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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作者:傅还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剑清高高在上,垂眸看着她:


    “不错,是我。二小姐。”


    “二小姐”三个字一出,崔行婉秀美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泪水决堤。


    仅存的理智,也决堤了。


    她全身细微地、又无法控制地颤栗起来:


    “……为什么?”


    崔行婉颤声质问:“为什么!我们崔家哪里得罪了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全家贬为庶民?”


    谢剑清神色淡然,只凝望着她的脸,问:“在下与崔氏的旧怨,二小姐不知道?”


    曦光映在他瞳中,泛起一闪而过的碧色。


    崔行婉知道,曾经的阿青是个孤儿,父母不详,虽模样与汉人无异,可是只要在强光下,就能看到眼瞳异色,明晃晃有着胡人血统。崔府下人私下讥笑他是野种蛮夷,一个挨一个地排挤他,直到将他排挤到马厩里,做最低贱的马奴。


    可这又关她什么事?她有什么错!


    崔行婉死死攥住谢剑清的手,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别提从前!世家与庶民,本就泾渭分明,何况……奴仆之身乎?就算当初你没有在崔家,随便换一个世家,未必就能待你多好!崔家即便有错……可是……可是……


    ——崔家已经赔了一个嫡女给你了!”


    崔行婉牙关颤栗,想要冷笑,唇角都在抖。


    “三年前……你一无所有,还只是个马奴的时候,是谁为你送吃送喝?是谁对你倾心相许?是谁……抛下荣华富贵……陪你一个马奴……私、奔?!”


    话到最后,咬牙切齿。


    “是我的嫡姐!是崔念贞!谢剑清,你忘了她吗?!”


    “她与你私奔……整个上京,流言蜚语尽指我崔氏,崔家颜面尽失,名声一蹶不振,这还不够吗?你如今大权在握,为何不宽宥她的母家!”


    她好恨!


    如果当年,她嫡姐崔念贞……没有发疯跟这个马奴私奔,崔行婉怎么会被带累了名声,十八岁还嫁不出去?!怎么会跟着崔家一起成了庶人!


    如果这个马奴没有逃出崔家,现在还只是奴仆而已!怎么会白手起家,怎么会在乱世中杀出高官厚禄,杀得崔家不得翻身!


    崔行婉好恨!恨到居然当着谢剑清的面,吐出“马奴”两个字!


    一声嗤笑响起。


    “二小姐,你很恨我?”


    谢剑清勾起唇角:“因为我一个马奴,没被主人打杀,还获得了主人女儿的芳心,竟然没有受宠若惊,感恩戴德?”


    崔行婉如梦方醒。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思考谢剑清的话语,而是:


    “她完了”。


    她如今是个庶民!居然和大司马当街顶撞!


    崔行婉脸色瞬间苍白。


    “世家贵族就是这样的,并非生来高贵,而是联结在一起,维护他们的利益,踩在百姓的骨头吃喝享受,而这个‘利益’,被粉饰成了‘天生高贵’,世世代代传下去。久而久之,连百姓自己都信了。信了他们天生高贵,自己生来卑贱……”


    “而你的姐姐,居然不要这份‘高贵’……你很恨她,是不是?”


    谢剑清淡淡道:“因为她背叛了她高贵的阶级,背叛了你……她投向了百姓所在之地。”


    崔行婉瞠目结舌。


    谢剑清端详了她一会儿,收回了视线。


    “你见了我,只拿你姐姐来质问我,质问我为何如此对崔家。可是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姐姐如今到底怎样了。”


    谢剑清忽然笑了一下,摇摇头道:“士族中的姐妹。”


    笑意轻蔑,讥诮。


    他就这样笑着,随手拂过自己腰间的白玉佩,似是整理络子。白玉佩上刻纹繁复,是个篆体的“谢”字。


    他已经不是没有名姓的杂种马奴了,他是大司马,谢剑清。


    崔行婉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这枚玉佩上,脸色忽青忽白,片刻后尖声泣问:


    “……大司马见了我,见我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只关心我有没有向嫡姐‘问好’?”


    她的眼泪流下来:“一别经年,您已是大司马,锦衣貂裘,前呼后拥,姐姐与你在一起,好与不好,还需要问吗?可是……可是我呢!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唯一的吃食,是别人不要的陈米!我与姐姐同为崔家女儿,如今我潦倒至此,这难道是姐姐想要的吗?若姐姐难过心伤,难道是大司马想要的吗?”


    崔行婉在示弱。


    她刚才昏头了……她不该抓住他质问!谢剑清明摆着对崔家有其他仇怨,她再恨,也不该“质问”他……这不是找死吗?她不想死,不想!


    崔行婉只能抓住嫡姐这个纽带,剖开自己的狼狈,向他展示:她这个崔家女儿已经这么惨了……请大司马高抬贵手,可怜可怜她……就当是看在嫡姐的面子上,放过她……


    她泪水盈眶,努力委屈又倔强地看着他。


    谁知,谢剑清轻声道:


    “她死了。”


    崔行婉的表情僵住了。


    谢剑清静静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许久,崔行婉干巴巴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


    谢剑清淡淡道:“我投军之前,她就死了。”


    崔行婉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许是腹中空得胃疼,她的身体和大脑似乎分离了,身体动也动不了,大脑却疯狂刷过无数个念头:


    哭啊,快哭啊!哭给他看!


    快哭着说思念姐姐,快拉住他的衣袖,控诉他没有照顾好姐姐,引他愧疚,让他照顾你,让他施舍你……


    可是,还没等她挤出泪水,谢剑清的目光就从她这张脸上移开了。


    “至于你……”


    谢剑清忽然笑了笑,用一种忆往昔的语气,轻描淡写道:


    “当年我和你姐姐最潦倒、最不堪时,我连死老鼠都吃过。二小姐如今还有陈米可吃,不错了。”


    崔行婉眸中的泪都快成了血。


    马蹄声重重叠叠,踢踏而去,声音渐隐。


    一地飞扬的尘灰里。一个沉甸甸的锦袋砸在地上。


    崔行婉呆呆地看着它。


    这是谢剑清留下的。


    羞辱了这么个蝼蚁般的仇人之女后,随手从怀里拿出来,扔在地上。然后策马挥鞭而去,目不斜视。


    如她刚刚那纷杂的念头所愿,他真的施舍她了。


    像逗狗一样的施舍。


    ——可这是钱,很多钱,能买很多粮食。


    天色已经完全明了,旭日东升,路上有三两行人路过。远远的,有人惊喜地喊:


    “哟!地上有个钱袋!”说着便要跑过来抢。


    崔行婉回过神,扑过去,伸手去夺那个被随手扔下的钱袋。


    仿佛握住了它,绫罗绸缎就能被重新握回掌心。


    柔软的丝绸触感,短暂得像是一场梦,在她掌心不久,就逝去了。


    因为她在回去的路上,遭人抢劫。


    那人尾随她许久,从背后用石头砸倒了她,要去抢她手中的钱袋。


    正中后脑,血流如注。


    那人把崔行婉翻过来时,她还睁着眼睛。


    那人顿时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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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了,抖抖索索地去探她气息,然后跌坐在地。


    他语无伦次:“对不住,对不住……你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怪那个给你钱袋的人!”


    说着,发狠去掰她的手指,要把钱袋从她手中夺过来。


    掰不开。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把刀,寒刃映着晨曦日光,映在那死死握着钱袋的、僵硬的、满是冻疮的手指上。


    远远传来一声男人的厉喝:“滚开!”


    紧接着,随着一声重击,一声闷响,那人颓然倒地,连滚带爬地逃了。


    崔行婉早已涣散的双眼里,倒映出另一个脸庞。


    很陌生。


    他是谁?要做什么?也是来抢这个钱袋的吗?


    她崔行婉,生前被谢剑清害得和狗争食,死后又因他一个钱袋,引得别人像狗一样大打出手。


    崔行婉想冷笑,可是已经动不了了,身体五感恍恍惚惚,离她而去。


    日光照来,映得男人手中一道白光,是他刚刚从抢劫崔行婉那人手中夺下的刀。


    他握着刀,蹲下身,看着眼前不肯瞑目的女子,死一般的寂静。


    崔行婉手指僵硬地攥着那个钱袋,等他割开自己的指节。


    她没等到。


    只听一声叹息,男人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圆睁的眼睛,为她缓缓合上双目。


    那个钱袋,没有再被任何人夺去。


    可是她只剩下魂魄,纵锦绣绫罗在手,又有何用?


    一抔黄土从他手中撒下来,覆了满脸满身、艳骨锦囊。


    沉闷的土腥气,将她整个人淹没——


    又被沉沉的檀香味唤醒。


    魂魄仿佛从离恨天外缓缓下坠,掌心逐渐又有了知觉。


    是温软的触感,是锦绣绫罗的触感!


    崔行婉骤然睁开眼睛!


    清晨日光变成了月色,触目是熟悉的雪青色暖罗芙蓉帐,高雅的檀香味包围着她,与黄土路上的马粪味道全然不同。


    崔行婉重重合拢了十指,指甲隔着苏绣的缎面掐进掌心,传来刻骨的痛意,又是刻骨的狂喜——


    她掌心握着的,不再是大司马随手扔下的锦囊,而是崔二小姐的绫罗锦被。


    寂夜沉沉,一切皆是黯淡的颜色,只有菱窗外,星星点点,透着幽幽的红。


    崔行婉拥着锦被坐起身来,手指还紧攥着缎面,似乎生怕松了手,一切就会在眼前消失一样。她遥遥隔窗,望向窗外斑斑的红色。


    是灯笼。


    张灯结彩,披金挂红,一串串彩灯灯笼挂在屋檐下。几个面熟的奴仆正互相招呼着,踩着梯子爬上爬下,举着红烛,在寒夜中挨个点燃灯笼心中的烛。


    烛光亮起,映出灯笼身上一片红,和大大的“寿”字。


    吆喝的声音遥遥传来,钻进崔行婉的耳朵里:


    “点蜡烛时小心点,寿宴上的灯笼都是有数的,可别给烧了!离太夫人六十大寿只剩三天,要是烧了,上哪儿再寻寿灯去!……”


    崔行婉猝然睁大了眼睛。


    她彻底醒来了。


    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三年前,醒来了。


    这一年,是康和二十三年。圣上昏聩,各地饥荒的饥荒,雪灾的雪灾,没一个能被及时赈灾的……第二年,各地便揭竿而起了。


    也是这一年,她的嫡姐,崔念贞,与谢剑清私奔了。


    她还记得,那是在崔家太夫人,也就是她的祖母,六十寿宴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后,她崔行婉的名声就彻底被嫡姐毁了。


    而现在,距离祖母的寿宴,也只剩下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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