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剧本没看完》
1. 无双宝剑
安阳山百丈开外的一处洞穴内,一柄金光闪闪的宝剑插在三阶石台上。洞内百虫筑巢,蜘蛛网密布。自从边境地带魔道势力蠢蠢欲动,屡次进犯,这山里就成了艰险之地,连个人脚印都难找。
叶青竹一剑劈开洞外的结印,警惕地扫了一眼洞内,“就是这里了。”
林绮绣拍手鼓掌,嘴巴像抹了蜜一样,“师姐太厉害了,有你在真好!”
大师兄则凌然不动守在洞口,催促道,“赶快取剑罢,我在此处一直心神不宁。”
一行三人是附近一个小门小派安阳宗的师兄妹三人,都是师傅安阳真人的嫡传弟子。
叶青竹是最早随师傅入道的,她打记事起就没爹没娘,只记得师傅将她放在竹篓子里喂果子养大,有段时间师傅下山替周围村庄的村民看病,她就由村民们轮流带着,吃百家饭。
小时候她就白白胖胖,又能吃又能笑。在魔族和人族这种民不聊生的交界地带,百姓们脸上都凄苦,一个个都像头顶着乌云,郁郁寡欢。但叶青竹到了哪户人家,不论饭好不好吃,她都是红扑扑着脸,笑兮兮的,叫人如沐春风。
那几年这边沿地方战事四起,师傅安阳真人带了没了爹娘的小孩们回宗门,这群孩子有了仙人的庇护,又待在深山野林里,也就顺着岁月安稳地长大了。
其中有个资质不错的男孩,轩然霞举,如鹤挺拔。他爹娘本就是修仙者,死在了边关波及最大的那场战争里。叶青竹那时候五岁,只零零散散听见了师傅的一些自言自语。
师傅她老人家约莫觉得她是个孩童还什么都不懂,下下棋挑挑水百无聊赖之际就喜欢兀自说些玄之又玄的话。
叶青竹大致总结了一番:基本就是这男童来历不俗,可能出身某个宗门大家,而师傅和他爹娘是故人,因故人离世,有这份恩情才跑了大老远将这男童带了回来。
这男童修为日进,天赋异禀,很快就成了她的大师兄。
大师兄姓万名凌寒,性格清冷,不喜言语,多规矩管教,有君子之风,梅兰之节。
原本宗门收养的都是些没有灵根的寻常孤儿,到了年纪也就下山去了,叶青竹长到十岁,宗门内弟子都换了一批,她也只有一个“血亲”师兄。
直到两个月前,连秋风落叶都不停留的宗门口,来了个饥肠辘辘的女子,她面上满是灰尘,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师傅形似白骨精,一张刀子嘴,也有一颗豆腐心。她不情不愿地将这女子领进了门。进门后,原本就是个外门弟子,平日里领些活干混口饭吃。某日,叶青竹偷了师傅的法宝给她测了测灵根。
这下好了,测试通过,叶青竹终于又多了个俏皮可爱的天赋异禀小师妹。
而她们一行三人这次出来师傅可不知情。一般师傅都不让她们出宗门,安阳宗有个将就着说得过去的护宗大阵,又有师傅安阳真人坐镇,附近的妖魔自然畏畏缩缩、不敢进犯,但若是出了安阳宗可就不好说了。山下时常妖魔肆虐,安阳真人数次被请下山除魔卫道。
只是三日前,一队威风凛凛、气度不凡的修仙者路过安阳宗,他们自称是人界第二大修仙门派万山宗弟子,请求在此处借宿了一晚。
师傅应允了。他们之中有弟子出言不逊,明里暗里嘲讽安阳宗是小门小派,安阳宗的弟子则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穷酸道友,说完,还要用溢美之词自吹自擂一番,这就是大宗门做派!
小师妹哪里听得下这样的话,当即就和那作威作福的领头男弟子打了一架,那男弟子悻悻然战败,不仅面子尽失,林绮绣还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这才有万山宗弟子出来劝和,一位慈眉善目的年长道友出面斡旋,“我家公子性子倨傲,还望各位道友多多担待。”
不过万灵光真有公子哥相貌,尖嘴猴腮豆豆眼,资质平平,性子粗狂,一辈子最好的命数都用在了投胎上。
话毕,白发苍苍的老道友又将谨记情人往来,递来三千灵石谢罪,“各位道友不要见外,我们万山宗借宿此处,公子又骄纵狂妄做了错事,应该的,应该的。”
那被几个弟子搀扶的公子哥依旧怒蹙眉头,连带着牙关紧颤,“敢毁了我的容貌,你们给我等着,等我取了无双宝剑,我亲手砍了你们。”
他眉梢带火,气得青面獠牙,像个鬼煞,什么都往外说。年长道友见这场面愈发失控,当即稳住心神打晕了这怒不可遏的公子哥,讪讪道,“带下去罢,莫要让他出来横生事端了。”
叶青竹又被迫领了三千灵石。
但林绮绣想来想去还是不解气,那晚上,她敲开了万凌寒和叶青竹房门,眸光闪闪,“我知道那公子哥说的无双宝剑在何处,……”
因此,算不上宽宏大度的师兄妹三人三日后偷偷出宗寻剑。凭借着对于安阳山及附近山脉地形地势的了如指掌,他们比万山宗一行人快得多。
洞穴内,叶青竹在掌间续了一道金色的灵力,她需要一段时间和宝剑共鸣才有可能取出宝剑。
万凌寒低低垂下眼眸看着兴奋不已的两个师妹。他不认同这样行事。但比起为人做派,保护师妹们的安全才是首要的,他不可能放任师妹二人独自进山寻宝。
他微不可察地轻叹了口气。
林绮绣兔子般活蹦乱跳地窜到他眼前,指了指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颇为不满道,“师兄,你怎么又是这一副气哄哄的表情,我不喜欢看,你多笑笑。”
经她这一挑逗,万凌寒顷刻断开了与她的四目相对,他移着视线落在了大汗淋漓的叶青竹身上,询问道,“怎么样了?很吃力吗?”
叶青竹这才反应过来发现她已经冷冷出了一身汗,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这无双宝剑的寒气侵人,才叫她一个不注意竟然着了道。
叶青竹摆了摆手,状似随意道,“师兄无妨,不用担心我。”
随着万凌寒的话,林绮绣也向叶青竹投来担忧的目光,她分神片刻,指尖凝了一股灵气传给叶青竹。
叶青竹的行事风格就是不论有事没事都归咎于没事,这一点作为小师妹的她早就了然于心不给这个好师姐机会了。
趁着万凌寒不注意,她带着些许凉意的指尖微微触上他眉头,又执拗地熨开那柳叶细眉的波折,“不准皱眉头。”
一直到她做完这逾矩的动作,连带着说完这半是责怪半是关心的话,万凌寒才怔然回神,从那两缕舒服的冰凉中夺回丝丝理智,他拨开了林绮绣的指头,背过身去,僵直了背,“我自是……知晓了。”
另一边,叶青竹和这二人不在同一个频道。她拔剑说不上顺利,还挺吃力,灵识进入无双宝剑,那是拔河般僵持不下的较量,她分不开神管身外之事。
这时,不远处的密林里,陡然传出一声巨响,随后爆炸产生的烈火以星火燎原之势散布开来,满眼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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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火焰大口大口地吞噬,内里不时还有声嘶力竭的呼喊声。
万山宗的人遇到了火系妖兽。
林绮绣眸光一闪,立刻化成一道金光飞了出去救人。
随着她的飞略而过的身影,万凌寒眉头一紧,在雪松洞门踌躇片刻同样飞身而出。
就在此时,雪松洞轰然一响,剧烈晃动后,洞口被疾泄落下的岩石牢牢封住,万凌寒这下裹足不前犯了难。
前面是实力羸弱与火系妖兽缠斗的林绮绣,身后是还在拔剑生死未卜的叶青竹,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绮绣尖叫一声,那火系妖兽吐出的火焰烧上了一处衣角,万凌寒心一紧,倏然之间做了决定,朝林绮绣飞去。
叶青竹大致猜到了洞外的情况,她汗如雨下,但为了让师兄师妹放宽心,她道,“师兄,我没事,你先去看看绮绣。”
洞外迟迟没有传来回应。
一切柳暗花明,明明白白。
可叶青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丝凉意。她是希望师兄去保护绮绣的,绮绣刚入门修仙,灵力低微,根基不稳,虽然有一腔热血与孤勇,但光凭朴素的正义却没有强大的实力配合是万万不行的,所以师兄先帮小师妹是人之常情。
而她已是炼气巅峰,寻常妖兽奈何不了她,她有自保手段。
只是难过就难过在,相处多年的师兄会在危急关头如此迅速就做出决定。太快了,快得仿佛她和师兄师妹真的不在一个世界。师兄行无错处,但这世间并不是对的事情就好,有时候对的事情才伤人心。
叶青竹不是冲动之人,她一向求稳。她本不该一道出宗,入山寻宝,但她害怕和师兄师妹从无话不谈到渐行渐远。
师兄虽然口头上从来都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宗门宗规优先,但只要是小师妹执着之事,谁都拦不住,而他拦不住也就只能被死缠烂打最后答应下来。
叶青竹知道,绮绣想去,她就一定会去,师兄也会去,那她就不得不来了。
绮绣在宗门几个月,她性子热情似火,活络开朗招人喜欢,不仅和师兄越走越近,宗门各个弟子都很喜欢她。
而叶青竹不是个善于言辞和交际的人,她就只能做事,把每一件事情做好,照常得到大家的认可,照旧维系和大家的关系。
她倒不是对绮绣心有不满,只是绮绣的到来偶尔让她这种闷罐子显得更加格格不入,融入不进去一派和谐、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叶青竹在指间凝结出有一股强劲的灵气,哗哗输入无双宝剑,感受到宝剑的凌然剑气,她一时如烈火灼烧,一时如栖卧寒冰,体内冰火两重天疼痛难耐。
到了极限的那一刻,她也没有松手。
这时哐当一声,宝剑松动,在她蛮横的力道下脱离石缝,重新现世。
来不及欢喜,脚下的石块抖若筛糠,摇晃不止,整座山也掩不及倾倒之势,即将从中间崩裂开来。
叶青竹急得团团转,她现在只想出去。朝无双宝剑注入灵气,她猜测这山崩地裂必定和宝剑出山离不开关系,她拿起剑对准密封的洞口。
她准备奋力一击,搏一个出洞的可能。
脑中仿佛有电流传入,蚂蚁啃食般细细的疼痛在全身滑闪过一次,一道机械音适时响起。
【你好,请问是五号女配叶青竹吗?我是本书作者小栗子。】
来人很礼貌,还在打招呼。
2. 木伞之下(一)
叶青竹听见脑中突然传来的声音,愣了一下,但她管不了这么多。
她劈出一剑,金色精芒一闪,积压在洞口的岩石纷纷落下,她纵身飞出,又从腰间储物袋掏出飞行法宝急速飞行。
她身后,一座清丽小山颤颤悠悠地碎裂了,巨大的冲击波下,无数灰土和乱石飞出,她都小心谨慎地一一躲开。
在原地站定片刻,她朝着被烧得光秃秃一片,草木成烬的地方飞去,脑中那股声音却又一次响起。
【我是《修仙界的小锦鲤》一书的作者小栗子,你是本书的女五,而林绮绣是本书的锦鲤女主,你师兄是本书的男主之一,所以你与其担心他们出事,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叶青竹听懂了她的话,但她还是一脸茫然?难道每个人不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吗?还有这种事?
小栗子知道她一知半解,用心良苦,呕心沥血,把一些新时代网络时髦话语给她解释了一遍。
叶青竹这下大致明白了。她是作者小栗子笔下诞生的一个角色,《修仙界的小锦鲤》这本书是她的第一本书,带着新人的青涩和稚嫩,虽然截止目前成绩不错,但是问题更是数不胜数,尤其是感情线拉扯,写到剧情关键转折点,很多读者都纷纷抗议不买账了。
她这样势头足,潜力大的作者当然受到网站编辑的青睐,编辑向她抛来橄榄枝,也提出一番真知灼见。
比如,感情线是这本书的重中之重,你可以清水,可以不黄,但绝对要好嗑,不能伤害读者的小心脏,也不能让读者站错了CP或者磕不到糖。
编辑大人好言相劝、推心置腹,但小栗子呢,她有这份心,没这个意,她死性不改!感情线各有各的特色和风味,她就觉得这感情线妙哉妙哉,不过是曲高和寡,读者不懂欣赏罢了,凭什么她改?读者不能自己挑喜欢的作品和作者吗?恶评如潮?无所谓,人红是非多。就不改。
但是!收益较她做人!经过一轮收入暴跌后,她悟了!
人生什么输不起?唯独钱不能赌气输出去!她痛心疾首,痛定思痛,决定大刀阔斧改剧情。
观众姥爷喜欢,读者朋友喜闻乐见,才是她的毕生追求,什么孤芳自赏,什么自己喜欢就好,那都是她有钱赚闲得发慌,自娱自乐罢了!
她必须改啊!
而现在大改剧情最重要的点就在叶青竹这个女五号身上。
《修仙界的小锦鲤》这本书只有女一号林绮绣,她是小栗子亲女儿,金手指无数,女主光环开到最大,通过传送阵游历世界,升级打怪轻轻松松,美男后宫手拿把掐。
至于男主,作者是后妈,四个男主一个比一个命苦,美强惨属性都拉满了,为的就是得到美丽善良大方女主的救赎和怜惜。
至于其他女配角,小栗子毫不吝啬地给了高光,给了戏份,但成长线一笔带过,刻画重点是感情线,重点是四位女配角和对应四个男主的感情发展。
感情发展不止“爱情”,要都是爱情,她就是被避雷大户,烂黄瓜制造机,女主超毒后妈了。这感情发展有亲情,有友情,有各种各样相互扶持和成长的感情,毫无疑问,这是剧情饱满,感情充沛好不好!
但她好死不死,灵机一动,给叶青竹和晏白溪的竹溪CP写的就是不受待见的爱情线。
而,不受待见的可不是这对CP,是她小栗子。
互相扶持的师姐弟情,竹溪CP有!
缠缠绵绵的爱情戏份,竹溪CP有!
出圈金句的网络热梗,竹溪CP有!
按照网友的话来说,这个竹溪拿什么输?
可这个竹溪CP就不是正缘,在小栗子的设定里,这是经典“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爱情桥段,一段孽缘罢了,都是要为后续剧情做铺垫啊!
磕什么磕?!急什么急?!
叶青竹作为林绮绣大师姐,承担着陪伴小师妹成长的剧情,前半段剧情里出场多,作用大,人物弧光也完整,但后半部分消失匿迹,她就活在主人公和反派的唇枪舌战里,妥妥一个风光霁月、高洁清冷的白月光。
而全书几百万字下来,各路人马粉墨登场,小栗子掐指一算,叶青竹戏份勉强只能排在女五号。她的唯一CP,也是《小锦鲤》中的林绮绣未来后宫牛逼哄哄的正宫“魔尊”男主晏白溪。
小栗子待这个男主不薄。晏白溪作为正宫,逼格高,实力强,出场次数和笔墨甩其他男主几条街。他还是文中美强惨集大成者,命运多舛的身世、小白花美貌、蛇蝎的心肠以及铁血手腕,你想要的,他都有!
叶青竹是这位正宫男主的师姐兼暗恋对象外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相遇两世,第一世叶青竹不知不觉中,帮助不通情爱的小师弟,生出爱恨嗔痴,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为她疯、为她狂、为她哐哐撞大墙。但也就到此为止。这第一世的小师弟,只是个被魔物侵扰的肉体凡胎,也只有未来魔君落入人间渡劫的一片爱魄。
魂魄丢弃肉身,重回魔体后,七魂六魄的一片爱魄分量太轻,也掀不起什么波澜。第二世,他会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边恨着前世白月光,另一边得到锦鲤女主林绮绣的温暖救赎,剧情从此步入正轨,晏白溪靠着高逼格加入林绮绣后宫,并助力大女主的丰功伟绩。
这美好规划,简单概括就一个“白月光爱而不得”桥段,再加一个正缘登场,走救赎路线,小栗子自己觉得哪哪都挑不出毛病。
可这读者,偏偏都反其道而行之。她们就是觉得问题大大的有。小栗子目前已更新的剧情里,少年魔尊第二世刚刚开始,他和换了新身份失去记忆的女主初次见面。
读者就纷纷寄刀片。
“难看死了,你自己看看你写得感情线能看吗?”
“这男主和女主就是强扭的瓜不甜,你拉郎硬凑一对?”
“把师姐写回来好吗?你让师姐看看小白花对她真心实意的爱,师姐绝对不会拒绝!”
“死栗子,我把你炒了信不信,你故意恶心我们?”
“我不管,竹溪天下第一好嗑,栗子不把CP给我圆回来,这辈子喝西北风吧。”
小栗子前路一片宽广的写文生涯好像支棱不起来啦!
第一世,她认认真真给“未来官配”男女主走一下感情线,读者高举“工业糖精”大旗,说她“梦到什么写什么”,她随笔一写叶青竹和晏白溪,读者就说她“文曲星下凡”“感情流圣手”“点点文学网天降紫薇星”“妙手回春的神”。
乃至于,这本书在社交媒体最最最爆火的片段,都是这对CP相爱相杀的名场面,叶青竹不喜欢晏白溪,或者说就只拿这个师弟当作师弟,她第一次和第二次先后拒绝小魔尊那一段,惹得无数网友竞相涕泗横流、咒怨无数。
对了,还有评论区,那叫没眼看,那叫一个腥风血雨!不死不休!全是要给她寄刀片,主打一个不管看没看过,跟着bgm节奏和CP虐恋,为搞死小栗子冲锋陷阵就对了!
这些披着读者皮的“善良”网友,说到竹溪CP甜甜美美的爱情,恨不得把所有好词好句给小栗子用上,赞美之词溢于言表。一有人说到竹溪是孽缘,读者就恨不得问她浮木是否安好,能叠叠高骂几百层,乐此不疲。
为了吃饭,为了生存,凭借超强的“商业嗅觉”以及“生存本能”,小栗子知错能改。
灵机一动!她打算重修一下叶青竹和少年魔尊这条线。这个竹溪CP不是虐恋嘛?不是酸甜苦辣一应俱全嘛?!好呀!虐到底!往死里虐!作者就是要和她的大热角色命运同频共振啊!反正她被誉为男主后妈,那就来嘛!
她势必给这两个人折腾一段轰轰烈烈的“感情线”,暗生情愫到一厢情愿,互相折磨到相看两厌,虐就对了!她就是要削弱这二人羁绊,势必让这两个人CP不好磕,势必再增加男女主这段正缘的感情戏份,保证作品从头到尾首尾圆合,对得起文案写的官配二字。
她就是如此敬业且不忘初心,读者寄不寄刀片无所谓,她只知道那个口号,“风浪越大!鱼越贵!”
一边熬夜赶通宵码字,一边被读者追着骂,小栗子也许昏了头,咯咯一声,头砸桌子上,她突然就作为创世神暂时的进入了这个书中世界。根据她兢兢业业地观察,其实人物都是拥有一部分自我意识的,也正是这部分存在的人物意识在和她的写作想法进行对抗,搞得她又成感情线苦手了。所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找到叶青竹,把这一切告诉了她。
这个女儿是整本书前半段堪称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努力上进,做人靠谱,做事稳妥,只要在她能力范围内,桩桩件件再困难再艰险,都是万无一失,小菜一碟。就像那种完全不用老师操心,随便学学就考年纪第一的谦虚谨慎大学霸,交给她办事准没错。
小栗子把一些她能听懂的话交代清楚后,就这样说。
【你可以安安稳稳走这条感情线,但是你要记住,你需要加深晏白溪和林绮绣的羁绊,减少一部分他对你的感情,按照剧情需要最后他必须加入林绮绣后宫,这些事情你早知道也好,这样你明白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也就不会难受了。】
【这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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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宝剑是镇压这座仙山的宝物,你既拔了剑,这座山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而这山有一个巨大的阵法,在有察觉到妖兽后启动,它会将你们传送安阳山周围不同的地方。】
果然,叶青竹脚下出现一个茫茫白洞,完全不等反应她就陷了下去,她急促问道,“所以小栗子,我这是去哪里?”
小栗子是个“短话长说”的主,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叶青竹还没等到她说目的地,脑中就嘶嘶两声雷电,只听她最后道,“你一定要好好完成任务!我的功成名就就靠你了,女儿!”
“对了对了,魔君男主叫晏……”后面的叶青竹就没听清了。
纵使叶青竹是个好性子,她也很无奈,心里不由吐槽:怎么到了最后关头还是说一堆废话,我究竟要到哪里去啊……
她努力心平气和接受这个离谱的事实,而眼前白光一闪,她出现在一个白骨万道的洞穴里。
这里最深处的岩壁边上垒了几架白骨。脚下湿滑,本由干枯稀落的青麦子浅浅铺了一层缓和不少,但洞外雨丝翩翩,打湿了这草席。
刀起刀落的声音混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叫人听不真切。叶青竹警惕地提了无双宝剑,她将体内一半的灵力注入其中,时刻准备大招。
探出头,她看见了一座小型的尸山。数不清的村民尸骨垒起,一层又一层,雨水冲刷下,尸身透着冷凉的苍白。
那尸身汩汩流出血,顺着雨水蜿蜒成一道红色的小河,又滴滴答答沿着岩壁落下。
触目惊心。
叶青竹骇然握紧无双宝剑。她感受到了魔息,那是一种喜食鲜血与怨念的物种,以痛苦为食,以血肉饱腹。这里有村民被魔物啃食了。
最开始人仙魔三族混合而居,基本都是食草食肉食灵气而生,但有人的地方,战争不可避免。魔族在纷繁的战乱中发现,他们虽然繁衍不易,但凭借着天生的资质体魄与简易的修行方式,其他种族几乎都不足为惧。
所谓简易的修行方式就是不吸纳世间灵力,改吸纳世间怨念与痛苦。纵使在这灵力遍布的修仙世间,怨念与痛苦也比灵力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最后魔族得势,他们日益骄傲自矜,对资源争端生出怠慢之心。他们还是小瞧了人类。人界的几位元婴大神蛰伏多年,设局布阵,杀死几位魔族首领,魔族就此迎来不可遏制的颓败之势。几个族群的命运也得到颠覆和逆转。
此时,魔族迁移遥远之地,惹是生非的是人族中的叛徒,他们修行不顺,另辟蹊径,走歪门邪道,最后叛逃人族建立魔道宗门。魔道开宗立派起,边关烽火连绵不断。
等啊等,叶青竹感知到的魔息越来越少,他们杀完人就跑,她所见证的是无力挽回的一盘残局。
手腕这才卸了力,她刚刚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快要到了麻木的地步。
突然,山下的平地又传来轻微的动静,叶青竹提着心探头,看见那座小尸山颤了颤,然后尸体簌簌落下,一个个滚落,直到尸山内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这场景才安定下来。
那手满是血水,露出一截白骨,那人却又毅然伸出另一只同样可怖的手,一下一下,摩擦着地面匍匐前行。
那是个远远看来也生得俊俏清朗的少年。他一头乌黑长发及腰,木然坐在雨水里,静静地看着尸山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口中喃喃,“爹……娘……”
叶青竹胆寒地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泛出泪光,她只是没有父母,又不是没有亲人,怎么会不理解失去双亲的痛苦呢?
那种亲眼见证双亲死于眼前的痛,恐怕是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想着做些什么,一个从储物袋里找把伞的功夫,这一回头,就见那个俊朗少年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叶青竹这下着急了,她脚底一滑,摔下山崖,口中念念有词,“你要想不开啊,还有这样长的一生,不能因为一时悲上心头就自刎离世了!”
在空中飘零几许,她踩实了岩壁上崎岖的岩石,调动功法扭转身形,最后化险为夷稳稳落地。
别说,这一稳也太稳了,她落脚的地方就在这少年的身侧,她那把从储物袋里掏出的伞也恰好撑开了。
那一把画着青翠玉竹的木伞,撑在他头顶,为他遮去了无情的雨水。
而叶青竹立在小水洼里,发丝滴滴答答淋着雨,但她并不觉得凉,相反,当她看见那少年放下手中的刀刃时,她觉得心中微微泛起暖意。
3. 木伞之下(二)
叶青竹拉着这个少年乘了一辆小驴拉的木板车,这一般都是山下村民用来装麦子水稻,又或者扛货去镇里城里卖的。
她原本打算拿出飞行法宝带着他一道回宗。毕竟宗门别的不说,找孤儿那是一捞一箩筐,数不胜数,和同类待在一起,寻常人中的窘迫和异样也显得平常了。
叶青竹这样积极构想着。
她想和这小少年聊聊天,若是寻常凡人看见法宝器物这些肯定又要受惊,当下的时候,她以为,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先让他冷静下来,这也方便说话。
雨丝还在绵绵不绝地落下,洋洋洒洒。
叶青竹和他面对面坐着,她一直举着那一把青竹伞,为他遮风避雨,手有些酸了,对面的人还是什么都没说。
一阵凉风吹起少年的衣袖,叶青竹又看见他血肉模糊被魔物散发的魔气啃食了大半的手臂。她一直顾念这事,把青竹伞插入少年半弯搭在膝盖上的手臂间,摇摇晃晃但恰好风吹不倒。
叶青竹凑近他,指尖散出一缕灵气,朝着他的指尖注入。
这时,那少年才回过神来一般,惶惶地睁着眼,不明所以地看她。
那眼神就好像在问为什么救他。
叶青竹也要好好想想,她对着他的眼神答不上来话,只能低着头先给他疗伤,可指尖对着的那个指尖灵敏一缩,灵气探路无门。
于是,叶青竹找了个话题,“小公子怎么称呼?”
他低着头不说话。
叶青竹这笨拙的口舌一时也滞涩了,不知说些什么好,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小公子没那么像惊弓之鸟后,她就慢慢移着手指对上他指尖,这次她指尖一股股灵力流动,她有经验了比上一次快多了。
那小公子似乎有所感应,他还是一副魂魄出体的样子,靡丽的眉眼本该是顾盼生辉,摄人心魄的,因着他郁郁的心情,都显得落寞了不少。
他只问了句,“你为什么救我?”
叶青竹看着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她郑重道,“因为死应该是深思熟虑的,逞一时之快要后悔的。我知道你因为你爹娘或者还是其他亲人的离世悲伤不已,但是再活一活,给自己一点希望,等你继续活下去后,你才能知道你究竟想不想活着。”
小公子其余的话都没说了,他乖乖地坐着,也不再反抗,叶青竹安静地替他将手臂上的伤都大致修补好了。
这边大功告成,叶青竹伸了个懒腰,然后眼神偷偷摸摸停留在了小公子脸上,他模样生得十分好看,晶莹水亮的肌肤,透着昳丽的艳色。
但兴许是叶青竹眼拙了,她在山洞里看他的时候,还没注意到他脸上长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虽然不醒目,但是离得近了,看得就清清楚楚了。
像一条狰狞的蜈蚣。
叶青竹抿着唇问,“脸上的疤试着治过吗?”
那小公子倒是答了,“天生的,治不好。”
叶青竹也便没多问了。她暂时顾完这个小公子的事,还要把她刚刚得知的一堆爆炸信息好好捋一捋。
毕竟,得知自己只是个气运糟糕的“路人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她还有一段感情线。
她?叶青竹?感情线?
她在宗门内的形象可是一心求道无问红尘的冷冷清清二师姐。
目前已知可能的初恋信息就是这人姓晏。
……
两个时辰,驴车的小车轮碾过一个个水坑,停在了以简朴著称的安阳宗小柴门前,叶青竹递给小车夫几个铜板,那车夫感恩地拜了拜安阳门就赶着小驴扬长而去了。
叶青竹搀扶着沉默寡言的小公子下车,“到了,你随我来罢。”
小公子怔然地看了看她。
叶青竹温温柔柔地莞尔一笑,“你就相信我罢,随我来。”
她推开柴门,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响,“我姓颜。”
她瞳孔震惊,哑然着回头看他,他道,“颜水简。”
等他慢慢踱步进院子,叶青竹还站在原地默默地想着,她记得小栗子说的姓语调和这个颜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长舒了一口气,进了鸡鸣犬吠的小院,“我带你去见师父。”
*
安阳真人端着小白瓷杯正悠悠喝茶,她耳朵听得实在累了。
身前,林绮绣抽泣不已,泪水都沾满了两只宽袖,而一旁的万凌寒笔直的腰背也佝偻下去,朝着师傅磕头谢罪。
万凌寒锵然正色道,“弟子没能保护好师妹,还请师傅责罚。”
林绮绣哭红了眼睛,“师傅,我和师兄找了师姐一路,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啊……”说着,她又要泪崩了。
大门口,叶青竹带着颜水简默然伫立着,叶青竹还是听到了她的名字才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立刻出了声,“我好好的呢,你们都想哪里去了。”
林绮绣噗通一声紧紧抱着她声泪俱下,万凌寒咻地一声立在她身侧,清寒孤冷的师兄此刻眸中有了一层水雾。
叶青竹暗暗一惊。师妹抽抽搭搭不是稀罕事,她舍不得小师妹哭,给她汪汪的泪珠擦了又擦。
但她拿师兄无可奈何,她又不能指着师兄欲哭不哭的眼泪,叫他别哭。师兄从来都像一颗凌寒傲雪的松柏,笔直地长在安阳宗,他是安阳门内众弟子心向往之的翘楚,他越是挺拔秀立,安阳宗就越是巍然奇峻。
她没见过师兄哭。她想起了师兄救小师妹而弃她于不顾的时候,透过师兄的这个眼神,就可以看出他当时的万般纠结和如今的悔恨。
叶青竹点了点头,“我没事,我一会再和你们说这中间发生的事情,我现在有事找师傅。”
林绮绣率先扫了颜水简一眼,然后拉着万凌寒的袖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她眼波脉脉,不舍地嘱咐道,“师姐,你一会先来看我,师兄在我后面。”
师兄也罕见地出了声,“我那里还有几瓶丹药,等你过来就试试,也不知道有没有伤……”
林绮绣瘪嘴蹙眉头,“没有没有没有,师姐说了一切都好,不准你乱说话。”
叶青竹笑着送他们远去,她有种久违的愉悦,好像长久以来被人忽视的那份空虚得到了弥补,因为来之不易所以她特别珍惜。待师兄妹远去,叶青竹才引着颜水简入门,“进来吧。”
念及颜水简的情况,叶青竹把她大致了解的事情都和师傅说了一遍,最后她目光闪闪,满是期待,“师父,小颜公子已是无父无母,我们安阳宗虽不是大富大贵,也从来都是以善渡人,慈悲为怀,如今边关战乱,不若就先让他留在门内吧。”
不知为何,平日里平易近人的师父如今显得讳莫高深,她全程黑着脸,似乎忧心忡忡。叶青竹又扯着嗓子唤了句“师父”,她这才掀起懒懒地掀起眼皮。
她淡淡道,“你带回来的人我自是不能不给面子,只是他来历不明,在宗门内恐生事端,且让他当个记名弟子先待几个月吧。”
叶青竹的视线长久地停顿于师父身上,师父今日说不来的怪,她金刚菩萨心,是个心直口快、铁面柔肠的人,不然也不会在这边境危险重重的地方建立宗门收养无数无家可归的子弟。可她对于颜水简这个身世凄苦的小公子,凉薄得可怕。
叶青竹只能先点了点头,领着颜水简离去。游廊走过一小段路,她担忧颜水简这个性子思虑过重,容易淤积心结,停下脚步,索性和他说开了,“师父她老人家今日可能输了不少棋还有灵石,她说话不招人待见,但其实是个菩萨心肠的人。等改日她把这些难过事情忘记,她就又是正常人了。”
颜水简低着头,循着叶青竹的步子,她说什么他倒是没听真切,但是可想而知,应该又是安慰他的话。
突然,身前款款而行的姑娘停下了脚步,平顺的眉头在看向他这样的人时,难免带上忧愁之色,显出几分晦暗不明。
紫红的太阳光沉下了山脚,广阔的山峦披着一层浅金色的霞光,熠熠生辉。叶青竹背光而立,站在人间最后一抹夕阳下,清脆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怪自己,不要自责知不知道?”
颜水简不知道她前一句话是什么,但他心领神会地接了句“嗯”。心善之人,应当被回馈以善意。
*
颜水简被安置在一处小竹房,八人一间房,凉石砌成的床榻简单铺了条竹席,一到晚上,风就吹得窗棂嘎吱响。
屋外有人在踱步,那气息很熟悉,带着清新的竹叶香。晏白溪静卧在小竹席上睡不着。他向来细致入微,小心谨慎,这脚步一听就是叶青竹在院子里练剑喂鸡。
他愣怔望着竹棍拼揍而成的屋子,目光落在手心一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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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着亮光的玉佩。自此爹娘向魔界千金寻来这一块琉璃青龙玉,夜里骚扰他的魔物少了,他听见鬼哭狼嚎少了。除此之外,他生了修仙的灵窍,他生出灵根,也有一点神识。爹娘本意就是让他远离人间尘嚣,踏上修仙之道,一生平安顺遂。
她们死后,心愿倒真是误打误撞实现了。
环境安整静谧,一丁点动静都像针落可闻般明显,他把这些尽收耳底。叶青竹那时快时慢的脚步,说夜里睡不着出来练剑说不过去。她这是心有牵挂,道心不稳。
晏白溪坐了起来,掀起一角挂在窗棂的茅草帘,望着叶青竹在月下舞剑。
果不其然,她常常练着练着就向小竹房投以忧虑的目光。他知道的,只是闲来无事想要验证一下。不知怎的,徐徐凉风吹拂,他听着屋外轻微而有格律的剑声入睡了。
他做了个可怕的梦。
他不叫颜水简,他真名叫晏白溪,不过他天生带煞,命带不详,出名在外都不以真名示人。原说晏白溪命好,生在富贵之家,父母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应该是在千娇万宠里被家里人铺好条条大道长大的。
但他没有这样的命数。他是个命带不详的,是个吞金的无底洞,是个体弱多病不好伺候的主,还是个败坏家族名声的丧门星。早些年岁,他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爹娘找遍世间名医为他求医问药,靠着千年万年的上好灵药,他这一条半残的命才续了下去。
但这只是个开始,八岁开始,他从药罐子变成了“魔物傀儡”,那些仙医是这些说的,他们说他是魔族修炼上好的容器,一到夜里鬼气四起,无数妖魔就顺着他发出的香味找来了,不出意料他将一生都活在魔物的侵扰下。
但凡有一天他当“人”的念头不坚定,他就会被无数魔物拖拽下地狱,被万鬼啃食,误入魔道。
晏白溪本来就不是个多么坚毅英勇的人物,他活着八九年就已经觉得活够了。泡在药草里,满口的苦,身上没有一处肉像是活的,像自己的,他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何况这些年,他给晏家带来了太多污名,以后呢?晏家这种声名远扬的大家族都要毁在他这个怪物手里吗?他当真该死。可爹娘不同意,他们既不再生孩子,也不肯抛下他。他们死死拽着他,祈求着上天开眼,也祈求着他活下去。
晏白溪比爹娘清醒多了,他愚蠢地延长生命,无非是让爹娘还有亲族活在更为漫长的痛苦里。他知道这魔物傀儡的病没治后,一不做二不休,夜里闯进祠堂偷了族里那历代相传的宝剑企图自刎,宝剑削铁如泥,他刀起刀落也必死无疑。
此时,隔壁大堂,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爹娘和大长老又一次爆发了争吵,娘哭得五内俱痛,不能自已,她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坚持些什么。可那是我儿子,在生下他之前,我只有一颗心,再生下他后,我有两颗,哪颗心没了我都会死的。天底下哪里有一个母亲会放弃自己的骨肉,我做不到。”
听了娘的话,晏白溪半响看着眼前灯火辉煌的祖宗牌位。他酸了鼻子,眼眶泛着红,跪在祠堂内的锦蒲团子上,腿跪到麻了,落下的刀才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他右脸上就此落下了一道长长的疤,只是有一绺头发遮掩,不太明显。
翌日,哪怕他反复遮掩,娘还是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睛又红了。
晏白溪不知道夜里娘和爹偷偷哭了多少次,他不敢想,他只能抱着自己捂住耳朵尖叫,驱赶周身的恶鬼。他不能胆怯和畏惧这些恶鬼,他必须战胜它们,不让他好过的恶鬼,一个也不要想好过。
他也绝不会输给这些恶鬼和魔气。因为他一旦输了,以后他是安静了,不用再煎熬了,但爹娘这一生就会被无数其他的恶鬼缠上了,她们会茶饭不思,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她们会想念他。想念那个含辛茹苦养大的,最后只能天人永隔的孩子。晏白溪大半生被爹娘的疼爱抚育长大,他不忍心让她们难受。
眼角似乎又水花,他轻轻抹去,大梦初醒,再睁开眼已是天明。
空气中飘着清晨的草泥香,沁人心脾。
院子里人影涌动,不少弟子们围着大锅炉吃面,面条刚从锅中盛入碗里,还淋着清油水,冒着白花花的热气。
叶青竹敲了敲小竹屋房门,“起来吃面条啦!”
4. 安阳日常(一)
安阳宗的一天从鸡窝掏鸡蛋和抢早餐开始。
叶青竹今日和绮绣特意去山下买了油饼,烙着葱花,还是热的。葱花油饼一放满盘子,一众弟子立刻乌泱泱挤作一团。安阳宗多是无家可归之徒,颜水简这种席丰履厚,少有坎坷的世家子弟一来,安阳宗饮食水准都上了一个台阶。
众弟子又是欣喜,又抱以愤恨,不约而同争先恐后抢油饼。任林绮绣扯着嗓子喊,人头还是密密麻麻挤着挨着。
颜水简洗漱完毕,见安阳宗众弟子愤愤的脸色,懒得应付,端了一碗面坐在竹屋前的石阶上吃,远离人群。
林绮绣和叶青竹相视一眼,心里都过意不去。颜水简毕竟初来乍到,又刚刚失去双亲,正是孤苦一人哀哀戚戚的时候,安阳宗是接济困局之人的场所,哪里有这样苛待人的规矩。
林绮绣正要发火,外门弟子里有一个领头的出来,他叫林九,粗眉小眼,虎背熊腰。虽然没有灵根无法修仙,在安阳宗待了八年,年限将过,不日就要下山,但凭借过人胆识和一腔蛮力,他在外门弟子中颇有威望,声名赫赫。
林九喝一口汤水,生生咬一大块饼,“小师姐,那新来的一看就家世不俗,不缺吃不缺穿,就算饿也是饿着我们这些人,哪里饿得到他?我们这些人马上就要下山了,能吃饱饭的日子两只手也数得过来,不顾着我们自个,还有人顾着我们吗?”
他说起话来一肚子怨气,两只眼珠子漆黑漆黑的,望一眼闷头吃饭填饱肚子的弟子们,得到他们无声的响应后,他又恶狠狠看了一眼颜水简。
颜水简正盯着寡淡的汤水发愣,他没吃过这种没油没肉纯兑水的面,这碗还缺了两个口子,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但奈何此地偏僻,吃食寡寡,也由不得他挑拣。叶青竹和林绮绣顺着林九的目光看了过去,就正正好看见了颜水简这一番轻轻叹气的举动。
一见状,林九鼻腔里哼出了声,“他还命苦,昨天竹屋房里最舒服的竹席都让给他了,他也是一副嫌弃的样子,谁和他说话都高高在上不搭理人,连床被子都不愿意盖,我们是受不了他这个公子哥脾气。”
外门弟子里不乏人应付,“就是啊,他就是苦这几天。他没给我们好脸色,我们凭什么给他好脸色。”这些话,颜水简都默默听着。
叶青竹看他那副神情,看出了一丝内含的委屈。她夹了一个葱油饼递到他碗里,拉着他进了小竹屋,离开这是非横生之地时,她和林绮绣默契地交换了眼神。
林绮绣听过林九他们的话,对颜水简也生了几分隔阂之意,但事情不可听信一面之词的道理,她是懂的。她拿着筷子敲桌子,镇场子,“一个个的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快吃你们的饭呀!”
小竹屋内,叶青竹和颜水简坐在床榻上,各吃各的,她吃一碗极速吃完,筷子悬浮在空荡荡的汤水里。她疑惑之中,不知道拿眼前这人如何是好。
就如同林九说的,他和安阳宗的人还是不一样。安阳宗大多是苦人家的孩子,从小到大什么吃的都少就苦头吃的多,所以安阳宗弟子总是带着一副无所畏惧的乐天之态。
而他出生极好,荣华富贵傍身,如今却落得个流离失所,双亲尽失的下场。他那爹娘被魔物啃食,堆成小山的那副场景,别人不曾见过,她见过。她光在一旁看着都心惊胆战,恐怕一辈子也难以忘怀,更别谈他这个亲身经历者。
她正想着,就见颜水简龟速吃了几口汤面,咬了几口油饼,她这才暗暗释然叹了口气。叶青竹耐心地低下头看他,“林九他又乱说话吧?安阳宗八年前建立,林九是来得最早的那批,他那时父母逝去,跟着五六个亲兄弟上山,到今天也算得上是老人了,他就是摆架子立下马威,别听信他说你的一面之词。”
颜水简没有解释,他慢慢地吃完早饭,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叶青竹接过,捧着的是沉甸甸的银子。她被这么多银子吓了一跳。
颜水简道,“他们说得不错,叶姑娘不要责怪他们,是我的错。还有,在下昨天心情不佳,一直没有感谢姑娘的照顾,在此颜某还要多谢叶姑娘救命之恩。颜某无以为报,只能交付现有的这些身家。”
林九说得不错,他态度不好。但那不是对安阳宗生活条件的反感和嫌弃。他只是处于一种真空状态,他在想,烂透了的,到处都是破洞的生命如何继续,他需要一种将自己拉出泥沼的勇气。
他是一个能在不同人群和环境里生活下去的人,可以说聪慧过人,通透睿智,但也可以说长袖善舞,专营取巧。有很多人不喜欢他,但他可以在潜移默化里扭转这些厌恶之感。
只是以前有动力,希望别人认同他,也借机向旁人证明爹娘没有做错,心里攒着一股劲。双亲离世,这一股心气和力量也全然散掉了。他不想应付一些麻烦的事情,没精力,也没耐心了。
叶青竹看着他,手里捧着那一袋银子递了回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钱我不能收,我还没有缺钱到这个地步,你若是要回家,这一路上少不了需要些盘缠,你先收着吧。”
颜水简一早就料想到了,对于叶青竹这个救命恩人,他早有对付之计。他没收,又将钱退还了回去,柔声道,“那叶姑娘帮我一个忙,这就当是酬谢了。”
这是天大的忙需要如此多酬谢,叶青竹嘴上没说但心里无比清楚,她见性子温和的颜水简脸上露出不容撼动的神色,知道他下决心了,若是不接少不了一番拉扯,故而先收下了。
她道,“你说。”
颜水简道,“麻烦叶姑娘替我送一封书信。”
*
忙活半天送了信,叶青竹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般闷闷的,她一时想不通,朝着林绮绣屋子走去,想和小师妹好好聊聊。
临在门口,却听见了大师兄和小师妹正兴致勃勃地交谈。小师妹在和大师兄撒娇,“我们过几天偷偷下山玩罢,在宗门里待久了好无聊。”
师兄思忖再三,“不行,我们让青竹一人守在宗内?”
小师妹狂摇头,“所以这两日我们晚上熬夜守门呀!我一会就和师姐说去。”
叶青竹感觉在昨天偶然和小栗子一番交谈后,她积压在心底的一块大石头反而放了下来。
门内弟子说她没有眼睛不尖,不解风情,她常与小师妹和大师兄相伴,那眉来眼去拉丝的情愫,她仿佛视若无睹,误打误撞,还以为是一段短时间内建立的友谊,担心着自己有一日被剔除出去。
但她错了,她没有这段友情里落在后头,被厚厚地尘土覆盖或埋没,只是可以预见的,大师兄和小师妹即将建立另一种感情,那是黏黏腻腻的爱情。
叶青竹决定先不打扰这两个人了。昨天晚上,她辗转反侧得睡不着,她是个谨慎小心的人,所以总喜欢把把一件事情想清想透。一来,她担心颜水简。二来,她在想作为女配角五号她应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小栗子。比如魔尊会爱上她,那她究竟爱不爱魔尊呢?又比如魔尊作为绮绣的男主之一,虽然模样必定不差,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她当真心动吗?
但等啊等,一直到现在小栗子也没出现。
她叹一口气,低着头走路,她的规矩是遇事不决先练剑,所以她决定去后山练剑清醒一下。
游廊尽头有两道人影在交谈。
那是师父安阳真人和颜水简。
颜水简低下头,怎么看都透着悲伤。他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哭腔道,“安阳真人,我求你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找出那些魔物,还可以刨开他们的肚皮,取出我爹娘还有宗亲的尸骨,只要你帮我,你想要什么晏某必定竭力达成。”
此话一出,那一座小山似的血流尸山又一次在叶青竹脑中浮现。被魔物杀死的人不会留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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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尸骨,附着人体的魔气会一点点啃食掉人肉和人骨,最后什么都不剩。
但若是有元婴级修士出手或许能够逼退魔气,留下一副尸骨,只是不健全罢了。如若颜公子所求切实,那师父安阳真人竟然是元婴级修士?!她一直以为师父行事作风懒散拖沓,没有强者风范,也不信师父信口拈来的说辞,却没想今日师父的实力得到了侧面印证。
思绪回转,叶青竹向师父投去目光,她期待着师父应许下来。
但是师父没有。
安阳摇了摇头,递给颜水简两瓶上好丹药,眼眸冷漠,语气疏离,“虽然我们安阳宗缺银子,但做不来的事情就是做不来。我也束手无策,晏公子另找旁人吧。我还是说一句,你爹娘他们的尸骨取不出来的,你节哀顺变。”
不可否认,看着颜水简被师父拒绝后那委屈不已、伤心欲绝却强行隐忍、绝不妥协落泪的样子,叶青竹隐隐生出了恻隐之心。
师父扬扬手要离开,“过几日你就走吧,我们安阳宗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也知道关心你的人都没好下场,早走吧。”
叶青竹没听清师傅说的话,只大概听见了“早走吧”这样的话,她静悄悄绕过一条羊肠小道,待师父和颜水简分开,她抄道追上师父。
安阳真人取了一根鱼竿这又要去溪边钓鱼,叶青竹默默拎着小竹篓过来,亦趋亦步跟在她身后。
安阳真人半皱着眉顿住脚步,往叶青竹额头弹了个脑瓜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刚刚偷听墙角你以为我不知道嘛!这安阳宗什么事情能逃出我的法眼?但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你若是真心随为师去钓鱼,我们这就去,你若是另有心思,绕路走远些,为师可没工夫和你瞎闹。”
叶青竹怯怯低下头,喊了句“师父”。
安阳真人哼道,“没用,我不吃这套。你到底陪不陪我钓鱼去?你就这么不在意你师父,不相信你师父我?”
叶青竹哪里是这样的人,她忙不迭抬起头摆手,“不是这样的师父,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阳真人兀自信步前行,逍遥背手,将叶青竹晾在背后,“所以我说你这丫头究竟走还是不走?”
叶青竹轻叹一口气,她从来都说不过师傅,师傅就是个巧舌如簧的机灵鬼,比起师傅她就是个笨嘴拙舌的闷葫芦。于是,她蔫蔫认命了,拎着小竹篓追上潇洒而去的师父,“我来啦,你等等我师父。”
安阳真人问,“我交给你的玉真心经练得如何了?”
叶青竹答道,“练到第三层了。”
安阳真人这才抬了抬眉头,“还挺快?”
叶青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有……师傅。”
安阳真人宠溺一笑,学她说话,“还也没有呢?我在你这个年纪都没你学得快,说不定有朝一日还真是你继承我的衣钵。”
这话说得叶青竹脸都红了。昔日她都以为师父谈及自身实力不过是忆往昔峥嵘岁月,不免夸大其词,吹嘘成分多。今日所闻,让她惊骇不已。师父这一夸,她更是受不住。
她想解释这是因为她半夜偷偷起来练习,着实笨拙取巧,希望勤能补拙。但转念一想,她是这个修仙世界的女五号,她是只慢慢前行的乌龟这事不用否认,本来就是事实。也就是因为不可能,所以她反而敞开了心肖想,她浅浅一笑,“徒儿尽力而为。”
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调笑道,“这是转性了?”
“那我总不能说没有吧,你又要说我不会接人待物,体魄不够强健,为人不能自信。”
“呦呦呦,还会顶嘴了。”
“我不敢,师父。”
“你哪里不敢,再过三年,二十了还可以顶替你师父呢。”
“师父,你天天说胡话。”
“安阳真人从不胡言乱语,是你不拿我的话当真罢了。”
“……”
5. 安阳日常(二)
小竹屋矮矮的竹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林九带着几个壮汉兄弟破门而入,他挺胸阔步,倨傲地站在颜水简面前。
他叼了根草,眼神闪烁,“你小子不会是想来找师傅修仙的吧,你说说你究竟有没有灵根!”
颜水简不想招惹是非,所以他没有答话。
对付林九这种的人,越是和他较劲,他越是像狗皮膏药恶劣地缠上来,不招惹才是上上策。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哑巴吗?!”林九看不惯他,讨厌极了他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
明明都没了爹娘,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凭什么他就是不沾风霜、高贵无暇的样子,而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粗鄙不堪。
看着他那张雪白似妖鬼的脸,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话呀!为什么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说话,我问你是不是哑巴了?”
不知怎的,林九见到这个人就莫名暴躁,他站在颜水简面前,扔掉了他握在手里的那本书。书册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留下黑色的印记。颜水简这才悍然抬起眉眼,眼里微微有怒火沸腾。
爹娘的尸骨取不回来,他本就心情郁结,现在这些宗门弟子又来没事找事,给他添堵,任他脾气再好也经不住这样折腾。黑沉沉压着脸,他甚至心里翻滚出罕见的恨意。
他回呛道,“我说话给你挑刺吗?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喜欢我的,只是你既然厌恶我,不如离开此处以免看我心心烦。自讨没趣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我劝你日后少做为好。”
林九听着他言辞凿凿的话语,答不上来,脸色一会青一会紫,“你什么意思!”
颜水简捡回书册,书册敞开贴上林九的两面脸颊擦干净灰。林九大惊失色,但见颜水简本人毫无愧色,眼里甚至幽深宛若寒冰深潭,林九陡然被震慑住,身如石化,凝立不语。
书册挪开,眼前一片光明,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颜面尽失,脸上血色尽失。他气急败坏地拎起颜水简的衣襟,指着他鼻子,“贱种,你敢骑到老子头上?你说,你到底有没有灵根!”
颜水简透过这一对圆睁的怒目,看透了他的情绪,故而借坡下驴,说出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以此平息事端,获得安宁。
他轻描淡写,满不在乎,“我没有。”
林九的眼神在颜水简身上徘徊一阵,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良善可欺,定非善类。他赢回脸面,本该拔腿离去,但心中忮忌之心不断作祟,临走前,他不忘挖苦嘲讽一番,“走吧,我们慰问颜大公子也就尽了地主之谊,不打扰颜大公子休憩了,哦,对了,我们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没带些小礼,颜公子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们这些人一般计较对吧?”
颜水简淡淡一瞥,只想赶紧送走这一尊来事佛,拱手相让道,“自是不会。”
林九一行人得意洋洋作鸟兽散,竹屋内这才安静下来。晏白溪撑过这一行人的侵扰,又捧起书扯了下嘴角,”和你们计较?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读过这一阵记载阵法相关的书,他上床,垂眼看向腰间那块琉璃青龙玉佩。他又想睡过去了。他又做了梦。
爹娘为了救他,不顾层层阻拦,请辞离开京城,带着他去魔界寻医问药,这才得来这枚青龙玉佩。青龙玉佩是他的希望,能够吸纳围绕他周身的魔气。他原以为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魔物不会再来纠缠他,他可以摆脱癫狂可怖的魔物,回来的路上,想到以后的日子,他不由地欣喜。
他所求不多,安安稳稳就好。
但有时候人生不遂,你以为更大的欢喜即将来临时,迎面就会泼来一盆浩大的冷水。
返程途中,爹娘在这不安定的边关之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魔物潮。这些魔物在燕国一带,正道宗门主宰之地鲜为人知。他数不清有多少魔物,只能听见耳边魔气哐哐。
爹娘身上黑色的魔息越来越多,不管他怎么拉怎么扯,他们都一动不动,他拼命喊着跑,但是来不及了,一转眼,一颗颗头颅都朝地上栽去了。
魔物一来,他就想睡觉,睡意朦胧,眼皮撑不住了,他谁都带不走也救不了,只能任凭一切发生。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该死。任何人都不该死,唯独他是该死的,所以他举起刀对向自己。
可他还是在挣扎,爹娘的殷切教诲,还有腰间那块完好的琉璃青龙玉佩都在提醒他不能寻死,他可以活下去,并且应该坚强地活下去。爹娘不会希望他一道下黄泉,她们若是知道了,一定又是痛心疾首。
耳边雨声叮当作响,却不及黄泉下无数亲人的哀鸣的哭喊,他明明没听到却似听见了。
犹豫间,那一把青竹伞落在他头上,无情的雨水被掩去,他感受到一道距离极近的暖意。
她说不要寻死,他昏着头听了,像溺水的人胡乱抓住一道依仗,不论她说什么,只要能将他带出冰寒刺骨的深水就好。
一抬眼,竹屋里鼾声如雷,隆隆直响。他又一次撩起竹帘,视线向外。百米开外的竹林里,叶青竹一身简练行装,在竹林间剑刃忽快忽慢,夹杂数道寒光和剑木碰撞之声。
叶青竹练过一宿,他深夜无眠,便也看了一宿,翌日午时再歇歇。时光难熬,晏白溪时时念起爹娘,白日思念成疾,睡梦熟悉的音容笑貌频频登场,一轮几天皆是如此。每晚他大汗淋漓的惊醒,一转眼,又见月下人影毅然挺立。
林绮绣和万凌寒下山游玩的这日,安阳宗收到了一封万里之外的信。
信鸽在叶青竹头顶盘旋,她收下了信,准备去找颜水简,但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他的人影。
他这几日都没闲着,因为在安阳宗借宿,为避免闲言闲语,他也和其他弟子一道干活,喂马耕田亦或洒扫庭除,只是他都是不声不响地干,挑别人剩下的,剩下的活当然都不好干,他常常晚上才回屋。
每每厨房里还剩下几个馒头,他将就着吃。战争年代,除了少数富贵之家和大宗大派,平民百姓日子都不好过。
他怀里揣着的几个剩馒头,趁着夜色下了山。白日里林九一行人眼睛像钉在他身上,只有晚上这些人实在没心力,他才好喘口气。
行至半山腰,几个个头矮小瘦骨嶙峋的孩子兴奋地跑过来,黑暗里,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光。
颜水简留了一个馒头自己吃,剩下的都分出去了,今天多了两个孩子,馒头不够分,只能掰开整个馒头将就着吃。
这馒头从蒸炉里出来的时间久了,早就凉了,但孩子们吃得也不嫌硌牙,各个欢天喜地,像盘飞的蝴蝶绕着颜水简转。
颜水简眉眼弯弯,摸了摸孩童们圆滚滚的头,他笑了笑。
叶青竹静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的就是这样简陋但温馨的一幕。她心里暖暖的,也没有再上前打扰。
安阳宗平日里吃得都简单,偶尔杀鸡杀鸭吃吃肉,宗门里人头多,基本不会剩下吃食,但捡一捡也是有的。只是馒头剩余的不多,下个山也麻烦,这样绵薄的救济之举做起来并不划算。
瞧瞧,现在这个夜色再上个山,怕是要三更天了。
颜水简告别这群小孩们,顺着来时留下的标记回去,他算日子家中的信快来了,他是时候收拾行囊离开此处了。
安阳宗一带是个伤心地界,这里有无数贫寒清苦吃不饱饭睡不了觉的百姓,也是他晏家十个亲友的葬身之地,在这里待着,白日里忍不住想爹娘,夜里又总有噩梦。
即使他这人性情孤僻寡淡,对于寻常人的感情似乎平淡如水,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京城晏家偌大的家业不能等着被那些蛀虫蚕食,他必须振作起来。
在这地方,除了这几个命苦的孩子,他倒是应当好好和那个救他的姑娘告别,她于他有救命之恩,与人为善,是个可以结交的姑娘。只是命运多舛时运不济,怕是缘分匆匆,就此别过也不知何时再见。
青林翠竹,月华流转,少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微微昂首,咻地一声,一封信如箭离弦飞进了他手心。
薄薄的竹叶被人踩出清脆的暄乐声,叮叮当当入耳,叶青竹指了指颜水简走的路,嘴角微带笑意,“你确定是往这边走吗?”
见颜水简不答话,她解释了一下,“我要把信给你。但是整个安阳宗都没看见你人影,我发现后院有脚印就跟了下来,你不要误会,我才不会随便跟踪人的。人和人之间本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颜水简恭敬地弯腰拱手,他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有恩必报,“叶姑娘恩情,颜某此生难忘。日后叶姑娘如有需要,皇城晏家随时领命。”
他咬了下指头,指尖凝血滴在了一张朱砂黄纸。
叶青竹看见他要做什么,顿时睁大了眼,但来不及了,他先一步誓血为盟,“晏某以此为证,如有反悔,此生不入轮回。”
符箓生效,贴在叶青竹额头片刻就化作了她体内的一股清流。
叶青竹愕然地看着他,“我不过是好言劝了你几句,何至于此?即便是旁人经过也一定会相帮的,可你下生死符,这是会要命的。”
世事难料,当下的比金之誓那叫一个矢志不渝,坚定不移,可时间如白驹过隙,沧海桑田谁又说得准呢?他这样的誓言,跨山越海,一时叫她受不起。
叶青竹在他身侧,时不时叽叽喳喳说话,话里话外就希望他解了这符箓,但颜水简眉眼含笑,似在听青鸟啁啾,欢快雀跃,他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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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间景色美,刚刚那群孩童玉雪可爱,兴致好了甚至还说起京城的大事小事。
颜水简难得说如此多话,这一盏茶的功夫,他说的话比以前加起来说的都多。
独独他就是不提解了生死符之事。
叶青竹懊恼啊,但是说着说着她就被颜水简绕进去了,这一路上只有她二人,她就安静地听他慢慢说着京城人家流传的奇闻异事。
这些个娓娓道来分外有趣的故事,直到卧回床铺,她还在回味。
但一闭眼,她才想起她把正事忘了啊!
颜水简把她耍啦!
*
翌日傍晚。
林九在后山砍完柴火回来,他吃饭的时候四处望着没看见颜水简,偷偷往小竹屋里瞥也没看见。他洒了一把米喂小鸡,口头嚷嚷道,“这人呢?难道活又没干完?真是个实打实的废物,活该天天吃馒头。”
有个小弟震颤如鹌鹑,罕见地好意出言,“林哥,咱宗门不可埋汰同门。”林九啧啧怨道,“我哪里埋汰他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他天天吃门里的,天天……”
一回头,他对上安阳真人一张肃然的脸,前院一时鸦雀无声。大庭广众之下,安阳真人只是睨了他一眼,还是给他留了面子,她道,“随我来吧。”
林九顿时如临大敌,他跟在安阳真人身后,心里像有块大石头压制住他,但越走他心中越有不甘翻涌。他入门多年,对颜水简这个新来的也只是言尽其实,虽说确实刻薄了些,但说了也便说了,他不后悔,出了事就一臂挡之,也不害怕。
安阳真人领着林九来了她住的屋子。林九目光泛出惊喜之意,这些年他只敢在门外停留片刻。安阳真人在外门弟子面前鲜少露面,宗门的规矩和责罚都由内门弟子通传,林九对师父始终是抱以疏远的敬意。此番进屋,本来应该庆幸的,但瞥一眼师父,他心里没来由地害怕起来。
安阳真人手中变出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一盏琉璃灯,那是安阳宗弟子每个人都有的,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标记他们的阳寿。安阳真人还另一只手还变出了一个锦囊,林九不傻,看得出来里面装着几两银子和几块灵石。
林九后知后觉地向后退,“师父,你要赶我走?这些年弟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我在门内尽职尽责,我们林家兄弟为安阳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傅你为何要赶我?”
安阳真人抱了抱他,“师傅不是赶你走,只是你我师徒情分已尽,你是时候下山了。”这是安阳真人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为师,林九听得眼睛瞪大了一圈,难过和兴奋一时不知谁占了先。
他觉得有希望,师傅会心软的,于是他回抱师傅,“师父,你愿意认我了?我知道我没有灵根,我没用,但是在门内就算当牛做马我也愿意,我不能回去。所有人都以为我来修仙了,我又不通文墨,大字不识,那些宗亲没有人会收留我的,我没地方去的,师父。”
安阳真人取下他绑在腰后的一道佩剑,摘下一道青色的剑绦,这是安阳宗弟子的标志,安阳宗穷,没有标准的弟子服饰分配,只有这些布满铁锈的残剑和翠绿的破布。
但这是林九自入宗之日起就佩戴的,他们林家兄弟死的死,下山的下山,林九排第九,年纪最小。自他记事,他所有的记忆都围绕着安阳山和安阳宗展开。他呆若木鸡地摇着头,见安阳无动于衷,甚至跪倒在地,推开安阳真人伸来的手,“我不走,师父。我什么都能做,我以后决计不会再在背后议论宗门弟子了,我这就去给颜水简道歉,师父我求你了。”
他打桩似地磕头不起,安阳真人似乎也有一瞬间动容,但她还是谢绝了,“以后出了宗门也莫要在人背后嚼舌根子,小心使得万年船,你确实应该给那晏家的一个道歉,以后有机会再说罢。如今,你走吧,安阳宗不留你了。”
背上残剑被一道极大的手劲拔出,林九死死拽住,“不!我不走!师父!”
攥着剑刃的一只大手汩汩流血,林九寸步不让,安阳真人只好调动体内灵力助力拔剑,她本就是体修,放眼整个玄武大陆较量力气也没有对手。
拔完剑,她拎着剑随手扔进装米糠的瓦罐里,冷冷道,“不是我不留你,这是你的命。”
林九热泪直流,眼泪止不住一般,他成了他以前最看不上的那种只会用眼泪解决问题的人,他再气愤也还是无能为力,他大喊道,“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没有灵根吗?”那声音传遍了整个宗门,前院和后院人尽皆知。
安阳阅尽千帆,落拓不羁,任凭她听了这话,眼睫也颤了颤。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仁至义尽,望着前院里竖起耳朵浑身战栗的弟子们,她只留了句,“走吧。修仙不是你该走的路。”
6. 安阳日常(三)
当晚,林九收拾行囊,竹屋里人影绰绰,颜水简回屋卧床捧书。他被安阳真人驱逐的消息不胫而走,外门弟子们人心惶惶,纷纷和颜悦色和颜水简搭起了话。颜水简在你问我答里应付自如,不疾不徐,通身如磨如啄的公子气度。
林九捡好行囊,黑着脸踹开竹门,把自己腰带上缠着的驱妖旗交给屋外练剑的叶青竹,“师姐,我今日不得不走了,但每半月安阳山里的妖物就大有所动,这两日是下山寻五味草,驱逐妖物的时候,你把这事交到别人身上吧。还有驱妖旗,这是我自入门那日得到的保命法器,那时你说不到万不得已之际绝不能用,如今我还给你。”
安阳山在边境一带,妖物管辖松弛,每半月都有妖物出没,山上山下修士百姓都会备上五味草,散发出妖物厌恶的气味,以起到驱逐的作用,保命祈求平安。安阳宗在九年前建立,驱妖驱魔保护门内弟子平安一事,慢慢摸索过来,积攒经验,也催生了门内弟子的各类分工。
叶青竹接过,“慢走。”林九没有说话,将安阳宗留给他的一份庇护交出去后,他拖着行囊连忙下山。
修士都随身备储物袋,叶青竹收好驱妖旗,望着淡淡的夜色,闲来无事,就此下山摘草。妖物与灵草常常伴生之物,有相互依傍的关系,也就有相互制约的关系。
五味草几乎是任何一种妖物都可以进食的灵草,在妖物幼时是大补之物。而一旦成年,此草便是剧毒之物,方圆百里闻见此草气味,妖物胆战心惊,落荒而逃。
安阳山下的生有一处密林,极寒的泉水供养林间生物,以至于灵力充沛,生机萦绕,故而得名寒潭密林。而其间妖物和灵草诡谲多变,品阶极高,因有安阳真人驱妖旗护体,只要不肆意踏足妖物栖息地,出入寒潭密林并非难事。
叶青竹刚走两步,她灵识敏锐,随即感觉身后有人紧紧跟随,她跃上一根树枝,眯着眼向下看。
她身影悄然消失,来人目光陷入凝滞,脚下步伐也停住,绕着周围几棵树弯弯绕绕走着,低头看着树叶堆里残留下的足迹。林间视线不好,来人停在树下,抬起头喊她一句,“叶青竹。”她才反应过来。
“颜水简?”叶青竹纵身下树,拍了拍手掌的灰尘,“你怎么来了这地方?我只有一杆驱妖旗,这两日月黑风高是月圆之时,隐匿在四处不曾现身的妖物都蠢蠢欲动,兽性大发,你跟着我,我怕是护不住你……”
颜水简双眸舒展,蹲下身子拔下两片树叶子,这树叶子极大一片,嫩绿色的椭圆形,“我没记错的话,这树叶子可以遮蔽人身上的气味。”
他所言不假,但叶青竹还是不免担心他无力自保,她正欲出言劝解,颜水简便说,“叶姑娘于我有恩,我没有不帮衬的道理。只是林九此人心思不正,他和你说完话后,你独自下山,我怕有不妥之处便跟了下来,太过匆忙,还望见谅。”
叶青竹望了一眼天上愈发圆满的月亮,“还有时间,现在让你一个人回去也不行,你和我一起摘吧,只要小心点,倒也没事。”
二人共走过一段路,一片空旷之地下开出一丛雪色的妖花,颜水简问,“这个是吗?”他问是这样问,叶青竹说“是”的时候,他手里已经薅下了一捧草。
叶青竹也摘了一捧后,二人原路返回,叶青竹刚一迈腿,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五味草生长之地,妖物不喜欢这股味道,皆是避而远之,有妖物栖息地是闻所未闻之事。
妖物现形后,叶青竹顿时大惊失色,但她反应迅速,拉着颜水简一齐平躺在地,屏息敛气。颜水简先前受伤接收过叶青竹几缕灵力,他在安阳宗修养这几日,也吸纳了不少天地灵气,身体内丹田平稳,有几丝灵力流转。
借此机会,叶青竹和他通过灵力在神识中传音,进行“加密对话”。叶青竹说,“这种是处于濒死之际的妖物,五味俱散,也许是一时迷了路闻不见气味才踏足此处。将死之妖物,最是诡异,我们安安静静躺一会,不要招惹它,等它走过去,我们再离开这里。”
“嗯。”颜水简简单回复了一个字。
妖物的脚步忽而近忽而远,像一阵不连贯的雨,叶青竹满耳滴滴答答的声音,急促过后,声音沉寂下来,叶青竹一回头,却发现妖物弯下身子正撩起颜水简身上那片盖着的树叶细细打量他,恐惧之意爬上叶青竹心头,登时,她伸手握住了颜水简的手。
颜水简和妖物饿狼般的眼睛对视片刻,不觉惊恐,被手里倏然到来的力道和温暖摆了一道。颜水简自是知晓他身上的气味和寻常人不一样,所以妖物目光在他身上眷恋瞬息不是怪事,但他第一次和姑娘牵手,心中惊异,手心咻地冒出虚汗。
叶青竹仿佛带着万分歉意,又一次传音:“别害怕,我们会安然无恙的。”
颜水简知道他不会有事。青龙琉璃玉不仅可以保护他,还可以帮他杀凶除恶,他也能感知到这妖物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是对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魔气好奇,死前想多赏玩片刻,并无恶意。
颜水简掌心握着的那只手明明也在战栗,但她目光炯炯,声音在他神识里清清作响。不知为何,颜水简顺势而为,他侧过头对上叶青竹一双剪眸,任凭叶青竹和他手牵着手,互相鼓舞,互相惶恐。
叶青竹看见颜水简扭头,从和妖物对视到和她对视,目光平稳宁静,她紧揪着的心因为旁人镇定而从容几分。其实濒死妖物不可怕,只是招惹这种妖物,若是遇上它阴晴不定,自爆灵体的时候,修行者神识会受到巨大损伤。叶青竹偏偏就是不可让灵识受损,这时她的一方长处。
直到妖物有揭开她身上的大叶子,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她,叶青竹才发现这妖物没有鼻翼,是无法呼吸的妖物。
叶青竹顿时毛骨悚然,握紧手里的那只手。慌忙之中,她用神识和晏白溪沟通,倏然说道:“师父就是被这种妖物伤过。我八岁的时候,师父生出开宗立派的念头,我和她在山上山下捡竹子,我们花了整整一个月后才建好第一个竹屋。来不及高兴,第二天师父清晨拎着我砍竹子,我们午时上山,师父就遇到了这样一头妖物,它也许是这一片山区的妖物霸主,寿命虽终,临死前却要来给我们立一个下马威。”
“师父受了重伤,她那时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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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元婴,可能是结丹中期,我把师父安置在一个洞穴里,跑遍好几座山摘药,整整七天,师父才讨回一条命。就是这种妖物。师父伤好后,安阳宗又开始重建,搭起一个个小竹屋,摘五味草是防止妖物侵扰,但那时常常让我提心吊胆就是这种无惧五味草的妖物。宗门弟子身着五味草气息无惧妖物,但独独就怕遇上这种妖物。好在,这妖物很久不曾见过了。”
“安阳宗建起来不容易,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好不容易有家了,不用再和师父过举目无亲,颠沛流离的日子了,所以我就天天坐在竹屋顶上,瞭望宗门,心中无限快意,我想着我一定会守护好这个地方。我的家,很多人的家。”
颜水简听出她对于这种妖物的不寒而栗,柔声回应,“我们会安然无恙。”
叶青竹咬咬牙,“对,我们会的。你别担心,我也没有那么怕它了。不知道它身份的时候,兴许是怕的。知根知底后,就绝对不能怕了。”
颜水简觉得她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如果这无鼻妖物出手,叶青竹定然要和它厮杀到底,殊死一搏。
好在妖物又看了看她后,就飘着黑影渐渐离去,叶青竹呼吸轻盈起来,也松开了和颜水简对握的手,她拍去掌心虚汗,大喘着气,“要是这妖物发疯自爆,后果不敢设想。我们赶快走吧。”
这次不等颜水简反应,叶青竹拉着他一路狂奔。当天夜里,晏白溪最后一次看叶青竹在竹林间练剑,她练过一程,手指触上安阳宗的宗碑:清心寡欲,大道至简;惩善除恶,兼济天下。
——
一日过去。安阳山山脚下,颜水简拎着一身行囊趁着林间还有阳光,他赶下了山。
叶青竹说送他一道,他婉拒了。晏家家事杂乱,即便是血脉至亲,在他身边的也有不少人人模狗样,看似情真意切,实则居心叵测、手腕狠辣、宛若厉鬼,这些人还是不打交道为好。他回到皇城执掌晏家大权,稳定局势,定然再与她联络,报答恩情。
只是顺着山间小路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眼熟的马车和人面出现在眼前时,他握紧了手中的那一把剑鞘。
这是今日晨起,叶青竹送给他的临别礼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后退几步,内敛的性子鼓足了勇气告别,“我是木灵根,所以我得了师傅一对木系宝剑,只是我习惯了用另外一把,而另一把剑迟迟没有等来它的主人。现在,我就将这剑送与你罢,我想你回去路上必定不太平,这剑从未用过,上面有一道符箓,可抵抗元婴以下修士的一道攻击,祝你一路平安。”
颜水简知道这是对他昨日那道符宝的回礼,他莞尔一笑,“想来没有谢绝余地,那颜某恭敬不容从命就此接下了。”
叶青竹重重地嗯了一声,“保重!”
颜水简点了点头,“叶姑娘也是,多谢这几日的照顾。”
临走前,他想告诉叶姑娘其实他另有姓名,晏白溪这个名字在京城那是大名鼎鼎,京城百姓都知道这是个不治之症的公子,所以他出门在外都化了名。
但晏白溪这三个字沾染了太多是非,最后妥善考虑,他还是没说出口。
7. 血肉之恨(一)
叔父从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他一袭红衣官服,一下朝收到晏白溪的信笺,他就风雨兼程地赶了过来,太过匆忙连常衣也未曾换过。
晏白溪不再压抑情绪,他扑向叔父,这些日子里堆叠在一起的苦和痛,一瞬间,都化作了蒙在眼前的一层水雾。
他惯常显露出的平静和淡然一如烟雨消散,此时此刻,他只是个大难不死却失去血亲骨肉的晏家小少爷。
心里怀着至恨和至痛。
但,比良言先到来的是一把淬了白骨散的匕首,白骨散是世间至毒,只消一点剂量插入皮肉绽开处便再无活路。
晏白溪惊讶地看着叔父。
他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亲人,也想要他死?
晏白溪落下了两滴凉泪,他又笑了两声,一时叫人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在笑。说他在哭,可明明笑声连连,说他在笑,可却是笑得比哭得还难听。
晏白溪连连向后退,叔父看他一副安泰貌,这才俨然失色,“你没事?!”
叶青竹留下的那一柄宝剑符箓抵下了这一道毫不留情的匕首。
晏白溪彻底不笑了,他一边踉跄着向后退,另一边抹去眼泪。爹娘离世他没哭,因为处境未知,他不敢松懈。在安阳宗受尽欺负他没哭,因为不值得。和那些生活处处充满烦恼的人计较,也显得很幼稚和斤斤计较。他只是想不到曾经千百次都站在他这边的叔父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并且痛恨上了他。
叔父那双眼睛,眼球里泛着密密麻麻的白丝,那是看怪物的眼神。既布满惊恐,又泛着泪光,他一时分不清这是来向他索命的厉鬼还是疼爱他的叔父。
叔父牙关紧颤,额角几道青筋暴起,狰狞不已,“我就是有理由杀了你!”
“你不要用这副眼神看我!”
“你爹娘就是因你而死,我晏家百年清誉,千年名声都要毁在你手里。我要替他们报仇!我要报仇!”
冷静下来后,叔父看向晏白溪的眼神,满满是厌恶。他自证清白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去吗?你太天真了!你知道如今正魔两道开战这个时候你爹娘冒死出皇城入魔都意味着什么吗?”
他指了指他这一身大红官服,“你再看看这是谁的官服!你爹的!如果真的让你回皇城,已经不是百姓那些口水淹死我们晏家的事了,我们晏家上上下下五百六十一将尸骨无存!”
“你个灾星!勾结魔物的大罪,足够将我们晏家连根拔起,烧得片叶不剩!”
他看着晏白溪长大,最开始这个侄子只是多病了些,可容貌生得好,书又看得多,听话又聪明。要任何人说,这都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只是老天爷没长眼睛害惨了他。
慢慢的,他这个当叔父笑不出来。这孩子不仅是个病秧子,他更是个能散发魔气的怪物,当着孩子的面他不声不响,但私下他对着哥哥嫂嫂好言相劝过无数次。
晏家的未来不可能交给这个怪物,晏家会被他拖垮!可哥哥嫂嫂怎么都不听,他们还是将他做个寻常孩子养,照样教他读书写字,明礼懂德。
如果只到这个地步,他咬咬牙也能挺过去。但是晏白溪吸纳魔物的情况愈演愈烈,京城里也人尽皆知,只是奈何他哥哥是当朝大臣,作为朝廷肱骨,陛下亲信,他有能力摆平一切。
哥哥当着陛下的面承诺,如果有朝一日晏白溪当真魔化,他会手刃犬子。当朝陛下子孙奚落,少年时又少爹娘疼爱,自是狠不下心责备做父母的,便应下去了。
只是没有人想得到,为了救晏白溪命,他这哥嫂能做到那个地步,闯入魔界,与魔物打交道,还带走了魔物至宝。
晏白溪不断向后退,他不认识这个面容可怖的叔父,直到一脚踩到树干上,他跌坐了下去。
叔父大手一挥,一个戴着黑斗篷的陌生男子下来马车,他身后出现了两只青面獠牙的魔物,这些魔物有人形的简易轮廓,无人面也无人心,只专吃人。
这种魔物在魔界都不多,所以爹娘车马被这些吃人的魔物拦下时,晏白溪第一眼就觉得奇怪,安阳山地带有安阳真人镇守,如何有如此多吃人的魔物。
而那个黑斗篷的陌生男子,他隐约见过。
如今,曾经的那个猜测仿若得到了佐证,但他不敢想。
两只人形魔物伸长了手朝他走来。
这一幕与爹娘惨死那一日人形魔物行进的步伐如出一撤,画面重叠,晏白溪浑身战栗。
他的情绪波动一向很小,即使是爹娘以及宗亲身死之事,比起寻常人的悲伤,他更多的是惶恐和茫然,那是一种遍及全身的惊悚和后怕。
他听爹娘说过,亲人身死后要入棺入土,还留在世间的亲人往往会佩白衣戴花圈,伤心至极时还会流泪。人间有两桩事最要紧,红事与白事。
很可惜,晏白溪人生十八载,今日方知双亲枉死之痛,亲人相背之悲,他又一次流泪了。
爹娘少见他笑,也少见他露出幽怨或是愁苦的神情,好在,爹娘从未见过他流泪。
万箭穿心般的痛,他后知后觉。
腰间的琉璃青龙玉频繁闪烁,尝试着拉回他的理智。
他再一次想起爹娘死去的时刻。
马车安安稳稳驾驶,照着来路返回。道路两旁突然爬出几道幽魂,晏父驾车,晏母在车内照料晏白溪,晏父原以为是寻常魔物,挂出驱魔符咒避开这些魔物。
但一切都很反常,两旁道路的魔物越来越多,而挂在马车上的符咒仿佛失灵了一般,没有半分用。晏父逐渐意识到不对劲时,为时已晚,魔物们察觉到他激烈的反应,第一个吃了他。
晏白溪被晏母护在马车的最内里,亲眼看见那些魔物伸出四肢,化成罕见的人形魔物。成群的魔物里,晏白溪看见了一个黑斗篷的陌生男子,但这是个雨天,一切朦朦胧胧的,发生得太匆忙,他一度以为那只是幻觉。
而后头两驾马车下来数十位筑基和结丹期修士,他们纷纷亮法宝准备大展身手护卫晏家一行人。
明亮的天光被一层阴霾笼罩,几十道阵法大开,黑斗篷轻轻一挥,十几位修士丹田空虚,灵力受限,随着一声声哀鸣,他们都步了父亲的后尘,逐次下了黄泉。
至于他?
……
思绪回转。
叔父身旁的黑斗篷男子双手并合,以晏白溪为中心方圆五公里内出现了一个冒着黑气的透明阵法。
手中叶青竹赠送的木灵根宝剑急促嗡鸣,它剑身残存的灵气同一时间遭到了压制。
当时晏白溪想不通为什么十来位修士都手无缚鸡之力?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些修士掉以轻心了,本以为护卫的重任是在进魔城之时,出了魔城任务已经完成了十有八九,可哪知仇敌就是猜到了他们掉以轻心,所以找准弱点,一击即破。
那时,这些人间叱咤风云的修士遭到了不止一道法阵强力压制灵力,人形魔物再趁机扑食,将他们吃得分毫不剩,连惊叹一声都来不及。
晏白溪又摸上琉璃青龙玉,漆黑的瞳孔一闪。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无数不成形的魔物从地下爬出来。即便是魔族同类,也只能闻见这些“隐身魔物”的气味,而无法确定它们的位置。
晏白溪能够控魔。琉璃青龙玉佩能够加强他对于周围魔物的控制力,在他需要时招揽,不需要时驱散。
他活下去从来靠得都不是幸运。宗亲哀鸣着慢慢死去,人形魔物已经开始将前前后后死去的尸体堆成小山,以便一齐吞噬。
爹娘紧紧攥着他的手也慢慢松去。
他知道他要死了。死到临头,他紧紧摸着那块爹娘费劲千辛万苦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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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求取而来的玉佩,一瞬间,他感知到安阳山方圆百里内数不胜数飘动的魔物。
除了晏白溪,没人能看见这些魔物。
黑斗篷志得意满地离去,但他不知道,他留下的那些魔物都被晏白溪招揽来的隐形魔物拖走亦或杀死了。
黑斗篷输得彻底。
人形魔物死去,隐形魔物遁去,晏白溪才从尸山中爬出。
此时此刻,晏白溪再一次调动了周围魔物,巨大的痛苦不仅驱使着他杀死这些人形魔物,更催促他杀死叔父和黑斗篷。
他眼冒红光,他想杀人,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不断放大。
自幼他受了不少人的欺负,他的体质不仅是身体弱,吸引魔物,较真起来他应该还吸引来自人的恶毒念头以及没来由的讨厌。
不过这些他不懂,还是爹娘教导了他,他才知道那叫痛叫欺负叫仇恨。
他受欺负,爹娘教他被人欺负不能站在原地不动,要学会跑学会躲必要的时候还要反击。他只会乖巧地点头。那时年纪小,他只看见了爹娘一脸心疼的样子,觉得自己应该听爹娘话,不应该让她们又担心了。
他反击过一次,那个个头和他差不多高的小男孩,说他是灾星,说他爹娘被他这个扫把星害惨了。
一听到爹娘的名讳,晏白溪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应激起来。他动了手,一瞬间力大无穷甚至快把那个男孩掐死。
面对死亡,那个男孩凶狠的爪牙收敛了,他像路边无人理睬的流浪狗,露出祈求的眼神,晏白溪不想松手,他骂爹娘“贪官”“毒妇”这些字眼,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还是娘来了,娘亲紧紧抱着他,又是摸他头又是亲他脸,他生平第一次发脾气,京城大名医师信誓旦旦说那叫躁郁。爹又是开心他有脾气了,又是舔着脸上门给别人家道歉。
爹一向气宇轩昂,英姿勃发,他那样倨傲自持的人,那一日在一个五品官员府前请罪,一整个白日,京城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也没有松动分毫。
重重夜色之下,爹才腿脚蹒跚赶回了家。他说一切都好,对着晏白溪像个没脾气的不倒翁,晏白溪怎么扑怎么抱,他都笑得眉梢飞扬说无妨无妨。
那时候,晏白溪就下定决心不伤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伤人。他能感觉到他体内有一种嗜血的力量,一旦他开了个头,他就回不去了。
晏白溪额角猛抽,他手脚悬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天空闪过一道精芒青光,一声“颜水简!”唤醒了他,也打断了隐形魔物杀人的动作。
叶青竹从天而降,她泛着金光的无双宝剑对上了叔父长皙的脖颈,林绮绣和万凌寒则分别在和魔物以及黑斗篷缠斗。
他眼里的红魔气消散,隐形魔物遁入地下。
清醒了,他也想明白了。
他不要成为被体内邪念控制的怪物,也不要因为这邪念而杀人。
他要保持清醒,不是杀人,而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报仇。
林绮绣斩下数只魔头,跑远的她又挨个去追着杀了一遍,她气势汹汹,“该死的东西我一个不留!姑奶奶放走你们简直彻夜难眠啊!”
然后她原路折回,叶青竹封了颜水简叔父穴脉后,帮万凌寒对付黑斗篷去了。
林绮绣走向晏白溪,撩了撩滑落的一绺秀发,她向晏白溪伸出一只手,“用不着谢我,我带你走。”
晏白溪的眼神仍旧涣散且混沌,他朝叶青竹看了一眼,如果没有她喊他名字,他业已杀人造孽。
他撑着树干起身,别开林绮绣递来的掌心,“谢过林姑娘了。”
林绮绣撩汉道路一向顺风顺水,她今天竟然狼狈地摔了一跤,这让她很不开心,但看着颜水简实在可怜,她大人不记小人过,“那走吧,我们一道找师姐去。”
8. 血肉之恨(二)
黑斗篷法力高深莫测,叶青竹和万凌寒为了抓捕他,化成一蓝一青两抹亮色在空中与他驰骋。
黑斗篷衣袍宽大,被风吹得哗哗响,一群米粒大的七星瓢虫跑出来,拖住了叶青竹和万凌寒的脚步。
七星瓢虫宛若两股飓风,万凌寒以剑身旋转自保,这一股虫风不容小觑,他立刻看向了师妹。她是报喜不报忧,作为大师兄,他要时时注意她。
但他想错了。
他身侧却空了。
叶青竹从那一股虫风中挣脱出去,快他一步追凶。一黑一青渐渐远出他的视线,万凌寒万分焦急地运剑振开瓢虫,但它们下一秒又迅速包围,万凌寒根本出不去。
一炷香后,安阳真人出山,她一击杀穿围作盔甲的瓢虫,给万凌寒松了绑,“你下去接应绮绣和那小子,剩下的我来。”
万凌寒犹豫不决,安阳真人又催促道,“你跟来就是给我拖后腿的,还不快下去!”
万凌寒这才悻悻离去。
林绮绣五花大绑了颜水简叔父,正翘首盼望着他,“师兄,你快下来呀!”即使头顶疑云,万凌寒还是下来了。
晏白溪身后站着两个幽幽的魔物,它们任他差遣,但晏白溪一直没有动静。
期间,万凌寒如松柏静默,林绮绣如翠鸟婉转,他们一唱一和,严冷的氛围都暖和了不少。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阳真人带回了黑斗篷的尸体,叶青竹则抱着一个白瓷罐和一本旧书站在了晏白溪身侧。
她投来了哀怜的目光。
她飞上山头坐着看颜水简下山,二人相识不久,虽有关怀之情,但还是浅薄。因此临别之际,她没有太多伤感的话,送过礼把一份心意带到足矣。
颜水简这段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她数着下山应该经过的几棵树,而这树下也应该在一定的时间内漏出个人影。
但最后一棵树迟迟没有人影略过。她只看见颜水简露出惊愕的神情倒坐树下,甚至……潸然泪下。
那时,她就知道必定出事了,还是大事。
否则,这个人怎么会哭呢?
幸好她没有来得太晚。
晏白溪几次握住刀企图往下挥,但是刀一悬在空中就打霜般冻住,迟迟不下去。
叔父嘴角有血丝渗出,他歪着头苦笑,“你也会杀人了啊?以前叔父带你去厨房,你看见杀鸡杀鸭都害怕,怎么都不肯进来。这一晃也有十年了,以前我觉得你这孩子是个病秧子,总有点嫌弃。现在看来,你要是一直是那个抱着我腿闹腾的小病秧子就好了,这样至少我不恨你,你也不恨我。”
颜水简看着他红了眼,“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
叔父眼角滑了一滴泪,“你不会杀我的,你还有其他可以依仗的亲人吗?你恨透我了,但你杀过人吗?你敢杀人吗?你忘记你爹娘对你的教诲了吗?”
颜水简无言以对,只是愤恨地看他,心里刮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他看错了叔父,叔父又何尝不是看错了他。
叔父低估了他。
他不喜杀生,不碰杀生,以纯良之面容待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杀人,相反,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滚烫,他没试过,但应该很擅长。
只是,他在想,往叔父脖子哪个地方扎下去,叔父能感受到他滔天的恨意。
叔父露出牙齿,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差一步啊,时也命也。颜水简,别回去了,不欢迎你的地方别回去吃苦,好好活下去罢。”
这话一出,晏白溪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作为侄儿,他答应了。
叔父弓起身子向前冲,表面,晏白溪避之不及上了他的当。
实则,刀刃刺穿他的胸腔,晏白溪对着他胸口狠狠一绞,鲜血滚烫而粘稠,粘了晏白溪一手。
“不是你棋差一招,是我命不该绝。”
在叔父耳边,他低语。
咬着牙关,有些想笑,但最后忍住了。
叔父一命呜呼,倒在一地枯枝落叶里。
他的恨也消散了,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镇定安然的模样。
但这一匕首下去,把一行人都吓得心惊肉跳,唯独晏白溪不为所动。
叶青竹看出他似乎有所预料,随便抹了抹眼泪,又擦干净手心的血,不到一刻钟就消化了一切,然后离开了。
春去秋来,晏白溪没给他收尸,他也许化作了一地春泥回馈大地,也有可能被豺狼虎豹叼走填肚子里。这没人知道。
晏白溪也变了,他知道自己如果要继续活下去,需要新的支点。
——
在山下辗转几日,颜水简说他无处可去。
于是,他理直气壮地跪在安阳宗宗门前,请求安阳真人将他当作孤儿,收入门下。
几个月前,林绮绣亦是如此,凄寒苦楚跪在门前,求一口饭吃。
外门弟子们吃吃喝喝,同时,对于他究竟能不能留在安阳宗各执一词。他们反正来安阳宗那日起就测过灵根了,都是凡夫俗子这辈子走不上修仙路,注定进了安阳宗,有一日也要出去的。
妄图长久留在安阳宗的人,不当外门弟子,当内门弟子的,都会成为外门弟子们的争论焦点。
整个安阳宗听风就是雨,吵吵闹闹起来。
正屋内,安阳真人坐在门内翘着腿,喝凉茶,悠哉悠哉,寻得个好清静,“真好啊,不说话最讨师傅喜欢了,一说话准是思来想去来办法,就来烦我咯。”
安阳好歹纵横世间大几百年,看人那叫一个准。她一早就料到门下这几个亲传弟子胳膊肘都是向外拐的,招惹是非,鸡飞蛋打,就怕她晚年太过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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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屋内四角木案前,安阳大手一挥下,叶青竹和林绮绣额头上贴了两个叶片子模样的镇定符。
万凌寒虽有善心,但言辞端方收礼,她这个师傅吭一吭声,这个大徒弟不会妄动。就是两个姑娘容易生事,一个太过良善心软,为人折腰,另一个又意气用事,脑瓜子没发育完全。
不过,凉茶喝完,她的心就凉嗖嗖的,面上仍是一派轻松写意,闲情雅致喝茶,不紧不慢,但这心里确有几分焦灼。
一来,这两个小姑娘的执拗刚强,都不是好应付的主。二来就是她和这晏白溪交情匪浅。晏家曾有恩于她,晏白溪最初降生时,她欢喜不已,甚至于还想给他当干娘。
她安阳真人是谁?没有退隐之前那可是混得风生水起,整个玄武大陆名声鼎鼎。她一介体修,气脉平稳,形如钢铁,平生唯二癖好就是下棋和算卦。
晏白溪初生第一卦就是她算的,不算还好,这一算把她吓个半死。虽说那时的安阳已经是个见多识广、所学颇丰的侠女了,但诡异至此,清奇无比的脉象,她还是第一次见。
离开晏府时,她灵魂出窍般惘然。心里不由叹气:家大业大的晏家,也有乌云蔽日,枝叶凋零的一日。
她摸着那脉象当下的第一个念头:跑,有多远跑多远,离这娃娃远远的!孩子都是小灾星啊!
几片湿哒哒的茶叶卡在嘴里,安阳真人捂着嘴咳嗽几声,随即叹一口气。
这时她才发现,方正不阿的大弟子随波逐流,不辨是非,竟然也忤逆了她,偷偷给叶青竹和林绮绣松了绑。
她安阳也有今日,既被这群小辈背地里戳脊梁骨担上污名,又被避无可避的命运追着赶了上来。
叶青竹膝盖贴地,恭敬行师徒之礼,“师傅,徒弟知你为难,只是颜公子怕是没去处了,先让他进来罢。”
林绮绣不顾万凌寒冷脸劝阻,这便也跪下,她正色严词,“师傅!当日我也是这般跪在宗外,今日之事,我就绝无可能置身事外。我求师兄解咒的,你要罚就罚我!不要罚错了人,也不要年纪大了头昏眼花,不通人情。”
闹到这副收拾不回来的田地,万凌寒无奈,也跪了,拱手道,“徒儿不孝,与师妹们一道。”
安阳真人一共就三个弟子,这三个弟子齐齐跪地求他收留颜水简,把她高高架起,她若固执己见,墨守成规不答应,真像是话本子里那种铁石心肠的老东西。
只是,她最后看了一眼叶青竹,“你当真希望他入门吗?”
叶青竹道,“嗯,徒儿是这样想的。”
心中疑窦消散,她轻叹了句,“时也命也,避不开躲不了,罢了,领他进来罢。但我话说在前头,此生我都不会收他入门,他想修仙,你们领他进门就由你们带着,我不会插手更不会多管闲事,自讨没趣。”
9. 师姐(一)
与此同时,林九垂头沮丧地下山,像只斗败的公鸡。身后一道青光咻地激起,冲入厚重的云层。他愣住,刚刚还生龙活虎着急赶路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良久,他攥紧了拳头回首。
那是木灵根,安阳宗又要多一位修仙者了,只是不是他。
……
小竹屋。
叶青竹说到门内要务和规矩,妙语连珠,喋喋不休,颜水简捱过几盏茶的工夫,耳边才重归寂静。叶青竹一口气下来,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入门前后,身份不同规矩也不同,叶青竹要给他说清楚、讲明白,不然夜里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叶青竹说完,“嗯……都记住了吗?没记住的话,之后随时问我。”
颜水简乖巧点头,“知道了。”
本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叶青竹要潇潇洒洒、扬长而去的,但她身后毕竟又多了个小师弟,她不会对小师弟的惴惴不安,抱以听之任之、冷漠凉薄的态度。
乍一看,颜水简镇定安宁,但他手背在身后,两掌交叉牵扯,眼底也藏着满眼的晦暗,稍微细细看,就可见一斑。他总是这样,明明很难过,但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什么都不愿多说。
这样的弟子,叶青竹不是没见过。艰难世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但他和其他人有着根本性的不同。其他弟子从小互相扔烂泥巴,在雪地里、荒地里摸爬滚打,说苦说累的阈值极高,忍耐力也强。这小师弟不是,他是从花团锦簇、众星捧月里不幸掉落下来的。
没有了爹娘,又换了个苦哈哈的世界生活,想都不用想,那是真的难。
就像喜阴湿的花不能搬去太阳底下。换一个世界生活,必然要有一个适应过程,绝非一日之功。
叶青竹相送的那把木灵系宝剑放在床角,倚着木案,高高竖起。
叶青竹双手拿起,揩干剑刃上的灰尘和凝血,她的声音如清晨朝露,甘甜温暖,“再和你介绍一下,我是叶青竹,安阳山下安阳宗的弟子,安阳真人的徒弟,安阳宗弟子的大师姐,所以,你应该叫我一句师姐。”
颜水简抬眼看她,嘴唇翕动,“师姐”还没出口,叶青竹就将那把擦得干干净净的剑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空荡荡的掌心倏然被填满了。
叶青竹一向说得少做得多,头上顶个大大的“稳”字,她不擅长口舌之快,真心真意的话往往羞于启齿,不知从何说起。
一豆灯火,案前两人,两条青色发带,摇摇曳曳。
鼓足了勇气,她壮着胆子拍胸脯保证,“日后门内出了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找我。如果你不找我的话,那等事情发生后,我也会及时出现,做到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所有。嗯……只是这样的话,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故而我也一定会教训这个有事不上报的人,也就是你。我说清楚了吗?”
温热的掌心捂暖了木灵根宝剑,颜水简愣了愣,眼里先划过一丝惊异,后归于平缓温和。他唇角上扬,一双弯弯俏眼,“说清楚了,师姐。”
她点头,缓缓迈步,朝门外走去,“好的师弟,有事找我,乐意为你效劳。”
门被叶青竹轻轻关起,她又探头看一眼,正对上小师弟看过来的眼睛,对视片刻。这大师姐嘱咐小师弟的场景本应温馨非凡,此刻却透出一丝被抓包的诡异。颜水简似乎心情大好,一眼对视,他笑出清朗之声。
叶青竹咬了咬牙,闷头猛道,“师弟,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回屋舍时,踩在游廊的青石板路上,她暗暗想:我好像也不是特别不会说话,其实我也是能让人笑笑的。
正想着,她那平淡如水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小竹屋内。
颜水简握紧了青色长剑,这把剑和他缘分不浅。
看着剑,他释然地笑了笑。
·
颜水简留在了安阳宗。
京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待在安阳宗,走上修仙路,涵养心性、压制体内日益躁动的魔气,本就是爹娘心愿。
与叔父对峙后,他就不太会想起父母离世的事情,悲伤不再见缝插针地进入他的生活。他成了孤儿,但也在好好活下去。
他经常摸着琉璃青龙佩入睡,梦里他可以见到爹娘。他们安顺健康,好像有了个新家,但阴阳相隔,他们还是常来看他,记挂着他这个孤零零的儿子。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和爹娘过着寻常日子。
日子向前行进,他们越来越少出现,但颜水简心头的那些悲伤,正一点点逝去。
也在一点点转移。
最开始的半年里,叶青竹作为他的大师姐,一直陪在他身边,尽可能把她这十几年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他,让他尽快成长,学会和荒野大山以及性子粗犷的门内弟子们相处。
一般是早上摘蘑菇。
第一天清晨,叶青竹早早把他叫醒,带着他在山里找可以吃的蘑菇。颜水简之前不太在乎这样的环境,但以后上山下海、崇山峻岭就是日常,他必须逼着自己适应。
叶青竹也是这个意思。她带着他采摘蘑菇时说过,“你刚来肯定不适应,这几天没办法,你只能先跟着我到处走走,也刚好看看安阳山一带的大美风光。”
颜水简跟在她身后,简单答应着。他和师姐一人背着一个竹篓子,师姐先教他分辨有毒和没毒的蘑菇,等放满了她的竹篓,才放手让他摘。
到了中午,他刚吃完饭,叶青竹就带着他悄悄穿过一片林间,在一处安静的竹林里清心练剑。
叶青竹会教他一些技巧。久而久之,颜水简发现这些技巧都是他昨日练剑犯的毛病。叶青竹让他练一遍,然后给他比画一遍,最后不管他做得好还是不好,叶青竹都给他竖大拇指,夸一句:“师弟,有进步呀!”
虽然师姐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半年下来显得没什么说服力,但他心里总是生出浅浅的愉悦。进步和努力被抹杀是惯常之事,被看见实属不易。无论真真假假,只要师姐有这份心,言语不加修饰也是极为打动人心的。
到了晚上,叶青竹和他趁着夜色溜出门爬山。此爬山非彼爬山,安阳宗是可以修行的灵山,有天然灵脉滋养。
安阳山的大山小山都不是岩石简单拼凑而成,上面长满了天生地养的灵草。一些极其珍贵的灵草,不但生长在或陡峭或艰险之处,周围还有伴生灵兽。灵兽具有灵气,可以长期饲养驯化成灵兽,但这个过程十分艰苦。
叶青竹带他爬上不太困难的悬崖峭壁。师姐不会帮太多忙,基本都让他自己上。他的手掌、小腿与岩壁摩擦生血,伤口深时还会留下伤疤。
但师姐和他都很清楚,剥下这一身细皮嫩肉的最好方法,就是用疼痛和伤口让皮肤换一层皮,再重新长出血肉。
他做得越来越好。有一次,师姐摘了一株上好的灵药,第二天熬成丹药喂给他吃。
叶青竹心里装了事,她似乎还觉得他处于心理脆弱的阶段,说话做事不能太过锋锐。
那时,他记得很清楚,正好入安阳宗两个月了。
叶青竹说:“师弟,修行之路,心中清清静静,不受凡尘俗世干扰。师父说我马上要闭关修炼了,我还是不放心。”
颜水简不想让她担心。师姐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些天为了他这个在安阳宗格外突兀的人,已经荒废了太多时间和心力。
而且待在安阳宗,不仅是行为上的选择,也是心性的一种抉择。如果他迟迟握住爹娘的仇恨不肯放下,有一日终成心魔,一身修行会毁于一旦。
颜水简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用锦绣绣花似的美好外表,展示出温和仁慈的一面,将世间的得失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
他趁着师姐心意,说出了那句最让她放心的话:“我都放下了,师姐。从决定加入安阳宗那日起,凡尘俗世已是前世纠葛,都过去了。”
叶青竹这才舒一口气,笑了笑:“那就太好啦!小师弟,我要闭关了,这些日子照顾好自己。”
师姐闭关后。
许是师兄师姐顾念他父母才离世,需要时间消化。
平日里,他们都只给他布置些简单的活:调养丹田,屏息静气,或是蹲马步和上下山小跑。
他每天不太忙碌,又恰好手头有活,日子就一天天过去。
·
又是半年过去,已是新年。
叶青竹闭关六个月出关,当即去找师父安阳真人报告修炼进度。
这一出门,她没看见师父,却在洞府口又看见了堆成小山高的草药堆。
这些都是安阳山以及周围地带不可多得上好灵草,对于进阶修为大有益处。这些灵草大多长在极为隐秘处,周围往往还有伴生妖兽,采摘灵草绝非易事。
不过每次高高堆起的灵草,最后都被她挑挑拣拣铺出一地草席。灵草炼丹,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灵草必须用对。
洞府高出平地数百丈,在一众小山间也显得奇拔。只有峭壁正中央,生出一条岩石小径。过此路,既要小心脚下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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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避开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碎石。
“嘶!”一声倒吸凉气。
颜水简紧紧贴着岩壁从小道间走来。他背了一个高高的竹篓,里面盛满了长条条的灵草,颜色各异,远看像山野间割下的一大捧花。
一见叶青竹,他眉目舒朗,笑弯了眼:“师姐,你今日出关?”
这一笑,他掌间一松,与灰扑扑的岩石分离。背上的小竹篓重量不轻,冷酷的罡风又摆了他一道,生生向着他吹。这下好了,他脚下不稳,连连向后倒去。
叶青竹皱了皱眉:“小心啊!你灵力低微,现在上山下山都要小心,这马虎不得的。”
她刚要横出一道剑意帮他一把,颜水简就握住了崖壁间落下的一根藤蔓。他惜命地牢牢抓紧,也不管碎石砸下弄脏了脸,只冲着叶青竹笑,格外明媚:“师姐,我走过很多次了,你别担心。”
半年工夫,虽然师姐大多时间在闭关,两个人相处时间并不多,但他这位师姐呢,毫无疑问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初来乍到,他有时候确实马虎大意、掉以轻心,所以他不想让师姐担心。
他背着竹篓一晃一晃走过来。叶青竹伸手给他借一道力,拉着他跨过最后一级大台阶。
本来绷着脸十分严肃的叶青竹笑着扶额:“我不是说可以绕路上来吗?让你不要走这条小道了吗?还有,我都不怎么出洞门,哪里需要这么多草药?你又听绮绣胡说八道了?”
颜水简是那种被人把他骂了他还可以替人数钱的。明明说好的是绮绣数着日子来给她送灵草,她满口长幼有序、摆出小师姐的架子,撺掇着颜水简来了。
这人也是,自己还有活要干,还替绮绣送灵草,送就是了还送这么多。
颜水简愣了愣:“小师姐也会给我好处的,我没吃亏,师姐。”
叶青竹眯起眼看他:“什么好处?”
颜水简娓娓道来:“师父不是不待见我吗?每次小师姐打扫师父屋舍和洞府时,我就跟着她一起,一边看一边记。这些日子我可知道了师父不少喜好,日子还长,我以后肯定有机会讨师父欢喜。”
这些师弟师妹,她都陪着一道的。
叶青竹把他没说的话补全,无奈道:“主要是绮绣坐着躺着,你一边替她做活,一边听她说罢。”
颜水简像乌龟躲进龟壳,咻地噤了声。叶青竹再说些什么,都被他点头摇头一通糊弄过去。
叶青竹纳闷啊。说他不精明,但对付她就妙计频生,可有办法了。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只得放出飞行法器。
一只木头材质的老鹰,有一双引人注目的红瞳。
她将灵草一并放进自己的容纳锦囊,又叹着气给了颜水简一个:“闭关得太匆忙,连这个也忘记给你了。你应该问你大师兄和小师姐主动要。”
颜水简立刻收好,绑在腰间。
回去路上,他见眉如修竹的师姐一直皱着眉,这才吞吞吐吐解释道:“师姐,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你不在,只有大师兄和小师姐下山除妖降魔。我也是内门弟子,帮师兄师姐分担是应该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门内缺人手,小师姐回来,他帮帮忙,既是弟子本职,也方便笼络人心,和小师姐、大师兄打好关系。
安阳宗虽是修行之地,但人情往来还是必不可少的。
就像他给叶青竹送药草,这是他作为小师弟应当接下的活,也可以拉近和师姐的关系。
而叶青竹,是他在安阳宗关系最紧密的人。
在叶青竹看来,却不一样。
小师弟话语温和,初听还有些少年意气的单纯和稚嫩,但只要换个视角看,这也可以理解为蠢笨。既然在宗门内不受待见,又何苦尽心尽力到如此地步?岂非吃力不讨好?
她真觉得这小师弟就是朵才冒出头来的乖巧小白花,格外青涩。
他是被爹娘保护得很好、也教养得很好的小少爷,恪守礼义廉耻。出入这个大染缸的世界,才开了个头,还不习惯不适应,有种规规矩矩的痴傻在他身上游离。
但与这种人相交,也会感叹一句真是纯良笨拙但真诚。这人好似只有一颗赤裸裸的真心,身旁人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他都是这样有自己的坚定和执着。
这样的师弟对自己不算好,但如果当他的师姐必定好处颇多。这是个只有真心且会掏出真心给人看的小师弟。
叶青竹看了他一眼,他正目不转睛平视前路。
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算作歇气。
10. 师姐(二)
一下山,叶青竹就马不停蹄找安阳真人。
颜水简则照例和弟子们练基本功。
“师父,师父你在哪啊?”
她找了前院找后院,眼睛仔仔细细把这座宗门翻了个遍,连安阳真人影子都没瞧见。
出门的时候,弟子们练了第一套基本功,她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十套了。
有一个名叫方洁明的弟子,高高束起马尾,身姿挺拔骄傲地朝她走来,“大师姐,我有事情禀报。”
自从林九离宗,小师妹大师兄下山除魔,叶青竹闭关修炼,这宗门大事小事就都落在了方洁明身上。
他行事精明干练,简单利落,任何事情一到他手上都变得稳妥。
叶青竹竖起耳朵,分外认真,“说。”
方洁明说,“近来小师姐和大师兄为安阳山脉一带居民惩奸除恶,斩妖除魔,沿途百姓受益匪浅,喜笑颜开。只是在小羊村那块地方,还留下了一只妖物,村民几次上山哀求,师姐恐怕要走一趟了。”
颜水简站在五排弟子的最后,他单独成列,一人一排,专心致志练着剑。正是日头正盛时,剑光在空中飞速闪过,他豆大的汗珠一个劲往下掉。
他万分专注,连叶青竹和方洁明向他投去目光,也不曾分神。
方洁明飞快地看了一眼颜水简,视线又回到叶青竹身上,“如果师姐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行告辞。”
叶青竹低着头,似乎正为了他这个问题焦愁斟酌,她朝方洁明勾了勾手,拉着他走去后院,离开一众弟子关注的目光。
她说,“我刚刚出关,对于门内最近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所以我必须要问宗内可有人挑拨离间,横生事端。”
方洁明张了张嘴,正拿捏用词。这时,前院传来几道刀刃碰撞的声音,叶青竹和方洁明回到原地,只见几个弟子不练习,反而围着颜水简哈哈大笑,露出了嘲讽的面容。
“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大哥也和你这种人置气,真是晦气。”
“哎呦,你们别说了,自从和他住一起,我这半年功法都没一点长进,也不知道着了什么歪门邪道。”
颜水简不理会这些言语,他转过身去远离这些人,立于庭院中那一棵亭亭如盖的柏树下,独自练剑。
他累了,有些人一年到头没正事做,还要他作陪。
无聊至极。
领头弟子见他不上钩,顿时面色铁青,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就往颜水简身上扔,但石头偏了,它打停了颜水简积蓄的一个大招,而那剑也脱手而出,斜插进了泥地。
颜水简错愕地看着脱手的剑,露出几分少见的愠色,他水亮清透的眼眸猝然收紧,瞪着这些心怀恶意的人。
好欺负的受气包突然转了性,变得凶狠起来,有了张牙舞爪的痕迹,欺负人的领头弟子略有发怵,但随即壮起胆子又一次叫嚣起来,“不就打了下你的剑吗?有灵根了不起啊?没打你就是好的了,小心我揍死你!”
颜水简眼角微扬,透露着决绝,“这是师姐给我的剑,你们给我捡起来。”
领头弟子哐当一声打出一道剑光,他虽然没有灵根,但在安阳宗内习武练道多年,力道深厚,他这一击可不是那么容易接住的。
颜水简没有接住。因为他根本没躲。
这一剑砍在他背上,落了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颜水简依旧岿然不动,指了指剑,又指了指领头弟子,颤音带怒,“我说,把剑捡起来。”
领头弟子身后的跟班们纷纷向后退,他们感受到一阵窒息的低压,冷飕飕地刮过背,好像只要一炷香就可以把人连骨头带肉一起吃掉。
领头弟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掌心也虚虚冒汗,但他一步都不能退,这可关系到他日后在弟子中的地位。
为了缓和气氛,他难得地笑了笑,“别天天师姐长师姐短的,我们一大堆人都是叶师姐领进门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了,这半年叶师姐管过你的事吗?就为了一把破剑,你要和我撕破脸?颜水简,你以后还在不在安阳宗待了?”
他说着,潇洒地摆了摆手,“我大人有大量,今天这事就算了,下次你再敢摆出这副架子,小心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颜水简巍然不动,领头弟子刚阔步而去,就被他洪亮的声音镇住,“我再说一遍,给我捡剑。”
领头弟子咬牙切齿,他手上的长剑凌光一闪,又劈出一道剑光,“颜水简,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和谁说话呢?”
而领头弟子一回头,没看见颜水简狼狈不堪的样子,反倒眼睁睁看着剑光反弹回来,他避之不及,脸上划下一道深长的血口。
颜水简则闭着眼又准备接下这一击,他身体受伤也好得快,不碍事,但是师姐送他的剑必须完璧而归,不能有丝毫纰漏。
以这些人欺软怕硬的性子,他再发威一次,那弟子必然扭扭捏捏地将剑捧回来,届时他一定要把剑护好,再不叫它从手中脱手而去。
但是穿透皮肤的刺痛,迟迟未来,他闻见一片竹叶清香,又听见领头弟子闷哼了一声。
一睁眼,师姐就站在他身前,既回了那一击,又赫然亮出剑刃。
叶青竹对着空中划过一剑,剑意所及之处,弟子们寒毛直竖,瑟瑟发抖。
她气,因为本该和和睦睦的安阳宗,如今却是一派恃强凌弱,助纣为虐的风气,大有不正之风。身为大师姐,她如何能不气愤。
叶青竹气上心头,凛然果决,“林三,你罔顾同门情谊,行恃强凌弱之事,下山帮村民耕田三个月,期间安阳宗绝不容你。”
林三和林九是亲兄弟,他家一门十个孩子,还活了五个,在安阳宗相依为命长大,只有大哥林大和林九已经离山。
闭关前,叶青竹就惴惴不安,林九和颜水简一事闹大,即使师父说过林九下山一事与颜水简无关,恐怕信者寥寥,少不了横生事端。
只是几次问起,颜水简都不当一回事,轻轻揭过,只说,“无事。”
可是,就连在她眼皮底下,这种事都能发生。
林三露出恐惧的面目,“师姐!没有师父的意思,你不能罚我!”
叶青竹灵识展开,像往他背上放了一座小山,他弯下腰,屈膝跪地,“安阳宗这些年就是没有规矩,太过松散才屡屡有这种欺凌同门的事情发生,我自会向师父请罪,她老人家不同意,我和你一起领罚下山就是了。师姐都不怕,你怕什么?”
林三伏跪在地上,满脸屈辱。
叶青竹没有折磨人的癖好,只是人,犯了错就应当弥补错误,接受处罚。她是安阳宗大师姐,不能坐视不理。
她催促道,“捡剑和道歉。”
“选一个吗?”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颜水简看着发脾气的叶青竹,一时愣怔。师姐性子平淡如水,一心向往修行,在安阳宗半年时光,她甚至时常眉梢带笑,他没见过她这么生气的样子。
因为宗门吗?因为他被欺负这件事吗?
林三拔出插在地里的剑,满脸不情愿,“颜水简,剑还你。”
颜水简正要收,被叶青竹横剑拦住。
她的剑鞘插入二人之间,剑意霸道。
“什么表情?什么态度?什么语气?林三,浪费时间的事情,我没兴趣,也不接受。颜水简接受,是他性子好相处好说话。对我,没用。”
肉眼看不见的地方,叶青竹的神识又一次向林三施压,他如芒在背,在一众弟子面前又一次屈膝跪地。
大师姐当真动了怒。
这次,他服输了。
林三举起衣袖,擦干净剑刃上的灰尘,双手交递,“师兄,这些日子师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宝剑物归原主,师弟郑重向你道歉。”
颜水简接过剑,小心端详一遍,便扶起林三,“起来罢。”
叶青竹飞来一记目光。
她就是这样,严厉的时候很严厉,温柔的时候又很可爱。
他接过她的目光,看着眼前表情惊慌的林三,叫了句“师弟。”
宗内排资论辈从来看得都不是资历,而是修行层次,颜水简是木灵根,这就注定即使入门半年,他依旧是很多人的“师兄。”
叶青竹就此离开,又和方洁明商议宗门事宜。
而颜水简握紧手中的剑,心里有一股淡淡的舒畅感。
原来爹娘离去了,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他还有将他护在身后的师姐。
——
叶青竹和方洁明作别,一刻钟没停留就忙下一件事了。
颜水简从队伍中偷偷告假,跟了她一路。
在后院的时候,他叫“师姐。”
在林间小道的时候,他叫“师姐。”
在山下小溪的时候,又是“师姐。”
叶青竹还是没有回头,她在找师父安阳真人。那天师父杀死黑斗篷后,她从这个死人身上翻出了一瓶七星瓢虫的虫卵,还有一本修习魔道的书。
当时,黑斗篷死在她剑下,师父凝神片刻说,“不论何派修行之术都是你的机缘,一并留下罢。”
闭关的六个月里,她得了师父不少灵丹妙药,冲刺筑基。闲暇时光,她就在洞府内研究孵化这些虫卵,亦或者从洞门口挑拣草药进来炼炼丹。好在一个月前,虫卵有了动静,孵化出一只七星瓢虫。
养虫这种事,有第一只自然就有第二只,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算不上要事。
叶青竹六个月内明明感觉到灵力大有精进,甚至突破了师父让她修行的玉真心经第四层,可是她还是结丹巅峰,并未成功筑基。
她想问一问师父为何如此,但师父的洞府极难寻觅,她只偶尔有几次见师父出关都是在这溪水边。
她画了道传音符,将她的困惑如数告知,传音符上被她加了个禁制,这是安阳宗一派的秘术。
传音符顺着溪水一路向下。只要经过师父的洞府,她老人家就能听见。
颜水简一到溪边就默默后退,站在了不远处一棵柏树下,给叶青竹留足了空间。
叶青竹事罢,原路返回,他也就跟了上来。
“师姐。”
“师姐。”
“师姐。”
颜水简没有叫烦,她都听烦了。
她抱臂回头,站得比他高几个台阶,低着头皱眉看他,“别叫了,我耳朵都有茧了。”
他眉眼舒朗,轻轻一弯,“可你还是回头了呀。”
叶青竹不想承认她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她只当自己是真的不想回他话。
出关时,她就说过了,如果宗门内不安生,一定要及时告知于她,她还强调过不能容忍知情不报的人。
这小师弟还偏就自投罗网了。她要依照莫须有的门规处罚他,可是颜水简背上有伤口,他是受欺负的人,她哪里狠得下心罚他。
她遵循眼不见心不烦的道理,消不了脾气,就暂时不想见到他。
但这人,还一直跟着她乖乖叫她师姐,现在还借着清秀温雅的皮囊,仿若无措地看她。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字斟句酌,“小师弟,你不是说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吗?别人骂你怎么不还嘴?打你怎么不还手?你骗了我,你知道吗?我很生气!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颜水简低下了头,他因叶青竹的话羞愧难当,面红耳赤,于是嗫嚅道,“那师姐你消气了,我再和你说话。”
叶青竹瞥开头,不再理睬他。
天空不作美,阴天多的安阳山下起了迷迷蒙蒙的雨,一层雾色笼罩山脚,圆日被乌云遮住,只漏出一角。
叶青竹攥着拳头,一步步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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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越走越生气,踩在石板上的力道愈发大了。
她从储物袋撑出一把绣着竹叶的木伞,等着颜水简走到她身边,谁知道颜水简也停下脚步,不敢上前和她站在一起。
又是下雨的一天,愁雨多思,叶青竹先是想起了颜水简背上的伤,她着急出门,他也就跟着,他背上肯定没有涂药,而站在台阶又一次向下看他时,她想起半年前的那个雨天。
他从一个满怀希望即将等来幸福生活的富家公子,变成了无依无靠的落魄少年。
叶青竹还是心软了。
“我可以暂时不生你的气,你快过来,不要淋雨了。”
颜水简逢雨不出门,他都躲在屋舍里,裹着被子,阅文习经,比起练剑之术,他对于符箓和阵法更感兴趣。
平常日子里,爹娘离世就像停留在了过去的一桩往事,他在向前走,爹娘也许就是爱他,所以从不来叨扰他的生活,静静地歇了音讯。
但一到雨天,他就情不自禁地忆起爹娘。
此时,眼前又一次闪过无数刀光剑影,回忆里那些亡魂的呼喊声又一次擒住他,拽着他裹足不前。
手被人勾起,师姐轻轻地捏了一下他冰凉的手指,往他额头贴了一条长长的黄符纸,“驱魔用的,师父和我吩咐过,一不对劲就给你贴。放心啊,爹娘走了,但是师兄师姐都会一直陪着你。”
颜水简本来肤色就白,个头也竹竿似的修长,这样出挑且赏心悦目的人,脸上贴了一张盖住全脸的符箓显得格外诡异。
这张符箓上画了一个十个头的小鬼,是由安阳真人贴心打造。她画工虽烂,嘴巴虽毒,但功力实在强悍,就这简单一道丑兮兮的符箓,叶青竹握在手里都感受到澎湃灵力。
颜水简还在回神中,依旧没有说话,叶青竹想起初遇他的情景,那时候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就带他坐小驴车散心回家。
她一直以为他是腼腆不爱说话的性子,其实这半年看来,一旦在一个地方待得轻松自在,有了兴致开口说话,他简直就是个喋喋不休的话痨!
而且往往舌灿莲花,金刚不坏。
叶青竹反思了一下刚刚的行为,可能太凶了一点,她弯下腰,对上他的脸,“背上的伤怎么样?先回去涂药好不好?师姐刚刚不应该不顾你的伤势和你发脾气,先回去?”
颜水简摇了摇头,“我的伤好得很快,林三是修习武术,寻常凡力伤我不深,师姐,你不用担心。”
他说得有道理,但就是因为有道理,叶青竹反而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劝慰他了,她显得茫然无措。
而颜水简刚刚是在想一件事情,现在他想清楚了,于是站在叶青竹旁边接过木伞,与她一道躲雨,叫她安心。
他紧紧裹紧的心漏开赤裸裸的一角。
颜水简说,“师姐,半年了,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身世和体质都不同于常人。可我不说,你也就从来不问。阿娘告诉我,为了自己的安全,有些事情我不能和外人说,但阿娘阿爹离世了,如今我在这世上相亲的人不多,能说真心话的也不多。”
“我体质特殊,至少按照我所知道的,不仅能够吸附魔物,身体快速恢复,我也能激发一个人心里的恶念。心中有恶念的人,与我相处,恶念会被放大,所以从小到大讨厌我的人很多,他们皆是心中有恶之人,但并不就是恶人。”
“阿爹和阿娘一直教我,不要恨。她们不希望我因他人之恶而活在痛苦与憎恨里。所以师姐,林三和林九是对我不好,但只是对我,他们算不上大恶人。而且这种恶念的激发不是持续的,有时候存在,有时候也不存在,可能和对方的恶意或者怨念有关。”
叶青竹听明白了,她闭关六个月不曾有片刻懈怠,也翻阅了不少魔修遗书,试着在其中找到能和颜水简特殊体质有关的蛛丝马迹。
她确有发现,不过纸上只记载了短短一句:纳魔者,可修魔道。
所说甚少。
颜水简除了木灵根外,还可以修习魔道。而他选择坦白,就更印证了叶青竹的猜测,颜水简很可能和魔族大有关系,而且这来头不小,以至于可供翻阅的魔族乃至魔修古书典籍里,这种体质和血脉都被刻意抹去了。
但这不重要了,管他魔不魔的,颜水简首先是她的师弟,安阳宗内最恪守本分且勤于修炼的小师弟。
“我知道了。”叶青竹给了他一个回应,对于他说的话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态度,“所以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更要和我说啊,我们及时解决。”
颜水简抬起眼眸,眸中惶惶带着某种惊然,“师姐,你怀疑过我的来历吗?连我自己都害怕。”
叶青竹理所当然道,“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猜到了,能在那么多魔物里活下去的肯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颜水简轻轻“嗯”一声。
看他低落的样子,叶青竹撕下了伪装着的冷酷无情师姐外皮,脾气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盈盈笑起,“但是如今看来,你还真是个简单人物,就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那种。”
她加重音调,“可我不在乎,无论你是谁,你首先是我的师弟,是那个给我采一丈高山灵草的师弟。”
说罢,一根残破的竹竿从山头飞下,安阳宗低矮的破竹屋和茅草鸡棚,在风雨中摇曳,看起来岌岌可危。
这可把叶青竹惊呆了,她眉梢踏着火星子急飞,“啊!快回去抢救我们安阳宗啊!”
她咻地跑出去,颜水简也径直跟上,木伞一直稳稳盖在叶青竹身上,风大雨急,叶青竹回到安阳宗时,却一身温暖干净。
而颜水简湿了一整个肩头,半头乌发也滴答滴答落水。
看着脚踩风火轮加入人堆里收集茅草竹竿,保护小鸡的师姐,他笑弯了眼,“师姐,你慢点,我来帮你。”
大雨倾盆,整个安阳宗都陷入忙碌。
11. 小羊村(一)
半夜,林三戴着一个圆形草帽,在田里抓偷吃大米的老鼠。
一锄头一锄头下去,他凿除田里遮挡视线的高草,“待这么久了结果才一个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每天掰着指头过日子,数着数着最后和历本一对,痛痛快快地绝望了。
每一锄头,他都带着悔恨和郁闷。虽然老弟林九走了他抹了一把眼泪,但明明就是睡个午觉起来心情不好,怎么一看见那颜水简就喜欢发脾气呢?
夜深了,田间飘起一阵雾,林三想着再随便找找应付一下就回去睡觉,他一转身,玉米地闪过两道黑影,看起来是一男一女。
林三:“干什么的?爷爷我可是安阳真人座下亲传弟子,半年前筑基,天赋异禀,根骨极佳,你们胆子挺大呀敢惹我!”
一个女子身形的黑影忍俊不禁,“道友,在下正好认识安阳真人,怎么不识得你这号人物?”
林三遇到行家了,为了活命,他结结巴巴,“这这这……那我说的是我大师兄,我和大师兄铁打的交情,你敢惹我你就等着吧!等我大师兄收拾你们。”
男子身形摘下斗篷,露出面容,不紧不慢叫了一声“师弟。”
女子身形莞尔一笑,声音拉长,有样学样,“师弟。”
“我怎么不知道你和师兄关系甚好啊?师兄体罚你倒是不少。”
林三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大师兄、小师姐你们回来了?!”
林绮绣骄傲抱臂,“那是自然,而且你小师姐我那可是今非昔比了!对了,你怎么在这呢?”
林三讪讪道,“被大师姐罚了……”
林绮绣当然不关心他又闯了什么祸,直截了当地打断他诉苦,“哎呦,你就再待两个月呗。告诉我们师姐哪里去了。”
她眼睛灿若繁星,亮着光,“好久没见到师姐,我想她。”
她和师兄一路打怪夺宝,灵力飞速提升,法宝也有了质的飞跃,现在整个安阳一带只剩最后一头sss土系灵兽没杀,而这只妖兽极擅隐术和逃遁,他们已经追了小半个月。
她的金手指地图显示出这妖兽最后到达的位置正是安阳山正山脉安阳宗山下。
——
安阳山百里外,有个五百人口的小村庄,这里地处边境,盛产羊羔和羊毛,太平年岁里常有来往集市,繁荣兴旺。
小地方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故而村庄得名小羊村。
自仙魔大战起,皇室和百家宗门在各自盘踞的地带都自顾不暇,边境地带已是鞭长莫及,一如无主之地。而安阳山脉一带相对安稳,就是依仗安阳宗。
不过,安阳宗一介小门小派,穷困潦倒,人头都凑不齐,别说妖魔了,就连村头老百姓都毫无惧色。
整个安阳地带真正倚靠的是那个名不见经传,无人敢提但又人尽皆知的安阳宗掌门,法号安阳真人的元婴修士。
安阳一带六十多个村庄,平时很少有妖物魔物出现的消息,一旦出现,安阳宗就会派弟子下山管事,这算是安阳宗自立派就定下的规矩,十几年来皆是如此。
叶青竹这一趟下山,探访的是小羊村的一户寡妇家。她嘱咐好方洁明宗门内相关事宜,就此作罢,但一回头,他就看见颜水简就站在宗门口一动不动地站着。
其他弟子都回去了,他还是一脸苦相地望着她远行,眼底尽是落寞和不舍。
看了两眼,叶青竹硬邦邦的心思软了点。她暗暗道:这师弟真是来治我的。
飞行法器才飞过一片小竹林就折了回来,带着他一道上路了。
叶青竹狐疑道:不要带行囊吗?
颜水简露出喜悦的神情,眉飞色舞地指了指储物袋:“早就备好了,师姐。”
知道被算计了,叶青竹脸都青了。
“你原来早就带了?”
“因为我就想和你一起去呀。”
“你都没问过我。”
“反正我要先做,错了和你再道歉。”
“师弟,我发现你很会算计我。”
“因为我们关系好啊,我太了解你了。你一个人多孤单啊,我陪着你啊。这才不是算计,这是默默顺着你的心意。”
晏白溪对于她的刁难处理得游刃有余,表情有一丝得意,语气有三分畅快。
叶青竹再迟钝也了然他的意思,她瞪了他一眼,一路少言。
晏白溪则雀跃地望过沿途风景,赞叹不已,在叶青竹耳边絮絮叨叨。她有点不习惯,闭关修炼常独处,下山抓妖她和大师兄小师妹也是分开的。小飞鹰多了一份重量,倒是反常。
直到一阵妖风和一群狂鸟迎面袭来,叶青竹下意识散发灵力振开,灵力还未脱手,狂鸟就被晏白溪腰间闪烁的玉佩吓得绕道,而晏白溪不知何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件裘衣,披在了叶青竹身上。
“师姐,你这件衣物忘带了。”
“我没忘!”叶青竹立刻对晏白溪的控告表示抗议,“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冷。”
“所以还好有我在,我记得呢。”晏白溪一脚踩在小飞鹰前头,稳住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的飞行法器。
叶青竹掌间散出的灵力原路返回,身体盈盈传来暖意。
山间下起小雪,皑皑遍野。冰冷的行程因为多了一个人,虽然拥挤,但实在不再孤单。她不再是形单影只、郁郁寡欢的大师姐了。
不多时,她们抵达小羊村,问过小羊村村长,挨家挨户寻到深山里的一户人家。羊圈里不大,只有两只咩咩叫的小羊羔。
小寡妇名叫张婉丽,失去丈夫已五年,这些年她独自抚养女儿,她女儿今年刚满七岁,随张婉丽姓,名叫张茉莉。
茉莉捧着两杯清茶,“哥哥姐姐,你们喝。”
张婉丽则拎了一块瘦腊肉,快快切开,配好小米椒和青蒜,在简陋的小厨房里热炒,“你们来了我和茉莉今天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快坐。茉莉,领着哥哥姐姐先坐。”
叶青竹也想先熟悉熟悉这户人家。她捧起茶,温柔地摸了下茉莉的头就出了门,在张家小院里摸查妖物的痕迹。
凡妖物来往,必有灵力残留,而且这种残留比不上魔物的浅淡,往往极其浓烈。
古书记载:妖物,有形者,其形各异,依循金木水火土五行血脉禀赋有奇力,少数妖物可进化可异化,甚至通人智。
妖物一般报团而居,且在某些灵力充沛的仙山里隐秘踪迹,与人类无冤无仇,也无功无德。因此,百姓家有妖,乃是极凶极煞之事。
张茉莉带着颜水简坐,榻下烧了炭,坐起来暖和。天气已经转寒了,屋外阴冷风急,小窗残破,开了一角,透过缝隙,颜水简可以看见叶青竹一袭青裘,脸窝在狐狸毛里,专注寻找妖物踪迹。
颜水简轻言,“茉莉,哥哥给你把脉好吗?”
茉莉呆滞片刻,支支吾吾道,“好……哥哥,你能少收些诊金吗?而且我不用吃药,最近我身体已经好了不少。”
颜水简浅笑,摸了下她的头,指了指那一杯清茶,“诊金我已经收下了。”
颜水简伸来一只手,茉莉神情恍惚,她安安静静露出手腕,手腕传来的温热让这个只有七岁的小姑娘泪眼朦胧。
她感动着吸鼻子,抹眼泪,半天凝噎才说一句,“谢谢哥哥。”
颜水简却在她手腕上摸到了一丝散不去的妖气。
……
张婉丽端着几碟烫手小菜进来,又摆好几碗米饭,唤着叶青竹进屋歇着。
叶青竹敬道,“好,张娘子,这就来。”
一席人在饭桌上坐好,叶青竹匆匆扫了一眼,桌上三个肉菜一个蔬菜,按照张家的条件,这是烹羊宰牛,招待贵客。
张婉丽是个热情爽朗的人,她请叶青竹和颜水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随即说起小羊村的各种趣事,还问起修仙者的平常生活,叶青竹和颜水简没有答不上话的时候,因为她能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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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每一句话。
她说,“说来惭愧,鄙人家中贫困,囊中羞涩,还有一小女要照顾,东拼西揍也只有这一桌陋食,两位修者海涵。”
叶青竹说,“无妨,修行者清心寡欲,何况安阳宗一年到头也吃不上这样好的饭菜,张娘子待人真诚,不遗余力,我和师弟才是受不起。”
张婉丽倒了几碗酒,茉莉也有,她哈哈大笑,“那小叶姑娘和颜公子多吃些,不然回宗门可就吃不上了。”
她给三人夹了几大片腊肉,“吃吧,吃吧。”
她看叶青竹和颜水简端坐着,先吃了,大口大口吃米饭,那米饭被她吃得像玉盘珍馐,宝贵异常,叶青竹和颜水简也不见外了,低头吃起来。
饭后,张婉丽将茉莉哄去睡觉,又煮了一壶上好的茶,把妖物一事的前因后果给说了。
“这几天夜里,我晚上睡觉好像总听见哭声,但一睁眼,这家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我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听错了,谁知道茉莉说她也听见了,这可把我吓死啦!”
“我和茉莉这日子一天天过的,那真是提心吊胆啊。谁知道呢,在五天前,我又听见了那哭声,我直接闯进了茉莉的房间,你们知道我在茉莉的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吗?我看见了一只带着阴黑煞气的爬行妖物趴在茉莉脸上,我什么都管不得了,抄起扫帚打过去,还是让它跑了!”
张婉丽说得生动形象,活灵活现,叶青竹听完,“张娘子,我看你面色发黑,让我师弟给你把把脉吧。”
张娘子连连点头,大喊几句好,“我也害怕那妖物对我们母女俩施了什么妖法!茉莉本来就身子弱有病在身,我真是怕又出什么事!当了娘就这样怕东怕西的……”
颜水简把过张娘子脉象,摇了摇头,“张娘子脉象平稳无异,只是忧思深重了些。”
叶青竹听罢挑了挑眉。张娘子明明性情开朗豁达,又为何剖开内里多有忧思呢?再者,师弟刚刚跟她交代过了,“茉莉脉象不平稳,但并未有重病缠身,身体康健已无大碍。”
而真正奇怪的地方,恰恰是屋子里妖气稀薄,茉莉却身负妖气。
得了修行者的好话,张婉丽登时欢喜道,“那两个小修士快随我来吧,我一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想来今晚我和茉莉肯定能有个安稳觉了。”
张婉丽为两个小修士安置好了住房,家里有三间屋子,叶青竹和颜水简各分得一间,张家母女则共挤一间。
“你们放轻松处着,我和茉莉去忙了,家中的东西随便拿随便用,用不着客气,我走啦。”
张婉丽步履轻盈地离去。
叶青竹推开颜水简的门,问出心中疑问,“怎么样?”
颜水简不善练剑,但对于阵法符箓医术药物这些,短短一年,进步飞速,叶青竹有时候也觉得无奈,师兄师妹师弟一个个都像话本里有各种机遇的主角,仿佛只有她在默默赶路,然后确实努力一番还成效颇少。
只是从小师弟这也能寻来个宽慰,他好歹是书香门第大户人家养出来的,知识渊博些倒也正常。
颜水简眸光一闪,“师姐,张娘子身上也有妖气。”
*
夜里,颜水简布下一道囚禁阵法,这阵法对妖物气息极为敏感,只进不出,适合捕妖。
叶青竹在他身侧,看着他布完阵后,将无双宝剑一分为二,分置张氏母女两间房舍,放置隐秘处且施以敛气符。
无双宝剑虽名“无双”但却是有名的双剑,注入了上古仙者的真人,剑光凌然,万道正气,杀妖杀魔都是一把极佳兵器。
妖魔闻之丧胆,因而必须敛气。
一旦囚禁阵法启动,妖物反抗,叶青竹和颜水简在不得不自保的时候,就只能取剑杀妖。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们不会做到这一步。
叶青竹和颜水简今晚打算做两件事。一是抓妖,二是看看这妖的身份,毕竟张氏母女身上的妖气太过诡异,她不得不怀疑。
12. 小羊村(二)
叶青竹和颜水简各立一室,今夜尚早,她们决定先搜魂。
搜魂术可以进入人的潜意识,以梦的形式展示其主人内心隐藏的秘密。张氏母女对她们必定有所隐瞒,既然选择隐瞒,那就只能另寻出路以窥见这背后的秘密。
叶青竹搜张婉丽,而颜水简搜张茉莉。
叶青竹先入梦,颜水简在房内留守。
叶青竹见到了年轻的张婉丽。
那时的张婉丽是个二八年华,心怀憧憬和抱负的富家小姑娘,她没有灵根,只能找师傅学剑,她爱耍赖,平时练剑会偷懒,师傅知道后生气她又像胶水一样缠着师傅,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哭哭啼啼。
这位师傅显得很傻,每次被哄好后又一次被张婉丽的不讲信用伤害,然后又一次绷着脸原谅她这位小徒弟。
张婉丽师傅师出无门,他除了一身技艺也再无所长,可名号对他这样道行并不高深的武者来说却是万般重要,他没有,就如同街边饥肠辘辘的乞丐,满是无奈的可怜。
还是张婉丽撩开窗帘,向他抛出橄榄枝,这姑娘叽叽喳喳像一只小鸟,不会看轻他,他再生气,甚至说不教她时,她也不会摆架子威胁他。
只是,张婉丽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到了岁数,需要步入安定平凡的生活了。师傅和她缘分散尽,她吵闹忙碌却欢乐的少年时光结束了,她要迈出步伐,长高一点,也活成爹娘心目中成熟可人的大家闺秀了。
爹娘为她物色了一个人家,门当户对,那公子与她年龄相近,八字投合,也恰好对她芳心暗许,两方家长商量,儿女自由恋爱,他们只起一个“撮合”的作用。
张婉丽穿了一身裁剪合身的新衣,戴满了姑娘家各种漂亮金贵的发簪,那公子在小羊镇桥下的最高的那株柳树下等她。
张婉丽整装行囊,被家中小厮从车马上放下后,她偷偷跑走了,她与那位公子不曾见过一面,只记得这人捧一本《诗经》,一身深蓝色长衫。
玉面书生,似柳清癯,心比石坚。
张婉丽没有迈进小姑娘小公子们到了年纪的婚姻,她取下金光闪闪的发簪,带着攒下的银两走上了她自己梦中的道路。
那时的她,心比天高,恨山水遥远,也恨雀肥羊倦,她只身一人,浪荡世间。
她遇到各色人物,有肥头大耳的壮汉却是忠义侠气之人,也有孱弱纤纤的女子却是满口谎言、追逐功名利禄,还有人生海海不得志想要跳江跃入火海了却此生的人。
离开家中长辈的庇护,张婉丽才知道求生是何等艰难。好在,她习武术,还是有一技之长,她加入了一个镖局,最开始她乐不可支,想着终于可以停下苦闷的奔波,拥有明媚又充满希望的生活,但渐渐地,镖局生活的真实面貌也向她展露。
送货的过程万分危险,她会遇见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一炷香前还在言笑晏晏的友人,下一秒可能头颅倒地,溅下一滴鲜血,成为她记忆里定格的面容。
同行的人换了一程又一程,张婉丽的钱袋子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她突然对自己以前富家小姐的身份有了具体的概念。
也就是她一身新行装,需要一整年在血里厮杀在生死里颠簸才能换来。
张婉丽也以为自己坚持不下去,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走过了一程又一程。她变成了一个坚韧强大且喜欢调侃年轻小辈的潇洒镖头大佬,有很多穷苦人家没米下锅,没田种粮,只能送孩子习武,干不要命的行当。
她是个严厉的镖头,以最严苛的标准训斥下辈,她也是个大方的老板,每一次送货的银钱,小辈们多少她多少,她绝不按资排辈。
叶青竹揉了揉眼睛,看见又是一次送货完成,张婉丽买了几壶好酒,洒向寂静的大漠。已不再是少年年纪的姑娘,在强大且挺拔后,又一次落了泪。
沉睡的大漠,带走了她无数同人和好友,血肉与泥沙交融,她们的样貌永远年轻,声音永远充满干劲,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就在叶青竹快要忘记如今她认识的那个带着女儿过活的四十岁大娘时,她看见边关战事起,仙魔大战一触即发,彻底摧毁了镖局运货的路线,镖局从膘肥体壮,到日渐衰落,最后真的散了,与镖局死去的同仁的尸骨一起埋藏在了大漠之中,寂静如雪。
那是一段被尘封的故事。也许只有张婉丽还记得,也许那边关还有几个小辈活了下来,闲暇时光里还会给儿女讲故事,张婉丽也不知道。
张婉丽仗剑走天涯,心比天高的最后一日,她遣散镖局,将剩下的银钱分给大伙,天地镖局就此解散。
一匹快马,一身束装,长剑绑着红丝带,大漠格外安详,张婉丽离开了她生活十年的第二故乡。
她的修仙梦从出生便终结,她的侠客梦在那时消散于大漠。
叶青竹自己没发现,她流了泪。即使只是看着一个姑娘逃跑,奔走,回家的背影,她也会流泪。
小羊镇虽然地处边疆,但地理位置偏僻,并不是仙魔大战的第一战场。她心系爹娘,这些年她从未回家,害怕看见爹娘苍苍白发,还有他们垂垂老矣布满皱纹的脸。她是张家唯一的孩子,张家将她养大,她却没有尽孝回报。
回到小羊镇,但这里已经是小羊村。她找到了镇长,不对,那是村长,可村长已逝,如今的村长由村长的远方大舅的二儿子的表亲接任,这位新村长一见她就连连叹息,万分感慨。
他惊呼道,“天呐,你竟然还能活着回来?!看来你们张家的血脉还没断啊!”
张婉丽从他这里得到了一个悲伤的消息。张家在举家迁徙逃难之际,偶遇魔道中人埋伏燕国正道宗门,张家一百八十二口人无一人生还。
张婉丽独身走向回家的路,那里破旧不堪,无人打理,里面挤满了无数无家可归的人,她一抬眼,家门牌匾上写着爹娘离去的日期,还写了「婉丽欢迎回家」六个大字。
那笔法,一看就是娘所写。
张婉丽离家十载,终是未入家门,她看着牌匾的字,一时泪涌,像落魄的幽鬼,张婉丽走在丧丧的人群里,毫不违和。
离家第一年,她嘲笑了一个妻离子散、家中生意凋零跳江自杀的富家子弟,说他软骨头不争气经不起敲打,那时的她尚且意气风发,她说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要等站起来的那一日,而不是输给你自己的恐惧和懦弱。
如今想来,她还是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只是任她再坚强再逞强,知道身后再也无人等她,她以后当真孤零零似落花流水,她还真是泪流不止。
她站在桥边,低着头望潺潺江水。
屋漏偏逢连夜雨,乌云密布,下雨了。
她淋湿一身,像只无人理睬的落汤鸡,她更想哭了,她冷得抱住自己,蹲了下来,细细抽噎。
桥边柳树下,白驹过隙,十载年华,深蓝色长衫的公子待在原地寸步未离,他看见桥上有一姑娘格外眼熟,正痛哭流涕。
他执一木伞,为她避雨。
叶青竹看到这一幕,她再睁眼,张婉丽深深地睡着,而她被颜水简抱在怀里,他眉目焦急,带着罕见的不悦。
颜水简意识到她醒了,放开了她,低着声音说,“师姐,你哭了。”
他交出掌心那块干净的绣帕,问道,“擦一擦,好不好?”
叶青竹不知为何,听着张婉丽平静的呼吸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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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眼前满眼关怀的师弟,夜是凉而冷的,但叶青竹心里有一种稳稳的暖意,像寒夜添了衣,端来火盆,窝在床褥里那样。
她还真的想哭了。
搜魂时,搜魂者难免受到被搜魂者情绪的感染,她因为张婉丽的曾经,不自觉地流泪了。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笑了下,抹掉眼泪,“你就装作没看见,师姐怎么能在师弟面前这样流泪呢?不准说出去。”
从她的反应,颜水简看出她无事,重重点了点头,“好。”
这一声就像一只手轻轻拉上漏风的窗户。
一转头,咔嚓一声,颜水简拉上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响的窗户,笑着说,“师姐,让张娘子睡一个好觉,我来看看茉莉。”
叶青竹眼泪才止住,鼻尖又一酸,她闷在黑暗里点点头,偷偷又擦了一下眼泪。
叶青竹简单调整好情绪,振作起来问师弟,“刚刚茉莉房间有什么异常吗?”
颜水简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都好。”
他见叶青竹仍像一株水上浮萍,心头似有一圈抹不开的浓雾,将她拉到茉莉床边坐好,“师姐,你且安心,当真一切都好,如果有妖物出现,纵使我现在灵力低微,也不会让你有任何不测。再说,我们阵法和剑符都布置妥当,不会有事的。”
半年相处,叶青竹披着一层厚厚的铠甲,她意志坚定,修行刻苦,平日里不苟言笑,为宗门内各种大事小事忙忙碌碌操心不已,只有在和他单纯相处时,偶尔卸下师姐的架子,露出脆弱而温柔的一面。
她流泪,这是很少的事情。
师姐比他坚强和坚韧得多,他虽有一颗平常心,世间千千万万事都看得淡,有时也被修行之艰苦,人心之莫测,还有世事之无常所绊倒,但师姐不会,她一心向大道,只埋头做事,从不露怯。
叶青竹眯起眼睛看安睡的茉莉,她们半夜不在院外抓妖而是在屋内窥探主人秘密,其实是件很不忠义的事,可妖物诡诈狡猾,张家蹊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搜过张婉丽的魂,她可以安心了。起码,张婉丽半生匆匆看来,绝不是鸡鸣狗盗作恶多端的鼠辈。
颜水简入梦,叶青竹镇守屋舍。
颜水简透过茉莉的眼,看见了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他们整日腻在一起,虽然年纪不小,但是并没有四十来岁的成熟稳重。
他们喜欢给茉莉买风筝玩,茉莉爹爹常着蓝衣,背起茉莉,让她骑在自己脖颈上,寻一方开阔草地,任风筝飞扬。
家中并不富裕,娘亲养羊织布,爹爹做夫子,但拼拼凑凑也刚好撑起一个家。
突然,茉莉捂起耳朵,尖叫起来。
她看着一队官服衙役手持兵器,破开小羊村各个人家的房门,还在吃饭的爹爹被人拖走,临走前,他答应茉莉和娘亲有朝一日必定归家,离别前,爹爹在娘亲额前亲了一下。
可茉莉等啊等,只等来几封书信,前年起,茉莉什么都收不到了,娘亲说爹爹在回家的路上,可身边的朋友告诉她,爹爹是在回家的路上永远回不来了。
那叫死了。
梦中,茉莉又尖叫一声。
随即,颜水简睁开眼。
叶青竹和颜水简相顾无言,她们交换了在梦中看见的事情,随后纷纷陷入深思。
张婉丽和张茉莉身份清白,过去种种都描摹着她们的正直与善良,这样的人又如何与妖物有瓜葛呢?
母女两人的记忆里分明连个妖物的影子都找不到。
唯一有紧密羁绊且行踪莫测的只有那蓝衣公子。可是两年未归,他身死一事几乎板上钉钉,这一介凡人难道还和妖物有所关联?
13. 小羊村(三)
【系统报警音:根据小栗子设定,异常妖兽出现,请女配保护好自己。】
【你听我解释。按照这个书的战力系统,妖兽分为四个等级,低级,中级,高级,异常,五百公里之外,一只异常妖兽出现。】
时隔一年,叶青竹才再一次听见系统音。
这一年,它一直安生本分。传说中的魔尊也迟迟未出现,可即便这样,叶青竹还是没有把小栗子的嘱咐抛在脑后。
不远处一声轰鸣响起,打破小羊村的安宁,那里有妖兽的灵力波动。
叶青竹瞬间站起,“这小羊村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还会有这种级别的妖兽。”
她斟酌片刻,“不行……我们要迅速疏散小羊村的村民,再晚就来不及了。”
叶青竹和颜水简各分两路,她借着飞行法器飞往村长家,颜水简则先疏散张家母女还有周围一圈村民。
纵然叶青竹修行十五载,她见到异常妖兽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还都是安阳真人在的时候,没有师父,她和小师弟两个炼气期根本不可能击败这个级别的妖兽。
叶青竹推开村长房门,将迷迷糊糊还在睡梦中的村长拉起,“有妖兽突袭,快带着村民离开避难。”
上一秒还在流着口水,沉迷睡梦的村长,眼珠铮得闪烁过一道金光,他大惊失色,哆哆嗦嗦道:“道友,你说什么?”
叶青竹皱了下眉头,“我说,你们再不走,就要被妖兽吃了。”
村长立刻拉一件薄衫罩上,连鞋子都忘记穿上,叶青竹怕他独自逃命,追出去看,他两只脚踩在油锅般蹦蹦跳跳,大喊大叫,“都起来呀,妖兽来了,跑啊。”
他径直扔村民们的被褥,往人家屁股上踢,小羊村很快灯火通明,从睡梦中惊醒的村民们都跟在前面领路的颜水简身后,人潮熙攘,举着微红的火把,黑夜里宛若一道熔岩热流,迎着危难前行。
叶青竹正欲动身和他们一道,空中滑过一道极快蓝色精芒,这精芒劈向山峰,凿出了一道深痕。
叶青竹心中暗惊:师兄?
她飞往天空,像一只无拘的黑燕。
“师姐,千万小心。”晏白溪一改温言笑语的模样,语气认真。
“我会的,你带她们走。”
“嗯。”
叶青竹抬头望着前路,迎风而去。
晏白溪为了让她放心,先是扭头领队向前,她的眼神移至前方赶路,他立刻回头,深深看着她单薄却清晰的背影。
……
林绮绣和万凌寒本来在埋伏这只异常妖兽。这是只穿山甲,皮糙肉厚,喜欢吃蚁类,她们砍来两截白蚁筑巢的木头。木头已经被白蚁捣碎,但外有形而内中空,勉强维持着原形。
只作为一个诱饵,等着穿山甲上钩。
但现在林绮绣在原地暴跳如雷,她说:“可恶!可恶!可恶啊!”
哪哪碰见不好,她偏偏在这地方又遇到了死对头,万山宗的公子哥万灵光和他的一众护法们。这个万灵光妥妥一个二世祖,完全不长眼睛,也没有修炼的天赋。他出门探险,觉得那两截木头好玩,就在穿山甲到来前,拿剑把白蚁木劈碎了。
万灵光不知有大难临头,此时站在原地挠头,对着后面的随从们奸笑,“就这么简单碎掉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宝物呢?”
睁眼说瞎话的护法,恭迎着他道:“公子灵力与日俱增,这白蚁木在你眼前看都不够看啊!”
林绮绣的眼皮一跳又一跳,她现在就想把这万山宗公子哥的头给砍下来喂给穿山甲吃。
一瞬,万凌寒握紧她气得颤抖的手腕。林绮绣眼里这才恢复一丝清明。这段下山抓妖的独处时间,在多日的患难与共里,师兄和她的关系更进一步了。这个木头终于发现,她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师兄妹情谊了。
不过也就喜悦了一刻,林绮绣微微抬头,想起她的异常级别妖兽,以及这妖兽身上的宝物。作为一个有信仰的器修,她对有用的法器,馋得流口水。
林绮绣说:“师兄,我不打死他,但是你陪我摆那小子一道。”
她原以为师兄又以师门道义约束她,说些凛然正义的规矩,要撒泼打滚一阵功夫才能劝降他。
但是万万没想到,师兄直接了当,“好,你说。”
林绮绣鬼点子刚想好,谁知那头穿山甲竟然如此贪吃,明知可能是个陷阱还往里面跳,它眉目悦然地咀嚼白蚁木。
尾巴像把扫帚一甩,万山宗的人都被它扫走,它安安静静吃起东西。
万灵光不屑地看它一眼。
他出身名门,自幼有一众顶级修士护身。他爹娘都是元婴中期修士,还有一个天赋卓绝的哥哥。即便他爹娘死后,他被丢给他的舅舅苍穹真人抚育,他也是燕国第二大宗门万山宗的少主之一,从他宗亲那里继承了不容置喙的荣华富贵。
他出门,可不仅仅是有一众护法紧随其后,他还有二十四样各个属性法宝。
这二十四样法宝皆是各属性至宝,只有在高阶妖兽面前,他才展露一手。这是他爹娘死时唯一留给他的物件,那时,他尚且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咧嘴一笑,“我乃是修仙界最强二代,今天碰上爷爷我,算你倒霉。”
二十四样法宝是搭配好的,各自辅助,并行不悖,这样的法宝有相当于结丹巅峰的实力。
而他身后还有一众护法,助他调息运功。
穿山甲瞬间钻入地下隐遁,找到机会破土而出,横扫万山宗门人,但他们人多势众,又慢慢凝聚灵力搭建了一个阵法。穿山甲若是要荡平阵法,需要耗时,可二十四件法器紧追不舍,它耗不起时间。
好了半个时辰,穿山甲逐渐力竭。
万灵光兴奋一跳,从二十四件法器里抽出一道粗剑,此剑三掌长,两掌宽,在空中悬浮片刻,化成一道遮云蔽日的粗剑,朝着穿山甲砍下去。
万凌寒接住这一招,对着万灵光劈出一道剑光。
万灵光在这寻宝路上,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和这两个安阳宗的碰面了。
他说:“好啊,又是你们两个,那我就不客气了!”
二十四道法器一齐朝万凌寒飞来,这方天地却是弥漫起一阵烟雾,林绮绣将师兄护在身后,“你知道为什么你这半年一无所获吗?因为你寻的所有法器,我们恰好都比你快一步。”
烟雾散去,万灵光的二十四样法器被林绮绣的二十五样法器逼停,天空中闪现出二十四道金色光芒,还有一道正中万灵光额头。
万灵光被一个名为「出气葫芦」的法器中冒出来尖刀模样的冰锥子,洋洋洒洒打在万灵光身上。
林绮绣眉眼弯弯,“小女不才,这半年凭本事找到了二十五件法器,怕是你修仙界最强二代的名号是我的啦。”
她回头看了眼师兄,“师兄,你没事吧?”
万灵光被出气葫芦的寒刃追着杀进林间,直到他头昏眼花,半晕得挂在一根树干上,那些冰锥子才逐渐褪去。
他看着林绮绣和万凌寒扭扭捏捏,这个问“你没事吧。”那个说“师妹放心,我无碍。”他翻了个白眼,“没事没事,就我有事!”
两个贴身护法来给他松绑,万灵光从树干上下来,扶着酸痛的腰肢,“我万山宗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两个护法东张西望,向他身后退一步,一个说道,“少主,你难道忘记你这一趟出来是要证明自己的吗?”
另一个说,“少主,失去的东西自己夺回来才有意思啊。”
万灵光被他们哄得挑了挑眉,“当真?”
他们两个一起点头,“绝无虚言。”
万灵光顶着一脸的气血不足去了。
叶青竹借着飞行法器穿梭于林间,她看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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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手持二十五道法器追着万山宗大公子跑,而师兄在追一只妖兽。
那只妖兽从土中遁出,叶青竹看得发怵。那是土系异常妖兽,而师兄正追着这只妖兽打。
师兄剑心凝聚一道蓝光,对准穿山甲第二次破开地面的方位,穿山甲才跃出地面的那一刻,蓝光闪闪的利剑刺下。
异常级土系穿山甲重伤。
它蜷缩在土坑里,鳞片一层层包裹起柔软的身体。
在叶青竹看来,师兄很聪明,这片土地上凿开十四个大洞,而这些洞都是在没有生出树木的空地,易于突破,有着明显规律,师兄能找到穿山甲下一个遁出的位置不奇怪。
但是师兄那一剑威力之强,绝不是筑基初期才有的水准,倒像是筑基巅峰。
叶青竹一扶额,看来小栗子的话当真没错,半年不见,小师妹已经是身负二十五件法器的“修仙界最强二代”,只不过这个一代不是血缘,而是小栗子说的“金手指”和“bug机制”。而师兄层层突进,已是筑基巅峰,成长速度惊人。
只有她,不愧是女配。
想到这,她不由想起小栗子说到的虚无缥缈的未来种种。有些事情即使不去想,它也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都像一根陡然出现的刺,扎入人的眼球,刺激人的神经。
叶青竹叹了口气,她在心里自述:这都是以后的事情,我干预不了,无论以后还是当下,我只能做好自己。
叶青竹目光投向战场。穿山甲倒在地面的大深坑里,它自愈能力极强,静静蜷缩养精蓄锐,伤口迅速缝合好后,试图重新凿洞遁离这片区域。
而大师兄万道剑光直下,从四面八方围堵它的出路,穿山甲性格胆小怯懦,但凡它再次逃遁,必然在万凌寒剑下重伤。最后,它果真躲在深坑里,又用鳞片包裹起自己,藏了起来。
万凌寒没有心慈手软,穿山甲闯入人类地界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它忤逆人界与妖界的法则,修仙者也就拥有随时斩杀妖物的权利。
他掌间凝聚起一道光芒,身前又出现一道遮天巨剑,剑朝下,这时穿山甲背上却掉出了一个小刺球,它蜷缩着身躯,行跪拜之姿。
不仅叶青竹瞠目,在场的从虾兵蟹将到两位你追我赶的修仙界二代,一众哗然。
万灵光替她们说出心声:“一只妖,懂人礼,这妖怪能成精?”
妖族数量稀少但往往禀赋非凡,自带灵根属性,多生活在特定界域内,这一点与魔族极为相似。但它们没有道义教化,只推行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还处于类似动物竞争的野蛮时期。
因此,一只长于荒野的妖怪懂人间礼仪这是件诡异的事情。
大师兄的剑停在了小刺球额头前。
小刺球和穿山甲叽叽喳喳交谈着,在场的其他人也听不懂,只见它们交谈后,穿山甲哀伤地闭上双眼,咻地一声,自爆而亡。
而这副死亡的躯体,一身宝贝。
小刺球的深褐色晶瞳落下两滴眼泪,它蜷缩起身体凿进地里,飞遁逃离。
它这么小一只,对在场其他人造成不了任何威胁,而大穿山甲的自爆就是一种妥协。
以一身炼器材料换孩子一命。
万凌寒收敛穿山甲上好的防御和逃遁材料,而林绮绣又和万灵光在天空化作五十一道星芒,比拼“修仙界最强二代”名号花落谁家。
这里不用叶青竹帮忙,她捡起一根树枝,朝深坑里兢兢业业捡树叶的师兄扔去,她说,“等下在这里汇合。”
师兄看见她在这里,惊异片刻点了点头。
她打算先回去找颜水简,然后安顿好小羊村村民再回来一趟,张家闹妖一事,现在还像雾中看花。
“师兄师妹来了,正好帮忙。”
但飞行法器腾空而起,她看着小刺球土遁的方向,那是……小羊村张家?!
14. 小羊村(四)
但那小刺球体量小,逃遁速度极快,它像一把离弦的箭,穿过整片丛林,叶青竹只能窥见它略过的虚影。
一直到小刺球遁入张家,叶青竹才又一次看见了它,她心道:“果然是去张家,这刺球就是张家出现的那只妖物吗?”
它尚且年幼,掀不起大风浪,叶青竹望着张家设下的一道阵法、一道剑咒犯了难,在小刺球冲进阵法前,她捏碎剑咒,收回隐蔽起来的无双宝剑。
至少这样,它暂且死不了。
叶青竹一路追着小刺球进入张家,它通人礼,但叶青竹也不知道它通不通人言,她试着与它交谈,模样清冷,说话斯斯文文,但有一丝不可撼动的威严。
她说:“张家已经布下阵法抓你,你一只土系妖兽,究竟为何三番四次叨扰寻常百姓?!”
“我可以放你一马,但你不能再入小羊村。”
那刺球在张家屋内转了一圈,躲着不肯出来,叶青竹料想和它说不通,就进去找它,它又遁出张家茅房,试图逃走。
可这阵法本来就是只能进不能出的,硬闯出去,怕是褪一层皮。
穿山甲一族胆小,只要知道这阵法的威力,必定不敢闯。
叶青竹走出房门,质问道:“你是不是听得懂我说话?”
这一眼,她看见小刺球铆足了劲直撞阵法,它每一根软鳞上都沾着血。阵法散发的强力在刮进它的血肉,阻止它的步伐。
尽管有料想,叶青竹也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到了,阵法由四面阵旗构造,颜水简布阵时,她看见了几片旗的位置。
叶青竹心一横,很快做出决定。她选择相信自己。拔掉其中一面旗,阵法不攻自破。
小刺球与阵法的猛烈撞击,带起土粒飞溅空中,即使阵法散去,这一块地方还是飞沙扬尘,遮蔽视线。
等到叶青竹过去,她只看到了那土中渗出的血迹。
看着血迹的朝向,叶青竹在心中低语:“它回去找那只穿山甲了?”
穿过林间如练的月光,叶青竹的眼神没有片刻松动。只是这刺球行踪太过隐秘,天色昏黑,除了弥漫的血腥,她找不到小刺球的踪迹。行至密林间半路,大穿山甲死亡溢出的血腥味笼罩过来,这只小穿山甲的线索彻底断了。
叶青竹放出飞行法器,在高空中搜寻了一遍,她看得很仔细,又找了一路,一簇灌木丛下有遁术最后留下的坑洼。
而不远处,大穿山甲正在被大卸八块,做成炼器材料,林间一派飞鸟惊起,仓促飞离。
叶青竹眸光盈盈,盯着这个洞坑,时间漫长。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她脸色微微有所松动,说:“你如果再回来,我会杀了你。那只异形穿山甲已死,没有人能够再护住你,好自为之。”
一把火,叶青竹一路而行,烧光了小刺球遁术留下的踪迹,绿叶树杈冒着红星,洋洋洒下,盖住了血的味道和地面的洞。
*
夜去晨来,叶青竹循着颜水简一路留下的标记,爬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小羊村五百口人躲在一排阴森森的洞穴里。
颜水简换了一身粗衣,舀着一碗碗米粥,他身旁还有村长一家人在帮忙,张家母女拿了本簿子,比对接粥村民的姓名。
茉莉眼尖,看见叶青竹透过晨雾而来,说:“叶姐姐,你终于来了!颜哥哥说你绝不会有事,你果然没事。”
颜水简也看了过来,眉眼雪亮,“师姐!”
茉莉捧着一碗粥递给叶青竹,“叶姐姐,你饿吗?还好有颜哥哥在,他的小锦囊什么都有,不然我们肯定饿肚子了。”
叶青竹一接过,茉莉背手和颜水简比划了一手手势。
叶青竹挑了挑眉,看着师弟,“真的啊?人不可貌相,师弟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颜水简瞥过头,不咸不淡道:“以备不时之需。”叶青竹觉得他一瞬之间机敏起来,似乎在防她,也就不便多说。
茉莉嘻嘻笑着,看了看叶青竹,又看了看颜水简,美滋滋的,她心想:有朝一日,我也要当个修行者。
突然,她咳嗽起来,咳出一口血。
虚弱的身体将她的所思所想衬得像一场荒唐的幻梦。
张婉丽紧张地抱过她,轻拍她背,“好多天不咳嗽了,怎么又开始了?”
张婉丽满脸谦意,一边给茉莉拍背顺气,另一边忙给叶青竹解释,说:“茉莉从小到大的毛病,之前大夫还说她活不长,这段时间都快好了,怎么又咳起来了。”
茉莉咬着牙想忍住不咳嗽,憋得脸红,还是失败了。她不想让娘亲担心,可她咳嗽不断,脸白得吓人。
叶青竹刚要上前看茉莉情况,她身后闪过一道黑漆漆的飞影,颜水简三步并作两步,飞出一道符咒击向它,并质问道:“你是妖还是魔?”
可那黑影径直飞过叶青竹,爬在茉莉肩上,给她塞了一粒白色的药丸,黑影做完这些,顷刻间栽到地上,抽搐不止。
这时候这黑影才显了形,一只鲜血淋漓的穿山甲,缩成小小一团,眼球翻白。
叶青竹惊道,“你竟然尾随了我一路?!”
叶青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哪怕自愈能力再强,它带一身伤病,如何能赶路追她呢?再待她转眼一看,茉莉安静地闭上眼睡去了。
颜水简给茉莉把脉,叶青竹心底翻江倒海,涌起一股莫名的猜测,她对上师弟的眼,师弟镇定地点了点头,说:“茉莉无碍。”
叶青竹掏出窥魂镜,在小刺球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留下它一缕记忆,叶青竹忐忑不安地看向张婉丽,她在想措辞,可又怎么都措不好词。
张婉丽虽然担忧茉莉的情况,但颜水简一开口,她就信了,忙不迭点头。
她眼里装满了信任和感动,叶青竹不敢看张婉丽。叶青竹是个性子温和的人,一有这种焦急、恳求、盼望的神情出现,她就会觉得心有不稳,怕接不住。
几番斟酌,叶青竹才艰难开口,说:“张娘子,你随我一起入梦吧,我……我害怕这是你的故人……”
入梦。
叶青竹猜对了,说故人当真是故人。
谢佑之幼时上房揭瓦,爬树抓猫,他天生是个好动的性子,只是十岁那年,因为就一个落水的姑娘,他落下寒病。
这一寒,身体哪哪都不舒服,渐渐地,他也就不喜欢出门乱转了,爹给他捧来一叠书,告诉他前程都在书里,他要成为渊博之人,栋梁之材,给谢家争口气。
可他这副病秧子的模样,哪里好意思让爹娘之外的人瞧见,他的脸像骷髅,两颊深深凹进去,一张脸骨头比肉多。
大夫说他被水鬼缠上了,浑身晦气,他哪里知道这么多,他只是觉得很丢人,之前的好友一个个活蹦乱跳,挽剑执枪,只有他长年卧床,不便走动。
爹娘对外说他那是废寝忘食,埋在书里的黄金屋。但小羊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十八岁那年,爹娘给他找了李家的姑娘见见。
他模样端正了不少,肉多了,骨头也硬了,但再不似少年了,他看着调皮捣蛋的孩子心中艳羡,他再也回不去了。即使身体好了,永远被关在屋子里暗无天日的那些日子,也不会被忘记。
病弱几年,他像被重新组装改造了一样,变了个人。
说起张家那姑娘,他问过好友,去那姑娘常来的酒楼走过一遭,那姑娘眉似远山,精神抖擞,一张巧舍能言善辩,把酒楼里按着一张嘴皮子说书的老头老太们怼得面红脖子粗。
楼里听书的观众给她钱,她还严词拒绝了,她说:“本姑娘来无影去无踪,做好事也不留名,不需要这点破铜烂锈。”
说完,她大步阔去,一袭红衣,潇洒恣意。
谢佑之握紧了手,看着张婉丽明媚的身影。她常来酒楼找人唠嗑比武,谢佑之也多出了门,他常坐在二层酒楼看,他不会打扰她。
有一次出门,他碰见曾经玩在一起的兄弟。只是那时,这兄弟家境贫寒,个头矮小,总躲在他身后,向他寻求庇护。谢佑之病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见人,这个兄弟被他拒之门外几次后,也就没来了。
这次见面,兄弟威风凌凌,轩昂自若,他从军多年,如今已荣归故里,儿女缠膝。他的人生顺风顺水,照旧进行,只是和谢佑之再无人生的耦合交汇之处。
谢佑之其实把这兄弟忘得差不多了,他那几年,只记得无数药末渣子灌进嘴里的味道,还有蝉鸣时夜深人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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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出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见到容光焕发的好兄弟,却还是不由地落寞起来,低下头遮掩起自己的容貌,不愿被认出。
好兄弟在他身侧顿了一下,他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打着哈哈说没什么,眼拙罢了,最后挽着妻子的手走开了。
谢佑之知道好兄弟认出了他,只是不愿戳破他尽力拼凑起了的体面。谢佑之的人生早就是一面碎镜,残破不堪,再也回不到以前。
习武的少年与武道隔绝,形同陌路,他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只是和兄弟见上一面,恍惚多年,他才想起了自己以前渴望的那般人生。这些年,他都不敢想。
谢佑之清楚地看见,他的人生荒芜而晦暗。所以他再没去过酒楼见那位姑娘,她和他就如同他和好兄弟,各自有着不同的人生,本就不该重合在一起。
这样好的姑娘和他这有骨无魂的空架子实在不适合,在桥头柳下见她那一面,他想说:“张姑娘与在下不合适,只是父母撮合罢了,姑娘必有良人相觅,广阔前程。”
不等见上一面,张婉丽横冲直撞,像一匹烈马,冲破桎梏,销声匿迹。他没见到她最后这一面。
谢家一根独苗,而谢佑之屡次落第,家道中落不可避免地开始了,爹娘郁郁不得志,接连病逝,他将娘的尸骨埋回她本家,行走于那座城,他带着黑斗篷,掩面哭泣。
这些年他很坚强,从未流过泪,只是年方三十,一事无成,爹娘离世,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无所寄托,望着江上的无情的水,他蒙生了与爹娘一道离世的念头。
有位五六十年纪的长者拦住了他,说:“当年我也一时冲动过,小哥不如和我一道喝杯茶聊聊天,说不定郁结化散,哭一场就好了呢。”
长者告诉他,有个姑娘那是劝诫过他,那姑娘说:“人生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要等站起来的那一日,而不是输给你自己一时的恐惧和懦弱。”
一盏茶喝完,长者还说:“我至今依旧记得,如果有一日再见到她,我一定告诉她,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开了一家布店,重新开始了我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透过长者满脸沟壑却精神寰烁,神采异常的面容,谢佑之想起了张婉丽。
她如今身处何处,过得好么?
谢佑之回到小羊镇,他听闻张家一行人半路遭杀祸之事,替张婉丽烧了两炷香,他回了家,家比以前小,但也更安静更明亮。
他日日走过桥头柳下,几年后的一个雨天,他看见了那个记忆中熟悉的人。
记忆流转。
叶青竹和张婉丽眼前一晃,又看见谢佑之另外一段深埋于心的记忆。
他被抓入兵营,可兵营混乱劳累,残破的肢体、赤裸裸的伤口,还有一身泥泞,这是满是腥臭的地方。
他答应了婉丽和茉莉有朝一日必定归家。
可是,又一次为仙者运送物资时,一根长剑将他的身躯斩成两半,他不知疼痛地离开世界,只是有事未圆满,他不愿走。
他那一车物资车里,有一只小穿山甲咬碎袋皮逃了出来。
穿山甲看了这个死人一眼,就这一眼,穿山甲被恐怖的怨念控制,朝着尸体走了过去。它听到了一个人类的哭泣,干巴巴的妖心淋了雨露,湿润起来,也被这个人类的念头霸占了一半身躯。
剩下的故事也很好猜到。大概就是小穿山甲被谢佑之的一腔真心和怨念感染,带着他回了家乡,而大穿山甲不通人性,但是随着孩子一道来了人间地域。
谢佑之可能常入张家,偷偷观察着张家母女的生活,因而张家母女神不知鬼不觉地沾染了妖气。
只是谢佑之为何对于给茉莉喂白色药丸如此执着呢?
叶青竹暂且抛开疑问,眼睛一晃,“这世间原来除了怨气化魔,还有魔入妖体。”
而张婉丽仿佛对这一切不太在乎的模样,恍然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原来这个人喜欢我这么多年了。”
从梦中脱离而去,她意识到谢佑之留在这个世界的她最后还熟悉的这一部分也要一并散去时,这才咧了咧嘴,“早早就走了!真不够义气啊这个人!”
15. 小羊村(五)
叶青竹先一步出梦,谢佑之最后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应该是张婉丽的。她对男女之情不甚了解,但这对夫妻的伉俪情深,她还是稍微感觉得出来。
叶青竹迷迷蒙蒙睁开眼,这个梦时间长,而且她十二个时辰内两次入梦,灵力消耗大,她半阖着眼,安安调息。
耳边却不是有争执声,她这人耳背,听得模模糊糊。
晏白溪在训人。
这个鼠脸尖牙的人,他盯了很久。
这个男人从师姐出现,目光就在师姐身上驻足。
晏白溪将张家母女一一安顿好,然后特意离开师姐身边,前去布粥,暗地里,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这个偷偷摸摸的人半步。
果不其然,他遮遮掩掩走过师姐身前,手伸向师姐腰间,扯下了师姐的锦囊袋。
晏白溪正好忙碌了一天,想歇一歇。
晏白溪笑着对村长,“村长,你帮我来施粥罢,我有事了。”
村长赶忙陪着笑对向这小公子,可这小公子的笑好似不对劲,明明先前还和煦似春风,怎么突然像一阵阴湿湿的风,吹得他一身冷汗,不敢不从。
村长忙应和,“来咯,颜公子忙去吧,剩下的事通通交给小的。”
晏白溪莞尔,“村长,我说过您是一村之长,‘小的’这个词不适合。”
村长还想解释几句,晏白溪没给机会,他径直走开,拽起那小偷的手,“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帮你?”
小偷目光闪躲,却中气十足,倒是个老手,“你这小公子可是修仙者,怎么还为难起我们这些凡人呢?你宋阿狗,平日里助人为乐,菩萨心肠,在小羊村名声可是响当当的,我怎么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呢?”
晏白溪简单莞尔,说:“我没有说你做了什么。”
宋阿狗低着头,表情精彩地变化着,一旁的村民看不下去了,往他身上扔了几块石头,说:“狗东西,人家仙者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这是做什么?”
砸向宋阿狗的石头越来越多,他本来想交出来的,但这大庭广众之下,一旦交了出来,他颜面尽失,以后还怎么在小羊村混下去。
他捂紧锦囊,逞强道:“我什么都没拿。”
晏白溪从他的表情到捕捉到了蛛丝马迹,他看人几乎从不出错。晏白溪将这个人拎起,修仙之后,他体魄增强,力道变大,拽一个凡人和抓一块石头别无二致。
宋阿狗被他拎着拽到洞穴外,他只给这个识字不多,生活常识却深厚的村民解释不交锦囊的后果。
“你不交出锦囊,可以,我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你再和我说,交还是不交。”
“从这里下去,掉到下面那一块石台上,你死不了,但这两条腿应该会废一条。”
“你再看,下面那个洞穴野草茂盛,我们今早过来特意避开那个洞穴。为什么?因为那里有蛇。很多蛇。”
“你如果残废了,跑不了,待在下面只有死路一条。”
“试试吗?”
宋阿狗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侧这位玉面公子,他以为这公子将他带过来,一定是温言雅语劝诫他不要做这种事,然后他趁着众人不注意,将锦囊还回去。
小公子这种人,最是心善。说不定心情好了,觉得他有所悔改,还会给他一袋银两,义正言辞和他说,“拿着这些钱,学门手艺,不要再干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结果呢,这是黑吃黑,这小公子人不可貌相,面似白玉,心却比蛇蝎更毒!
宋阿狗能拿捏软柿子,黑心莲当然也是手拿把掐。
他当即跪了下来,向着晏白溪一双莲藕般粉嫩的眼,抹着眼泪,娓娓道来,“小公子,你误会了,适才我不知道你是在说你师姐的那个锦囊啊,我不过是路过顺手捡了。”
他捧着一对玉如意般,将那锦囊高高捧起。
这是半年前,他为报答师姐救命之恩,借送信一事给师姐的。半年已过,他拿起这个锦囊,一如料想,重量还是一模一样,师姐没有用过一两银子。
他看着跪下的宋阿狗,心里掀起一阵厌恶。
他向来情感纯良却寡淡,厌恶一个人倒不是一件易事。
只是想起师姐半年来,纵使宗门再困难都一两未用,这扫秋风的鼠辈偷起来却是轻松写意,毫无负担,他真想兑现承诺,一脚把这人踹下去。闭了闭眼,想起爹娘和师姐的劝慰,他只对着宋阿狗说了句“滚”,如同打狗一般。
晏白溪将锦囊绑回叶青竹腰间,他对锦囊被偷一事颇有微词,在心中繁复腹诽半天,他才用他最恶劣的词语形容他的师姐。
“木头师姐。”
钱袋子被偷了都没发现。
“小心着点。”
但随之,看着锦囊绑在师姐腰间,金色绣线神武飞扬,矫若游龙,伴着夕阳的微光,看起来熠熠生辉。
晏白溪又恢复了往日灿然的笑。
因为整整半年,师姐依旧带着他的锦囊,闭关带着,出山带着,捉妖还带着,就像师姐一直陪伴着他,而锦囊代替他一直陪伴着师姐,每一时每一刻。
师姐在生活上从来不小心谨慎,就连洞外每月改换的灵草,每次送去,他就看见师姐留给他一个烂摊子。
他一开始想提醒师姐,冲击筑基之余,应当关心一下灵草的死活。后来,他觉得算了,师姐沉迷修仙,不问世事,仿佛不是打扫卫生那块料。如今想来,小偷盯上她也不奇怪。
叹一口气,他重新回去施粥,看着师姐腰上稳稳挂着小锦囊,他的气都消了,反而愉悦极了。
叶青竹一阵眩晕后,睁开了眼,旁边有个妇人闲来无事,聊起了她锦囊被偷一事。
叶青竹不放心地摸紧锦囊,之前这锦囊一直挂着身上,她也忘记取下来,挂久了就干脆一直带着,下山抓药,银两更是硬通货,挂在腰间取用都方便。
她矜矜业业十五年,也没有捞到这么多钱,她自是万分珍视这锦囊。
不过,她好像确实听到师弟训人了。
好心的妇人给她指了一道,那宋阿狗神色惊慌,正抱膝蹲坐在洞穴角落里,抖若筛糠。
看见叶青竹看过来了,宋阿狗立刻掩面颤巍。事情解决了,她不想多做纠缠。叶青竹关照一眼身侧,看见张家母女还在安详地睡梦中,应该是与谢佑之在离别之中。叶青竹起身到了颜水简身边,颜水简打粥,她递碗。
洞穴之前有人避难,留下了几十个碗,村民们洗洗再换着喝,将就着过去。
叶青竹明知故问:“师弟,刚刚我那锦囊怎么回事啊?”
颜水简笑似灿阳,“有人偷了,然后我帮师姐拿回来呀。”
叶青竹迷蒙着晃了晃头,她心中暗惊:我怎么了?怎么还怀疑上小师弟,觉得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师弟人很好的,只是有时候好过头了而已。
叶青竹递过最后一个碗,说:“师弟,我去看看张娘子和茉莉。”
颜水简嗯了一声,笑着说好。
叶青竹走来,村长亲眼看这颜水简从刚才的狠辣简练,经验颇丰地处处要挟,再变成如今婉婉一朵小白莲的样子,不经啧啧称奇,感叹一句“人不可貌相。”
他原本在心底蛐蛐,沉浸着话就从嘴里不争气地溜了出赖,还是当真颜水简的面。
他说:“我向某游历人间多年,这等人物还是少见啊。”
“要是偷了颜公子的锦囊,那不是扒皮抽筋下十八层地狱?”
颜水简心如止水地答道,“偷了我的就偷了,我送给他便是。一袋钱而已。”
随之,他绽然一笑,又给下一个村民递上温粥。
这小公子好像又好说话了起来,村长大着胆子问:“那道友刚才怎么那样生气,旁人大抵看不见听不见,我不一样,我就在这外边啊,小道友你刚刚说话别说宋阿狗了,把我也吓得不轻啊。”
颜水简挑了挑眉,又换上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样,答道:“谁让他不长眼,敢偷师姐的银钱。”
爹娘教他慈悲,他听从了,所以爹娘死了,而今,他没了姓氏,没了姓名,不过一株蜉蝣人间的浮萍,师姐是他扎入土的根系,也是唯一的羁绊。
如果宽容和仁慈解决不了问题,他不介意换一种方式。
他不能再失去了,不能失去师姐。
*
张氏母女还没醒,叶青竹在洞穴里绕起圈,看看小羊村各家各户的情况,有受伤的她就递上几颗丹药。她折腾一顿,茉莉半个时辰后醒了。
师弟过来给小茉莉看病,小茉莉有一颗善良温暖的心,所以她看颜水简,好似格外喜欢,颜水简摸摸她额头,探探她脉,她都乖乖任由着。
师弟给出一个借一步说话的眼神,叶青竹随之出洞。
“师姐,之前她体内有一股寒气,这种病症我见过记载,长期积寒积弱,身体逐渐被拖垮,吃药也是治标不治本,一般得了这种病都活不长,短则十年寿命,最长不过二十年。”
“那现在呢?”师弟将她叫出来单独说话,就说明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寒气已经彻底消散。昨日,我在她脉中,感受到寒气,寒气半散不散,已成溃败之势,今日在吃下那颗白色药丸前,寒气有增强的迹象,而现在她体内的寒气,一丝难寻。”
叶青竹把窥魂镜里的故事告诉了师弟,“那只穿山甲死前,你问他是妖还是魔,这是怎么回事?”
颜水简向叶青竹坦白,说:“师姐,我能看见那妖物身上的魔气。”
颜水简见到的那只穿山甲,本体是妖物没错,但身上带着厚重的魔气,那魔气强烈到颜水简都难分清它的身份。
无论那股魔气死之前,是人是妖或者是修行者,它死后化成一团怨念,寄居在妖物身上,这足以证明其执念之深。
颜水简虽能辨别魔气,但他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因为有如此至深执念之人,临死不肯转化成魔物苟活下去,宁愿寻找寄主也要了却心愿死成厉鬼之人实在是少数。
再经师弟这么一说,答案现分晓。
临死的谢佑之答应了张婉丽和茉莉必定回家,可他食言了。茉莉重病缠身,婉丽一介女子在艰难世道打拼,他的执念太重,迟迟放心不下撒手人寰。这两个人紧紧系住了他的一生。
茉莉的病生来蹊跷,不是寻常之病,治疗起来也不是寻常之道。作为妖物兼魔物的谢佑之,找到了给茉莉治病的办法,每次熬好药后,一颗一颗喂给茉莉,它夜间可能也在婉丽的房间停留过。时间一长,婉丽和茉莉也就沾染了妖气。
叶青竹还有一点想不通,然后他就听到颜水简为她答疑解惑,说:“我观茉莉口舌间,残留白色粉末,这粉末有白蚁皮肉和内脏的味道,穿山甲吃蚁,爹救女儿,向来缘分确实不浅。”
叶青竹心中暗道:原来如此。
她就说为何大只穿山甲存活经验丰富,却还是为了两棵白蚁树冒风险,白蚁树稀缺,或许是熬制药丸的关键,但谢佑之和小穿山甲已死,坠落山崖,尸体都没留下,剩下的也只是猜测,无从得知了。
格格两声,张婉丽深吸一口气,醒了过来。
叶青竹说:“张娘子,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我家师弟说,茉莉的病可能好了。不过还需要长久观察一段时日。还有你夫君的事,节哀。”
叶青竹试着从张婉丽脸上找到一丝悲伤,但她无劳而返。张婉丽一脸喜悦,甚至可以说精神饱满得有些不正常了。听见女儿病好了,她高兴地抱住叶青竹,说:“太好了,我早说茉莉这样善良的一个孩子,老天爷真是瞎了眼才会被她带走。太好了……太好了……”
茉莉康复一事,张婉丽在窥魂镜中应当知晓了,但对于镜子里的另一个人,她一字未提。就像叶青竹初入张家,只知道她是个寡妇,张婉丽热情爽朗好相处,但张家的其他事还有谢佑之这个人,她都是缄默不言。或许她心里始终不愿意承认,一些人的逝去。
晌午过后,吃饱喝足,小羊村又一次迁徙。
这次她们回家。张婉丽变得比昏睡前更喜欢说话,也更加积极,村长需要帮忙,她总是第一个上,村民里有人不舒服,她就挑个担子帮忙抬,女儿叫她,她也温柔地俯下身子亲她,安抚女儿的情绪。
她很正常,反而叶青竹观察张婉丽显得不正常起来。
按照惯例,村长带着小羊村一行人在祠堂跪拜。
小羊村供奉牛羊神,两座雕像神圣巍峨,一座牛头人身,另一座羊头人身,祭台前摆上各色水果还有猪鸡鸭鱼肉。火石溅火星点艾绒,小羊村香烟袅袅。
叶青竹和颜水简就站在最后排默默看着。
有几位妇人和张婉丽说起话。
一个胖胖的妇人说:“婉丽,你怎么祭神仙都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另一个高高的妇人打趣,说:“这有什么,我都从没见过婉丽给那姓谢的烧点纸钱,神都还好,还会祭呀。”
另一个脸上长麻子的男子来了兴趣,说:“你懂什么,当年婉丽和那谢某人,本来就是老大不小,爹娘传下来的遗愿,搭伙过日子罢了,这姓谢的死了,至少留了间屋子还有不少银钱,要我说多好啊。”
旁边的人嘴里,不断传出闲言碎语,她们不以为意,也认为张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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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不以为意。张婉丽将手中燃着火星子的艾草往这些嘴碎的人身上抛,她牵起茉莉的手,眼眶泛红,声音洪亮,“拜神呢?不知道的你以为你们拜我家那死了的姓谢的。”
“但不好意思,他英勇地死在了战场上,别说你们想拜他,连我见都见不到一面。”
她这么一闹,以她为中心,周围一圈人都乱了起来,纷纷跳起来拍掉身上的火星,慌乱不已。张婉丽闹完这一遭,就表情坚决地带茉莉回家。
这天,叶青竹和颜水简又去了张家,茉莉的病还需要观察,她们打算在张家小住半月。若是茉莉半月后身体无碍,她们也就可以放心回安阳宗了。
当晚,张婉丽笑盈盈拎着一条长长的猪肉,切好肉,摆好配菜,做了一桌丰盛。张婉丽平日干得活多,身体疲乏,吃满满一碗饭才有力气睡下去又起来。
她指着那盘猪肉,说:“吃饭就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候,又可以休息,又享受口腹之欲,叶姑娘,颜公子,你们虽修行,但日后有一日辟谷,可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叶青竹笑了笑,说:“又麻烦张娘子了,娘子不要这么破费。”
张婉丽摇摇头,说:“家里很少来新人,你们吃好喝好,我也跟着吃好喝好,又热闹又欢腾,茉莉你说是不是?”
茉莉重重点头,说:“对呀,哥哥姐姐,你们是不是还要待半个月啊?!”
颜水简说,“对,帮你看病。”他给叶青竹夹肉,偷偷贴着叶青竹左耳低语,“吃吧,师姐。张娘子一片好心。明日,她买菜时,我们直接去拦她。”
叶青竹觉得师弟靠得她太近了,一时有些紧张,但听着他话又这个法子可行,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饭,说行。
这小半月,叶青竹和颜水简不白吃白住,她们帮忙给张家母女干活。
可张婉丽坚决不肯,她说:“请你们帮忙抓妖,结果牵连这么多祸端,又给茉莉看病,我都不知道应该给你们多少银钱作为报答,怎么还能让你们干活呢?”
于是一番拉扯,颜水简最后和张娘子商议,他和师姐做饭,其余的都可以不管。叶青竹切菜,晏白溪砍柴,然后她们两个人轮流交换着炒,有时候晏白溪会逗叶青竹,比如说:“师姐,外面那种野草是可以炒了吃的,你摘些回来?”“师姐,我刚刚看见野兔了,你去抓一只吧。”“师姐,茉莉是不是在偷看呢,你去和她玩吧。”
这里面只有最后一句话,通常是真的。其余的,叶青竹每次都被他真挚的表情骗得团团转。她出去看野草,发现根本不能吃,野兔在田里溜达半天一只也没看见。反而每次无功而返,晏白溪都把房门锁了,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也不能重重敲门,怕吵醒嗜睡的茉莉。
叶青竹只能蹲在田间一块大石头上,舀水浇菜。这个时候,晏白溪会在窗纸上戳一个洞,嘴角挂着笑看她。
“可恶,凭什么不……不!让我进来。”
“你晚上练剑不睡觉,现在休息休息。”
“不要,我是你师姐,你都没经过我同意。”
“你太固执了,不会同意的。”
叶青竹还要说些什么,晏白溪就从窗纸上的洞走开了,锵锵锵几声,他在切菜炒菜,叶青竹闻着饭香,躺在田地里仰望蓝天。
这半个月,晏白溪就这是偷偷摸摸抢占活来干,比起他在安阳宗更加勤勉,这逼得叶青竹想干活都不成。
太阳温暖,圆圆一轮挂在天沿。叶青竹这一天睡了一个很舒服的觉,傍晚时分,两节有力的双臂抱起她,给她加了衣服带入房间,晏白溪和旁边看着的茉莉说:“不要学叶青竹,她想睡觉还逞强,结果睡在外面,太容易着凉了。”茉莉点了点头。
第二天,叶青竹发现床边多了件裘衣。
她蹲在石块上,舀水的时候,发现田里的菜都被浇过一遍。
她对着窗纸里的晏白溪说:“你好坏啊,算计我。”
晏白溪说:“师姐,我在忙,没空。”
叶青竹说:“……”
晏白溪说:“等下我做完饭你再教训我,行吗?”
叶青竹生气抱臂,说:“那你还犯吗?!”
晏白溪说:“你气消了,就还犯。”
叶青竹:“……!!!”
这半个月,茉莉身体好了,吭哧吭哧跟在张婉丽身后,寡言但勤劳能干,她开始扛过家里的担子,砍材做饭烧火通通不在话下。
叶青竹和晏白溪每天晚上都轮流给她讲故事,凡人历史,王朝兴衰,魔族的神秘,妖族的强大,还有正魔两道在边境的暗暗厮杀。茉莉温吞内婉,听来这些却是眉目发光,神采奕奕。
半个月的日子很快到了,临走前,叶青竹思来想去还是给张婉丽留了一封信。
「张娘子,有件事我和师弟瞒了你,那就是我们也搜过你和茉莉的魂,得知了你们藏起来的事,本是无礼之举,抵作你日日念叨的报酬罢。你是个好母亲,一手带大茉莉,这世道一个人存活尚且不易,你一介女子带着女儿,其中困难说不尽道无穷,何其艰难,你却又水滴石穿之坚韧,亦有在人生百味中拾取甘甜的豁达,我和师弟由衷敬佩你。还有一事,谢公子化魔成妖也要归家,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断然不似旁人所言,只是将就之合,想来真真切切,深邃不已。如果日后有难,随时上安阳宗找我,如果茉莉日后想修仙,也可以考虑安阳宗,虽然宗门穷寒,但穷且不坠青云之志罢。就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祝你一切顺遂。」
张婉丽看完信,折好放在饭桌上,陪着茉莉喝小米粥。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大口大口吃着粥水,可是这个觉得人间最是值得就是好好吃饭的人,怎么都吞不下去那口粥。
温热而柔软,应该是很好下肚的。
「真真切切,深邃不已」
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谢佑之有着这样的感情时,他就离她而去。
家里的器物摆放她换了,衣柜里他那一件件蓝色的黑色的衣裳,她埋了,就当给他立了个墓碑,她的容貌和声音也变了,衰老了沙哑了,就连茉莉也变了,个头高了,亭亭玉立了,少言寡语的谢佑之还是没变。
时不时来她的梦里骚扰她,明明已经死掉了,把她凿了个大洞,站也疼坐也疼,还是不肯放过她。
今年是谢佑之走后的第三年,她承认,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她也承认,他死了,留她一个人活着的那种死了。
夫妻五年,他留给她的爱,滋润了曾经干涸过的她,丰盈而美好,也将陪着她度过以后的人生,安静而温和,温暖又悲伤。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16. 小仙山(一)
叶青竹放出飞行法器,颜水简收拾东西,她们一大早走的。
趁着太阳还没从山脚升起,公鸡还没打鸣,晨光熹微,她们浸入朦胧的雾里。
回到斩杀穿山甲的那一片地带,叶青竹没有看见师兄和师妹的影子。她想了想,使用安阳宗特制秘法,收到了一道留音。
大师兄的声音传来:“师妹,绮绣她受伤了,我先行一步带她回门疗伤,你务必小心。师兄。”
途经一座小山时,叶青竹看见了一块高耸入云的石碑。
「小仙山」
山中央,有一口热气腾腾的泉水池,水雾徐徐翻升,扯开一片薄纱,遮蔽了泉眼的真貌。小仙山之所以得名,传说是因为五千年前,这座小山诞生了十位散修。当时籍籍无名的她们,在这里刻下一块石碑,石碑上是她们镌刻下的姓名。
三百年后,十位散修中,三位元婴,六位结丹,一位传说飞升化境,乃是修仙界第一人。
时间久远,这些传说无从考证。
但小仙山的鼎鼎威名在整个修仙界不绝于耳,只是这地方是一位游历世间的散修所写,他编了故事,却没有标记小仙山的具体位置,只说待有缘人到来。故而五千年过去,真正到过小仙山的人,寥寥无几。
小仙山在口口相传里,沉寂进久远的岁月,带上传奇色彩,逐渐变得神秘而非凡。
心里涌起一阵露水润喉般的甘甜,叶青竹瞪大了双眼,盯着石碑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这才确定无疑。
她在人堆里默默无言,说起修仙却是激动不已,说:“师弟,我们运气还挺好的啊!”
颜水简在打坐,他听出叶青竹话里的愉悦,睁开一只眼,浅笑着看她。这世间,也就修仙问道一事能让师姐这么开心。
他遂了她的意,说:“嗯,那我们过去看看。”
叶青竹操控着飞行法器停在小仙山的正中央,落在热泉旁边的草木林间。
她谨慎道:“师弟,这灵泉仙气充沛,烟波流转,我捞一葫芦看看有没有问题。”
颜水简轻点头,陪着她拨开林草,踏出一条小径,通向热泉。叶青竹捞起一瓢泉水,用手指碰了碰,又用神识细探,发现这泉水通透晶莹,灵力深蕴。
她有了个想法。
“师弟,我准备带点泉水回去。”
“机缘可遇不可求。”
颜水简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师姐,一切小心行事。”他对这种难得一遇的大机缘不感兴趣,反正也不依傍正道之术修炼,只是不想在这时候扫了师姐的兴致。
叶青竹说:“知道。”
颜水简绕着周围走了一圈,一边和师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却没注意脚下的土堆松松垮垮,向着池水倾斜。他一脚栽进咕咚作响的热泉里。
顷刻间,一股丰沛的灵力伴随着温热的泉水,注入他的体内。
他感觉修为大进。神识一探,他从炼气五层飞升至炼气十层。他从池中浮起,眼眸泛着水亮的光,说:“师姐,这泉水好像能助人破境。”
叶青竹本担忧着,正要伸手把颜水简拉出来,刚摸到他的手,听到这话,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心间泛喜。她伸手摸了摸泉水,料定无误后,也跃入池水中。
灵气直逼神识,一个“破”字在脑中闪过,她从炼气升入筑基。她一时兴起,一把抱住颜水简,欣然道:“真的!真的!师弟,我破境了,我终于筑基啦!”
相处一年,颜水简和叶青竹睡过一张床,背靠背练过一晚剑,饥寒交迫时同喝过一碗粥,这样紧密的拥抱,却是第一次。颜水简灵活的手腕顿时僵直,泡在泉水里一动不动。
直到叶青竹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哎呦一声,她低下头,又木讷讷地摇了摇,说:“吓到你了?我突然抱你?”
颜水简看着她担忧的眉眼,答不上话,直直偏过了头,眼神落在一旁芭蕉叶上慢吞吞爬行的蜗牛上。良久,他说话气若游丝,轻飘飘的:“没有吓到我。”
叶青竹发现他雪白的脸微微泛红。
“真的没有吗?你是不是哪里伤着了憋着不说,所以脸这么红。”
他立即爽利起来,说:“你胡说八道,师姐。”
“那就是……”叶青竹陷入沉思。
颜水简看着她探究的眼神,心里陡然生出一抹不想遮掩心思的欲望。他很多想法藏得深,不能展示给师姐,隐晦的心思也总藏着,藏久了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这种关系的界限。
就比如,他一直想要和师姐保持弟子间互相照顾和爱护的情谊,这样长久且可靠。
但此刻,他突然希望隐秘的心思被凿出一角。
他大着胆子、亮着眼睛问:“那就是什么?”
叶青竹一脸古板,托腮说:“你在耍我,你在骗我。”
颜水简瞬间脸黑了,微微勾起的嘴角平了下去,心里起伏的心思被浇了一盆冷水,也冷冷清清地凉下去了。
他跨走两步,和叶青竹拉开距离,说:“猜错了,师姐。你一点都不用心。”
“啊?没对吗?”
“没对。”他咬牙切齿。一扭头,却发现叶青竹摘了一片芭蕉叶贴在额头上,盈盈的露珠泛着清凉。她舒爽地微微眯眼,舒展四肢吸纳灵力。至于他的反应,她没太在意。
凉凉的心底冒起一丝怒火。
把别人撩红了脸猜不出来也就罢了,还抛下我不管不顾?
可。恶。的。师。姐。
水里,颜水简的拳头都握紧了,两条鱼经过此处,被剧烈晃动的水流吓得甩尾游远。
可恶。可恶。可恶。
但叶青竹对别人情绪的变化,察觉很慢。她正兴致勃勃地泡着温泉。这里的水温度适宜,伴着满山的草木,送来盈盈清香,泡在池水里舒服又放松。这是天大的机缘。叶青竹从锦囊里掏出几件能够装水的葫芦,开始大装特装。
太过沉迷,以至于她以为师弟也正枕在池边舒展筋骨。等她装完十罐泉水,回头喊师弟,却没听见颜水简的回应。
“师弟?差不多该走了。”
“你不会真和我生气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
“在小羊村你也这样怪怪的,脾气还挺大,你有没有觉得你自己变了,都不像以前的你了。师弟?”
一回头,只见颜水简两臂倚着池边的泥沼,衣袖全脏,头倒在手臂上,满脸苍白。叶青竹立刻将他抱起,带离这池热泉。她趁着自己意识还清醒,给他注入灵力,喂下丹药,但颜水简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整具躯体开始发烫,像从熔炉里捞出的热铁,散发着惊人热量。
叶青竹一直以冷静自持著称,但此刻她急得团团转,拍打着额头,眼里满是急迫的精芒。她应该镇定,但是她做不到。师弟在她怀里热量蒸腾,她害怕。
将师弟背起来,她决定带他走。至少这座山灵异又诡怪,绝不能久留。刚刚装的那几罐泉水,如果能拿回去给师父看,说不定师父知道怎么回事。当务之急,她只恳求自己意念坚定,不能倒下。
她是师姐,她把师弟带下山,她说好要保护师弟的。她喃喃道:“我一定要做到,我不能食言。”
叶青竹将颜水简带上飞行法器,他们飞了一整天,叶青竹全程没合眼。
安阳宗门口,安阳真人正在啃一串糖葫芦。近来功力不见长,牙口却退化不少,弟子们劝她不该吃糖,她才懒得搭理他们。她说:“我老了,就更应该多练练牙口。等我老死了,身陨了,我去哪儿吃糖葫芦啊?我总不能指望还能当只魔活着吧。”
“不对,我是修仙界最强,将来的人间化境第一人安阳真人,谁要当魔了。”
“我还要炼成玉真心经呢,不然死在练功途中,这也太惨了,我才不要呢。”
正在宗门前自言自语,砰的一声,眼前落下一道法器。安阳费力咬下一颗大山楂,虽酸涩,但面色不改,坚决不能在弟子面前露出一丝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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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竹收起飞行法器,扶着颜水简下来。她急得言语火辣,本来就残缺不全的说话能力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师父快别吹牛了,先救救你徒儿吧。”
安阳真人睥睨一眼,说:“我这是实话实话,不是吹牛,你懂个屁。”
她指着两个看门的弟子:“又有伤患了,一起抬进去。”
安阳宗一共七八间小竹屋,三四间木屋客舍,还有两个大饭堂和几个鸡鸭猪窝,在整个山头偏居一隅。
两个看门弟子抬着叶青竹和颜水简进入一间小木屋。还没进去,木屋里就传来刺耳的聒噪。
林绮绣气得炸毛:“万灵光,你个老二,你敢碰我葫芦,你试试?!”
万灵光不遑多让:“你再叫我一句老二试试?换药呢,小心点,药没涂好,又得躺两天咯。”
林绮绣的「出气葫芦」掉在床下,他捡起来,葫芦凝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透着寒凉。不好的回忆从脑中苏醒,他颤颤巍巍递回出气葫芦。
自从半个月前穿山甲一战后,林绮绣和万灵光打了一整天。万凌寒和万山宗的长老们被这两个打昏了头的家伙气得宣布禁止参战。最后,万灵光又一次败给林绮绣的第二十五件法宝「出气葫芦」。
修仙界最强二代的名号被迫让位,万灵光如今的称呼是修仙界最强二代第二名,简称老二。
万灵光眼皮直跳,一通张牙舞爪后,指着出气葫芦软绵绵道:“我开价买,行不?”
林绮绣吃软不吃硬,狮子大开口:“五千灵石。”
万灵光黑脸:“不想卖直说。”
林绮绣挑眉:“不想要直说。”
万灵光可怜兮兮地说:“我囊中羞涩,快没灵石了。再加上这次没带什么法器回去,我回宗的日子不堪设想。”
林绮绣铁面无私:“嗯,修仙界最强仙二代。”
她小声和师兄说话:“师兄,你轻点,我手疼。”万凌寒眸光清寒,林绮绣竟然看出了几抹隐隐埋藏的怒色。他瞥开眼,说:“抱歉,我没注意。”
林绮绣说:“师兄,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万凌寒给她涂完最后一道伤口,收拾药膏冷漠离去:“反正你也不想和我说话,很重要吗?”
林绮绣一脸茫然:“师兄,师兄,怎么啦?你别走啊!你不管我啦?喂,师兄!”
她喃喃自语,一脸委屈:“师兄这是怎么了……”
万灵光看热闹不嫌事大:“谁让你天天欺负我,和我斗嘴。换我我也生气,谁愿意天天看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说话。林绮绣,你这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林绮绣郁闷。她想了想,穿山甲大战那天,她拒绝师兄帮忙,最后打赢了万灵光,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两个人掉进穿山甲尸体化成的毒液里,身上添了不少烧伤。
一般灵力治不好,需要特制膏药涂七轮,每两天一轮,一天五次。
师兄照顾她整整半个月,她口头感谢师兄,可几次三番师兄想开口和她说话,她都在和万灵光斗嘴。
想起师兄不自在地待在屋子里,守着药膏,抛下一身凌然自持,几次想开口,却看着她与万灵光讥讽斗嘴,既怒火勃然又兴致盎然,最后只能落寞地收回手脚,吃一肚子醋,黯然离去。
骄傲的孔雀因为喜欢,挤入吵吵闹闹的鸡群,努力适应,却换来一身难堪,淋得湿冷。
林绮绣不知哪根筋搭对了,突然想通了:“呜呜呜,师兄……”
转眼又看见叶青竹和颜水简先后被抬进来。
林绮绣:“呜呜呜,师兄师姐师弟……”
叶青竹从怀里掏出葫芦,那是在离开小仙山时装满泉水的葫芦。
葫芦里什么都没有。十个葫芦,十个空。
安阳真人淡淡瞥一眼:“大好的宝物你带不出来,否则天下要大乱。”
叶青竹把十个葫芦抱在怀里,心疼地念叨起来,说:“我的机缘……”
17. 小仙山(二)
晏白溪身边有两个病友。
一个诡异的低郁,一个诡异的活跃。
林绮绣师姐低郁。她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伤春悲秋起来,嘴角向下弯着,眉头皱成两道小山丘,吃饭睡觉也没精打采。
大师兄进门给她涂药,她便失魂落魄地捧起一本诗经,朗诵道,“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师兄你知是何意吗?”
大师兄:不知。
林绮绣: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呢?
大师兄:不知。
林绮绣: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大师兄,这你总该知道罢?
大师兄送她二字真言“不知”前,万灵光扔出手里那张牌,“赢啦!”
他勾勾手,问两个护法要钱,“输了,给钱。”
一个护法青着脸说:少主,你今天上午一直输,还欠着我们钱。
万灵光啧啧一声,“我可是修仙界……嗯嗯哼,反正我不差钱,一回去就给你们,不可能欠你们钱的,你们穷得叮当响,倒是很可能欠我钱,所以,给钱。”
护法们闷头交钱。
这万灵光比早得比鸡早,晚得比猫头鹰晚,日日打牌,日日输,然后日日打嘴炮赊账,打了鸡血一样不用睡觉。
中午,安阳真人照例访问伤员。
小师姐的诗经换成了法器著书,她凝神品读。万灵光的牌局则变成了匠铺,他是器修,门内弟子没有几样法器,他咽下一脸嫌弃的表情,骂骂咧咧地给门内弟子修车轱辘修铁锄头,只为攒点钱。听过不如做过,万灵光如今每句话都在感叹钱不好赚,灵石不禁花。
安阳真人往晏白溪额头一摸。
“怎么回事,还在烧热,我给你吃药一点效用都没有,你真是……什么破体质……我的药给你真是糟蹋了。”
探入晏白溪灵府,安阳真人神情愈发精彩。
“你葫芦里一点点卖着什么药?我告诉你,晏……颜水简,你功法尽失,又恢复炼气一层的水平了。如果你和青竹所言不假,这天大的机缘你都受不住。”
安阳性子耿直,什么话都往外说,但念在他可怜,自己这几个徒儿又怜惜他,还是给了他一分薄面,“你就是造孽太多了,把你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清一清,说不定你就好了!”
“还有你们几个,一天天好好养病,我不是希望你们赶紧好,是你们天天住在安阳宗白吃白喝,我们安阳宗快被你们两个吃没了。还修仙界最强二代?要养这么久病?我还修仙界最强一代呢。”
“修仙界吹牛一号和修仙界第一豪门废材,我看适合你们两个。对了,姓万的,你们万山宗天天吃吃喝喝,之前欠你爹娘的恩情我就还完了,这次按灵石折算。”
灵石和银钱可以等价互相,都是硬通货。
万灵光一听见灵石,心坠谷底,修理法器的声音如蚊呐,悄咪咪的生怕被发现。安阳真人报了个数字扬长而去,任万灵光神魂俱灭倒在床上,说:“护法,护法,快点给舅舅传信。”
×
安阳山半山腰,这里有一处宽阔的地界,无木少草,安阳宗几个内门弟子常在此处练剑。如今,其他三人不在,只有叶青竹白天被师傅押在这里练剑。
她最早跟在安阳真人身边,所以师傅说什么是开玩笑,说什么是认真的,一个眼神,她就明白。
安阳真人拿着条烤鱼,吃了一脸黑,而叶青竹专心致志在练玉真心经的配套剑术。这些年,她练过很多遍,师父也独独在这套剑术上要求颇高,容不得懈怠。
这套剑术,在练习时,需要凝心聚气,内心极度安定,以往叶青竹从早练到完气都不带喘。这几日,本该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的剑术接连中断,像堵着了似的。玉真心经讲求一颗道心,道心稍有不稳,手中之剑就会扭转乾坤,反客为主,通灵一般刺向叶青竹,向这不诚心的练剑者撒气。
安阳真人说:“你可有怨?师兄妹都不用练剑,唯独你被我留下。”
叶青竹说:“弟子不敢,师傅用心良苦,徒儿领命便是。徒儿自知愚钝,修行速度远远慢于师兄师妹,不敢有丝毫怠慢。”
“愚钝?”安阳真人笑了笑,她咬一口鱼,“但你怨我故意留你在此处练剑,不能回宗门照顾绮绣和水简罢。”
叶青竹咬了咬牙。
“弟子确有此意,师父既提了,我不否认。”
“很好。我明日就可放你离去,反正你无心练剑,留你在此处也是浪费时间。我只有一个要求,过两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介时你自行了断,我断然不再做干涉。”
顶着迎头烈日,叶青竹焦渴难耐,但还是熬了下去。得了师傅的应许,她的剑风稳健许多,一招一式,简单质朴却威力万丈。连叶青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不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修仙者能有的水准。
练着练着,于叶青竹而言,练剑的时间极快,像一只目标明确的箭,见到的只有初升的太阳和深沉的月亮。
明星闪烁,青石砖铺就的山路缀着点点银光。叶青竹辗转回屋,在窗前得了一封信。
这是师弟写的,上面记载了今日师妹和师兄的对话。在她和师弟偶尔闹矛盾时,师弟经常写信。收信不稀奇,只是她觉得十分奇怪,师妹师兄近来关系僵持,师妹试图破冰怎么会只说这么一句话呢。
信上写着:「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师弟还罕见地吐槽人,他说:师兄竟然不知这是何意?真叫我们啼笑皆非。
看过信,叶青竹得到慰藉一般微微一笑,随即沉沉睡去。提剑练剑收剑,扎扎实实、勤勉认真,翌日,又是一个白日过去。
夜晚静谧,叶青竹回去路上,看见了万山宗两位老熟人,随在万灵光身侧的两个长老。
他们在趁着夜色,踩在飞行法器上,一个人控制月夜草的伴生蛇妖,另一个人拎个竹篓子摘月夜草。
“也不知道小少主这伤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你快点采吧,我快控制不住这头蛇妖了,等下月夜草数量不够,怎么熬制丹药和药膏,少主半夜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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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疼,还不是我们两个跟着受罪。”
叶青竹听大师兄说过,林绮绣和万灵光是一种大妖死后的余毒烧伤,除了定期涂抹师父赏赐的药,如果想要疗伤的过程舒服,涂抹一些月夜草制成的药品,可以祛热祛疼。
叶青竹跑到这山头的另一边,她的视线投向蛇尾盘踞的洞穴,在黑夜里,蛇尾黑色鳞片工整而别致,散发着料峭的寒光。
月夜草生于一山阴暗两侧,有一雄一雌两只伴生妖兽。万山宗护法擒住的那只是雄性,她要对付的这只就雌性。
叶青竹一身轻,全身上下只有两把宝剑,一个储物袋。白天一整天练剑,胳膊酸腿痛,她想用最稳妥的办法。
掏出储物袋,她现在一共有十只七星瓢虫,挑拣出最瘦弱的两只,她给它们指了指蛇睡觉地方。
这是从那阴森狡诈的黑斗篷身上取下来的东西,必定不会差。七星瓢虫模样软萌,红黄圆点相间,内生两排巨齿,刚硬齐整含剧毒,对上月夜毒蛇,倒是契合。
七星瓢虫显得有点惧怕,叶青竹推了推它们,“就当第一餐饭,吃饱点。”
嗡嗡嗡的声音,一路飞至洞穴,月夜毒蛇被吵醒,尾巴大摇大摆拍过来,两只七星瓢虫避开。月夜毒蛇又伸出一条蛇信,散出一团毒雾。七星瓢虫反应迅速,飞至洞外。
叶青竹发现这蛇喜静。
她嘴角一勾,想到办法了。
她调动灵识,开始指使瓢虫。
七星瓢虫加快振壳频率,安静地贴着地面发出躁动,嗡嗡嗡声越来越大,月夜毒蛇躁动不安,它攀爬着岩壁,像一把嵌入巨石的弯钩,尾巴卷成一个半圆,打向七星瓢虫。
但这无异于大象踩老鼠。
叶青竹趁着月夜毒蛇离开的间隙,混入洞内摘草。
——
林绮绣和万灵光白天消耗太大,亥时就睡过了。晏白溪一直坐在床头等着,夜色渐次暗沉下去,染上一层层浓重的灰败。但他在想,师姐到底有没有看懂他写了什么,她今天来不来看他,看多久。自从上次在小仙山师姐抱了他,这几天,他都渴望着这种敞开怀抱的温暖。
他和师姐的关系融洽和谐,偶有争斗也捱不过两日就互相惦记着给对方台阶下,把话说开。晏白溪昨日深夜没等来师姐探头观病,心情不悦,因而写了一封信,拖了个守夜的小弟子传过去。
他写的话真心实意,情比金坚,但之所以敢写不仅仅是因为有气想发,要在师姐面前撒撒脾气,更是知道师姐领会不了他的意思。师姐像个冥顽不灵的石头,只通了修仙的灵窍,谈情说爱一概不通。
具体体现出来就是,撩完了就跑,留旁人独自心花怒放。晏白溪昨天就下定决心,只要等到她今天,就要装装重病,咳血冒虚汗,两眼一闭听她叫师弟、师弟、师弟……这样她就不得不担心、焦急、和后悔。
后悔昨天没有来。
后悔今天没有早来一点。
练剑。练剑。练剑。他今天二十四个时辰之间,对这两个字厌恶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