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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安阳日常(二)

作者:摇火的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小竹屋矮矮的竹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林九带着几个壮汉兄弟破门而入,他挺胸阔步,倨傲地站在颜水简面前。


    他叼了根草,眼神闪烁,“你小子不会是想来找师傅修仙的吧,你说说你究竟有没有灵根!”


    颜水简不想招惹是非,所以他没有答话。


    对付林九这种的人,越是和他较劲,他越是像狗皮膏药恶劣地缠上来,不招惹才是上上策。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哑巴吗?!”林九看不惯他,讨厌极了他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


    明明都没了爹娘,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凭什么他就是不沾风霜、高贵无暇的样子,而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粗鄙不堪。


    看着他那张雪白似妖鬼的脸,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话呀!为什么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说话,我问你是不是哑巴了?”


    不知怎的,林九见到这个人就莫名暴躁,他站在颜水简面前,扔掉了他握在手里的那本书。书册被人狠狠踩在脚下,留下黑色的印记。颜水简这才悍然抬起眉眼,眼里微微有怒火沸腾。


    爹娘的尸骨取不回来,他本就心情郁结,现在这些宗门弟子又来没事找事,给他添堵,任他脾气再好也经不住这样折腾。黑沉沉压着脸,他甚至心里翻滚出罕见的恨意。


    他回呛道,“我说话给你挑刺吗?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喜欢我的,只是你既然厌恶我,不如离开此处以免看我心心烦。自讨没趣是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我劝你日后少做为好。”


    林九听着他言辞凿凿的话语,答不上来,脸色一会青一会紫,“你什么意思!”


    颜水简捡回书册,书册敞开贴上林九的两面脸颊擦干净灰。林九大惊失色,但见颜水简本人毫无愧色,眼里甚至幽深宛若寒冰深潭,林九陡然被震慑住,身如石化,凝立不语。


    书册挪开,眼前一片光明,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颜面尽失,脸上血色尽失。他气急败坏地拎起颜水简的衣襟,指着他鼻子,“贱种,你敢骑到老子头上?你说,你到底有没有灵根!”


    颜水简透过这一对圆睁的怒目,看透了他的情绪,故而借坡下驴,说出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以此平息事端,获得安宁。


    他轻描淡写,满不在乎,“我没有。”


    林九的眼神在颜水简身上徘徊一阵,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良善可欺,定非善类。他赢回脸面,本该拔腿离去,但心中忮忌之心不断作祟,临走前,他不忘挖苦嘲讽一番,“走吧,我们慰问颜大公子也就尽了地主之谊,不打扰颜大公子休憩了,哦,对了,我们来的时候太过匆忙没带些小礼,颜公子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们这些人一般计较对吧?”


    颜水简淡淡一瞥,只想赶紧送走这一尊来事佛,拱手相让道,“自是不会。”


    林九一行人得意洋洋作鸟兽散,竹屋内这才安静下来。晏白溪撑过这一行人的侵扰,又捧起书扯了下嘴角,”和你们计较?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读过这一阵记载阵法相关的书,他上床,垂眼看向腰间那块琉璃青龙玉佩。他又想睡过去了。他又做了梦。


    爹娘为了救他,不顾层层阻拦,请辞离开京城,带着他去魔界寻医问药,这才得来这枚青龙玉佩。青龙玉佩是他的希望,能够吸纳围绕他周身的魔气。他原以为一切都会渐渐好起来,魔物不会再来纠缠他,他可以摆脱癫狂可怖的魔物,回来的路上,想到以后的日子,他不由地欣喜。


    他所求不多,安安稳稳就好。


    但有时候人生不遂,你以为更大的欢喜即将来临时,迎面就会泼来一盆浩大的冷水。


    返程途中,爹娘在这不安定的边关之地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魔物潮。这些魔物在燕国一带,正道宗门主宰之地鲜为人知。他数不清有多少魔物,只能听见耳边魔气哐哐。


    爹娘身上黑色的魔息越来越多,不管他怎么拉怎么扯,他们都一动不动,他拼命喊着跑,但是来不及了,一转眼,一颗颗头颅都朝地上栽去了。


    魔物一来,他就想睡觉,睡意朦胧,眼皮撑不住了,他谁都带不走也救不了,只能任凭一切发生。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该死。任何人都不该死,唯独他是该死的,所以他举起刀对向自己。


    可他还是在挣扎,爹娘的殷切教诲,还有腰间那块完好的琉璃青龙玉佩都在提醒他不能寻死,他可以活下去,并且应该坚强地活下去。爹娘不会希望他一道下黄泉,她们若是知道了,一定又是痛心疾首。


    耳边雨声叮当作响,却不及黄泉下无数亲人的哀鸣的哭喊,他明明没听到却似听见了。


    犹豫间,那一把青竹伞落在他头上,无情的雨水被掩去,他感受到一道距离极近的暖意。


    她说不要寻死,他昏着头听了,像溺水的人胡乱抓住一道依仗,不论她说什么,只要能将他带出冰寒刺骨的深水就好。


    一抬眼,竹屋里鼾声如雷,隆隆直响。他又一次撩起竹帘,视线向外。百米开外的竹林里,叶青竹一身简练行装,在竹林间剑刃忽快忽慢,夹杂数道寒光和剑木碰撞之声。


    叶青竹练过一宿,他深夜无眠,便也看了一宿,翌日午时再歇歇。时光难熬,晏白溪时时念起爹娘,白日思念成疾,睡梦熟悉的音容笑貌频频登场,一轮几天皆是如此。每晚他大汗淋漓的惊醒,一转眼,又见月下人影毅然挺立。


    林绮绣和万凌寒下山游玩的这日,安阳宗收到了一封万里之外的信。


    信鸽在叶青竹头顶盘旋,她收下了信,准备去找颜水简,但转了一圈都没看见他的人影。


    他这几日都没闲着,因为在安阳宗借宿,为避免闲言闲语,他也和其他弟子一道干活,喂马耕田亦或洒扫庭除,只是他都是不声不响地干,挑别人剩下的,剩下的活当然都不好干,他常常晚上才回屋。


    每每厨房里还剩下几个馒头,他将就着吃。战争年代,除了少数富贵之家和大宗大派,平民百姓日子都不好过。


    他怀里揣着的几个剩馒头,趁着夜色下了山。白日里林九一行人眼睛像钉在他身上,只有晚上这些人实在没心力,他才好喘口气。


    行至半山腰,几个个头矮小瘦骨嶙峋的孩子兴奋地跑过来,黑暗里,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光。


    颜水简留了一个馒头自己吃,剩下的都分出去了,今天多了两个孩子,馒头不够分,只能掰开整个馒头将就着吃。


    这馒头从蒸炉里出来的时间久了,早就凉了,但孩子们吃得也不嫌硌牙,各个欢天喜地,像盘飞的蝴蝶绕着颜水简转。


    颜水简眉眼弯弯,摸了摸孩童们圆滚滚的头,他笑了笑。


    叶青竹静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的就是这样简陋但温馨的一幕。她心里暖暖的,也没有再上前打扰。


    安阳宗平日里吃得都简单,偶尔杀鸡杀鸭吃吃肉,宗门里人头多,基本不会剩下吃食,但捡一捡也是有的。只是馒头剩余的不多,下个山也麻烦,这样绵薄的救济之举做起来并不划算。


    瞧瞧,现在这个夜色再上个山,怕是要三更天了。


    颜水简告别这群小孩们,顺着来时留下的标记回去,他算日子家中的信快来了,他是时候收拾行囊离开此处了。


    安阳宗一带是个伤心地界,这里有无数贫寒清苦吃不饱饭睡不了觉的百姓,也是他晏家十个亲友的葬身之地,在这里待着,白日里忍不住想爹娘,夜里又总有噩梦。


    即使他这人性情孤僻寡淡,对于寻常人的感情似乎平淡如水,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京城晏家偌大的家业不能等着被那些蛀虫蚕食,他必须振作起来。


    在这地方,除了这几个命苦的孩子,他倒是应当好好和那个救他的姑娘告别,她于他有救命之恩,与人为善,是个可以结交的姑娘。只是命运多舛时运不济,怕是缘分匆匆,就此别过也不知何时再见。


    青林翠竹,月华流转,少女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微微昂首,咻地一声,一封信如箭离弦飞进了他手心。


    薄薄的竹叶被人踩出清脆的暄乐声,叮叮当当入耳,叶青竹指了指颜水简走的路,嘴角微带笑意,“你确定是往这边走吗?”


    见颜水简不答话,她解释了一下,“我要把信给你。但是整个安阳宗都没看见你人影,我发现后院有脚印就跟了下来,你不要误会,我才不会随便跟踪人的。人和人之间本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颜水简恭敬地弯腰拱手,他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有恩必报,“叶姑娘恩情,颜某此生难忘。日后叶姑娘如有需要,皇城晏家随时领命。”


    他咬了下指头,指尖凝血滴在了一张朱砂黄纸。


    叶青竹看见他要做什么,顿时睁大了眼,但来不及了,他先一步誓血为盟,“晏某以此为证,如有反悔,此生不入轮回。”


    符箓生效,贴在叶青竹额头片刻就化作了她体内的一股清流。


    叶青竹愕然地看着他,“我不过是好言劝了你几句,何至于此?即便是旁人经过也一定会相帮的,可你下生死符,这是会要命的。”


    世事难料,当下的比金之誓那叫一个矢志不渝,坚定不移,可时间如白驹过隙,沧海桑田谁又说得准呢?他这样的誓言,跨山越海,一时叫她受不起。


    叶青竹在他身侧,时不时叽叽喳喳说话,话里话外就希望他解了这符箓,但颜水简眉眼含笑,似在听青鸟啁啾,欢快雀跃,他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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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山间景色美,刚刚那群孩童玉雪可爱,兴致好了甚至还说起京城的大事小事。


    颜水简难得说如此多话,这一盏茶的功夫,他说的话比以前加起来说的都多。


    独独他就是不提解了生死符之事。


    叶青竹懊恼啊,但是说着说着她就被颜水简绕进去了,这一路上只有她二人,她就安静地听他慢慢说着京城人家流传的奇闻异事。


    这些个娓娓道来分外有趣的故事,直到卧回床铺,她还在回味。


    但一闭眼,她才想起她把正事忘了啊!


    颜水简把她耍啦!


    *


    翌日傍晚。


    林九在后山砍完柴火回来,他吃饭的时候四处望着没看见颜水简,偷偷往小竹屋里瞥也没看见。他洒了一把米喂小鸡,口头嚷嚷道,“这人呢?难道活又没干完?真是个实打实的废物,活该天天吃馒头。”


    有个小弟震颤如鹌鹑,罕见地好意出言,“林哥,咱宗门不可埋汰同门。”林九啧啧怨道,“我哪里埋汰他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他天天吃门里的,天天……”


    一回头,他对上安阳真人一张肃然的脸,前院一时鸦雀无声。大庭广众之下,安阳真人只是睨了他一眼,还是给他留了面子,她道,“随我来吧。”


    林九顿时如临大敌,他跟在安阳真人身后,心里像有块大石头压制住他,但越走他心中越有不甘翻涌。他入门多年,对颜水简这个新来的也只是言尽其实,虽说确实刻薄了些,但说了也便说了,他不后悔,出了事就一臂挡之,也不害怕。


    安阳真人领着林九来了她住的屋子。林九目光泛出惊喜之意,这些年他只敢在门外停留片刻。安阳真人在外门弟子面前鲜少露面,宗门的规矩和责罚都由内门弟子通传,林九对师父始终是抱以疏远的敬意。此番进屋,本来应该庆幸的,但瞥一眼师父,他心里没来由地害怕起来。


    安阳真人手中变出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一盏琉璃灯,那是安阳宗弟子每个人都有的,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标记他们的阳寿。安阳真人还另一只手还变出了一个锦囊,林九不傻,看得出来里面装着几两银子和几块灵石。


    林九后知后觉地向后退,“师父,你要赶我走?这些年弟子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我在门内尽职尽责,我们林家兄弟为安阳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师傅你为何要赶我?”


    安阳真人抱了抱他,“师傅不是赶你走,只是你我师徒情分已尽,你是时候下山了。”这是安阳真人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为师,林九听得眼睛瞪大了一圈,难过和兴奋一时不知谁占了先。


    他觉得有希望,师傅会心软的,于是他回抱师傅,“师父,你愿意认我了?我知道我没有灵根,我没用,但是在门内就算当牛做马我也愿意,我不能回去。所有人都以为我来修仙了,我又不通文墨,大字不识,那些宗亲没有人会收留我的,我没地方去的,师父。”


    安阳真人取下他绑在腰后的一道佩剑,摘下一道青色的剑绦,这是安阳宗弟子的标志,安阳宗穷,没有标准的弟子服饰分配,只有这些布满铁锈的残剑和翠绿的破布。


    但这是林九自入宗之日起就佩戴的,他们林家兄弟死的死,下山的下山,林九排第九,年纪最小。自他记事,他所有的记忆都围绕着安阳山和安阳宗展开。他呆若木鸡地摇着头,见安阳无动于衷,甚至跪倒在地,推开安阳真人伸来的手,“我不走,师父。我什么都能做,我以后决计不会再在背后议论宗门弟子了,我这就去给颜水简道歉,师父我求你了。”


    他打桩似地磕头不起,安阳真人似乎也有一瞬间动容,但她还是谢绝了,“以后出了宗门也莫要在人背后嚼舌根子,小心使得万年船,你确实应该给那晏家的一个道歉,以后有机会再说罢。如今,你走吧,安阳宗不留你了。”


    背上残剑被一道极大的手劲拔出,林九死死拽住,“不!我不走!师父!”


    攥着剑刃的一只大手汩汩流血,林九寸步不让,安阳真人只好调动体内灵力助力拔剑,她本就是体修,放眼整个玄武大陆较量力气也没有对手。


    拔完剑,她拎着剑随手扔进装米糠的瓦罐里,冷冷道,“不是我不留你,这是你的命。”


    林九热泪直流,眼泪止不住一般,他成了他以前最看不上的那种只会用眼泪解决问题的人,他再气愤也还是无能为力,他大喊道,“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没有灵根吗?”那声音传遍了整个宗门,前院和后院人尽皆知。


    安阳阅尽千帆,落拓不羁,任凭她听了这话,眼睫也颤了颤。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仁至义尽,望着前院里竖起耳朵浑身战栗的弟子们,她只留了句,“走吧。修仙不是你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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