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康和二十三年,圣上昏聩,世族势大,民不聊生。次年,各地陆续爆发起义,百姓揭竿而起。本次动乱中,最为勇猛的竟是一伙农民佃户组成的叛军,几乎兵临城下,皇权与关陇世族势力岌岌可危。
所幸,一位少年自乱世中异军突起,被朝廷招安后,力压叛军,平定天下。
次年,少年官拜大司马,扶持幼帝登基,关中贵族无不松一口气。
除了扶风崔氏。
扶风崔氏,乃是清河崔氏的旁支,亦属世家高门,也曾俯瞰天下寒士……与这个曾经贫贱,而如今大权在握的少年。
这个少年,如今的大司马谢剑清,曾经是崔氏的马奴,曾经……差一点死于崔氏杖下。
谢剑清如今多么煊赫,崔氏就有多么落魄!
在这么一个弱肉强食,尊卑等级分明的世界,当初谁又能想到,那个衣衫褴褛、野狗一样的少年,会摇身一变成了新晋权贵呢?谁又能想到,他能把崔家全数贬为庶人呢?
他没有杀崔家任何一个人,可是他让崔家这些锦衣玉食的贵族们生不如死。
尤其是女人。
天寒地冻中,地面结了冰,家家户户门户紧闭,崔行婉抱着一个笨重的木盆,一步一打滑地往回走。
木盆里是刚刚洗干净的衣服,残余的水淅淅沥沥地顺着底部的缝隙往下流,流到手指红肿的冻疮上,随着手指发颤,发抖。
好冷啊。
好冷啊。
……好冷啊!
崔行婉每一步都在发抖。
然而,光是冷,还不足以让她如此发抖。
她还饿。
饿到肚子一阵阵绞痛……她已经感觉不到是不是胃在痛,哪里是胃。
崔行婉是扶风崔氏的庶女,京都里尽人皆知的,崔家那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十八岁,在这里,就是老姑娘了。
可是,在崔行婉心里,十八岁,才刚刚成年……
如果在现代,她才刚刚成年。
怎么会让她吃不饱,穿不暖,在寒冬腊月的街头顶着寒风受冻?
怎么会让她去结了冰的河面凿开冰窟窿,一件一件地洗着全家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洗着邻居的衣服……任何一个施舍给她哥哥一口饭吃的人的衣服……
怎么会……让一个二十多岁有手有脚的青年,理直气壮地霸占妹妹们的吃食,像野狗一样驱使她们干活,为他多挣几文钱?
可是这不是现代,而是一个见了鬼的、历史书上根本没出现过的“大雍朝”。
崔行婉也不是那个职场白领社畜了。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曾经庆幸自己投了个好胎,至少比那些冻毙风雪的奴仆们好多了……可是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饥饿和寒冷,让她生不如死。
她眼前发黑。若不是昨晚……她偷偷摸进米店后门,偷了一把他们积压的陈米,回家后深夜去灶台煮了吃,估计她洗衣服的时候就会一头栽进冰窟窿,淹死了。
崔行婉头晕目眩地抱着木盆走着,还注意着把盆牢牢护在怀里……她不能摔倒,不能跌破木盆,这是家里唯一的木盆……除了给人洗衣服换钱,全家还要用它来洗脸,洗脚……呕……
“哗啦”一声,一盆黑乎乎的污水尽数泼到崔行婉面前,溅湿她唯一一件还勉强能御寒的衣裙。
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一手拎着盆,一手嫌恶地捂着鼻子,看瘟疫一样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那女人,崔行婉见过,是里正家里的娘子……
崔行婉为什么知道呢?哦,是因为这一整条街,只有里正家里有水井。
有水井!
就是因为这口水井,她没有,所以她只能起早贪黑地去河面凿冰窟窿,冒着丢命的风险……
……给人洗衣服。
简直太可笑了。曾经她在崔家的深宅庭院里,随处可见的水井,在这里居然成了稀罕物?这里甚至只是京城郊外,不是什么荒郊野岭!
其实在这个时代,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近乎于崔行婉认知中的“魏晋南北朝”,打一口井,本来就是很难的事。只是崔行婉投胎成了士族女。
士族女,哪怕是庶女,也足以享受这个时代里“稀罕”的东西。这种“稀罕”,让她一点点说服自己,其实穿到这个时代,也不算坏了。至少锦衣玉食,车马仆从,一呼百应。
而现在,她没有了。
这让她肝肠寸断。
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崔行婉,“哟”地笑了一下,冷嘲热讽:“瞧这齐头整脸的,崔家从前把你养的不错吧?可惜,现在不是从前了!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哪?你要这样想,就现在这日子,你活不过一个月!……摆张死人脸干什么?还不服?天下多少百姓不都是这么过的,让你们过一下,就受不了了?谁让你们崔家得罪了大司马?大司马仁善,没杀了你们一家就不错了!……”
说罢,躲也似的,“啪”地一声摔上门。
崔行婉站在原地,“咣啷”一声,木盆摔倒在地,衣服骨碌碌滚了出来。
崔行婉忍不住了,她踉跄几步,赶紧躲到一边,扶住树干,大声干呕起来。
……昨晚那把陈米,她煮的太急了,怕被家里人看见,半生不熟地就咽了下去,肯定是没消化。
现在尽数吐到树根,黏黏糊糊的,恶心极了。
然而崔行婉扶着膝盖,抬头看见这些,第一反应竟然是:
“可惜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崔行婉呆愣愣地看着这滩呕吐物,回过神后,从心底又泛起一阵恶心。
因为这个念头而恶心。
她正要厌恶地撇过脸,一只狗却如同闻见了美味佳肴一样,倏地扑过来!
扑向那滩黏黏糊糊、泛着酸水的秽物。
崔行婉尖叫一声,连连后退,摔在地上。
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狗。
一只和她一样,面黄肌瘦,连肋骨凸起的痕迹,都几乎能戳破皮肉的狗。
哧哧的声音响起,皮包骨头的狗吃得眼冒绿光,崔行婉直直地看着它,崩溃地大叫起来。
“啊——”
崔行婉抱住头,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地面震震而动,黄土翻腾起来,尘灰迷得她泪眼模糊。
模糊的视线中,一队人马自远而近,奔腾而来。有人大喝:
“滚开!”
崔行婉浑身发颤,凭借本能,手脚并用地往路边爬。
一条黑影嗖地从崔行婉眼前窜过去,带着酸臭的呕吐物味道,是那条狗。
它吃饱了,爬的比崔行婉快多了。
崔行婉瘫在路边,看着那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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嶙峋的背影,和因寻到了吃食而欢快摇着的尾巴,手指抠进地面的黄土里,指缝抠出来血丝,也浑然不觉。
“啪哒”一声,另一条黑影倏忽在眼前落下,不知是什么物件。
马蹄声顿时停了,伴着马儿的嘶鸣,马头拨转回来,蹄声由远及近,重新回到她的耳边。一个沉郁的男声在头顶喝道:
“这位娘子,烦请帮在下捡一下马鞭。”
崔行婉泪眼朦胧地看去,只看见眼前一条掉落的黑色马鞭,滚落在地上。
她稍稍掀起眼帘,只见乌黑官靴,劲装袍角,和那人腰间垂下的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随着那人俯身的动作而凭空吊荡,拂过骏马鬃毛。
那高头骏马之后,还有一匹又一匹骏马,和远处那一排排玄色的甲胄身影。
这是京郊,再往前便是入京的宣武城门。这队甲胄人马清晨飞驰入京,必定是有陛下特许的武官,说不得便是金吾卫什么的。
……若在从前,拜谒她崔氏门庭的达官显贵不知凡几,世家门阀的男人,哪个愁没官做?金吾卫算什么,换在从前,见到崔行婉她爹说不定还得点头哈腰,阿谀奉承。
可是现在,崔行婉只能咬碎了牙,胡乱擦干脸上的尘灰和泪,连站起来都顾不上,连忙爬过去捡马鞭,生怕“贵人”等急。
手伸出去的那一刻,她又停顿了。
……太脏了。这只手太脏了,沾满了灰土。
崔行婉赶紧将手在还算干净的衣襟上擦了擦,才捡起马鞭,用袖口一并擦拭过,才捡起马鞭,跪坐在地上,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连头也不敢抬,口中道:
“郎君,请。”
崔行婉想,她只来得及擦马鞭,来不及擦脸,模样一定狼狈极了。
然而,那人却没有立刻俯身拿回马鞭。
……是因为她跪着,太低微,太矮小,而他高坐马上,不方便拿吗?
崔行婉冷冷地想。
果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抬起头来。”
这一次,崔行婉听清了,这是个青年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
让她抬头是什么意思?看上她了?她这副衣衫褴褛地上打滚的恶心样,也会被看上?
啊,对,里正家的女人刚刚还说过她“齐头整脸”的……这个时代的庶民都是皮包骨头,崔行婉好歹好好当做世家贵女养了十几年,皮肤白净,骨肉匀亭……
倏忽间,两个念头呼啸而过:
——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官位?
——什么官位也好,只要是官!只要有钱!只要能让女人吃饱饭!……
一瞬之间,纷杂的心绪喷涌而出,而她的头已经条件反射地、顺从地抬起来。
视线对上了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容貌俊朗,气质肃杀。
崔行婉呆了片刻,浑身忽然过电一样,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张脸,她曾在崔家深宅后的马厩旁,见过许多次。
阿青。
那个马奴……现在的大司马,谢剑清!
那个害她十八岁都没嫁出去的……那个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害崔家全家沦为庶民的,混账!!!
电光石火之间,她一把抓住谢剑清准备来接马鞭的手,嘶声道:
“是你!”
短短二字,如同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