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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血肉之恨(一)

作者:摇火的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叔父从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他一袭红衣官服,一下朝收到晏白溪的信笺,他就风雨兼程地赶了过来,太过匆忙连常衣也未曾换过。


    晏白溪不再压抑情绪,他扑向叔父,这些日子里堆叠在一起的苦和痛,一瞬间,都化作了蒙在眼前的一层水雾。


    他惯常显露出的平静和淡然一如烟雨消散,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大难不死却失去血亲骨肉的晏家小少爷。


    心里怀着至恨和至痛。


    但,比良言先到来的是一把淬了白骨散的匕首,白骨散是世间至毒,只消一点剂量插入皮肉绽开处便再无活路。


    晏白溪惊讶地看着叔父。


    他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亲人,也想要他死?


    晏白溪落下了两滴凉泪,他又笑了两声,一时叫人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在笑。说他在哭,可明明笑声连连,说他在笑,可却是笑得比哭得还难听。


    晏白溪连连向后退,叔父看他一副安泰貌,这才俨然失色,“你没事?!”


    叶青竹留下的那一柄宝剑符箓抵下了这一道毫不留情的匕首。


    晏白溪彻底不笑了,他一边踉跄着向后退,另一边抹去眼泪。爹娘离世他没哭,因为处境未知,他不敢松懈。在安阳宗受尽欺负他没哭,因为不值得。和那些生活处处充满烦恼的人计较,也显得很幼稚和斤斤计较。他只是想不到曾经千百次都站在他这边的叔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并且痛恨上了他。


    叔父那双眼睛,眼球里泛着密密麻麻的白丝,那是看怪物的眼神。既布满惊恐,又泛着泪光,他一时分不清这是来向他索命的厉鬼还是疼爱他的叔父。


    叔父牙关紧颤,额角几道青筋暴起,狰狞不已,“我就是有理由杀了你!”


    “你不要用这副眼神看我!”


    “你爹娘就是因你而死,我晏家百年清誉,千年名声都要毁在你手里。我要替他们报仇!我要报仇!”


    冷静下来后,叔父看向晏白溪的眼神,满满是厌恶。他自证清白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你太天真了!你知道如今正魔两道开战这个时候你爹娘冒死出皇城入魔都意味着什么吗?”


    他指了指他这一身大红官服,“你再看看这是谁的官服!你爹的!如果真的让你回皇城,已经不是百姓那些口水淹死我们晏家的事了,我们晏家上上下下五百六十一将尸骨无存!”


    “你个灾星!勾结魔物的大罪,足够将我们晏家连根拔起,烧得片叶不剩!”


    他看着晏白溪长大,最开始这个侄子只是多病了些,可容貌生得好,书又看得多,听话又聪明。要任何人说,这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只是老天爷没长眼睛害惨了他。


    慢慢的,他这个当叔父笑不出来。这孩子不仅是个病秧子,他更是个能散发魔气的怪物,当着孩子的面他不声不响,但私下他对着哥哥嫂嫂好言相劝过无数次。


    晏家的未来不可能交给这个怪物,晏家会被他拖垮!可哥哥嫂嫂怎么都不听,他们还是将他做个寻常孩子养,照样教他读书写字,明礼懂德。


    如果只到这个地步,他咬咬牙也能挺过去。但是晏白溪吸纳魔物的情况愈演愈烈,京城里也人尽皆知,只是奈何他哥哥是当朝大臣,作为朝廷肱骨,陛下亲信,他有能力摆平一切。


    哥哥当着陛下的面承诺,如果有朝一日晏白溪当真魔化,他会手刃犬子。当朝陛下子孙奚落,少年时又少爹娘疼爱,自是狠不下心责备做父母的,便应下去了。


    只是没有人想得到,为了救晏白溪命,他这哥嫂能做到那个地步,闯入魔界,与魔物打交道,还带走了魔物至宝。


    晏白溪不断向后退,他不认识这个面容可怖的叔父,直到一脚踩到树干上,他跌坐了下去。


    叔父大手一挥,一个戴着黑斗篷的陌生男子下来马车,他身后出现了两只青面獠牙的魔物,这些魔物有人形的简易轮廓,无人面也无人心,只专吃人。


    这种魔物在魔界都不多,所以爹娘车马被这些吃人的魔物拦下时,晏白溪第一眼就觉得奇怪,安阳山地带有安阳真人镇守,如何有如此多吃人的魔物。


    而那个黑斗篷的陌生男子,他隐约见过。


    如今,曾经的那个猜测仿若得到了佐证,但他不敢想。


    两只人形魔物伸长了手朝他走来。


    这一幕与爹娘惨死那一日人形魔物行进的步伐如出一撤,画面重叠,晏白溪浑身战栗。


    他的情绪波动一向很小,即使是爹娘以及宗亲身死之事,比起寻常人的悲伤,他更多的是惶恐和茫然,那是一种遍及全身的惊悚和后怕。


    他听爹娘说过,亲人身死后要入棺入土,还留在世间的亲人往往会佩白衣戴花圈,伤心至极时还会流泪。人间有两桩事最要紧,红事与白事。


    很可惜,晏白溪人生十八载,今日方知双亲枉死之痛,亲人相背之悲,他又一次流泪了。


    爹娘少见他笑,也少见他露出幽怨或是愁苦的神情,好在,爹娘从未见过他流泪。


    万箭穿心般的痛,他后知后觉。


    腰间的琉璃青龙玉频繁闪烁,尝试着拉回他的理智。


    他再一次想起爹娘死去的时刻。


    马车安安稳稳驾驶,照着来路返回。道路两旁突然爬出几道幽魂,晏父驾车,晏母在车内照料晏白溪,晏父原以为是寻常魔物,挂出驱魔符咒避开这些魔物。


    但一切都很反常,两旁道路的魔物越来越多,而挂在马车上的符咒仿佛失灵了一般,没有半分用。晏父逐渐意识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魔物们察觉到他激烈的反应,第一个吃了他。


    晏白溪被晏母护在马车的最内里,亲眼看见那些魔物伸出四肢,化成罕见的人形魔物。成群的魔物里,晏白溪看见了一个黑斗篷的陌生男子,但这是个雨天,一切朦朦胧胧的,发生得太匆忙,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幻觉。


    而后头两驾马车下来数十位筑基和结丹期修士,他们纷纷亮法宝准备大展身手护卫晏家一行人。


    明亮的天光被一层阴霾笼罩,几十道阵法大开,黑斗篷轻轻一挥,十几位修士丹田空虚,灵力受限,随着一声声哀鸣,他们都步了父亲的后尘,逐次下了黄泉。


    至于他?


    ……


    思绪回转。


    叔父身旁的黑斗篷男子双手并合,以晏白溪为中心方圆五公里内出现了一个冒着黑气的透明阵法。


    手中叶青竹赠送的木灵根宝剑急促嗡鸣,它剑身残存的灵气同一时间遭到了压制。


    当时晏白溪想不通为什么十来位修士都手无缚鸡之力?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些修士掉以轻心了,本以为护卫的重任是在进魔城之时,出了魔城任务已经完成了十有八九,可哪知仇敌就是猜到了他们掉以轻心,所以找准弱点,一击即破。


    那时,这些人间叱咤风云的修士遭到了不止一道法阵强力压制灵力,人形魔物再趁机扑食,将他们吃得分毫不剩,连惊叹一声都来不及。


    晏白溪又摸上琉璃青龙玉,漆黑的瞳孔一闪。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数不成形的魔物从地下爬出来。即便是魔族同类,也只能闻见这些“隐身魔物”的气味,而无法确定它们的位置。


    晏白溪能够控魔。琉璃青龙玉佩能够加强他对于周围魔物的控制力,在他需要时招揽,不需要时驱散。


    他活下去从来靠得都不是幸运。宗亲哀鸣着慢慢死去,人形魔物已经开始将前前后后死去的尸体堆成小山,以便一齐吞噬。


    爹娘紧紧攥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去。


    他知道他要死了。死到临头,他紧紧摸着那块爹娘费劲千辛万苦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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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求取而来的玉佩,一瞬间,他感知到安阳山方圆百里内数不胜数飘动的魔物。


    除了晏白溪,没人能看见这些魔物。


    黑斗篷志得意满地离去,但他不知道,他留下的那些魔物都被晏白溪招揽来的隐形魔物拖走亦或杀死了。


    黑斗篷输得彻底。


    人形魔物死去,隐形魔物遁去,晏白溪才从尸山中爬出。


    此时此刻,晏白溪再一次调动了周围魔物,巨大的痛苦不仅驱使着他杀死这些人形魔物,更催促他杀死叔父和黑斗篷。


    他眼冒红光,他想杀人,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不断放大。


    自幼他受了不少人的欺负,他的体质不仅是身体弱,吸引魔物,较真起来他应该还吸引来自人的恶毒念头以及没来由的讨厌。


    不过这些他不懂,还是爹娘教导了他,他才知道那叫痛叫欺负叫仇恨。


    他受欺负,爹娘教他被人欺负不能站在原地不动,要学会跑学会躲必要的时候还要反击。他只会乖巧地点头。那时年纪小,他只看见了爹娘一脸心疼的样子,觉得自己应该听爹娘话,不应该让她们又担心了。


    他反击过一次,那个个头和他差不多高的小男孩,说他是灾星,说他爹娘被他这个扫把星害惨了。


    一听到爹娘的名讳,晏白溪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应激起来。他动了手,一瞬间力大无穷甚至快把那个男孩掐死。


    面对死亡,那个男孩凶狠的爪牙收敛了,他像路边无人理睬的流浪狗,露出祈求的眼神,晏白溪不想松手,他骂爹娘“贪官”“毒妇”这些字眼,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还是娘来了,娘亲紧紧抱着他,又是摸他头又是亲他脸,他生平第一次发脾气,京城大名医师信誓旦旦说那叫躁郁。爹又是开心他有脾气了,又是舔着脸上门给别人家道歉。


    爹一向气宇轩昂,英姿勃发,他那样倨傲自持的人,那一日在一个五品官员府前请罪,一整个白日,京城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也没有松动分毫。


    重重夜色之下,爹才腿脚蹒跚赶回了家。他说一切都好,对着晏白溪像个没脾气的不倒翁,晏白溪怎么扑怎么抱,他都笑得眉梢飞扬说无妨无妨。


    那时候,晏白溪就下定决心不伤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伤人。他能感觉到他体内有一种嗜血的力量,一旦他开了个头,他就回不去了。


    晏白溪额角猛抽,他手脚悬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天空闪过一道精芒青光,一声“颜水简!”唤醒了他,也打断了隐形魔物杀人的动作。


    叶青竹从天而降,她泛着金光的无双宝剑对上了叔父长皙的脖颈,林绮绣和万凌寒则分别在和魔物以及黑斗篷缠斗。


    他眼里的红魔气消散,隐形魔物遁入地下。


    清醒了,他也想明白了。


    他不要成为被体内邪念控制的怪物,也不要因为这邪念而杀人。


    他要保持清醒,不是杀人,而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报仇。


    林绮绣斩下数只魔头,跑远的她又挨个去追着杀了一遍,她气势汹汹,“该死的东西我一个不留!姑奶奶放走你们简直彻夜难眠啊!”


    然后她原路折回,叶青竹封了颜水简叔父穴脉后,帮万凌寒对付黑斗篷去了。


    林绮绣走向晏白溪,撩了撩滑落的一绺秀发,她向晏白溪伸出一只手,“用不着谢我,我带你走。”


    晏白溪的眼神仍旧涣散且混沌,他朝叶青竹看了一眼,如果没有她喊他名字,他业已杀人造孽。


    他撑着树干起身,别开林绮绣递来的掌心,“谢过林姑娘了。”


    林绮绣撩汉道路一向顺风顺水,她今天竟然狼狈地摔了一跤,这让她很不开心,但看着颜水简实在可怜,她大人不记小人过,“那走吧,我们一道找师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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