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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选择

作者:听暖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陈灿自从把兆悦那张婚纱照揣进军装内兜,整个人就像揣了颗发烫的小太阳,片刻都不得安生。


    没人的时候,他就躲在被窝里,借着一点点微光摸出来看上一眼;洗漱间隙、训练空档,也总要下意识按一按胸口,确认照片还安安稳稳待在那儿。


    他不敢让同宿舍的朱克、杭春明他们发现,只能偷偷摸摸、藏藏掖掖,每看一眼,心里都又甜又痒,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


    照片上的人穿一身干净婚纱,眉眼温柔,看得他心跳频频失控。


    另一边,兆悦也收到了远方父母寄来的生日礼物——料子考究的时髦衣服,一双精致小皮鞋。


    只是在文工团里,平日里不是练功服就是统一军装,根本穿不上这些,她收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封信,纸上满满都是关心:生日快乐,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累。没有以往那些严厉的规训,没有强硬的要求,也没有令人窒息的控制。


    兆悦捏着信纸,长长松了口气,难得从家信里感受到一点轻松,没有之前每次拆信时的压抑和不适。


    可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家里,早已是狂风骤雨。


    兆悦之前在文工团和老战士看书、私下写作的事,被熟人辗转传到了父母耳朵里。


    父亲得知后勃然大怒。从她小时候起,他就反复叮嘱,风声紧的时候绝对不能碰文字,更不能留下任何东西。


    如今形势最是敏感,她不仅写了,还敢把书稿藏起来,甚至听说她冲进火堆把书抢了回来。


    在父亲看来,烧了就烧了,何必多此一举。


    她拼命护着书稿的行为,在别人眼里就是立场、是态度,是能被人抓一辈子的把柄。


    他又气又急,一辈子刚正不阿,最忌讳这种能被揪住的麻烦。


    母亲表面平静,心思却更深。


    她在体制内多年,比军人出身的父亲更懂那些弯弯绕绕。她沉默许久,缓缓开口:“现在生气没用,悦悦性子犟,拦是拦不住的。”


    “那你说怎么办?”


    “真要保她,最稳妥的路子,就是送她去一线。去战场,去真正的前线历练,立点功、挣个名头回来。”母亲声音低沉,“以后就算有人拿写作的事做文章,她有前线的资历在,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写下那封温和家信时,消息还没有传入他们的耳朵,这个决定滞后了很多。


    在兆悦放下戒备、心里松快的那一刻,远方的安排与控制,已经在悄然收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


    兆悦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最近日子格外舒心:和陈灿的关系悄悄升温,父母的信也不再让人窒息,整个人一放松,警惕也跟着弱了下来。


    可越是轻松,她心里越隐隐发慌。


    夜里躺在床上,她常常睁着眼发呆。


    十八岁,刚成年,放在这个年代,有人已经早早成家,但多数人还是以训练、工作为先。她和陈灿这样不清不楚、暧昧拉扯,进度实在太慢。


    她能清晰感觉到,萧穗子看陈灿的眼神越来越柔,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一天比一天重。


    郝淑雯也变了,以前只是大大咧咧,带着干部子弟的清高,现在却总有意无意找陈灿说话、斗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已经悄悄冒芽。


    兆悦心里一阵发紧。


    她怕剧情的惯性太强,怕有些事一旦到了节点,就再也不可逆。


    她估摸着,再过不久,夏天或是秋天,何小萍就要正式进文工团。


    那意味着,电影里真正的故事要拉开序幕,所有矛盾、所有伤害,都会一步步上演。


    她必须抓紧。


    必须和陈灿把关系再推进一步,把名分挑明,把彼此绑得更紧。


    只有这样,她手里的筹码才够重,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改变那些注定的结局。


    可她不能太主动。


    女孩子主动过头,反而显得廉价。


    两人现在就靠偶尔眼神交汇、私下偷偷见面、你撩我一下我逗你一下,进度慢得让人着急。


    兆悦轻轻咬了咬唇。


    得找个契机。


    得想个办法,让他先迈那一步。


    团里乐队那位二十二岁的萨克斯手要转行离队的消息,是宁政委亲自到场宣布的。


    他站在排练厅中央,扫过众人汗津津的脸,语气平静地交代了安排,顺带看了一圈大伙的训练状态。


    舞步刚停,乐声还绕在梁上,这消息一落,排练厅里瞬间炸开了轻响。


    解散后众人凑在一处闲聊,话题自然绕到了未来。林丁丁拢了拢头发,语气笃定:“我就想一直唱独唱,好好学声乐,别的不想。”


    萧穗子垂着眸没说话,只安静听着。七嘴八舌里,有人说想当医生,有人说想做护士,都是那个年代最稳妥普遍的选择。


    杭春明挠挠头,笑得一脸真诚:“我没别的想法,悦儿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兆悦依旧沉默,她素来冷淡,众人早已习惯,只当她是不爱谈论这些。


    话题越聊越沉,年少的心里都蒙着层迷茫,待在文工团里仿佛岁月安稳,可谁也说不清明天会是什么模样。


    傍晚食堂吃饭,林丁丁摘下手腕上的手表,轻轻递到刘峰面前,软声请他帮忙修理。


    刘峰立刻应下,眼里藏着藏不住的欢喜——他本就是热心肠的活雷锋,更别提是帮自己放在心上的人。


    兆悦看着这一幕,心猛地一沉,她清楚记得,原著里何小萍刚进团不久,刘峰刚修好表还给林丁丁,这细节串起,意味着何小萍到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她比谁都清楚,文工团终会在1980年左右解散,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世外桃源。


    写作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可自从写完《成长边缘》的结局,她便再也不敢提笔。


    时代的紧绷感压得人喘不过气,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最近和陈灿的关系也平淡得像水,浅浅的拉扯,不远不近。


    团里开始紧锣密鼓排练《草原女民兵》,熟悉的旋律一响,兆悦便知道,剧情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


    她带着现代人的急切,恨不能立刻和陈灿挑明关系,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这个年代里尚算青涩,陈灿反倒享受着这份暧昧,不慌不忙。


    她不能太过主动,只能守着分寸干着急,心里的焦虑越积越重。


    心事太重,练舞时终究分了神。


    一个转身没站稳,脚踝传来尖锐的疼,她直直摔在地上。


    陈灿还没来得及反应,杭春明已经快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往卫生队赶。


    他是舞蹈演员,离得近,动作快,全然是下意识的护着。


    陈灿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连上前关心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卫生队里,杭春明一眼便看出兆悦心绪不宁,从小一起长大,她的情绪从来瞒不过他。


    “悦儿姐,你最近心里是不是压着事?”


    兆悦垂着眼,声音轻得发飘:“有些迷茫,好多事……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迈。”


    杭春明笑得坦荡又踏实:“别想那么远,天塌下来,我都陪你一起扛着。”


    可这话没能安慰到她。


    杭春明有舞蹈有武术,是男孩,去哪里都能立足,而她身上枷锁重重,未来一片未知。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她心里冒出来:若陈灿始终不主动,她是不是真的要另寻一条稳妥的路?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可时代的纯粹又刻进了她的骨血,让她做不出随便将就的选择和脚踏两只船,只能在纠结里反复煎熬。


    另一边,沈一娣鼓起勇气向杨铮表露心意,却被委婉拒绝。


    她满心委屈,只能来找兆悦倾诉。两个心事重重的女孩并肩在营区散步,互相吐露感情里的不顺。


    沈一娣忽然提起上次在排练厅外看到她和陈灿的事,兆悦心头一紧,一阵后怕。


    若是被旁人,尤其是有心人看见,她和陈灿还没名没分,必定会惹来处分。


    她暗暗下定决心要更加谨慎,可越是小心,关系推进得就越慢,这场谈心非但没让她释怀,反而更添焦虑。


    沈一娣倒是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索性放下心思做朋友,反倒轻松了。


    兆悦的脚伤不重,休息几天便能好转,只是不能再跳舞,便暂时在乐队帮忙弹琴。


    这几天里,陈灿的关心全在暗处:走路时悄悄留意她的脚,拎重物时主动搭把手,洗碗间隙低声问她好些没。


    可这些细碎的关怀,在兆悦眼里根本抵不过关系停滞的焦虑,半点也安抚不了她的心。


    他再好,不往前迈一步,又有什么用。


    很快,团里为那位转行的萨克斯手举办了欢送会。二十出头的男生笑着说,回老家后就要结婚了。


    众人一片惊叹,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滋味——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人,已经要步入婚姻,或许用不了多久,这样的事也会轮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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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话飘进兆悦耳朵里,只让她更加低落,全然提不起兴趣。


    当晚她独自去营区散步。陈灿练完小号没等到她,猜她去了散步,便快步去找。


    刚看见兆悦的背影,正要上前,就见一个男兵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这个男兵是郑玺,干部子弟,年纪轻轻便有官职。


    前几天兆悦和沈一娣谈心后,她独自一人又走了一段,偶遇营区的流浪猫,逗猫时认识了郑玺,一来二去便熟了。


    兆悦确实将郑玺纳入了考量,可和他走在一起,心里却没有半分和陈灿相处时的悸动,哪怕知道他是稳妥的依靠,也提不起半分真心。


    这一幕落在陈灿眼里,瞬间点燃了他的火气。


    由于上次刘予一事的误会,他这次慎重了很多,多方打探,得知郑玺和兆悦毫无亲戚关系,且郑玺早已对兆悦上了心,打算好好相处、往长远里打算,是奔着谈婚论嫁去的。


    陈灿又气又急,这次他清楚地知道,兆悦是真的在看向别人了。


    他强压下冷战的念头,知道一旦冷战,便再也回不了头,只能打定主意找兆悦问清楚。


    晚饭后,他终于找到机会,趁着没人拦在她面前,声线绷得发紧:“晚上七点,排练厅,我有话问你。”


    兆悦抬眼看他,眼底藏着一丝微弱的期待,轻轻点了点头。


    灯只开了两盏,昏黄的光把排练厅映得安静又闷。


    陈灿先开了口,语气听着随意,却藏着较劲:“你最近,跟郑玺走得挺近啊。”


    兆悦愣了愣,语气平淡:“碰到了,就多说两句。”


    陈灿指尖微微蜷起。


    他没立场质问,可心里又堵得慌——他们明明都这样相处了,她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别人走那么近。


    是把他当备选,还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他压着声,有点闷:“我没懂你到底怎么想的。我以为……我们之间,彼此都懂。”


    兆悦心里一下就凉了半截。


    又是这样,永远模模糊糊,永远不把话说清楚。


    她抬眼,声音轻却冷:“什么叫我们都懂?我们是怎样?”


    陈灿被她这态度刺了一下,语气立刻重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们没什么关系?”


    兆悦怔住一瞬,随即只觉得可笑又心酸。


    本来就是你一直不肯确认,现在倒来问我?


    她咬了咬牙,故意把话说得干脆,就是在逼他、等他:“对,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她在等他说:不是没关系,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


    可陈灿完全听反了。


    他只觉得,她这是在明晃晃撇清他。


    少年那点骄傲和委屈一起涌上来,刚才那点认真瞬间收了回去,重新披上那层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外壳,语气淡得像赌气:“行,那就当没什么关系。”


    兆悦整个人都僵住,心猛地沉到底。


    原来她逼到这一步,他只当是没关系。


    她脸上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得干净,声音冷得像冰:“那你叫我过来,到底想问什么?”


    陈灿被问得一噎。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有什么立场管她。


    可他还是不甘心,硬着头皮问:“你知不知道,郑玺接近你,是奔着谈婚论嫁去的?”


    他心里已经退了一步:就算你不喜欢我,就算我们没关系,你也别往火坑里跳,别真跟他定了就行。


    可兆悦正在气头上,又委屈又堵,只当他是在嘲讽、在逼问。


    她赌气一般,直直回:“我知道。”


    这两个字,彻底把陈灿炸毛了。


    所有不安、自卑、吃醋、被撇清的火气一起冲上来,他还维持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话一出口就没过脑子:“合着你这么恨嫁,这么着急结婚?”


    兆悦本来就憋了一肚子委屈、不安、着急。


    被他这么一刺,所有情绪瞬间崩了。


    眼眶一红,眼泪控制不住就掉了下来。


    陈灿一下子懵了。


    他本来还在跟她较劲、跟她赌气,可她一哭,他所有的刺“咔嚓”一声全断了。


    慌乱、后悔、心疼、无措,一瞬间全涌上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没等他说出一个字,


    兆悦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跑了出去。


    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只留下陈灿一个人,和一地碎得捡不起来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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