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则民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金融街。
他手里端着一杯参茶,茶水温热,袅袅白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急。”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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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不急了。”
宋鹤眠站在窗边,手机搁在办公桌上,开着免提。
好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熬夜后特有的沙哑,“现在宋昇闵的项目好不容易撕开一个裂口,你真打算就这么放过?”
宋鹤眠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轻轻叩着。
窗外是临城连绵的雨雾,把远山晕染成一幅未干的水墨。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这个裂口是时家联合任家放出来的,他现在忙着堵窟窿,顾不上我。”
“舒舒,你知道什么样的猎人最有耐心吗?”
“宋昇闵现在只是慌了神,还没到绝境,我们再等等——”她转过身,背靠在冰凉的窗框上,“等他为了堵这个窟窿,不得不把手伸进那些不该碰的地方,等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的浮木……”
“那才是我们入场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鹤眠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时舒低低地开口。
“鹤眠,你知道吗,你每次说我们再等等的时候,其实心里早就等不及了。”
不等宋鹤眠反驳,她继续道,语速快了半拍,“宋昇闵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手底下那帮人,找起人来比狗还灵。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暂时安全。”宋鹤眠走到床边坐下,目光扫过外面水雾缭绕的山头,“舒舒,乡下的风景真的挺不错的,等天气好了,你来玩。”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时舒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像小时候哄着她那样,“行,那你好好看风景,别让我在新闻上看见你。”
宋鹤眠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她想起时舒念大学时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急得要命,嘴上还要硬撑着保持冷静。
毕业后她进了投行,加班到凌晨是家常便饭,但每次自己发消息,回复从来没超过十分钟。
“记得要照顾好自己。”时舒的声音将她拉回,“不过鹤眠,你真要一直呆在山里?那里条件……”
“这里挺好的。”宋鹤眠打断她,语气坚定,“宋昇闵的手伸不到那么远,还有——”
她站在窗边,目光一直落在一人身上。
傅砚修。
她也不是完全无所图地来到这个小山村。
“舒舒。”
“嗯?”时舒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宋鹤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这不像她。
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到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才说出口的宋鹤眠。
但此刻,胸腔里那团躁动的陌生的情绪,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我……”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等不及了。”
“什么?”时舒没听清。
宋鹤眠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窗框,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有点疼,但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菜圃边的身影,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轮廓,看着他随意又专注的侧脸。
“我心中小鹿太难耐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了然,带着揶揄。
“噢——”时舒拉长了音调,尾音上扬,心照不宣。
宋鹤眠的脸瞬间热了,她知道时舒懂了。
窗外的傅砚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看来。
目光穿过院子,穿过午后的阳光,穿过窗玻璃,直直地撞进宋鹤眠的眼睛里。
宋鹤眠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甚至忘了移开视线,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脸上那一瞬间的错愕。
傅砚修的神情微顿,下一秒直接走进房间。
宋鹤眠还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耳边是时舒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不说话了?人走了?”
“……嗯。”宋鹤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被发现了?”时舒笑得更欢了,“宋大小姐,路漫漫其修远兮啊,这傅家两位少爷可是出了名的佛子啊,这闭门羹,往后不少吃呀~”
宋鹤眠没接话。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画着圈。
夕阳的余晖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指尖染成淡淡的金色。
时舒又笑了几声,见她不回应,也没追问。
两人换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舒抱怨项目组的实习生连Excel透视表都不会用。
宋鹤眠听她骂了五分钟,间或应一声“嗯”“然后呢”。
像从前之前在时家,她做着数据表,时舒在旁边啃苹果,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聊。
直到那边传来另一个同事催促的声音,时舒才匆匆收了尾,“行了,有事来了,我要去忙了。”
“去吧。”
“照顾好自己啊。有事随时打电话。”
“知道。”
通话结束。
屏幕上跳回主页,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宋鹤眠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按熄了屏幕。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双手撑着窗框,继续看着窗外。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院子,在老槐树下铺开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山里的傍晚来得早,空气里已经能闻到远处人家烧晚饭的柴火味,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暖融融的。
傅拭雪推开院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肥美的山鸡。
山鸡是现抓的,鸡的双脚被红布条绑着,翅膀还在不甘心地扑腾。
“晚上吃冬笋鲜焖鸡。”他声音清朗,脸上带着干活后健康的红晕。
话音才落,东西两边的房门几乎同时开了。
西厢房门口,傅砚修探出身来,他换了身浅灰色的运动装,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棉T。头发半干,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洗过澡。
东厢房门口,宋鹤眠也走了出来,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两人都侧着头,目光落在傅拭雪手里那只山鸡上。
傅砚修先开口,语气中有些不敢置信,“你这是亲自上山抓的?”
“二伯家的。”傅拭雪把鸡提到院子中央,放在青石板地上,“昨天就说好了,今天去拿。”
宋鹤眠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外婆家过年,外婆也是这样提着活鸡穿过院子,鸡脚上绑着红绳,说是图个吉利。
那是她记忆里为数不多带着烟火气的画面。
那时候母亲还在,母亲会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红她的脸,她会回头朝宋鹤眠笑,说,“囡囡离远点,别让火星溅到。”
好久违的感觉。
“人都齐了。”
李乘歌从柴房走出,她把柴堆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干净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纤细却有力。
她一眼扫过院子里的情形。
傅拭雪提着鸡,傅砚修和宋鹤眠各自站在房门口,夏叙言和沈摘星也从后院转了出来,六个人聚齐了。
“正好,晚饭需要人手。”她的目光大家身上转了一圈,语气温和,带着询问的意味,“你们有谁会处理鸡?”
她的视线先落在夏叙言身上。
夏叙言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别看我,我只会吃。”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显得有点无辜,“真的,我连鱼都没杀过。”
李乘歌点点头,目光转向傅砚修。
傅砚修察觉到视线,表情有一瞬间的别扭,“君子远庖厨。”
李乘歌没说什么,又看向宋鹤眠。
宋鹤眠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会,宋家的大小姐,从小就被教导要远离厨房油烟,那是不体面的地方。
她学会的是如何品鉴红酒,如何分辨鱼子酱的等级,如何在米其林餐厅点菜,而不是如何杀鸡宰鱼。
最后只剩下沈摘星。
小姑娘从菜圃边小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发绳上系着两个小铃铛,跑起来叮叮当当的。
她停在李乘歌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乘歌姐姐,我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傅拭雪看着沈摘星,又看看李乘歌,没说话。
李乘歌她蹲下身,平视着沈摘星的眼睛,“摘星,你确定吗?处理鸡不是简单的事,要见血,要拔毛,要开膛破肚。”
“确定。”沈摘星用力点头,声音很坚定,“我在家经常帮我妈杀鸡。我妈说,女孩子要会这些,以后才不会被婆家人看不起。”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院子里几个人都怔了怔。
夏叙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傅砚修的眼神沉了沉,宋鹤眠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连傅拭雪都轻轻皱起了眉。
只有李乘歌神色如常。
她看着沈摘星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过早懂事的坦然,还有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
李乘歌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暖意。
她伸出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摘星,你很能干,但今天这个活儿还是让大人来吧,我去请二伯母来帮忙。”
她站起身,转向其他人,“现在离晚饭还有段时间,我们还需要一些冬笋。有没有人愿意去山上挖一点?就当是散步,顺便看看山里的黄昏。”
夏叙言第一个响应,“我来。”
傅拭雪看了一眼傅砚修,“叙言,你带上傅砚修一起。”
“啊?”傅砚修看过去。
傅拭雪走到墙角拿起两把笋铲和几个竹篮递给傅砚修,“拿着。”
傅砚修接过铲子和竹篮,竹篮很轻,但做工扎实。
他握了握铲柄,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不太习惯。
他表情有些微妙,“哥,你真让我去?”
“在这里大家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也不能例外。”傅拭雪迎着他的目光,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天黑前回来。山里天黑得快,路不好走。”
他又看向宋鹤眠,语气温和了些,“宋小姐,也一起吧?山里黄昏的景色不错,就当散散步。山路滑,小心点。”
宋鹤眠点点头,从傅砚修手里接过一个竹篮。
夏叙言也走过来,笑嘻嘻地拿起另一把铲子,“走吧走吧,再不去天真的要黑了。我跟你们说,山里的天黑得可快了,嗖一下就黑了,然后各种虫啊鸟啊就开始叫,怪吓人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做出夸张的表情。
沈摘星被逗笑了,清脆的笑声像山泉叮咚。
四人出了院子,顺着屋后那条小路往山上走。
小路是用山石和泥土夯出来的,被踩得发亮。
两旁铺满了野草和枯枝,草叶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打湿了裤脚。
夏叙言走在最前面,他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沈摘星跟在他身后,小姑娘对山路熟悉,走得稳稳当当。
宋鹤眠在中间,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高跟鞋早就换成了平底布鞋,但走在这样的山路上还是不太习惯。
她一时无防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傅砚修。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得近了,在她踉跄的瞬间出手。
他的手很有力,握住她上臂的位置,隔着薄薄的针织开衫,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小心。”他说,声音不高。
宋鹤眠站稳,侧头看了他一眼。
傅砚修已经松开了手,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顺手为之。
“谢谢。”宋鹤眠轻声说。
傅砚修没回应,只是微微颔首。
山里的傍晚格外安静。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在树梢鸣叫。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路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
走了大约十分钟,竹林到了。
竹子长得密,一根挨着一根,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润气息。
“就是这儿了。”夏叙言停下脚步,把笋铲分给沈摘星和宋鹤眠。
傅砚修看向夏叙言,“怎么挖?你看到笋就直接挖?”
夏叙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哪有那么简单。你得先找笋窝,地面隆起有裂缝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划过,“你看,这种裂缝,是笋要破土的迹象。但裂缝太大可能是老笋,裂缝太小可能还没长成。要找这种微微鼓起,裂缝刚刚裂开的地方,底下八成是嫩笋。”
他说着,用手轻轻扒开表面的竹叶和松土,果然露出一点嫩黄色的笋尖。
“看,找到了。”夏叙言抬头,“现在用铲子,从旁边斜着插进去,不要太深,轻轻撬——”
他边说边示范,铲子斜插进土里,手腕一用力,土块松动,一支完整的冬笋被撬了出来。
笋身粗壮,笋尖紧实,根须完好。
傅砚修看得跃跃欲试,“我试试。”
他也蹲下身,找了处有裂缝的地面,动作有点急,铲子举得有点高。
夏叙言想说轻点,话还没出口,傅砚修已经用力往下一插——
“咔嚓。”
一声脆响。
傅砚修把铲子拔出来,带出一截笋尖。
下面的部分还埋在土里,断面参差不齐。
夏叙言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但还是笑眯眯地说,“没事儿没事儿,多挖几根就知道技巧了,第一次都这样。”
傅砚修点点头,抿着唇,又找了处新地方。
这次他动作轻了些,但角度还是不对。
铲子下去——
咔嚓。
又是一截笋尖。
咔嚓。
咔嚓。
……
当傅砚修递过来第六根笋尖时,夏叙言终于忍不住了。
他接过那截可怜的笋头,举到傅砚修面前,声音里带着心疼,“傅砚修,都说过了,不要把笋的根铲掉。”
他从土里扒拉出那截断掉的笋根,和笋尖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支完整的笋,只是中间断了。
“这已经是你铲毁的第六根啦。”夏叙言叹气,眼神像在看一个败家子糟蹋好东西。
傅砚修看着那支断笋,沉默了。
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铲子,铲尖沾着新鲜的泥土。
暮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几秒,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的,“……这不能怪我,是铲子不好用。”
“是是是,都是铲子的错。”夏叙言没好气地说,转身找了一处新的笋窝,蹲下身重新示范,“你看,要这样,手要稳,力要匀,不能太急……”
宋鹤眠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手里攥着竹篮,篮子里还是空的,只有几片掉进去的竹叶。
她还没动手挖过一支,不是不会,是不敢。
她见过太多精致的东西,拍卖会上的名画,保险柜里的古董,玻璃展柜中的珠宝,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每一件都被小心翼翼地对待。
但眼前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笋,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害怕弄坏。
沈摘星蹲在不远处,她的篮子已经半满了。
小姑娘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干活的。挖出一支笋,她还会仔细地把土拍掉,整齐地码在篮子里。
“宋姐姐,你怎么不挖?”沈摘星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宋鹤眠抿了抿唇,“我……不太会。”
“我教你呀。”沈摘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她身边。
她指着一处地面,“你看这里,土裂开了,底下肯定有笋。你用手摸摸,能感觉到笋尖顶出来的硬块。”
宋鹤眠依言蹲下身。
手指探进松软的泥土里,起初只是冰凉的触感。
但很快,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她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果然看到一点嫩黄色的笋尖。
“找到了。”沈摘星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现在用铲子,从旁边斜着插进去,不要太深,轻轻撬。”
宋鹤眠握住铲子。
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照着沈摘星说的做,铲子插进土里,传来沉闷的阻力感。
她用了点力,往上一撬——
土块松动。一支完整的冬笋被撬了出来,笋壳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成功了!”沈摘星拍手。
宋鹤眠看着手里那支笋,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笑容。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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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收获一样东西。
不是用钱买,不是靠身份获得,而是用自己的手,从泥土里挖出来的。
她把笋放进篮子里,抬头看向远处。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竹林染成金红色。
竹叶边缘镀着一层暖光,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峦变成深紫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渐次隐入暮色。
傅砚修还在跟笋较劲,夏叙言在一旁耐心地教他,两人的身影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沈摘星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挖笋,动作麻利得像只小松鼠。
篮子渐渐重起来。
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山下院子里,炊烟已经袅袅升起。
二伯母果然来了,手里拿着刀。见傅拭雪已经烧好热水,她点点头,“拭雪准备得周到。”
她拿着刀刃在鸡脖子上一剌,动作干净利落,单手提着鸡头将血滴进准备好的碗里,鸡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
傅拭雪将烧好的热水倒入木桶,二伯坐在轮椅上,接过鸡开始拔毛。他动作又快又稳,不会儿鸡毛就全被拔光,一根绒毛都没放过。
二伯母将处理好的鸡提进厨房。
厨房里,李乘歌正在切姜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她切得很细,姜末蒜末分开放。
傅拭雪在一旁洗蘑菇和胡萝卜,蘑菇是建国叔给的,说是后山刚采的。
“他们去了快一个小时了。”
李乘歌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山脊的轮廓变得模糊。
“差不多了。”傅拭雪说着,把洗好的蘑菇放在案板上。蘑菇是棕色的,伞盖肥厚,散发着菌类特有的清香。
他拿起胡萝卜,开始削皮,削皮刀划过胡萝卜表面,发出嚓嚓的轻响,橘红色的皮卷曲着落下。
两人在厨房里忙碌,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
李乘歌需要姜,手刚伸出去,傅拭雪已经把切好的姜末推到她手边。
傅拭雪要拿盐罐,李乘歌顺手递过去,偶尔手臂相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皮肤接触的瞬间,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
甜丝丝的,暖融融的,像刚酿好的米酒,无声地弥漫开来。
灶台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
窗外暮色越来越浓,厨房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橙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交叠。
天色彻底暗了。
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由远及近。
傅砚修第一个走进院子,手里拎着篮子,脸上身上都是泥。
他身后跟着夏叙言和宋鹤眠,两人也差不多,头发上还沾着竹叶。
沈摘星走在最后,篮子里装得最满。
“回来了。”李乘歌从厨房探出头,“收获如何?”
傅砚修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表情有些僵硬。
傅拭雪走过来看了一眼,挑眉,“你这是去挖笋,还是去砍头?”
傅砚修难得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尖,然后别过脑袋,声音闷闷的,“……意外。”
夏叙言和宋鹤眠的篮子要好得多,虽然不多,但都是完整的笋。沈摘星的篮子最满,笋也最大,支支粗壮。
“够了够了。”二伯母笑呵呵地说,“这么多笋,够吃好几顿了。”
她接过篮子,开始剥笋。动作飞快,三两下就剥出一支雪白的笋肉。
傅拭雪把处理好的鸡剁成块,刀起刀落,节奏分明,鸡块大小均匀,骨肉分离处干净利落。
李乘歌起锅烧油,油是菜籽油,倒进锅里,很快热了,冒出淡淡的青烟。
她下姜蒜爆香,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炸开,辛辣的,霸道的,充满整个厨房。
然后她倒入鸡块,又是一阵更响的滋啦声,鸡肉在热油里翻滚,颜色从粉白变成金黄。
傅拭雪站在她旁边,看着锅里的鸡块,说,“火可以再大一点。”
李乘歌把火调大,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沸腾得更欢了。鸡肉的香味混合着姜蒜的辛辣,变成一种诱人的味道,从厨房的窗户飘出去,飘满整个院子。
李乘歌把炒好的鸡块盛出来,锅里留底油。她倒入冬笋片、蘑菇片和胡萝卜块,翻炒。蔬菜在热油里发出轻快的滋滋声,颜色变得更加鲜亮。
然后她把鸡块倒回去,加酱油、料酒,再加清水,水位刚好没过食材。
盖上锅盖,调成小火,慢慢焖。
“要焖多久?”傅砚修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厨房门口,倚着门框问。
“半个小时。”李乘歌说,擦了擦手,“让味道慢慢进去。”
傅砚修“嗯”了一声,没走。
他看着锅,看着灶台里跳动的火苗,看着李乘歌和傅拭雪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锅里的热气蒸腾起来,从锅盖边缘冒出来,白蒙蒙的,模糊了李乘歌和傅拭雪的身影。
傅砚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烟火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
傅砚修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挖笋时弄上的泥土,指甲缝里黑黑的,指腹被铲子磨得发红。
他应该去洗手的,却迟迟没有动。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放在鼻尖轻嗅。
有苔藓的潮湿,有混着竹根的清苦,还有某种说不出属于山野的原始气息。
原来这就是泥土的味道。
不是花盆里那些精心调配的营养土,不是公园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下的土,而是真正的、野生的、孕育生命的泥土。
粗糙,硌人,但真实。
外面传来夏叙言的搞怪声。
他正在模仿傅砚修挖笋的动作,铲子胡乱地往地上插,嘴里还配着音,“咔嚓!咔嚓!又是一颗笋头!”
沈摘星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像风铃。
宋鹤眠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但语调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笑意。
厨房里锅铲碰撞,油锅滋滋,二伯母爽朗的笑声穿透门板,“小傅这手艺可以啊,以后谁嫁给你有福气喽!”
李乘歌笑着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杂乱,没有章法,但鲜活,有温度。
傅砚修慢慢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不是这个简陋的房间,而是那些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那些衣香鬓影的社交场合。
每个人都很完美,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笑容标准。
谈话内容围绕着最新的投资风向,哪家公司的股价又涨了,哪个项目又拿到了融资。
所有人的情绪都被精心包装,喜悦不能太外露,愤怒不能太明显,连悲伤都要恰到好处。
很热闹,但也很虚无。
像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每个人都在演,演给自己看,也演给别人看。
而这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木梁。
木梁是原木的,没有刷漆,能看见木材本身的纹理。上面有虫蛀的痕迹,一个个细小的洞眼。有雨水渍染的斑纹,深一块浅一块。
有着所有的不完美——裂缝,结疤,凹凸不平。
这里也很吵,有鸡鸣,有狗吠,有孩子哭闹,有人声,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有溪水流淌的声音。
没有章法,没有节奏,想响就响,想停就停。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这种吵。
甚至觉得,这种吵里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真实的,粗粝的,不加修饰的,但蓬勃的,旺盛的,活生生的。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
夜色漫上来,像一块巨大柔软的绒布,从山那边铺过来,一点点覆盖了整座山,整个村子,这个小院。
厨房里飘出冬笋焖鸡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那是鸡肉的鲜、冬笋的甜、蘑菇的醇、胡萝卜的润,在锅里慢慢交融炖煮出来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吃饭啦——”
傅拭雪清亮的声音穿过夜色,透过门板,钻进房间里。
傅砚修从床上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忽然笑了。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向那片温暖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
晚饭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