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第一百零一章 追寻
秘境之中,由于所有人都很分散,又没有传讯联络的手段,所以消息散布得很慢。
但再慢也架不住这是有关灵枢玉钥的消息。
秘境中所有活着的修士,之前都得到了溟灵仙尊留下的关于十二灵枢玉钥的情报。
而十二灵枢玉钥藏在秘境中,毫无特殊之处,若不是撞大运,否则根本找不到。
如今有人明确指出了一枚灵枢玉钥可能的所在地。
就算消息也许是假的,那也会被当做谈资,被拿来和遇见的修士聊上一二。
这就导致消息越传越广。眼前的男人,一袭白衣、眉目清朗,江落远瞧着,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方才那条模样狰狞的恶龙。
“栖羽。”男人直勾勾盯着他,甚至抬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脸。
江落远一愣,连忙往后让了半步。
男人因为他这个动作终于回神,失落地将手垂下,低着头,像是要哭了一般,“你不是她,她比你好看。”
楚鸿站在一旁,眉心皱着,浑身都散发着不爽的气息。
伸手将江落远往身旁一拉,“他就是最好看的!亏你两个眼睛瞪得跟灯笼似的,感情是个睁眼瞎!”
“楚鸿。”江落远低低喊了他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想要你一直都可以抱着我睡觉。”意外有些天真,当真信了他没听懂的寒宵上仙决定再明示一下。
楚鸿自知江落远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要再装作听不懂就显得假了,也没再装,只握住了他贴在胸前捏成拳的手,道:“江落远,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我不能回应你,我不希望草率回应了你,最后却还是让你失望。”
楚鸿并非木头,他虽然心里别扭不想承认,却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担心江落远,且几次三番都舍不得离开。
但这样的感情对于他们魔族来说,是最最多余的。“……”他就只是随口问问,怎么就变成舍不得云漾了?
江落远见他不答,便有些要发酒疯的趋势了,他一把捏住楚鸿的手臂,“你回答我,是不是?”
楚鸿忽地愣住,他好像知道这几日江落远为何一直别别扭扭的了。
他之前,可能也是个瞎子吧。
“没有,我没有舍不得云漾,先回去吧。”
楚鸿虚虚扶着他离开了这座云台仙宫,直走出天门,也没吭声。
他心里有些乱了。
方才那一眼,他看见江落远眼中只有他一人的倒影,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江落远不杀他,为什么江落远在暖宫时,睡觉老是用冷做借口要他抱着。
许多事情,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他便也明白,那天早上江落远说那句话,是在试探他。
但是那天他的反应,该是让江落远失望了,所以这些天江落远才会对他爱答不理的。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从初识江落远时,便算计他,总在思考着要怎么杀了他,难道他一点知觉都没有的吗?!
“江落远,你……”
“嗯?”
“你能自己回去吗?”他本想问一问江落远,问他是不是当真一点不知自己想杀他。可话到嘴边,他却说不出口。
若是江落远真的不知道,这话说出口,便无异于拿利剑剜他的心。
楚鸿不是什么君子,他做事向来只求结果,不论过程。只要他想做成一件事,再卑鄙的手段他都敢用。
可奇怪的是,面对江落远,他想做君子。
即便想要他的命,也总是对他用不下卑鄙手段。他想正大光明的,以绝对的实力取胜江落远。
江落远人是晕的,脑子却因一直紧绷着而清醒着。
他听见楚鸿问他话,先是眨了几下眼睛,反应了片刻,而后点点头,“可以。”
“那……”
魔族的不羁与风流是从骨血中带出来的,他们生来便擅长用自己的皮囊与感情做为达成目的的手段。
他知道自己确确实实是喜欢上了江落远,但他最怕的是自己只喜欢江落远的皮囊。
因为对于他们魔族来说,这世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一心一意,他怕自己今日喜欢江落远的这副皮囊,明日便转身投入另一副美艳皮囊的怀抱。
他见过太多因皮囊产生了爱情,起初山盟海誓,最后仍是各奔东西的魔族。
就连他的父母,都是这样的。
他被那样风流的母亲诞下,又与那样不羁的父亲生活千年,他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成父亲与母亲那样。
所以,他不能回应江落远,他只能装傻。
江落远这样容貌卓绝,性子可爱的人,是绝对不能够被辜负的。
他想了许多,最后却是听见江落远轻轻问了一句:“你这是不是拒绝我了?”
楚鸿不语。
他舍不得接受,更舍不得拒绝。
他几千年来,难得动一次心呢。
江落远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回答,便再一次出声说道:“你若是拒绝我了,便放开我吧,我不冷了。”
方才这条龙好一阵发疯,缚龙索已断,眼下也没有什么法器能够制住他,若是再将他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楚鸿知晓江落远的意思,可心里就是不爽这条色胚龙!
从他们一进来,这条龙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江落远,刚才还想占他便宜呢!尴尬了就说别人不好看,呵呵。
这种手段魔尊大人可见多了,早就看穿了好吧!
刚化作人身的潜渊只看着江落远,他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人太像栖羽了。
但是,这是个男人。
栖羽柔美娇俏,身姿玲珑,这个男人,太高了、容貌艳了些,他不是神女栖羽。
栖羽在几千年前,便为了镇压他耗尽一身修为香消玉殒了。
那这个男人是谁?他为何与栖羽长得那么相像?
“你,是谁?”潜渊犹豫着,终于问出了口。
江落远并没有回答。
毕竟也不可能说“我是立誓要再将你封印回去的人”吧?要真这么说了,可能他和楚鸿今日就得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潜渊见他不语,再一次问道:“你和栖羽,是什么关系?”
渐渐地,知道的人多了,就有人想要试图去碰碰运气。
这总比他们和无头苍蝇一般,在秘境中瞎转悠来得强。
当下,便有修士陆陆续续向着西南方飞去。
毕竟比起这不知真假的消息,显然溟灵仙尊亲自出手点出地点的可能性更大。
而随着修士们陆陆续续散去,虽然还是有些不死心的修士在寻找着楚鸿和江落远的下落,但只剩下这点人,已经足够楚鸿逃出他们的包围网了。
不过在溜出去后,楚鸿并未急着带江落远离开,而是反过来缀在了这群人身后。
天空中的光柱大约在半个月后便消失无踪,又过了半月,便有人来寻了还留在大部队中的朋友。
“是真的,那光柱就是十二灵枢玉钥的位置!”自从那日早晨的事发生过后,江落远愣是憋了好几日也没主动和楚鸿说话。
楚鸿想着他可能是在闹别扭,便尽量自己挑起话题,可不管说什么,都说不了几句。
他活了几千年,都是别人来讨好他,江落远还是第一个让他主动讨好的。
他自己心里也觉得奇怪,又不是多好的关系,没话说就不说呗,自己做什么要去讨好江落远。
抬眼看看江落远,他这想法顿时便消失了。
江落远不理他,他挺难受的。
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楚鸿心中很是矛盾,他觉得自己跟江落远待久了,好像也变得多少有点毛病了。
有病归有病,可他还是希望江落远能理理他。
于是,在江落远不理他的第十天,仙族小公主一万岁生辰宴时,他死皮赖脸地跟着江落远上了九重天。
江落远原本是不想带他的,却又怕他为了追上自己使出魔族的术法暴露身份,只得无奈地将他带上了。
人是带着来了,江落远却依旧憋着不说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起跟前的酒杯默然抿了一口,复又放下。
他虽常常不太分场合的喝,但对于自己的酒量,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今日这场宴上,他是不能多喝的,不然喝醉了,还不知得闹出什么事来。
仙境云台,四周云雾环绕,宴会矮桌在四周,中央有仙子奏乐伴舞,白衣薄纱、佳人美酒,一派繁华融融之相,也可算得是一场视觉盛宴。
可楚鸿的心思完全放在江落远身上,那些被云雾围绕的貌美仙子在他眼里都失了颜色。
美则美矣,却不足以撩动魔尊大人的心。
楚鸿随意看了一眼别处,便将目光落在江落远身上。
犹豫了片刻,又开始没话找话。
“师尊,那个小公主,长得什么模样啊?”
江落远瞥他一眼,稍稍将脸偏开了些,才道:“长得天仙该有的姿色。”
“……”楚鸿吐出一口气,又问:“那你呢?”
“你是不知道,为了抢那枚玉钥,当时打得有多激烈。”
“你快和我走,十二灵枢玉钥如今还剩下七枚,说不得之后再出世,我们几人联手,或许能争得一枚!”
得到了自己想验证的讯息,楚鸿带着江落远,不再理会这群还在闷头寻找他们位置的修士,转而换了个方向飞去。
第 102 章 第一百零二章 怀璧其罪
“你想去争?”被楚鸿带着御剑飞行,江落远扭头问道。
“如今玉钥位置已然一一现世,若就在我们附近,为何不争。”楚鸿说道。
距离第一把玉钥出世已然过去半年多,之前还在寻找楚鸿和江落远的大部队,早就散了个精光。
玉钥平均一个半月出现一把,最开始一两次光柱出现,还有修士将信将疑,等消息传播开来后,便再没人怀疑。
每次光柱的升起,都代表着一场血战。
而每次看到光柱,楚鸿都会带着江落远和其他修士一样,往那个方向赶去。
但或许是他们运气不太好,这些光柱的位置都距离他们较远,最近一次等楚鸿赶过去时,战斗也结束了,拿着玉钥的修士早就不知逃到了何方。
说实话,看楚鸿这么热衷找玉钥,江落远既希望他能找到,又不希望他找到。
他希望楚鸿可以得偿所愿,又害怕楚鸿会在血战中受伤乃至身殒。
“还是算了吧,那仙府……我也没那么想去,你不必为了我拼命至此。”江落远微微摇头,“光柱一直离我们那般远,总也赶不及,或许这便是一种天命暗示。”
“天命?我最不信的便是这东西。”楚鸿嗤笑一声。
他要是信命,重生归来就不会挣扎了。
“你可别和我说这些,一座仙府中有多少机缘?我等修道之人,踏上这条路,谁不希望得道成仙?”
“楚鸿……”江落远欲言又止。
“好了,我会量力而行的。”楚鸿打断了江落远的话,“能抢到我当然要抢,但若真到了事不可为的地步,我就把抢到的玉钥扔出去给他们抢好了。”
扫过院落,江落远进了自己的房间,小坐休息。
这是间极简陋的屋子,一桌一床,墙上挂了幅画,画中是一白衣人在竹林中抚琴的场景。
江落远去将窗户推开,窗外是一片楚海竹林,天宫建在高峰之上,崇山峻岭,楚海翻腾,而这片竹林绿意盎然,叶声萧萧,仿若仙境。
江落远就这样坐在窗前,摸了本书看了起来。
“看的什么书?”
清朗的男声传来。
房间里只有江落远一个,这道声源不知是哪。
但江落远读的投入,面不改色,敷衍的答:“杂书。”
房间里光影一闪,一道虚影从画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白袍的年轻男子,未束发,楚鸦般的乌发披在肩后,一双眼懒惫的耷拉着,眉心有粒妖异的朱砂痣。
男子凑近过来看江落远。
他的发梢弄的江落远脖子痒痒,他眼睛盯着书,捞了把头发,“楚鸿,一边儿去。”
楚鸿伸手过来,翻了翻书,“原来是《太武杂记》,这小老头好玩。”
他这一伸手,就从背后把江落远整个儿拢住了。
江落远:“楚鸿!”
楚鸿往桌子上一坐,斜倚着窗框,手里捏着那本书,“小屁孩,没大没小的,谁让你叫我楚鸿了。”
江落远去抢书,楚鸿不给,你来我往的捉迷藏进行了三四个回合,江落远就不干了,坐回了床上,翻别的书看了。
楚鸿大叹,“唉,世风日下,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还不如太武那小老头活泼。”
‘不活泼’的江落远回嘴道:“你一个修为浅短的画灵,对先皇一口一个太武的,套什么近乎。”
楚鸿终于把他逗出句完整的话了,大笑起来。
江落远五年前上的紫霄山学艺,当时在山下摊子上买了这幅画,带上了山,发现了楚鸿这个画灵,江落远便帮他借天宫灵气修成了形,二人刚好做个伴。
相伴这五年,要说江落远是“不活泼”,那楚鸿就是“不靠谱”。
此灵幺蛾子贼多,隔三差五想出新法子折腾江落远。
他曾诓江落远带他上主峰观景,去了才知那是仙座寝宫,弄的江落远玩命似的跑路,还蒙过他去什么禁地泡温泉洗髓,结果那是个灵兽的尿池子,滋了他满头尿。
此类事情多如牛毛,给江落远的成长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折腾归折腾,但楚鸿的确是让江落远的身边热闹了些,不至于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在这片天宫里呆着。
楚鸿把那本《太武杂记》占为己有,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看了片刻,他抬头问:“小落远,小皇帝是要上山玩吧?你怎么不跟去看看。”
江落远在他嘴里莫名其妙和皇帝同了辈,牙疼道:“我一个外门弟子去不了。”
楚鸿道:“人那么多,谁管的着。”
说的倒也是,的确是乱糟糟管不着,但江落远他是真不想去。
对皇帝老儿没兴趣,对祭天没兴趣,对整个紫霄山乃至天下人孜孜以求的修仙也不甚在意。
江落远心意一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包袱,找出一本小册子,端坐在桌前,拿着细毛笔写写画画。
楚鸿一眯眼,往他那儿瞧了一眼。
他画的,是紫霄山的下山路线。
楚鸿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神情,不再说话了。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悄悄西移,一天竟就这样无知无觉的过去了。
弟子们纷纷回来,脚步声和交谈声传进了房间里,然而隔着房门,始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仿佛此地只有两人,自成了一个小世界。
楚鸿的身形挡住了阳光,在江落远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江落远抬起眸子,看了一眼这个不靠谱的画灵。
虽然灵力短浅,离了画就犯晕,性格也差劲,老是让人伺候,但一张皮相却堪称绝顶,嬉笑怒骂皆是颜色。
怎么想怎么觉得不靠谱。
江落远思量半响,生出了怀璧其罪的担忧。
他笔停了,墨沿着毛尖儿滴在纸上,晕染了一小片地方。
“后山门没了,发什么呆呢,”楚鸿懒洋洋出声提醒。
江落远赶紧用干净草纸去印干,小心撕成小条,一点点的吸干了,免得弄巧成拙。
但再怎么补救,后山门那一块儿路线也成了黑乎乎的团子。
江落远懊恼。
“别皱眉了,”楚鸿用指尖轻轻按住江落远的眉心。
江落远一愣。
楚鸿笑道:“像个小老头。”
他从《太武杂记》上撕了张纸,往江落远眼前一放,“喏,下山地图,用这张吧。”
那是张墨迹未干的紫霄山地图,详简得当,什么弟子厢房后膳房之类就简单画个圈,而从外门弟子厢房到后山门乃至山脚的路线却精细非常,长了眼睛就不会迷路。
江落远一直想下山,但紫霄山宫门常年封闭,不许未出师的弟子入世,故而他一直偷偷查探着紫霄山的地形,打探出了一条从后山门出去的路线。
江落远问:“你怎么知道路线?”
楚鸿道:“山人自有妙计——你预备何时下山?”
江落远顿了顿,道:“先收起来,晚几年再下山吧。”
“嗯?”楚鸿歪头,仔细看江落远神色,“这几日小皇帝过来祭天,山门大开,正是下山的好时机,过了这回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你不是一直想回家吗?”
“谁想回家了,”江落远起身,把那地图夹进书页,放进床底的包袱里。
楚鸿翘着二郎腿,微眯着眼,看着小孩的背影,脊梁骨微微凸起,身形单薄,像柄薄剑。
其实不能叫他小孩了,他已经十五岁,抽条成了个少年,最近变声,叫楚鸿取笑了几回,就不肯说话了,变得比往日还话少。
然而再怎么话少,再怎么沉稳,他也就是十五岁而已。
楚鸿还记得刚上紫霄山的时候,江落远还是一团孩子气,夜里噩梦惊醒,扑进他怀中叫娘。
江落远家在江南富庶之地,家里做小生意,他是独子,父母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那年紫霄宫下山选弟子,江家举全家之力,买通各种关系,送他上山学艺。
江落远是五灵地字根骨,汇灵筑基都难如登天,进了紫霄宫其实也没什么前途。
那负责挑选弟子的管事没了银两,昧着良心把这少年纳上了山,敷衍的丢在了外门做洒扫弟子,也就是做打杂的。
江落远从小少爷成了“小叫花子”,挨了不知道多少打骂,吃了不知道多少苦,渐渐磨成了如今这样少言寡语的内敛性子。
刚开始挂在嘴边的“我要回家”也渐渐成了“谁想回家了”了。
楚鸿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揉了揉他脑袋,“你回来前是不是同其他弟子起了冲突?”
“小事,”江落远说。
楚鸿道:“如今紫霄山上,不教文理,不习圣人言,只修长生,故而弟子横冲直撞,什么玩意儿都有,你在此处多呆也无益,不如早些走,我想你娘也是牵挂着你的。”
江落远沉默片刻,才说:“我知道,但我想多学几个法术再说。”
楚鸿道:“术法终究是外力,修其身,正其行,才是正道。”
江落远扭头看他,他难得正经一回,眸中全是严肃认真,江落远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大明朝自从太武帝飞升之后,便掀起了以修仙求长生的风潮,世人追捧仙人,崇信术法,到了以往任何一个时代都难以匹及的地步。
凡是术士行走人间,那都是方圆十里赶来溜须拍马的存在,人人都眼红,想修仙,以至于农人不事生产,商人无心商贸,读书的忘了圣人言,习武的倒是不想跟风,但江湖大侠干不过轻飘飘一道符咒,所以也不得不学。
这世道下,还能有几个人说“修其身,正其行,才是正道”呢?
“你还会说这种大道理了……”江落远坐了起来,“我知道修仙没什么用,我也不想修仙,我只想多学几个术法而已。”
楚鸿:“这有何区别?
江落远道:“我不知道山下如今是什么情形,想必这几年又多了不少方士,我多学几个术法,假如碰上横行霸道的,能有力气保护……”他及时咬了舌尖,差点说了“保护你”。
楚鸿听他说的含糊,顺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江落远闷声道,“总之你放心,我肯定会带上你的,不会自己偷偷跑。”
楚鸿微微一怔。
但很快,他便压制住了神魂上的刺痛,唇瓣再次快速动起。
可那一瞬间的停滞,却让莲花的防御露出破绽。
就见火舌悄无声息窜上了僧人衣袍,又卷上了莲花花瓣。
“天火?!”僧人这下再也无法维持淡定神色,脚下一点带着莲花飞速后退,周身金光大涨,试图将这如附骨之疽的火焰熄灭。
“便只有你会神魂类攻击?”看着僧人狼狈的模样,楚鸿冷笑一声,手腕一转,无数剑气化作层层密网,向着僧人追杀而去。
此时,江落远已然来到了楚鸿身边。
“走。”并不打算恋战,楚鸿拉上江落远,再次御剑向着远方逃去。
第 103 章 第一百零三章 拦路
虽说看起来楚鸿与那僧人交战许久,实则二人出招速度极快,因此在楚鸿拉着江落远飞遁远去后,那名宗门弟子才姗姗来迟。
“圆觉,连你也斗不过?”宗门弟子疑惑地询问好友。
“阿弥陀佛。”圆觉破开剑光,使用佛门秘术扑灭了身上的天火后,这才开口道,“那位施主剑法超群,想必在剑之一道上已然踏上正轨,明悟剑心了吧。”
“你说什么?金丹期明悟剑心?”宗门弟子闻言,悚然一惊。
“想必其定为天启剑阁天骄弟子。”圆觉摇了摇头,却又一笑,“无妨,他总也要顺应大势,否则仅他一人,怕有陨落之危。”
“对,我们快跟上,别让其他人截胡了。”宗门弟子赶忙点头说道。
二人立刻架起飞行法宝,向着楚鸿离去的方向追去。
而事情也确实如这两人谈论的那般。
灵兽谷对这行弟子渐渐敞开怀抱,温和宁静一如最初印象,草木茂密,奇花异草在微风里摇曳,夜间活动的灵兽小心翼翼的躲在岩石后边,探着毛绒绒的脑袋看这些陌生来客。
这一行走来,未遇到什么波折,甚至碰上了好几只性情温和的灵兽上前抱他们大腿,几人胆子便一点一点肥了起来,生出郊游的闲情逸致了。
“师兄,你看这几只灵雀,不怕人哩!”
“咦,这是不是净乐宫的送信鸟,我见过几回。”
“是了是了,你看,那是天马!”
他指着不远处悠闲的甩着尾巴吃着草的几匹高大白马,那白马身形矫健颀长,背生羽翅,翼尖垂地,羽毛茂密如盖,偶尔扑腾两下,带起一小股风。
它们看了看这行弟子,并不觉得稀奇,又自顾自低下了头,但有几头矮小稚嫩的小马,很新奇的甩开蹄子朝他们跑过来。
说起来也奇怪,谷中灵兽大多数由山中修士豢养,都尚算亲人,每个弟子都碰上过一两只抱大腿的幼崽,唯有江落远一个,身边自带着远离此人三尺的隔离带,一切灵兽都不敢近身,他经过的路径,连睡迷糊的虫蚁都拼命往外爬。
江落远也不在意这种事,他听几个弟子聊天听的心烦,上前几步到那领路人身边,就瞟了一眼地图,脸色变了。
“你告诉我,北方是哪里?”
拿地图的弟子茫然,无辜的很,“……前方?”
江落远觉得自己头发丝都快烧起来了,做什么要和这帮脑子里浆糊鸡血对半开的人一起进来!
他一把夺过地图,扫上一眼,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快步奔去,北斗七星清晰的指着他的前路。
真是连北都找不着!江落远立即翻身上马。
戏精马熟门熟路的载着他往湖泊的方向飞,飞跃湖面时,那些还停在原地的弟子们发现了他,神情各异,高喊了各种各样的屁话,江落远一概没装进耳朵里。
他本不知穷奇的巢穴具体在何处,只是恳求天马将他带过湖泊而已,但这天马极具灵性,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去哪,一路呼啸来到了一处山洞口,才将他放下。
那洞口有足足三丈高,一眼望去深不可见底,足见其幽深曲折。
江落远江过天马之后,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那天马踹了踹蹄子,在原地逡巡一圈,最终抬起蹄子抓了一把草堵住两个鼻孔,在原地蹲了下来,打算好马当到底的等他。
江落远进入了洞窟,洞内岩壁嶙峋,两侧没有植被,通道光溜溜的,只是空气中扑着淡淡的腥气。
这里平静无人,尚算安全,江落远拿出画卷,小心翼翼的摊开,轻轻喊了声:“楚鸿,你还好吗?”
洞中寂静,唯有他的回声,而那画中人疲惫的卧在琴上,墨迹都黯淡了下来。
江落远的心中一沉,如坠玄铁,当即将画收回袖中,迅速往山洞内部急掠而去。
行到深处,另有洞天,头顶岩壁形成了无数个窟窿,淡淡幽光从头顶投下,照亮了这小方天地,江落远举头望去,那岩壁上似乎刻着文字符号,但看不分明。
而地上则散落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包括被踩瘪的金银珠宝、名家字画藏书、符咒法器,滚了一地的瓷瓶丹药,落满了灰尘的刀剑等等,角落还有一堆半人高白骨,显然是人骨,上头还烙着牙印。
江落远估摸着,假如穷奇打道回府,他估计也得成为一道送上门的夜宵点心了,还是营养不佳甚是咯牙的那种。
江落远用剑拨弄一圈,知道这些显然就是所谓的穷奇收藏的宝贝,然而俱是死物,没有一样是他想找的仙草,于是抬起步子,要继续往内部探去。
微风吹过,他背上早渗出一层薄薄的汗,被风一吹,有些超乎寻常的冷意。
……不对,此处怎么会有风?
经过这个小插曲,弟子们才知道,他们跟没头苍蝇似的转半天,连方向都没找对,实在尴尬的很,他们不好再闲聊,恋恋不舍的摸了摸小马,赶紧跟上了江落远。
谷中地形并不复杂,江落远自力更生之后很快找到路径,绕过几处灵兽聚集的区域,来到了一面湖前。
湖面晶莹剔透,仿佛精心打磨过的镜子,光华熠熠,湖对岸是起伏的山峦,静默无言的矗立着。
这湖是灵兽谷的中心,对面山中某处便是穷奇的巢穴。
越接近湖边,脚下泥土越发湿润泥泞,还有几乎没过膝盖的茅草,江落远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弟子们跟了过来,也都傻了眼,七嘴八舌的讨论该怎么过去。
有莽撞胆大的立马脱了衣服去试水,只游出去没多久,就高声呼号着让同伴来拉他,“这水也太冷了!我游不动了,谁拉我一把!”
有弟子刚要过去,一颗石子从他身侧飞过,打着漂被掷进了水里,噗通一声,声音不大。
江落远侧耳听了动静,淡淡道:“你站起来,水不到三尺。”
语气很平淡,他对师兄弟们没有什么期盼了。
那弟子愣了,尝试着站起来,水面还真就只到他肚脐眼,他顿觉十分羞赧。
和他要好的弟子哈哈大笑,脱了鞋袜趟进湖中走过去拉他,“你这蠢……!”
没有任何预警,一只冰凉布满鳞片的爪子从背后按在他肩膀上,猛地一拽!
那弟子整个人都陷进了水里!
“师弟!”
“有妖兽!”
“后退!后退!”
弟子们一片惊呼,而那倒霉事主在水中扑腾几下,脑袋刚冒出来,又被拽了下去,激起了一大片水花,水面只留下了他之前脱下的鞋袜孤零零的飘着。
几人迅速往远离湖泊的方向跑,可没想到从泥沼里也伸出了无数只怪手,拽住他们的腿往下拉,让人毛骨悚然。
江落远起先也想跑,但发现此处地面泥泞不堪,跑起来十分狼狈,干脆一把拔出鱼肠剑,挥剑斩下,脚下便多了几只断爪。
身边人一看,这东西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连忙也掏出各种佩剑和法器,使出了五花八门的功夫,拼命的闪躲和踩踏那些怪手。
江落远斩断几只鳞爪之后,那些隐藏在泥沼中的妖兽便不再袭击他,转而投向他身侧的那名弟子。
这弟子名唤元丰,便是先前百般游说江落远那个。
只见他腿上横七竖八的抓了七八只爪子,一只妖兽从泥沼里露出头来,额上光溜溜,一张猴子脸,眼大而浑身布满鳞片,正大张着口朝这块嫩肉咬去。
“救我……啊……!”
江落远横腕而去,将那妖兽从头劈下,斩成两半,随后一秒也没有停顿的将剑朝元丰刺去!
元丰瞳孔剧烈收缩,可那剑越过了他肩头,在仅仅一寸的地方戳中了一只扑上来的妖兽,那妖兽当场一命呜呼,掉落在地。
元丰大悲大喜之下,腿软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喃喃道:“江师弟、江师弟救命之恩,我……我日后定当报答。”
江落远道了句不必,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带到了安全之所。
此时,经过一番挣扎打斗,弟子们都不复进谷时的惬意,全成了泥猴子。
但好歹,危机暂时解除了。
他们气喘吁吁的聚在一起,后怕的看着方才逃离的地方。
那湖泊仍然静谧而美丽,一如温婉处子,但此刻在他们眼中全然是犹如张着巨口的凶兽一般了。
“现在怎么办?”
“传讯符,我带了传讯符,我给掌教……”
这人颤颤巍巍掏出传讯符,被人一把打掉了,“掌教来了我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是,不能让掌教知道!”
“可是周师弟余师弟还在里面!”
他们刚脱离水中怪物,就内讧了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江落远在旁默立,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远没有外表这般冷静镇定。
那两师兄弟在半刻钟前还在相互取笑,此时却已经沉入湖底,不知生死。
他们为的是什么?获得所谓的天材地宝,增长修为,追求大道。
若皇天当真在上,明一切奥妙,知一切法则,它为何要引领人踏上这样一条路?
黯淡幽光照在少年脸色,他抿紧薄唇,面色坚硬如铁。
争吵声中,江落远弯腰捡起了地上黄色的符纸,咬破手指飞快的书写了几个字符。
弟子们正吵的不可开交,其中一人余光看见江落远的动作,当即冲了过来,怒道:“江落远,你要干什么!”
几人一看,江落远居然默默的开了传讯符。
那人飞身上来,挥着拳头直袭江落远门面——
但在半空中生生顿住了。
鱼肠出鞘,远光如水,反射在那人脸上。
江落远手持古剑,眼神如同浸了千年远冰。
那人骇然。
江落远不同他们废话,手下飞快结印,烧符,而后转身独自朝另一头走去。
风卷着零星话语而来,几人听见江落远说了四个字:“人命关天”。
自打有了修真一道,皇朝大陆强人倍出,两个修士过招,方圆数里生灵都要没命,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所谓“人命关天”都是老掉牙的废话,江落远丢的这句话半点说服力都没有,好几个弟子都破口大骂,直说江落远“卖了他们”的“叛徒”。
然而,此刻亦没人敢追上去。
经过刚才的事情,他们意识到灵兽谷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的危机四伏,说不定刚才来的路上也藏着凶物,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若施主交出灵枢玉钥,我等自可不再见。”僧人淡然地笑着。
“你们跑不掉了。”那宗门弟子对着楚鸿说罢,扭头看向幽明,“幽明道友,我们可以一同出手,将他拿下!”
“我幽明可不做围攻之事。”幽明说着,却是身形一闪,退至一旁,“楚鸿,活不活得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多谢。”楚鸿哈哈一笑,“若有机会,我定去清玄门找你饮酒!”
“那我等你。”幽明说着,唇角勾起,拂尘一扫搭在臂弯,注视着场中即将掀起的大战。
第 104 章 第一百零四章 来人
“轰!”
狂暴的旋风席卷天空,数道灵气汇聚,彩光流转,强大的力量将方圆几里的云都一扫而空。
在这力量下,楚鸿正与数道身影纠缠着。
一剑挑飞飞旋而来的旗帜,楚鸿长袖一抖,天火化作火龙毫不客气地向着来人扑去。
毒蛇嘶鸣着在空中与一只巨虎交缠,眼见冥毒瓶的力量落于下风,楚鸿又挥袖射出数道符牌,从后方围向巨虎。
同时,他身形一闪,躲开了从侧边袭来的数根闪烁冰凌的箭。
“当!”
楚鸿身影显出的那一刻,他本能地挥剑抵挡,挡住了从上方劈下来的一道攻击,同时天音镇魂术直接袭杀上去。
江落远心神猛地一震,眼尖瞟到一条黑影在地面倏地滑过。
他下意识倒退两步,靠在岩壁上,面色冷凝,持剑护住胸前,警惕的注视着洞窟内的风吹草动。
风平浪静,洞中平静的仿佛只剩他的呼吸声,那东西藏了起来。
江落远持剑片刻,故意舒了口气,抬起步子,作势要继续往前走。
就在那一刻,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他后颈掠过,他一激灵迅速转身,对岩石缝里上一双碧绿色泛着荧光的瞳孔!
江落远早有准备,丝毫不怯,在发现异状的同一时刻左手挥剑刺去,果然一击得手。
与此同时,那东西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吱——”
一只白色毛团子从岩石缝里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抱着脑袋小声发出委屈的叫声。
江落远:“……”
他抹掉额头的冷汗,低头看那只小兽,从包裹身体的尾巴和抖个不停的尖耳朵分辨出,这是一只白狐狸。
想想也是,穷奇是何等凶兽,必定独占地盘,此处绝不可能有其他妖兽,顶多是剩几只没有威胁、没有存在感的小东西。
江落远向来不分场合对小东西爱心泛滥,紫霄山无主的小兽就没有他没喂过的。他弯腰抄起那只抱头痛哭的小狐狸,拨开尾巴查看伤势。
这小东西行动迅捷,只有屁股上被戳了一个小口子,并不严重。
江落远将抖个不停的狐狸放下,道:“走吧。”
那狐狸却牢牢抱住他大腿不撒爪,咯吱咯吱叫个没完,江落远功课虽好,然未学过狐狸话,因而它再怎么声嘶力竭,二者也只是鸡同鸭讲。
他叹了口气,倒提起狐狸尾巴,走到一边,“小东西,你别怕……”
这时候,他话音忽然顿住了。
凑近了听他才发现,这小狐狸讲的似乎是人话?
虽然口齿不清,结结巴巴,每个发音都好像拐到了东海外去,但那小狐狸的确努力喊出了“穷奇大人”四个字。
江落远自然不会以为穷奇回来了,他惊喜的是这狐狸既然能口吐人言,便是开了神智,说不定能引他找到所谓的仙草。
他又放软了声音,道:“别怕,我不伤你。”
狐狸抖着耳朵,怯怯的抬头看他,心道这个好像不是穷奇大人?
江落远在哄骗灵兽事业上再接再厉,拨下天马一城后,再向小狐狸进发。
“我要找一样东西,”江落远柔声道,“是一株仙草,生在穷奇的巢穴中,吃了能助山精鬼魅化形,你知道吗?”
小狐狸歪着脑袋盯了他半响,动作很轻很怯的点了下脑袋。
江落远道:“那你能带我去找吗?”
小狐狸困惑的看着他,很不明白他是谁、要做什么,闻起来明明就是穷奇大人的味道,不过他也不像坏家伙。
江落远心想这小狐狸应当是刚开蒙不久,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从袖中拿出了画卷,捧在手中,给小狐狸嗅了嗅。
同为天地灵物,小狐狸应当能嗅出里头有个受伤的灵。
小狐狸嗅了一下,抬爪子想扒拉,江落远立刻收回去,护的严严实实的。
小狐狸:……吱。
小狐狸应当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扭了头,往前跳了一步,回头看他,示意跟上。
江落远心中喜悦,跟了过去。
他注意到,那小狐狸屁股上的伤已经不再流血,快要痊愈了,一时间心中更加确定,此处一定是有灵物,小狐狸日日食用,受其滋养,才能如此。
原来压根不必再寻,小狐狸一摇三摆的跃上岩壁,抬爪按下某处凸起的岩石,那处岩壁便轰然打开,现出了一方阔地。
这地方有细小的水流经过,水流过出,生了摇曳的小草和花朵,那花朵呈淡蓝色半透明的样子,根茎都是黑色的,幽静美丽。
江落远见了便知这是大名鼎鼎的幽生莲,根茎剧毒,一株能诛万人,花朵则是医死人肉白骨的圣物。
小狐狸一跃至水流当中,伸出粉色舌头舔了舔毛,忽略幽生莲,转而一爪拽了一把杂草,擦在自己屁股上。
江落远:“……”
小狐狸献宝似的捧着两把草跑回他身前,结结巴巴道:“……草……草……”
别草了,江落远按住它两瓣嘴。
他知道,这就是那在穷奇身上沾了鸿蒙灵气的仙草了。
所谓鸿蒙灵气,也叫混沌,是天道诞生之所,上古正道之神诸如伏羲、神农、女娲等也都是由其中诞生的,而穷奇虽然名声不佳,如今沦落到为人驱使的地步,其实在上古时也是传承了鸿蒙灵气的。
书中记载,穷奇乃少昊之子,因其好行凶慝而被放逐,而少昊氏又与伏羲女娲为一母同胞,故而,虽说穷奇以人为食,穷凶极恶,但究其根本,它也只是爱吃大姑姑捏的小点心。
上古诸神陨落,凡人占据大陆,一晃便是万年。
全家死的只剩自己的穷奇占据着岭南一地,作恶多段,终惹众怒,被神霄诛灭,又以秘法炼制,使其重生,听命于他。
江落远每每读到这段传说时,心中总是不免有些疑惑,天地万物死则死矣,魂飞魄散再不能复生,就连上古诸位正神也敌不过天命,纷纷殒命,而神霄又怎么能将穷奇救活,这岂不是逆天而为?
“吱!”小狐狸一拽江落远裤腿,把草往嘴里塞。
江落远明白他意思,此时拿到仙草,他心下大定,面容舒展开来。
他摸一摸小狐狸的脑袋,而后取出画卷,一边摊开一边微笑道:“这是我的画灵,他叫楚鸿,他早就劝我下山回家,是我执意留下,才阴差阳错的伤了他,待他吃了仙草,缓上一缓,我便立刻携他下山回家去,以后万事我都让着他,我们也再不来紫霄山了。”
说完,江落远便轻轻唤楚鸿的名字,想叫他出来服用。
但就在此时,小狐狸突然发出紧张的一声惊叫,那叫声几乎刺穿了喉咙,包含惊惧之意。
江落远一凛,扭头望去。
窸窣声却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有数不清的小蛇从通道另一头爬了过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那小蛇不过拇指宽,五颜六色都有,艳丽非常,腥臭不堪,令江落远掉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江落远当即胸口一塞,穷奇老巢,又是狐狸又是蛇,穷奇丢不丢人!?
不管江落远心理活动如何,那蛇已然密密麻麻的盘旋着往洞内唯二的活物这里爬。
小狐狸怂成一团,跳到江落远肩膀上,瑟瑟发抖。
江落远一手将画藏进胸前,另一手毫不停顿的挥剑将几条打头阵的蛇给挑开。
他背靠着岩壁,目光如冰的扫视群蛇。
这蛇实在太多,杀也杀不完,他若有任意几个风火雷电符咒在手,往蛇堆里一甩,指不定能吓退一批,但他在身上摸索半天,只心酸的摸出了一个火折子。
火折子就火折子吧。
江落远一咬牙,将目光定在一堆穷奇的藏书那儿,将火折子狠狠一抛——火折子放出一丝光热,随即便被淹没进干燥的古籍之中。
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袅袅升起。
江落远紧张的盯住那一丝烟尘,在心中拼命祈祷着。
他的念力兴许莫名其妙起了作用,须臾,那火光陡然升高,霹雳巴拉作响,将那群蛇都骇退了一段距离。
火烧的很快,蛇顾忌大火,不再靠近,退避到几尺之外,探着头吐着信子,僵持了起来。
江落远暂时松了口气,脑中飞快的思索着对策,并分神好奇了一下:穷奇为什么有这么丰富的藏书量?
然而不等他打破脑袋想出究竟,忽而又听到那团火焰里传来极其清晰的两声爆破的声响!
江落远瞳孔紧缩,护住头脸飞快的往后避退,却仍然被砰然炸开的巨大冲击力拍到了墙上。
轰!
轰!
轰!
火堆炸了开来,火星四射,无数彩色焰火喷射而出,火树银花,煞是好看,然而那焰火才喷到射程的一半,便被岩顶挡住,只能委屈的当场炸开,一时间整个洞穴都弥漫着焚烧气息和灰白色烟尘。
过了不知道多久,焰火终于放完,江落远把自己从墙上抠下来,捂着胸口吐了两口血,撑开眼皮看洞中情景。
此时,群蛇通通退了,洞穴一片狼藉。
那地上还留着几个旋转的小花炮,正噗噗噗的喷着火花,还挺好看。
……江落远面无表情,对穷奇失去了敬畏之情。
藏书就算了,这货平时还放烟花玩?
“师兄别担心。”赫连翊笑起来。
此时江落远这处,水彦与许文彬已然赶到,正一人一剑,将那些围攻的修士打得连连后退。
见到了来人,江落远原本紧绷的心顿时松懈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那样劫后余生的感觉,竟让他的大脑产生了几分晕眩。
不过他踉跄了一瞬便稳住身形,同时将剑悄悄收了回去。
“诸位同道真是好大排场,竟如此多人围攻我天启剑阁弟子与其朋友。”持剑立于一旁的晋柔烟娇喝一声,“当真是要欺我剑阁无人吗?”
第 105 章 第一百零五章 治伤
“天启剑阁的其他弟子?”
在看清赫连翊等人后,围攻的修士们心中皆是一惊。
剑修的攻击力本就是修真界翘楚,落单的都这么难解决,现在来了一群,这架还怎么打。
“灵枢玉钥既在我师兄手中,那便是我天启剑阁的,诸位可还准备来抢?”赫连翊同样朗声开口,附和晋柔烟。
周遭修士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迟疑。
在一旁观战的幽明却是轻笑一声,看向楚鸿:“记得履约。”
他说罢,便转身向着远处飞去。
眼见连幽明都离开了,一些自觉修为不济的修士便也偷偷跟着撤走。
天刚蒙蒙亮,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林子不大,一个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一手牵着被绳子栓住手的男尸,一手拖着一条足有人大腿粗的黑蛇蛇尾,黑亮的蛇鳞上有一层近乎透明的东西,一路上拖行过杂草让蛇鳞忍不住微张。
男尸很听话,哪怕被楚鸿牵着,他也能绷着两条僵硬的腿大步走。楚鸿久不久就转过身看身后,发现男尸的腰封快掉了,他又帮他系好。
师尊消失后这个公孙家的道友绑在腰间的招魂幡突然就掉地了,他嫌不体面,把招魂幡收好后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上,好在二人身形相似,男尸穿上正好。
眼前就是空旷的平地,槐城城墙就在前面不远处,楚鸿停下脚步,他微微喘气,盯着那条闭着眼的黑蛇心里有些恼火,“你这小妖,等我找到我师尊,定要让你好看!”
想到这,楚鸿长叹了口气,那些黑鸟死了一地后,师尊突然不见了,他只在附近的树下发现了这只正在吃黑鸟尸体的蛇妖,自己还险些成了蛇妖嘴里的食物,要不是他反应快取出了罗盘阻挡,他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抓紧黑蛇的尾巴尖,正要继续往前走,手里的蛇尾猛地一甩,但没甩动,蛇脑袋还被一道无形的力往下压。
楚鸿看到黑蛇的样子感到庆幸,幸亏他拖着这条晕过去的蛇妖走时多加了一道定身符,否则刚才那一甩他还真吃不消。黑蛇的头顶有一张散发金光的符箓,他看了看有些纠结要不要再加几张。
这个小废物,真是蠢到家了……小狼的脑袋挨了一巴掌。
不要什么都舔。
他们没有待在这里太久。又过了一年,公孙珏拎着一摞符纸,牵着一个炸毛小孩走出这座墓。
他们还是幸运的,他们在荒域中躲躲藏藏了几个月,终于在公孙珏快虚死前离开了。
距离荒漠不到百里外,一座不算特别繁华的城池坐落于大漠中,城门上无名,只听里面来往的人说叫不夜城。
花朝节那天,一个病歪歪的白衣男子抱着头小狼走进了这座聚集了人、妖、鬼三族的城池,并安定下来。
公孙珏凭借画符和神算的本领,没花多长时间就将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和鬼还有妖都给哄住了,钱和声望都进了他的口袋。
小狼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多长手长脚还会直立行走的“人”,紧张的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保持原形窝在公孙珏怀里,公孙珏要是出门去到大街上,他就躲在床底。
在公孙珏几次从床底捞出脏兮兮还呲牙咧嘴的小狼后,他终于发现不对劲。
小狼硬是被他抱出了门。
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公孙珏一边安抚炸毛成球的小狼,一边给人算卦画符,这种日子直到小狼肯化人形给他打下手为止。
小狼依旧不会说话,也不爱洗澡,所以公孙珏只能慢慢哄。发现自己只要一吐血,躲得不见影的小东西就会慌张地从某个角落窜出来后,每次洗澡他就缺德的吐两口血把它骗出来。
他们的家是迎春楼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公孙珏赚了一年多的钱就买下来了。
当一天的事都做完、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月亮时,公孙珏都会感叹现在的日子比前面几十年都幸福。尽管他现在是个只能天天喝药保命、剑也拿不起来的废人,并且还自欺欺人。
小狼的原形为什么长不大他也慢慢找到了答案。
月狼生活在南域连绵数百里的密林禁地,那里终年围绕着瘴气。湿热的地带,四季长鸿。得天独厚的环境孕育了数百种具有灵性的生灵,月狼为了躲避仇敌和捕捉猎物,在这些生灵中占有稳固的地位,身体逐渐发生了变化。
它们通常保持幼崽状态,在被其它妖兽追捕时会突然变成比普通成年狼还要大两倍的狼形态进行反杀,从而进食。除此之外,它们在发情时也会变回成年的样子。
公孙珏无法直视还坐在一旁啃肉干的小狼了……
如果说被扔进荒域是他罪有应得,那进城后还结新仇就是无妄之灾。
还是在花朝节这天,北域放开,这座城又来了一批修士歇脚,其中就有他的前同门。
还在摆摊的公孙珏掐指一算,在他们路过前躲进了家。
这里是不夜城,还处在北域这个敏感的地方,它一天到晚都是热闹非凡,规矩也与普通的城不同。修士出现在这里不能搞斩妖除魔,镇定邪祟,所以说大家没必要躲。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些“妖魔鬼怪”又回到街上大摇大摆。
公孙珏却是不敢出门了,他作为师门孽徒,本应该死在荒漠,现在出去遇上熟人,他苟且偷生的日子也要没了。小狼的爪子刚踏上大门的门槛,公孙珏就拎着它的脖子带回屋。
“不要再跟隔壁那几只小狗玩了,你是狼,不能跟狗一样。”
小狼听不懂话,但是靠语气和神态判断事,见他这么讲,马上撅着屁股钻进被子里。
不知道是哪只多嘴的鬼,竟然把几个前同门引到他家门口,而且他们还是熟人。
门外响起敲门声,带头的年轻男子谦逊地说道:“前辈,晚辈有几个问题想要求教,望您能赏脸相见。”
公孙珏听到声音,猛地喷了口血。
江落远刚恢复神智脑袋就符箓压了一头,而他还发现自己貌似被这个蠢徒弟拖了一路,身上又痛又痒,他恼怒地将头顶上那张符箓晃掉,身体一卷将拖着自己的人一把卷住。
“宿主,你醒啦!”系统刚开机,看见自己宿主恢复清醒后它还没松口气,宿主暴涨的怒气又将它吓得不敢吱声。
湿冷的山洞里,一半是水流急促的河流,一半是石头遍地的平台,江落远靠坐在石壁上,在他的视线里,楚鸿围着河边那条“黑蛇”贴了十几张符箓,然后才吧嗒吧嗒跑到他面前蹲下。
“师尊,您现在觉得怎么样?”楚鸿担忧地询问道。
看到师尊苍白的脸和疲惫的眼睛,他心里一阵发慌,自他拜入师尊座下,何时见过师尊虚弱的模样,也不知道大乘期修士能不能吃他的固灵丹。
想到丹药,楚鸿慌慌张张翻起储物袋,从里面拿了一瓶师尊以前送给他的固灵丹,将丹药倒到手心后就要喂给江落远。
江落远抓住他的手别开头,按耐着烦躁说道:“不要一有事就吃固灵丹,其他丹药也不能这么吃。”
话毕,他松开了徒弟的手,刚才肌肤相触的地方痒的他想把皮剥下来。
楚鸿担心不已,他盯着江落远又白了几分的脸,“师尊,我要怎样才能帮您?”
怎么样才能帮?
江落远微怔,随即笑起来,他抬手勾住徒弟的下巴,“帮师尊一个忙。”
系统不用开机也知道宿主想干嘛,自从他们在这个世界出现问题后,宿主就随心所欲过了头,想到一出是一出,他躺在床上想试试猎杀妖兽,下一秒就可以出现在那些七八阶妖兽面前。
但是——但是这个世界的男主好像不能这么整吧?这样太太太随心所欲了!系统赶紧大喊起来:
“宿主你原来在的世界会允许这样吗?”
“你以前不这样的,你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道德感很高的啊!”公孙珏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衣摆,他的声音苦涩异常,“我和公孙瓒本来想从鬼域里找到一样东西……鬼修是真的有其人,只是我……”
识海里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江落远陷入一瞬的迷茫,但很快他就不在意地答道:“我在这里活了六百多年。”
光柱之前已经出现过四次,第五次的这把落在了楚鸿手上,而第六次的光柱距离众人太远,赶过去时战斗已然结束。
不过第七次的光柱却离他们比较近,一行人赶过去后,经过一番争夺,终于是被许文彬夺到了手。
眼见灵枢玉钥被天启剑阁的弟子拿到,那些争抢的修士们便停了手,四散而去。
落单的还能尝试围攻一下,但现在这儿站着七名天启剑阁的修士,他们除非疯了才会想要上去抢。
至于第八次的光柱,也离得太远,众人虽然尽力飞了过去,但到地方后,战斗已经结束了。
据周围修士所言,这把灵枢玉钥,是被幽明抢走了。
如今十二把灵枢玉钥尽数出现,也都被各方拿到,众人便向着秘境入口飞去。
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 秘境关闭
“吼!”雾龙咆哮着,整座秘境都震颤起来。
“疾。”江落远与玄阳子、千绘仙子一起,就如之前开启秘境那般,施展法力,将秘境入口稳定下来。
随后,无数流光自秘境中窜出,向着自家师门所在地飞去。
流光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不再有人从秘境中出来后,江落远三人才收了法力。
雾龙在秘境之上盘旋片刻,待得结界合拢,它便重新化作一片雾气,散了开来,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此行也甚是圆满。”玄阳子神识一扫,满意点头。
“折损了三成,还算过得去吧。”千绘仙子撇撇嘴,扭头看向江落远,“碧霄,你们天启剑阁呢?”
楚鸿似有所感的一抬头。
澄澈的天际,人们眼尖的瞥见一名白袍年轻弟子御剑穿过,手上抱着一个垂死的人,如同利箭一般扎进了罗网内,进而落到了天宫内墙之中。
那弟子正是未锦。
终究是多年师徒情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孟掌教死,便匆匆带着他来到天宫,要找杏林观的真人医治。
未锦逮着几个小弟子问了杏林观金林真人的住处,便头也不回的奔了过去。
那是侧殿,两名道童立在门外,齐齐出剑拦住了他。
未锦一身狼狈,喘了几口气,才道:“我乃太玄宫大弟子未锦,吾师身负重伤,特意来此求金林真人医治,还请两位替我通传一声。”
道童一点都不给面子,对他手上快凉了的孟掌教熟视无睹,硬邦邦道:“真人正在待客,不便见客。”
所谓九宫八观,只有九宫觉得自己是紫霄山的,宫殿落在紫霄山主峰,星罗棋布的拱卫着居中的紫霄天宫;而那八观呢,压根不拿自己当自己人,他们各自占一个山头,平日都不与天宫来往。
管你什么这个宫那个宫,不见就是不见。
未锦当真是急怒攻心:“尔等怎敢!”
大怒之下,化气为剑,铿锵一声便把两个道童手中的剑给断了。
道童阻止不了,让他硬闯了进去。
此殿之中,香烟袅袅,青铜香炉摆在正中,两名修士对座下棋,茶还温着。
未锦冲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金林真人,金林真人是个白胡子老头,一张脸皱的如同藏了八百年的风吹雨打,他此时正和人清谈,见未锦突兀闯入,更把脸皱出了花。
“何人擅闯!还不速速退去!”
未锦道:“我乃太玄宫弟子未锦,吾师太玄宫掌教孟先梧,我师父身受重伤,还请金林真人相助!”
金林一听是太玄宫,微微一愣。
未锦急忙将人送过去,请真人把脉。
这时,他余光瞥见了那名背对着他的修士。
这人一直微垂头颅,不言不语,兀自品茶,是以未锦情急之下没能看分明。
他察觉到未锦的视线,一掀眼皮,扫了他一眼。
眼尾横挑,眸中仿佛藏着万千山川楚海,但光华内蕴,仅仅只露了一角。
那一眼,就摄住了未锦。
这人站了起来,道:“孟先梧死了?”
未锦心中大骇,很勉强的维持着一点不动声色,恭敬道:“参见仙座。”
神霄……或者说顶着神霄皮囊的空冥,缓步走到他身旁,瞥了眼孟先梧的死状,抬起一指,在他胸前伤口轻轻一划。
继而半点也不惊讶的询问道:“你们遇上了什么?”
未锦低着头,把今夜的事情含糊的概括了一遍。
“哦?那江落远如今在何处?”
“死了,”未锦说,“我亲眼见师父将他一掌拍死,而后掉进了镜湖之中。弟子担忧师父,赶来此处求医,无暇顾及江落远,还请仙座恕罪。”
“死了?”空冥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的看着未锦。
未锦硬着头皮,在心里细数了一遍自己的话,害怕自己哪里露了马脚。
金林冲他摇了摇头,是无奈又同情的意味。
未锦脊背上立即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是天一剑法的伤口,”空冥笑起来,“未锦,你知道天一剑法吧?”
未锦:“弟子……”
空冥也没想听他答,自顾自的说:“这剑法是神霄自己琢磨出来的,这孩子天赋异禀,又爱钻研,我打小就喜欢,没有养错他。”
未锦大骇,禁不住倒退了几步,背撞上大殿金柱。
金林同情的扶住了他。……怎么了? 众人哗然。
“不然你们以为,其大弟子红澜如何能做魔尊?近日魔门兴兵点将,九魔君血祭破开大荒结界,红澜携群魔日夜奔袭,直冲我紫霄山而来,不日便要临山门下了——江落远,你可知,是何人为他通风报信?”
江落远眉心猛地一跳,似乎猜到下面的话。
“——便是你所谓的画灵,空冥!”——轰!
江落远整个人都被撞飞了回去,先撞在岩壁上,凹出一个人形坑,再摔在了地面上。
一剑毕,地面上横劈开一道半尺深的沟壑,未锦站在他身前,持剑而立,面无表情。
强力之下,终是容不得半点反抗。
未锦:“你服不服?”
江落远分明油尽灯枯,听了未锦的问话,却用剑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头垂在膝盖前,鲜血沿着锋利的棱角和下巴滴在地上,在地面积成一个小洼地。
人们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不。”
未锦稍稍动容:“你有这般气性,其实也不算寻常——将画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江落远咬牙:“……不。”
其实也不必过问他,未锦将剑换到左手,弯腰要去取画,却听见江落远道:“我……有话要说。”
未锦本不欲理会,但厚重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说。”
是孟掌教走了过来,他到底有城府,怒意沉沉压在眼底,脸上已无波澜:“江落远,我让你说。”
“六年前,我初入紫霄山,碰上的第一件事,管事夺我财物,欲谋我性命。”
未锦皱眉:“就这……”
六年前,江落远初出家门,来紫霄山。
孟掌教脸上神情很复杂,有惊惧,也有欣喜若狂:“是他,是他!”
洞中岩石坍塌,碎石漫天,弟子们屁滚尿流,争先恐后往洞口逃命。
江落远倚在岩壁前,伤似乎好了几成,瞳孔凝出了焦距。
“吱——”
早就逃之夭夭的白狐狸从天而降,落在他头顶,长啸了一声。
回复它的是更低沉的嘶鸣马声。
天马从洞口疾驰而入,几乎成了条白线,落在江落远身前,羽翼一卷,要将他纳进来。
孟掌教动作极快,飞身而来,一掌呼出——
一切定格,那一幕极其危急,一边是要救江落远的天马,嘶声长鸣,另一边是来势更凶的中年道士,掌声猎猎。
而江落远面容一滞,眸中红光一闪,下一刹那,面容凛然犹如九天之上不可侵犯的神祗。
他轻飘飘的挥出了一剑,那剑光呈半弧形,先砍断一排幽生莲的茎叶,蓝色汁液四溅,再如行楚流水般继续向前,接着中年道士急行之势,毫不费力的刺进了他的胸中。
没有血光四溅,只有道士恐惧的眼神。
一声轻叹在他耳旁响了起来:“一剑破山川,你当本座自己吹出去的吗?”
桃木枝终于化为齑粉。
“别吓着他了,”金林对空冥说,“他是你太玄宫大弟子,孟先梧也是你派出去的,都是为你办事,何必吓唬人。”
空冥略一颔首,还真坐回了椅子上,没继续往下追究未锦欺瞒他一事。
他一身气度温文儒雅,看着像个好说话的书生一般。
那绝不是因为神霄这副皮囊,神霄真人惯来疏狂散漫,与他此时截然不同。
那是他自己的样子。
空冥手里把玩着两个铜钱,把玩了一阵,瞧着金林还在想法子医治孟先梧,便开口问:“能救吗?”
未锦紧张的看着金林。
金林摇了摇头。
一剑破开了道身,金丹粉碎,回天乏术了。
空冥露出一丝遗憾,走了过来,注了一道真气进去,明明人都死了,他却费力替尸体运行了一个周天的真气,让他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然后才抬掌抚上孟先梧的眼,替他阖了目。
未锦呆呆的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悲伤遗憾竟然不是假的。
空冥负手而立,叹气道:“旧人越来越少,昔日之日再不复返了。”
金林亦是叹息。“咳咳咳……”
一阵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的咳嗽声。
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结巴弟子从江落远身下爬出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筋骨对了位置,他扶着腰坐起来,扭头看看江落远的样子,顿时像白日见鬼了。
只见江落远面如金纸,鲜血从口鼻中汨汨流出,胸膛的起伏已然微不可见。
弟子大骇,抬头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孟掌教。
他身为掌教,竟不由分说对弟子下这样重的狠手!
孟掌教正轻飘飘的落地,神情毫无波澜,如同随手捻死一只蚂蚁一般。
江落远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弟子的惊呼忽远忽近的砸进他耳膜里,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渐渐的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了。
江落远看见了高高在上的中年道士,那人看他的眼神冰冷无机,好似看寻常蝼蚁。
他不知自己如何招惹了掌教,咬牙问道:“不知弟子……做错了什么,要劳烦掌教出手?”
孟掌教却看也不看他,转而侧头问自己弟子:“未锦,你看他资质比你如何?””
未锦扫他一眼,“此人资质平庸,根骨低劣,比寻常弟子还更差一截,与弟子更是不能比。”
孟掌教被取悦,笑了起来。
未锦也问:“师父,这弟子犯了什么大错?”
孟掌教:“勾结魔门,背叛宗门。”
江落远猛地抬眸。
……魔门?
未锦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空冥真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汲汲所求的,是什么?
有系统存在,魔头的神魂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问题?
他本以为得到元婴期才能将魔头的神魂通过元婴剥离出来,没想到现在对方的神魂就已经出现了漏洞。
是意外吗?
楚鸿想不通,但如果魔头的神魂是如今这种状态,说不好真能将其从上官玉体内分离。
但这件事需要他家师尊在场才行,否则无法还上官玉一个清白。
这么想着,楚鸿迅速收回手,转过身,向着冰寒牢狱外飞去。
第 107 章 第一百零七章 楚言泽的过去
听闻楚鸿说冰寒牢狱内的楚言泽神魂有异,江落远诧异之余,便随着他一同来到了牢狱内。
此刻的楚言泽在冰煞的刺激下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但见到了江落远,他还是用尽了最后力气,试图求饶。
但江落远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挥袖给他抽晕了过去。
随后,江落远伸出手,真气探入了楚言泽体内,摸到了对方识海处。
那里正有楚言泽的神魂,但就像楚鸿说的那样,这神魂的状态很不对劲。
分明只有一道神魂悬浮在识海中,但仔细探查却能发现,隐约间似乎还有一道神魂隐藏在深处。
沉思片刻,江落远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会上官玉还活着吧?——轰!
江落远整个人都被撞飞了回去,先撞在岩壁上,凹出一个人形坑,再摔在了地面上。
一剑毕,地面上横劈开一道半尺深的沟壑,未锦站在他身前,持剑而立,面无表情。
强力之下,终是容不得半点反抗。
未锦:“你服不服?”……求学数年,偌大一个紫霄天宫,他竟然只有楚鸿这么一个可以相知相依、全然信赖的人。
“掌……掌教,”此时一名细眉长眼的小弟子弱弱的站了出来,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喊了一声掌教。
孟掌教和其他弟子的眼光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顿时不堪重负,紧张的都快尿了。
“掌、掌教,诸师兄,既然、既然江师兄不在此处,那我们是不是,先去去……”
去了半天,大家都不耐烦了,不明白这人何时患了结巴这项讨人嫌的绝症。
结巴弟子一闭眼一咬牙:“……去救落水的周师兄和于师兄!”
原来他们竟然还没救人,仍然放由那二人生死不知的沉在水底。
江落远听了,当真不是滋味。
他抢过弟子传讯符,强行传信出去,得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孟掌教听了弟子的话,莫名的笑了,“小小弟子,自寻死路,为何要救?况且,谁同你说,你江师兄,不在……”
江落远分明油尽灯枯,听了未锦的问话,却用剑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头垂在膝盖前,鲜血沿着锋利的棱角和下巴滴在地上,在地面积成一个小洼地。
人们听见他哑着嗓子说:“……不。”
未锦稍稍动容:“你有这般气性,其实也不算寻常——将画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江落远咬牙:“……不。”周文宣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头顶岩壁,问道:“大师兄,穷奇既然已经离巢,这咒文还有用处吗?”
“自然,”未锦道,“只要咒文犹在,穷奇身躯中的伏羲骨之力便会被镇压,穷奇便只是空有肉身,不能使法力。”
江落远:“………”
未锦二人恐怕是从未见过伏神咒本貌,才以为这玩意本来就长这样,但江落远是亲眼看见方才焰火一通乱放,将满壁咒文刮的七零八落,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很心虚。
那堆书里埋着的恐怕并不是放着玩的焰火,而是消除咒文的法器。
可他又何德何能驱动起了这东西?
江落远很少给自己找借口,不论这中原因以及难以理解的关节,洞中断裂大半的咒文作为结果摆在了他眼前——全因他擅自闯入,才有了这番阴差阳错,将仙座三千日夜书写的心血毁了近半。
这祸闯的实在是太大了……
其实也不必过问他,未锦将剑换到左手,弯腰要去取画,却听见江落远道:“我……有话要说。”
未锦本不欲理会,但厚重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让他说。”
是孟掌教走了过来,他到底有城府,怒意沉沉压在眼底,脸上已无波澜:“江落远,我让你说。”
“六年前,我初入紫霄山,碰上的第一件事,管事夺我财物,欲谋我性命。”
未锦皱眉:“就这……”“——此处!”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虚,竟同时出现在江落远眼前!
中年人眉眼凌厉,横掌就要掐上江落远的脖子。
铿——江落远一路疾驰,独自回到来路上。
经过一片草地,他停了下来,眼神灼灼的望向前方——天马们仍然优哉游哉的甩着尾巴,有彼此蹭脸的,还有趴在地上懒洋洋打盹的,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江落远冷静思量过,这些天马是紫霄山自小豢养的,性情聪慧温和,能听懂人言,他要找上一匹带自己一程应当不难。
他朝天马群走去。
天马群警惕的盯着他,后退。 楚鸿:“………”
“臭小子,”楚鸿没好气道,“我方才吹的是重明纲,乐与咒本是同源,你既然因五雷符而触动道心,那乐声应当也管用,再加上此处布了个小乾坤阵,也是道法玄妙汇集之地,对你很有益处,你认真听了没有!”
江落远问:“你这都是从哪得知的?又是我买你之前在山下画摊子上听路人说的?重明纲、乾坤阵……”总觉得有些耳熟。
“对,听路人说的,”楚鸿面不红心不跳的说。
江落远沉吟片刻,忽然拊掌道:“我想起来了,据说首座擅乐,他的法器就叫重明笛,也不知这二者有没有联系。”
联系是有的,神霄他的每一首乐谱都叫重明纲,比如方才他即兴创作的那首,重明纲八百零三号。
江落远来了兴致,忙道:“楚鸿,你再给我吹一吹。”
楚鸿很微妙的顿了一下,拖长了音道:“那可不行——”
江落远疑惑,“有何不可?”
楚鸿对着那张纯良正直好少年的脸,良心发现了,愣是没倒出第二句污浊废料。
楚鸿乖乖的又吹了一遍那首曲子,这回江落远屏气凝神的听着,并在桃林中慢慢的踱着步。
桃林从不凋江,一年四季如春,他知道是因为有个阵法,但头一次如此专心致志的观察每寸草木岩石的摆放位置,竟琢磨出了些滋味。
楚鸿的眸子一直定在江落远身上,见他神情几经变化,最后眉头舒展开,就地盘腿打坐了起来,于是明白他这是有所领悟了。
曲子吹到后来已经不是一开始那首,音调变得悠远古朴,风也静了下来。
江落远是根骨差,五行灵气不听他的话,但符咒阵法剑法等等外法他都很擅长,要教他,需从外往里的浸。
楚鸿静静的看了少年片刻,忽然,他耳尖轻轻一动——风挟着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卷了过来,有不少人正往这边来。
他凝目望去,只见桃林之外,有许多紫霄弟子结伴而行,姿态各异,有的弯着腰眯着眼在地上搜着,有的拿着铜铃一个劲的摇,口中念念有词,应当是在找什么。
江落远再进,天马群再退。
江落远停下脚步,眼睛盯着他们,慢慢弯腰放下鱼肠剑,高举起双手,以平静和缓的语调说:“在下乃紫霄宫弟子,今为救友人性命,进谷取仙草,绝无恶意。”
天马们不后退了,小马从母马后头探出小脑袋。
江落远见状继续道:“但谷中有一湖泊拦住我去路,在下斗胆来此求助,万无冒犯之意。若能得襄助,日后必涌泉相报。”
这番话起了作用,那些天马应当是有自己交流的方式,只见它们凑成一团,以一只高大雄马为首,低声咕噜咕噜了好一会儿,那只雄马迈着步子昂首朝江落远走来。
江落远静静的站着。
雄马低头,在他身上嗅了嗅,极其浮夸的倒退一步,露出了一个……恐怕是被熏坏了的夸张表情。
江落远:“?”
他心中一沉,本以为此事恐怕要不成,但那雄马又挪着小碎步过来,在他身边屈下前腿,示意他上来。
一张马脸拉的老长,满脸都写着……将就。
金石撞击的声响长鸣,是江落远情急之下取剑格挡,铜剑和肉掌对上,竟是金属之声。
江落远疾步后撤,翻身一跃抓住另一处岩石。
孟掌教却只负手而立,脚踏虚空,伸出一指——一道无形真气贯空而来,直击江落远背心。
江落远凌空弓起后腰,堪堪躲过一劫,可刚避过一道,那真气却如影随形,带着万千虚影当头撞了下来!
他避无可避,砰的一声撞上无比坚硬的岩壁,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又顿也不顿的从三丈高的地方坠了下来!
“我即使命丧此地,也绝不携此污名入轮回!”
分明是死到临头,他却要痛骂在场所有人一番,再自逐出紫霄山,弟子们咬牙切齿有之,敬佩亦有之。
孟掌教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一拂袖,轻蔑道:“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快。”
说着,他再不废话,俯身取画。
江落远用尽余力阻挡,却还是无能为力,倒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他抢走了画。
画卷抖开,众人屏息以待。
那是一副仙人抚琴图,平平无奇,无甚出彩。
孟掌教瞧了片刻,口中喃喃道:“重明为纲,一剑破山川,凝雪织刃,一曲撼天地……可虎落平阳,大势已去,也就不过了了……”
未锦听了这话,猛地扭头看他,霎时脸色大变!
说完,孟掌教干脆抬掌横切,利落一掌将画断成了两半!
……咯噔。
在此之前,就算系统和楚言泽打打闹闹吵个不停,可一直以来它都明确表示,自己不会放弃楚言泽。
如今楚言泽在他们手上,系统消失无踪,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重新出现。
正当江落远思考着时,一旁的楚鸿忽然开口:“师尊,这楚言泽,会不会便是异界修士?”
“什么?”江落远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楚鸿在说什么。
“溟灵仙尊与霜语仙帝都曾留下线索,有异族入侵仙界,导致仙界沦陷,异族应当创建了名为幻心教的教派,如今已有幻心教徒潜入我云歌大陆。”楚鸿认真分析着。
“妖族中出现不明人士与他们共谋复兴大业,弟子梦中也曾见预言。”
“结合种种,再加上那奇异的名为系统的生物可以穿梭世界,不正符合溟灵仙尊所言。”
“楚言泽神魂中展现出的世界若有此等厉害生物,那楚言泽所在世界,岂不就是那谋划万界的异界?”
第 108 章 第一百零八章 救下上官玉
虽然楚鸿曾经与楚言泽和系统共同生活了整整一世,可不论是楚言泽还是系统,都不曾谈过地球的事。
而系统自己也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来历。
这就导致,楚鸿知道楚言泽是域外魔头,却并不清楚他究竟来自哪里。
且楚言泽荤素不忌,魔族女子也收入麾下,所以楚鸿有理由怀疑,楚言泽或许和那些魔族是同出一界的。
只是可能派系不同,所以一直是敌对关系。
而听完楚鸿的分析,江落远一时卡壳。
不至于不至于……地球真的不至于!!
但江落远又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家徒弟解释接下来几天都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晴朗的天日将紫霄山的楚雾都拨开了,现出了千仞青山的真面目。
江落远那日因五雷符而触动心境,差点引气入体,被平阳真人中断,心头一直牵挂着这事。
他本想等到雷雨天气再体味一番,但等到那点领悟都快消失殆尽,也没见老天爷赏脸下一滴雨水。
江落远叹气,抬头瞧老天的脸色,那儿明明白白的写着“拒绝”两个大字。
“年纪小小整日叹气,怎么不见你学点好? ”楚鸿道。
江落远回头看他一眼,楚鸿靠坐在一棵歪脖子桃树旁边,就地取材的砍了树枝,乒乒乓乓的给他削起了桃木剑,木头屑满天飞。
他们正在天梁峰一处桃林,那日江落远佩剑被毁,楚鸿便说要来取木头给他重新削一把。
但江落远总觉得这人压根不是想给他削剑,而是为了寻个由头解解闷。
要做桃木剑,怎么说也得先取了木材回去浸泡烘干才是,就地削木头做的是什么?五文钱一把的小孩玩具吗?
江落远道:“你别弄了,我佩剑没了,再找管事领就是,总之不是我自己丢的,而是那日被周文宣给劈坏的,管事不会难为我。”
楚鸿一摆手,敷衍道:“你不懂,一边玩去。”楚鸿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语重心长道:“你就不想,有一天比他强,反过来欺负他吗?”
江落远摇头,“那不就成了他吗——啊,你打我干什么!”
楚鸿又照他脑门来了个重重的板栗,没好气道:“就打你个没出息的玩意。”
江落远拧眉,不可思议,“什么?”
楚鸿痛心疾首道:“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不争气的东西,以后行走江湖别说是紫霄山出来的,丢人!”
简直每个字都透着恨铁不成钢。“…………”楚鸿:“…………”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江落远才喂几回就给喂熟了,他喂了几百年,怎么不见这玩意听话一回,这就是凡人说的‘杀熟’吗?
关于江落远去留的思虑只在楚鸿心中停留了片刻便过去了,他想:无论去留都是这孩子自己的缘分,总之委屈不着他就是了。
只是他没有想过,江落远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这个地方呆了五年,早将全部的倚靠、全部的情分都孤注一掷的灌在了他身上,这边是离不开,那边是心心念念,无论去留,都是断腕之痛。
但以楚鸿这样向来没什么良心的习性,能为这少年顾虑一二,已经是破天荒的纡尊降贵了。
他已经说回了正事:“叫你给红澜带的信,带到了吗?”
少年:“他看了,烧了,你写了什么?”
楚鸿听他说烧了,便知道妥了。
少年缠着问,“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楚鸿得了答复,这就懒得理他了,甩开抱上胳膊的少年,“去去去,给小皇帝杂耍去,别在我这惹人烦。”
少年被甩开,又缠上来,哪知楚鸿已经合衣躺上床,闭目养神,完全是送客之意,少年龇牙咧嘴半响,想朝他脸上脖子上来两爪,最后还是没敢下手,挠了会儿柱子,跳窗走了。
内门弟子大多不屑上大课,外门弟子则像抓救命稻草似的珍惜上课机会,故而这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外门弟子的身影。
嚣张跋扈的弟子顿时如拔了毛的公鸡似的,整个人虚了一截。
江落远听耳边一片嘈杂,有几个性子暴的外门弟子已经越过自己,横眉指着那闹事的内门弟子,于是往后退了两步,掉头想走。
这时,却有另一人一把拉住了他。
江落远:“……”……原来,是这样的。
众人本不忍看江落远被雷劈的惨状,但从手指缝里头偷偷瞧上一眼,却惊讶的发现,雷电刚近江落远的身就失去了威力,软绵绵的绕他一周,简直跟玩儿似的。
这还是方才威力无边的神霄天雷吗?——能忍,就多挨上几道雷吧!
他藏在袖中的手腕轻轻一转,捏了个雷字诀,又一道拇指宽的紫光在江落远面前闪现。
江落远反应极快,将手中木剑横陈胸前,剑脱鞘三寸,扛上闪电,滋啦一声,燃成了一段焦木。
江落远倒退两步,高斥道:“周文宣!”
周文宣无辜道:“江师弟,你怎么了?”
众人齐齐望去,江落远手上木剑还飘着烟儿呢!眼没瞎就知道是怎么了。
周文宣此时手执雷电,胸有成竹,态度轻慢了起来,“哦,想必是我控雷之术不精,误伤了师弟吧。”
旁人一听这雷居然还会乱劈,立马道:“控不住你还敢放出来!”
“就是,你赶紧把雷收回去!”
“……”
恰在此时,熟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哪个小子催动的五雷符!不要命了!”
是授课的平阳真人,他闻见清微殿前的动静,去而复返了。
他打眼一瞧,看清了场内情景,顿时吓了一大跳,仿佛被这帮熊学生五雷轰顶的是他自己似的。
平阳倒吸凉气,暗骂道:“一帮臭小子!”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左手掐了个神字诀,右手拂尘一甩,那拂尘是他法器,变做百尺来长,生生把五雷符招来的乌楚从中间给斩成两截,再一摆尾,把雷电也都扫净了,全套招式可以说是毫无花样,简单粗暴,十分符合平阳一个中老年男子的审美意趣。
弟子们呐呐道:“真、真、真人…”
真你个头!平阳简直一脑袋包,他收起法器,冲过去拉起那个被集火的倒霉弟子。
平阳急道:“你怎么样?”
江落远摇晃着站起,向他行了个礼。
平阳连忙扶他。
只见他面白如纸,眉头紧皱,几番强忍,最后还是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样?
江落远面无表情的想:不怎么样。
花了五年功夫好不容易能引气入体,引到一半,还没气了。
他面无表情的决定不和此人说话了。
可过了一会儿,兴许夜太静了,他又忍不住低声说:“我想若是神霄真人还掌事,必定不会让周文宣之流肆意妄为的。”
这话说的又轻又快,但在静谧的夜里却能听的很清晰。
楚鸿手一滑,差点没把梳子掉地上。
一顶大高帽从天而降,猝不及防,压的他都不记得该说什么了。
夜色渐深,江落远趴在桌上,一个哈切接着一个哈切,最后倒头睡了过去。
楚鸿将他抱回床上,拢好被角,坐在床边细细的打量他。
少年已经初初长成了,轮廓鲜明,没有一丝多余的皮肉,干净匀称。
一双眉眼生的最好,仿佛刀工精刻的,浓眉乌黑入鬓,只是在睡觉时,他的眉头也是锁着的,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心事。
楚鸿抬指弹了弹少年的眉心,也不知道这小子都哪听来的关于他的话,煞有介事的胡说八道。
他心道:若我掌事?那我也把你惯成个横行霸道的小混账才好。
江落远蹲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忽然舒展开来,带了一丝笑,还真依言到一边玩去了。
他在桃林里逡巡一阵,挑来挑去,终于折了一截二尺长的桃枝,勉强算称手,就地练起了剑来。
桃枝带起呼呼风声,枝头花瓣飘落,又被小风卷起,飘飞在半空中,衬的少年面如冠玉,英气勃勃,好看极了。
楚鸿抬头一看,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把方才做的小笛子,吹了起来。
一曲毕了,江落远额上微微冒汗,身心舒畅,觉得四肢暖洋洋的,似乎有热流在奇经八脉里淌着。
楚鸿斜倚在树下,向他招招手,“过来。”
江落远走过去,“我今日觉得剑术稍有进益,你看呢?”
楚鸿诚实道:“这我倒没看出来,就那样吧。”
江落远也不指望他嘴里吐出象牙。
“你可知我方才吹的什么曲子?”
“也就那样吧,”江落远立马牛头不对马嘴的答。
还是和上官玉一样……其实是活在身体里呢?
不管如何,多做保险总没错。
这样想着,江落远继续道:“我保证我一定不堕了您的名声,一定不做OOC的事,一定好好照顾您徒弟。”
“……所以万一未来咱俩也能分开,您看到时候行行好,千万护我一把啊。”
这么自言自语说完,江落远又给镜子里的自己鞠了一躬,这才将镜子收了起来。
第 109 章 第一百零九章 审判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承影真人掐着时间,让自家弟子敲响了宗门警钟。
警钟响了六声,所有天启剑阁的宗门弟子,包括各峰峰主,全部聚集在了大殿与殿外的广场之上。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敲了宗门警钟?”凑到了江落远身边,北山真人小声询问。
江落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楚鸿:……
就这?
这就凶了?这哪里凶了?
楚鸿无语极了,却也并没有同她一个小姑娘多做计较。
江落远瞧着他颇为无奈的表情,心下觉得好笑,随即便说道:“青笠,你先与小漾出去,晚秋一人留下便好。”
柳青笠虽不大愿意,可江落远的话,他却不敢违背。倒是云漾,冲着江落远撒娇,试图让他改变主意。
江落远却不松口,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柳青笠出去。
待二人走远了,江落远才道:“去关门。”
楚鸿一楚不发地走去将门关上。
“师尊,你要歇息了吗?”楚鸿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便开口问了一句。
“不歇息。”
“那关门做什么。”
江落远道:“楚鸿。”
楚鸿心头一惊,连忙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一番,才道:“师尊,你在喊谁?这屋里没别人了啊。”
“喊你。”
“师尊,我是晚秋。”他说着,抬手将手背贴在江落远额头上,接着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徒儿去把柳青笠喊进来吧。”
江落远定定瞧着他:“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就是楚鸿。”
北山真人还想再问,就见承影真人衣袂翩翩地从空中落下,立在了大殿最前方。
当下,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大殿与广场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抬眸扫视了一圈后,承影真人这才朗声,对着所有人开口:“我天启剑阁自创阁以来,已过数十万年。”
还以为昨夜是梦……
江落远也不敢出声乱动,害怕吵到楚鸿休息。
昨夜因为浑身发冷,即便喝多了酒也没能睡得太沉,被楚鸿抱住时,他也能感觉到,但他也只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有意识的梦。
既然是真的,那楚鸿昨夜一定是没睡觉的,现下肯定也是因为他的身子回暖了,才放下心来睡过去的。
看吧,他就说自己承了楚鸿那么多恩情,楚鸿还不承认。
江落远一动不动地躺着,腰间的手一直很有力地将他抱着。
他不由想到,楚鸿现在正抱着他,那他可不可以摸一摸楚鸿的手?
心里这般想着,江落远便悄悄地将手缓缓移到了小腹旁边,咬着唇纠结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将手搭在了楚鸿的手背上。
他很早很早之前便想摸一摸楚鸿了,可那时楚鸿很高冷,很难亲近,他总也不敢伸出手去。
可现在……
现在是楚鸿先动的手,是楚鸿先抱他的,他摸一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如此一想,江落远心的底气便足了些,又缓缓收拢手指将楚鸿的手包住。
江落远无声地笑了一下,往楚鸿怀里挤了挤,便闭上眼继续睡。“……”江落远同样盯着他,平静的表面镇压着一颗极其疑惑的心。
怎么看,都觉得楚鸿在跟他无理取闹呢?不过……
“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这是楚鸿一直没想通的,他自认为自己装得挺好的,就算有时会有小破绽,也不至于那么快被认出来。
江落远转过头看着他,“用心发现。”
楚鸿仿佛看透了他的内心想法,淡然说道:“你是眼瞎。”
江落远抬眼看他,“?”
楚鸿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挪开目光,说道:“就是,师尊,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将他当成好帮手,他心里指不定想做你的……做你的……夫君什么的。”
江落远微微眯了眯眼,不语。
主要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觉得楚鸿这话好像是在内涵他。
柳青笠听了就急了,他指着楚鸿喝道:“你瞎说什么东西!只有自己心里龌龊才会将别人都想得那么龌龊,尊上怎么会收你这心术不正的东西做徒弟!”
“你急了。”楚鸿冷哼一声,“你没存这样的心思你急什么?”
“你!哼!”柳青笠是个要脸的人,他从来不擅长占口头的上风。说不过楚鸿,便气得面红耳赤,最后只得拂袖离开。
待柳青笠走远,江落远才道:“以后别胡说了,青笠只是将我当成了长辈,他敬重我才对我这样细心照江。”
“说你眼瞎你还不信!”楚鸿懒得与他解释那么多,走到门前去将门关上。
“我怎么就眼瞎了?”
“你怎么就不眼瞎了?柳青笠看你的眼神什么样你不知道?要是有机会,他早就对你下手了。”
江落远张口想要反驳,话到嘴边绕个转,却变成了一句极小声的:“那你还不是一样瞎,你都看不见……”
“你在嘀咕什么东西。”
楚鸿隔得稍稍有些远,便没听清。
“我说我要睡觉了。”江落远当然不可能对他说实话。
“那你睡。”楚鸿走过来,又忽然问了一句:“我睡哪儿?”
江落远将脚放上床,撑着身子往里头挪了挪,“就睡这儿。”
楚鸿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是得守着江落远,以免出什么意外,而且昨夜本就抱着睡了一夜,他要是现在介意,就是死矫情了。
楚鸿刚一躺下,江落远便抿着唇暗笑,开心够了,便慢慢挪着身子朝他挤挤。
“你身上犯痒痒啊?老动什么。”
楚鸿虽口上骂骂咧咧,却没推开他,于是江落远大胆了一些,“我觉得有些冷,你抱着我。”
“你咋那么多事!”楚鸿低低抱怨一声,便翻了个身,拉着被子将他盖好了,才将手收回去将他抱紧。“……?”
江落远又道:“你的所有眼神,我都很熟悉。而且那日我问了你,我问你,他会不会被墨映找到。你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不会。”
“就因为这个,你就肯定了?”
“不是,那会儿只是有所怀疑。还记得小漾说你凶吗?”
“嗯。”
“那个时候你的表情,很像从前我酒醒后你看我时的表情。”
“就因为这?”
“不是,那个时候也只是怀疑。”
楚鸿的心态顿时崩了,“所以那天你只是在炸我?”
“对。不过,也有五分肯定,就赌了一把。”
“我真蠢!”楚鸿咬碎一口银牙,看来做人真不能心虚,一心虚就废!
江落远猛地坐起来,“你放心吧,我不会出卖你的。”
“……”楚鸿信了,真的信了。
“你在气什么?”江落远不是多会绕弯子的人,心中想的事情,除了喜欢楚鸿这一件,就没有藏着不说的。
“我在气什么?”楚鸿道:“我能气什么?我没气。”
楚鸿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可气的,可让江落远这么一说,仔细想想,好像真的有点气。
至于是气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莫名其妙的,想生一下江落远的气。
有毛病。晚些时候,墨映就将二人送去了暖宫。
暖宫的占地极大,大门进去不远便有一个莲花池,将大门与内院隔开,中间并没有架桥,只能施法术将水面上的莲叶移过来做桥。
楚鸿跟在两位仙君身后,不住地往四周张望。
暖宫倒是不似月华殿那样冷清,时不时就能看见几个仙娥走过,悄悄往这方瞄了瞄,便各自捂着嘴说小话。
行至内阁时,楚鸿才发现,暖宫除了有不少小仙娥以外,还有一个男人。
楚鸿听见墨映喊那个男人青笠。
楚鸿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死活不承认,江落远也不能逼他承认,气氛一时冷了下去。
两人相对无话,江落远便扯了扯被子将自己捂好了,翻个身背对着楚鸿道:“我没事了,你快回去睡觉吧。”
“嗯。”楚鸿心中烦闷,也没心情逗他,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随后,楚鸿毫无章法的,只是为了泄愤一般,将楚言泽摁在千年玄冰上往死里狠揍了一顿。
这样拳拳到肉的痛苦其实不及冰寒牢狱带来的刺骨疼痛,但楚言泽看到了楚鸿眸中那仿佛要噬人的目光,顿时被吓得连连告饶:“我错了!我不敢的……我真的不敢的!”
“你敢,你有什么不敢?!”楚鸿最后一拳砸在了楚言泽脸上,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抓到自己面前,把锁着他的锁链都绷得笔直。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强烈的怒火让楚鸿抓着楚言泽衣领的手都在颤抖。
“你知道吗?你其实成功过。”楚鸿咬紧了牙关,瞪住了已然吓傻了的楚言泽。
“什……什么……?”楚言泽下意识喃喃反问。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只可惜你并没有珍惜。”楚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上辈子,你以我的身份,害死了师尊,毁了天启剑阁,将大陆弄得乌烟瘴气,最后却得道成仙了。”
“……啊?”楚言泽呆愣。
“但就像上官玉一直都活在你身体里一样,我也是。”楚鸿凑到了楚言泽耳边,阴恻恻地开口,“所以我重生了,来找你报仇了。”
第 110 章 第一百一十章 楚鸿的报复
在承影真人离开后,无音真人便带着上官玉回了洞府。
挥退了自己的其他弟子,无音真人关上门,与上官玉单独面对面。
看着自己面前低着头,乖巧恭顺的上官玉,无音真人心里十分复杂。
起初会收下上官玉,自然是看重他的天资。
但那时候的上官玉心性不定,不服管教,渐渐的,无音真人心生不喜,也就不再管他。
后来又发生了灵石矿脉的事,无音真人与上官玉就更疏远了。
然而现在他却忽然得知,自己这徒弟居然在入门前就被邪修夺了舍。
虽然上官玉和楚言泽之间的关系并不能用简单的夺舍来解释,但系统如此手段过于惊人,又可能涉及仙界之事,所以承影真人便暂且以夺舍定论,免得徒生事端。
正当无音真人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明明拜师许久,却又是第一次见面的徒弟说话时,上官玉却先跪了下来,对着他行了一个大礼。
阵法的变化让楚鸿几人都紧张起来,现在应该是天光大亮的时辰,但是除了阵法外露的光,城中哪里都昏暗发红。
几人正在把城主府中的这些骷髅搬去城门,但槐城上方的动静太大,他们都忍不住担心起来,尤其是天雷朝他们附近劈下来时。
“师兄,别看了,快搬人啦。”
“师尊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落在地上的雨水没有渗进土里,而是在地上聚积,踩上去腥臭异常,还是赤红色的,怎么看怎么像血。
想御剑自己的剑根本没有反应,几人只好慢慢搬,罗循性子急躁,最先受不了,脑子也转的最快,急中生智把在储物袋里睡大觉的灵宠放了出来。
一只白鸟站在罗循的手心,它比一个月前大了不少,羽毛上都是细碎的光,此时被自己的主人捧在手心里,氛围不太好,它有些不安地看着罗循。
它总觉得它要倒霉了。“师尊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照做,反正有师尊兜着。”罗循拉过孟双宁,帮她挑去发丝上沾着的枯叶,“等下我们还要回城主府看着那些公孙家的弟子,你可不要再轻敌了,他们不好对付。”
臭丫头方才去带一个小屁孩,差点被那小屁孩用刀戳,若不是修士身体敏捷,怕是要遭一次痛。
“我知道啦,就是不知道大师兄他们怎么样了……”孟双宁担忧地看向城主府方向,被她召出来的本命剑也不安地抖动着。
事实确实如此,罗循认真地看着它的小眼睛,嘴里说道:
“小啾,你能帮我运这些骨头吗?”笃笃——
“大师兄,你怎么还没出来啊?”
孟双宁拍了两下门,脚边的小灰狗也扒着门用爪子挠,一大一小站在连廊下等待着里面的人,罗循则靠在一旁的墙上看专注地盯着精力旺盛的孟双宁,耳朵有些发红。
意识到自己盯的时间太久,他不自然地别开头。最近他总是忍不住去看师妹,真是不像话了,这丫头一天天的真闹腾。
“大师兄,天亮了,我和二师兄都等着你呢,师尊等下就要来了。”
“大师兄……”
真奇怪,平常只有大师兄去闹他们的份,今天怎么轮到他们去闹大师兄了?本着报复回去的心,孟双宁故意喊了一阵,结果房中却没有任何动静,不由感到奇怪。
罗循也察觉到不对,他走到孟双宁身边想要推开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只有江落远的灵力波动,他瞬间了然,便劝自己的师妹道:
“师妹,大师兄应该是又跟师尊出去了,我们先去练剑吧。”
“好吧。”
孟双宁皱着眉头转身离开,走了没几步身后的小灰狗叫了两声,她又折回将其抱起才跟上罗循一起离去。
门外的人终于离去,刚收拾好情绪的楚鸿也站起身,他有些庆幸师尊的阵法在这里,师妹这才没有进来。
想到师尊,楚鸿尾骨一颤,他险些又绷不住情绪。他的师尊是不是被夺舍了,还是上次在林中出现的奇怪行为还没有消失,又或是说师尊又认错人了……
一直尊师重道的楚鸿在短时间内对自己师尊进行了各种大逆不道的揣测,他一边揣测一边责怪自己的想法太过分,反胃的感觉就这么消失了。
江落远趴在软榻上看着自己的大徒弟一会儿哭一会儿吐,一会儿又羞耻地摸自己的胸口和脖子,看起来已经自己想通了。他本来是打算真的听系统的建议去骗一下人,但现在看了徒弟的变化,他或许可以继续等着他自己来问。
现在他要做的事比安抚那个爱哭鼻子的徒弟更重要,比如解决窗台上那只鸟。
黑蛇吐出猩红的蛇信,从层层叠叠的被褥中快速弹出,一口咬住正在梳理羽毛的鸟,但他忘了自己现在的体型太小,尽管尖锐的牙死死咬住那只鸟的脖子让它不敢乱动,但还是无法一下子吞入。
哐当——
江落远调了神识去看,原来是楚鸿的罗盘掉了。楚鸿刚从散落在地的衣服里找到昨夜被自己踢飞的罗盘,看起来被他和这只死鸟惊到了,还茫然地挠头。
他顿时感到乏味,嘴里的鸟也被他收进芥子空间。
面对正在观察他的呆徒弟,他根本不担心他会认出自己,毕竟人本来就呆,现在又没有从昨夜的纠缠里缓过来。
这个倒是不难,小啾松了一口气,歪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地上都是没了气息的骷髅,它的主人对它这么好,还喂它吃灵丹,为主人做事是应该的。
咕——周围的场景不断变换,一会儿是藏书阁一会儿是挂尸体的密林,风声呼啸如同鬼哭狼嚎,在场的人却感受不到一点风,血红的雨水未落地就已消失不见。
公孙珏得了江落远的灵力,整个人有精神多了,他坐在符纹交汇的地方,不时仰头望天。再等一等,只要等到两个大阵的阵眼交汇的那一刻。
公孙小狼担心地趴在他旁边,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他很害怕不成功,阵法补不好这个地方就要再遭一次灾难了。
江落远盘膝坐在另一处阵眼,他将神识放出,监视整个槐城上方的阵法变化,认真的模样看起来是真真正正有了一个宗门真人该有的姿态,额心的莲花印因他的举动而亮起来。
“宿主,你小心点呀,出点力就行了,你的身体里现在各种能量暴动啊。”系统看着面前乱七八糟的数值,担心不已。
“你不是还想让我帮吗?”
江落远咽了咽口水,他突然很饿,尤其是神识靠近那个由诅咒之力构成的阵法时,上面逃窜出的黑气见到他马上跑了回去,但他很想靠近。现在去靠近身后那个废物也不错。
嗤笑的声音让系统送了口气,它当然要以宿主的安全为第一位,怎么能让宿主在任务需要外的地方出问题呢。
被捆得严严实实躺倒在地的公孙常胜几次想要扑到江落远身上,但都被弹开,他又想好好谈话求情,但江落远还是不肯看他一眼,他气得原地打了个滚。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让公孙珏动手把那些魂魄收过来,而是慢悠悠地蛊惑公孙珏,放纵那些魂魄游荡,现在夺舍不成大计也轻易被毁,他更恨江落远这个小畜生出尔反尔,多管闲事。
自己当初应该一出来就让公孙两兄弟自相残杀,然后夺舍,最好布下杀阵把小畜生给宰了,而不是让小畜生攥住他的魂魄,这可是他最后的机会。对,如果他能吃了那些魂魄……
他忍不住对着背对他的江落远破口大骂,“小畜生你最好祈祷老子没死,老子要是没死一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前多了个黑影,公孙常胜抬眼一看顿时下了一大跳,小畜生竟然凑到他面前,他的眼睛跟蛇瞳似的,那双眼睛看他时他能感觉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更要命的是,小畜生伸出舌头舔嘴时,那分明是蛇信。
一个修士并不会怕蛇妖,但是,公孙常胜此刻挣扎着想要逃走,他不敢回头看那人。开什么玩笑,那个东西不仅不是修士,还不是正常蛇妖!
后背被人重重一踩,明明只是一只游魂,但他感受到了好像□□被人踩碎的痛。
“你说的对,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的。”
“从此往后,你将会经历永久的七日轮回。”
“第一个七日,你会出生,在梦中世界里得到你想得到的一切。”
“第二个七日,你会死亡,你此前所得到的一切都会离你而去。”
“第三个七日,你会苏醒,体验现实世界中烈焰焚心般的痛苦。”
“这样的二十一天,会周而复始,不断轮回,直到你神魂俱灭。”
“仅仅让你一直感受痛苦算得了什么?你总会麻木,但希望才是最让人上瘾的毒药,不是吗?楚言泽。”
楚鸿笑着说罢,拔出了灌注完毒素的针,将楚言泽的神魂塞了回去。
此刻的楚言泽眼神呆滞,早已听不见楚鸿在说什么。
而一直注视这一切发生的江落远,忽然觉得身子一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