乎要了她的命。
崔太夫人原本在平宁州的庄子上静养,闻讯赶回了京都,见孙女儿被养成这样,怒斥崔夫人照料不周,将崔念贞也送去了平宁州,令自己的娘家亲信好生看护。
说来也奇怪,崔念贞这一走,身体便好了,再没听说什么性命之忧。
崔夫人又是喜,又是悲,一日枯坐花园中思念女儿,抬头却看见一朵玉兰被递到面前,九岁的崔行婉歪着头,看着她。
崔行婉与崔念贞,明明同父异母,却生得有五六分相似。崔夫人一看,便恍了神。
于是,她便将崔行婉抱回了自己院里,一养养到十四岁,直到崔念贞从平宁州上回来。
这当然不是巧合。崔行婉是有意寻过去的。周姨娘再有儿子,再受宠,毕竟出身低微,她跟在周姨娘身边,能学到什么?能被嫡母教养,眼界见识、人际交游、名望声誉,皆不一样。
这几年,她跟在崔夫人身边,装乖卖巧,事事熨帖,很是得崔夫人欢心。她那终年无子、母女分离的郁结,也被崔行婉冲散大半。
而这些,李嬷嬷也看在眼里。
是以,她上一刻还跟周姨娘骂得跳脚,下一刻,见了崔行婉,就能生生按下小半的怒气——这泥腿子姨娘再上不得台面,终究是二小姐的生母。若为此事教她与夫人离了心,李嬷嬷为夫人不值,再者,她也不好交代。
李嬷嬷便顺着台阶下,对崔行婉嘘寒问暖,不再搭周姨娘的茬。
周姨娘却不依不饶:“天可怜见,‘贞小姐’回了夫人房里,谁还记得我们这个‘假小姐’?还管她天寒衣单?呵,擎让她跟我这个亲娘受冻去吧,没有银丝炭,叫木炭烧出的烟呛死我们算了,你们快意!”
李嬷嬷脸上青红交错,崔行婉却担忧道:“现下整个京城的银丝炭都断供了,姨娘还不知道?”
周姨娘一愣。
崔行婉道:“往年,银丝炭都是从平宁州走水路运进京的。可是我方才听说,现在邺城南边闹起来了。连码头都堵了,船只没一个过得来。别说银丝炭了,就连平宁州常来贡的那几样口粮,也运不进来。”
周姨娘一听,顾不上闹了,忙问:“什么?我只听说北边闹了饥荒,平宁州可在南边,也闹了?”
崔行婉看向李嬷嬷,李嬷嬷就着梯子,不冷不热道:“闹什么?闹贼盗呗。说是几个矿上的奴工哗变了,平宁州的父母官一开始没当回事,派去几队衙役去镇场,反倒被杀了。他们越发得了意,一发不可收拾……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现下京都里物价飞涨,银丝炭几乎断供,就算有陈年的,也是紧着供给了御前,或者陈郡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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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氏。至于咱们……”
她话没说完,崔行婉和周姨娘也知道。
他们这个“崔”,并非清河崔氏,而是区区一个旁支,叫做扶风崔氏。数十年前,北方胡戎兵临城下,中原大乱,衣冠南渡,兵荒马乱之中,连士庶之别都快顾不得了,谁还管什么旁支本家?他们只要亮出“崔”姓,便牢牢搭在了世家这条船上。
崔家老太爷就这么走了大运,娶了陈郡谢氏的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崔太夫人,从此身价水涨船高,胡戎之乱平定后,还借着岳家的东风,回了京都为官。
崔太夫人也想扶持儿子,早年给崔父娶了一房娘家侄女,要不然,崔父如何能攀上这种顶级世家?奈何他没福分,人家嫁进来没几年便难产死了。崔父再续弦,便只能续到同为旁支的崔夫人。
崔家跻身顶级士族的梦,短暂地昙花一现,便从崔父这里,破碎了。
周姨娘和李嬷嬷不约而同,皆叹了口气。
李嬷嬷叹的是,自家夫人命不好,既然托生士族,何不托生在本家?娘家是旁支,夫家也是旁支。明明都是高门姓氏,平白低人一头。
周姨娘叹的是,前任主母怎么那么没出息,儿子怀在肚子里,都生不出来,一大一小生生憋死了。那可是谢氏女的种啊!这孩子要是活下来,肯定能让崔家上一个台阶,玉哥儿也就能谋个再高点的官职。
她看了崔行婉一眼,虽有些不情愿,可是崔行婉说的句句实话,又是平宁州动乱、又是时局动荡的,周姨娘两眼一抹黑,更加心惊肉跳,哪里还有空去跟李嬷嬷掰扯什么炭火。挥了挥手,便作罢了。
鸣金收兵。
李嬷嬷走后,周姨娘看也不看她留下的木炭一眼。崔行婉上前,道:“姨娘何必这时候跟夫人起争执呢?夫人说中馈折了许多,不是假话。”
周姨娘讽刺:“怎么?二小姐在夫人跟前养了几年,连谁是亲娘都认不清了?胳膊肘往外拐。”
崔行婉一句话堵回来:“父亲为廷玉哥哥谋官,不需要走祖母的门路?不需要钱财打点?”
周姨娘呆了。然后,眼睛就亮了。
这一年,为崔太夫人举办的六十寿宴,是拉拢,是炫耀,也是运作。
为了崔廷玉。这个崔家的庶长子,周姨娘的眼珠子命根子,未来崔氏被全族贬为庶人后,崔行婉的“主子”。
让她忍饥挨饿,使唤她起早贪黑,冒着性命危险去给人洗衣服做工挣钱的“主子”。
那时候的周姨娘,可没说一句话。
而现在,周姨娘亲亲热热地从脚踏上奔下来,拉着崔行婉的手,问东问西。
崔行婉冷眼看着她。
然后,崔行婉敛目,柔声道:
“一份炭而已,有什么好闹的。为了填这份亏空,夫人可不仅只是蠲省了银丝炭。”
还蠲省了,奴仆们赖以过冬的冬衣。
也是未来,马奴阿青豁出命去,当众闹翻崔太夫人寿宴的,起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