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陈灿身上的气息尽数揽进鼻尖。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混着少年人独有的体温、阳光晒过的浅淡暖意,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皂角香。
她在心里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形容词,温柔、清冽、安心、滚烫……却没有一个,能真正描画出这份独属于他的气息。
可越是沉溺,她心底的隐忧就越是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勒得她心口发闷。
她对陈灿的感情越深,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带着上帝视角的细节,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年代,1979、1980年一过,文工团就要散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分队长催着大家去排练,陈灿和几个男兵在外面漫不经心地聊着,那时他已经烫了时兴的头发,语气里全是看透一切的淡然——还排什么,文工团都要解散了,这是他副司令的父亲亲口告诉他的。
她也记得,他出门被撞掉牙,萧穗子心急火燎赶去医院,却听见旁边男兵打趣:陈灿,这下你也不用闹着转业了。
原来从始至终,陈灿都是那样理性的人。
理性到清醒地看着文工团的兴衰,理性到不被这里的青春、热闹、情谊牵绊,理性到在朦胧的情绪里,最终选择了对自己事业、对未来最有帮助的郝淑雯。
他从来不是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
这些画面一桩桩、一件件,在兆悦脑海里反复翻涌。
此刻怀里的温度有多真实,她的患得患失就有多刺骨。
她忍不住发抖地想——眼前的温柔是真的,他喊她悦悦是真的,此刻紧紧的拥抱也是真的。
可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像电影里那样,为了前途、为了现实,冷静而决绝地甩开她,做出最理性的选择?
她已经把心完完整整地掏给了他,已经陷得深到无法自拔。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她该怎么办?
这份突如其来的恐慌,让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浸湿了陈灿的衣襟。
她不敢说,不能说,只能把所有的不安,全都死死咽进心里,只化作怀里更紧一点、再紧一点的依偎。
陈灿怀中人儿的身子又轻轻发颤,他只当是自己之前答应给郝淑雯带红糖水的事,让她揪了心、受了委屈,半点没往别处想。
他顿时慌了手脚,指尖笨拙地顺着她的后背,声音又软又急,带着全然无措的哄劝:“是不是还在气那杯红糖水?我错了悦悦,我就是顺手应一句。”
他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护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认真得近乎发誓:“我以后不随便应别人的事,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一个,好不好?”
兆悦埋在他肩头,听着他这番全然误会的解释,心口又酸又涩,眼泪落得更凶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藏着无人能说的前世记忆,不知道他未来的选择,不知道她此刻的恐惧根本不是一杯红糖水、一句随口的答应。
她怕的从不是郝淑雯,不是眼前的小事,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理性,是注定会到来的离别,是他终有一天会为了前途,松开她的手。
可她不能说,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衣料,把所有的不安都咽进心里,借着他误会的由头,把所有的委屈都哭成一场小小的吃醋。
陈灿只当她是委屈极了,心疼得不行,一遍遍低声哄着,保证、道歉、许诺,把所有能给的安全感都掏出来,却不知道,他怀里的姑娘,怕的是一场他永远不会知晓的、来自未来的分离。
几分钟后,兆悦慢慢平复了情绪,轻轻从他胸膛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一点点浅浅的痕迹。
夜色已经深了,再待下去迟早要被人发现。
两人无声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不舍,却还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陈灿轻轻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梢,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路上小心,回去好好睡。”
兆悦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悄悄消失在夜色里。
等她轻手轻脚摸回宿舍,屋里一片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她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摸索着爬上自己的铺位。
下铺的林丁丁其实早醒了,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
听见兆悦动作轻快、脚步安稳,一点都没有失落别扭的样子,她在被子里闭着眼,心里暗暗一笑:
看来这俩人,进度还挺不错,最起码是相处得融洽得很。
她没动,依旧装睡,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第二天一早,排练场已经热火朝天。
兆悦踩着最后一秒卡点进门,刚站定,就看见乐队那边杭春明一个劲地朝她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得不行,看得她一头雾水。
舞蹈队和乐队隔得不远,可排练已经开始,两人根本说不上话。
就连一向沉稳的杨铮,都不动声色地回头,飞快给了她一个眼神,又立刻转了回去。
这一切,都落进了陈灿眼里。
他对杨铮,一直藏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说是隐形情敌,也不为过。
杨铮这人,有实力、有原则,脾气和气,跟谁都处得来,合群又稳重。
可陈灿就是隐隐觉得,他对兆悦不一样。
说不上是明确的喜欢,可那点青梅竹马长大的情分,是他怎么都比不过的。
上次杭春明带家乡特产,两人在外面单独聊了那么久;拉练那天夜里,黑漆漆的操场上,他们聊金星、聊那些旁人插不进去的话,那种默契,是朝夕相处才磨得出来的。
可杨铮又克制得可怕。
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从不格外照顾,只是比旁人,多那么一点点熟稔、一点点心照不宣的关心。
淡得像没有,却又精准地戳在陈灿心上。
此刻场上,兆悦、杭春明、杨铮之间那点只有他们自己懂的眉眼官司,一来一回,陈灿全看在眼里,心里莫名沉了沉。
他拧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乐器,半天没缓过神。
他搞不懂——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原来是司令部军务处参谋要来查军容军纪。杭春明和杨铮今天来得早,路上正好撞见政委和那位参谋说话。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这位参谋,对他们几个来说,可是大有故事的人。
这事,得退回到1972、1973年。
那时兆悦他们刚进青春期,军区大院里从广东搬来一户人家。
家里的儿子叫齐威,约莫十七岁,已经入伍,一身正气,站在那儿就透着稳重规矩。院里的半大孩子都有点怕他,不敢随便搭话,唯独兆悦不怕。
兆悦第一次见到齐威,是个安静的午后。
她坐在老槐树下的木椅上,等杭春明和杨铮。远远地,少年穿着笔挺的军装走来,身姿挺拔,眉眼清润,一身清风霁月。
只一眼,兆悦心口猛地一撞,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太像了。
像极了她现实里十五岁那年,藏在心底整整两年的暗恋对象。
她向来恋爱热度只有两个月,唯独那一段,干净、沉默、没说出口,最后看着那人高考夺魁去了北京,成了她心里一道轻轻的疤。
也正因如此,后来她跟萧穗子谈心,才那么懂那种说不出口的疼——暗恋,是一个人无声的兵荒马乱。
她从没想过,还能再遇见一个这么像的人。
连年纪都一模一样:她十五,他十七。连气质、做派、说话的分寸,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兆悦心里那点沉寂多年的心动,一下子活了。
她舍不得放过。
第一次搭话,是她故意的。
那天傍晚,她抱着一摞刚洗好的旧书,在他必经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书本散了一地。
齐威脚步一顿,走过来,弯腰帮她捡。
手指碰到书页,动作缓缓而稳重。
“小心点。”
他声音不高,语气规矩,没有多余情绪。
兆悦心跳得厉害,面上却稳稳抬头,笑得大方:“谢谢……齐威哥。”
这一声“哥”,她喊得自然,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捡完最后一本,递到她手里,便转身走了。
没有多问,没有多留,克制得像一堵干净的墙。
可兆悦知道,他记住她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训练完回宿舍,她就抱着饭盒去食堂;他在灯下看文件,她就坐在不远处的石桌上看书;他去取信,她也刚好去寄信。
她不缠人,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
他也从不赶她,偶尔遇见,会点一下头,说一句:“又来了。”
“看书呢。”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听懂的默许。
真正走近,是从写信开始的。
大院里流行互相写纸条、写信,不算逾矩,又能说些不方便当面说的话。
兆悦先动笔。信写得规规矩矩,不越界,不撒娇,只说些日常:今天训练累不累,最近看了什么书,院里的梧桐叶落了。
末尾永远是:兆悦 敬上
齐威回得慢,却每封都回。
字工整有力,话不多,句句稳妥:训练尚可,勿念。
书我看过,写得不错。
天冷,注意加衣。
称呼永远是:兆悦同志。
她喊他“齐威哥”,他叫她“兆悦同志”。
一个亲近,一个克制;一个热烈,一个收敛。
偏偏这样,最磨人。
慢慢地,信里的内容多了起来。
她会写自己偷偷练舞蹈的笨拙,会写对未来的一点迷茫;他会写部队里的纪律,写做人要踏实,写男儿要立事。
他从不说软话,可字里行间,全是不动声色的关照。
有人在背后起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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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齐威对兆悦不一样。
他听见了,也不解释,只淡淡瞥一眼,脸色依旧端正。
只有兆悦知道,那天之后,他的信里,多了一句:别听旁人乱讲,我们清白相处,心里有数。
她看着那句话,偷偷笑了一晚上。
有数——他心里,是有数的。
暧昧是在一个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长出来的。
傍晚训练结束,他会在路口等她一会儿,陪她走一段回宿舍的路,不长,就几分钟。
不说话,不牵手,只是并肩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安静静,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她生病发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他听说了,没有大张旗鼓来看,只是托杭春明带了一包退烧药和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没有署名,她却一眼认出是他的字。
她练舞崴了脚,坐在台阶上揉脚踝。
他路过,停下,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伤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别逞强。”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肿起来的地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有这么近的触碰。
兆悦心脏狂跳,却硬是绷住,只轻轻点头:“我知道,齐威哥。”
她从来不哭,不闹,不露出半点委屈撒娇的样子。
这是她对齐威的体面,也或许是对自己曾经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的珍重。
他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平静,站起身:“我送你回去。”
那一路,他走得很慢,配合她一瘸一拐的步子。
风很轻,天很蓝,她心里甜得发颤,却一句话都没多说。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杨铮看在眼里。
他站在树影里,攥紧了手。
从兆悦第一次故意“摔书”,到她每一次等齐威,到她收到信时偷偷笑的样子,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比谁都早明白,兆悦的心,已经落在齐威身上了。
那个无人的角落,杨铮轻轻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藏住,一辈子都藏住。
只要她开心就好。
可青春里的故事,大多没有好结局。
齐威和她克制又暧昧地相处了一年多。
谁都没说破“喜欢”两个字,可谁都明白,彼此是不一样的。
变故来得突然。
部队调动,齐威要走了。
走之前那几天,他反常地沉默,见到她,也只是深深看一眼,不说一句话。
兆悦心里慌,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才托人给她送来了一封信。
信很薄,字很用力,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
兆悦同志:
见字如面。
军令已下,我明日便随部队离开。此去不知归期,唯愿你在大院一切安好,认真训练,好好生活,勿以我为念。
我心里,是不同的。
只是我身在部队,前途未卜,不敢轻易许诺,更不敢耽误女子的大好年华。
今日一别,且等我。
等我在部队站稳脚跟,等我建功立业,等我能堂堂正正回家,我会亲自上门,跟家里说明,跟你说明。
在此之前,照顾好自己。
勿念。
齐威 匆笔
兆悦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到如今,连称呼都还是“兆悦同志”,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碎。
他到最后,都守着他的规矩、他的体面、他的分寸。
连告别,都这么冷静。
她又气又伤心。
气他到走才说一句等他,气他把所有心事都压在心里,连一句当面的“我喜欢你”都不给她;
伤心的是,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偏偏这时,文工团来大院选人。
刘予不愿受家里安排,决心提前入伍离开。
分别在即,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第一次凑在一起,偷偷喝了酒。
酒意一上来,兆悦再也绷不住,趴在桌上痛哭失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现实里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还是在哭齐威的不告而别,或是哭自己明明那么喜欢,却连一场痛快的宣泄都不敢有。
她哭得撕心裂肺,却始终没说一句怨齐威的话。
这是她最后的体面。
而远走的齐威,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的一句“等我”,成了她心里一根轻轻的刺;他不知道,她有多难过,又有多克制;他更不知道,在那之后,她的人生里,会出现一个叫陈灿的人。
只留下一段,像极了她现实里那场暗恋一样——遗憾。
这样的故事,在兆悦心里再次无疾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