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大半个月没见你了啊。”煤油刘家媳妇一边给盐水瓶灌油一边挤眉弄眼地笑着说。
肖凤知道是调笑她订婚的事情,只礼貌微笑道:“地里活儿忙。”
后头排队打油的婶婶嫂嫂们,早就想打趣了,奈何不是很熟识,有了刘家媳妇开头,都纷纷哄闹开了,“哎呦,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酒啊?”
肖凤不语,虽然只觉得烦扰,但也难免红了脸,是难堪的。
为了快点脱身,她只好就计装出害羞样,接过油瓶把胶塞盖上,啪啪两巴掌弄严实,又用裹着瓶子来的报纸包好,扒开小背篓里零零总总的收获,塞到了角落里又给死死挤上,免得倒了溢出来。
一通忙活完,她一手拎起背篓的一侧背带,轻轻一甩上肩,另一手从后一掏挂上另一条背带,说了声先走了就挤出煤油店。
本来她就是怕去供销社熟人多,才避到刘家杂货铺子来打煤油,结果还是没躲过。算了,乡里没多少新鲜事,横竖也要被大家逗乐一阵子的。好在今天这个集市也算是要赶完了。
“煤油打了,肉称了,粉条买了……糖精买了……”一边走在主街上,肖凤一边在心里盘了盘今天要购置的东西,盘着盘着不自觉小声说了出来,“嗯,没差了。”
*
肖凤还没走到中学门口,就听见铁门里传来嘻哈打闹的声音,正是课间休息时候。她顿了脚步,干脆把背篓倚在水泥浇了台基的电线杆上歇下来。学生课间就十分钟休息,她打算等等上课了学生都回教室去再走。
乐安乡中学建在街尾巴上,走过大门口有一段沿着学校围墙的上坡路,走在上头能整个看见学校的布局和操场,难免被学生注目。都是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少年们,每次路过都会被盯着看。
她赧然,既羞于少男们不加掩饰的慕色,又愧于别人念书她不上学。
“碗儿糕蒸好咯!”校门旁是乡中学蔡老师家的门面房,他媳妇在门口架着两个大铁桶炉子蒸碗儿糕卖。这是碗儿糕出锅了。
蔡老师是老东边州里分配过来乐安乡中学的,娶的媳妇就是乐安乡本地人,姓何。
何家原是住街头上,自家做了碗儿糕卖。何嬢跟蔡老师结婚后,娘家陪嫁了校门口这块地皮,那会儿还是荒地,新中学建起来后便在这里建了房子一家搬了进来,她也重操娘家旧业,做起了碗儿糕生意。
随着她爽利的一嗓子,早巴巴抱在铁门栅栏条上的三五个学生,就喊着送来三个五个。临近校门玩耍的学生听到碗儿糕出锅,也挤过来几个喊着要买。
门卫室大爷看着也不阻拦。下午就两节课,贫困的学生就算中午没带饭,饿着不吃,上完学回家吃都行。这才一个课间还要买吃的,那多半是家境较为富裕的。
肖凤看着热气腾腾的碗儿糕,也觉得馋了,便起身过去,“嬢嬢给我称两斤。”
“哎~好。”何嬢答应一声,把碗儿糕递给校门口的学生,收了钱立即回转来。
“是凤姐儿啊。”何嬢笑眯眯看着肖凤。
她拿筷子飞快夹了二十来个碗儿糕到秤盘里,一手提起秤,一手快速拨了拨秤砣。不够斤两,又拣了四五个,秤杆还是软着。她勾着提钮的左手颠了颠,秤砣几乎滑落。她便只好又在蒸笼里挑挑拣拣了一个小的放上去,这下秤杆便翘了起来。
“两斤,红红的!”她把秤杆凑到肖凤面前给她看,又麻溜地收手,“凤姐带布兜了吗?”
“没呢。没想着买就没带,走到这里看着又想吃得紧。”肖凤笑笑回她。
“刚出锅的就是香甜呢。我给你找张报纸来。”何嬢笑得牙不见眼,说着转身回屋,很快取了张大大的报纸,没看过似的簇新,包好了肖凤的碗儿糕,没另外要钱。
报纸是文化人群体的专属,在这乡下地方,一般人家识字的不多,基本不会订购,更没有闲钱订购。只有公家单位和学校这些地方,是组织统一订的。
报纸是稀罕物件,看过的旧报纸,都能攒起来卖钱,十张八张的或者论斤称。报纸平时还能用来包吃的,或者给孩子学大字,都是很好的。
用皱了、脏了的报纸也不会浪费,还能用来引火,甚至是上茅厕。相比剌屁股的玉米壳和木棍,报纸潮一点就又软又服帖,别提多好使。
普通人家也会大宗用上报纸,遇上需要讲究的时候,比如接亲,还会专门买了回去糊墙。糊了报纸,柴火熏黑的土墙房内里也会焕然一新亮堂堂的,给客人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家人勤快爱干净。
*
秤碗儿糕的时候,上课铃就响了,学生都哄涌进教室上课去了,这会儿肖凤就也跟何嬢道别准备回家了。
放凉的碗儿糕会变硬,失去热乎时候的软糯弹牙,肖凤便准备趁热先吃两个。拆开的时候看了眼,报纸上的日期是4月17日,果然是才过没几天的报纸。
中国教师形象最佳
工资却排倒数第三
一口叼着一个碗儿糕,一手拈着一个碗儿糕,肖凤合上报纸扎上麻绳,正对着的版面上是这样的一篇新闻,很短小的两三百字,见缝插针地挤在中间偏下的角落。
教师形象最佳?她脑子里闪过阳志邦这样的教室面目,便津津有味地阅读了起来。
都是她认识的字。原来是说一项民意调查,人们认为在所有职业者中,教师的形象最好,但工资条件对比却只能排第三,住房和医疗条件甚至排最差。
想来也对,和干部、医务人员、律师等职业比,教师还包含很大的乡村教师群体,分布最广,其他条件方面确实要差一些。但这些职业,这样的条件,也不是肖凤这样的人能肖想的。
“肖凤。”
怎么那么像阳志邦的声音?肖凤这么想着一转头,可不就是嘛。
“阳老师,没上课啊?”肖凤连忙咽下最后一口碗儿糕。害怕被学校师生瞩目的心情此刻是有些快乐的,以至于她脸上自然而然带上了笑意,但她自己却没发现。
她牙齿整齐又洁白,这笑让阳志邦察觉自己耳朵有点发热,他心虚地想着应该没被发现吧,“嗯。周五的下午我都没课,只偶尔带带自习。”
“哦。”他怎么解释这么多,肖凤不明所以,“那你这是要回家了?”
一边说着肖凤一边把手头还拈着的那个白嫩的碗儿糕远远递过去,“呐,刚买的碗儿糕,你吃一个吧。”
有好东西有人见着就要分享,哪怕是穷困的乡下人也很讲究这个礼节。只是穷困人哪有那么多余的好东西分享呢?就算很馋也要坚定推拒,真切地你推我躲一番,互相也就懂了。所以只要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分享好东西这动作并不会真的成功。
不过,大家也觉得演这种假装分享好东西的戏,还必须演得逼真,就很费力很麻烦啊。如果没有好东西,那不就不用演了!所以有好东西只要藏起来就行。
哪怕肖凤自己的家境并不是很需要这样做,但爹妈长辈都讲了,凡事不要太出头,好东西藏着总是有道理的。
只是,这碗儿糕报纸包着就算了,她手上还明晃晃拿着的这一个,就必须要分享了。鉴于上次吃饼干的事情,肖凤也知道阳志邦不是矫情人,这个碗儿糕她是真心实意地分享,他肯定自然而然收下。
“还没。”阳志邦接过碗儿糕道谢,温热软嫩的手感,他也就更自然地当场吃了起来。
想起正事,他又说:“我是要去粮站找下肖站长。还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了,为了提高升学率,学校准备给初三的学生集中补课,尤其是学习成绩靠前能冲刺县中专和高中的,不能缺席。”
肖凤疑惑,都集中补课了,那这和她老子爹有什么关系?
在她疑惑的眼神里,阳志邦继续说:“肖英和赵金宝的事情……不知道你和父母通气没?她成绩下滑得厉害,刚摸底考试,她下降了十多名。”
“啊?”肖凤吓一跳,虽然她不知道肖英具体的学习情况和考试分数,但从来期末考试她带回来的奖状都是前三名的。
“我,我看最近在家表现都挺好的,就还没和父母说。”肖凤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都怪她没太把那俩的事放心上。
阳志邦从肖英在学校依然故我的表现已经明了七七八八,“她本来成绩很好的,也是最有望考上中专的。如果这样放任下去,最后她可能什么都考不上。我们乡里师资和教学水平,和县里没法比,别看只是十几名的差距,我们每年升学率只有不到10%,这录取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分数差距大的时候能差三百多分。”
这年头中专比高中还吃香还难考,因为中专只要顺利毕业就能分配个还可以的工作,基本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相对而言,考高中,之后还要考大学继续深造,还需要花不少钱财供养不说,要是高中念完没考上大学,工作没盼头,那还不如中专保稳。
再者,对于小乡镇和农村出身的人来说,早点毕业工作赚钱养家成家,已经是以小博大的最佳捷径了。尤其,对于女孩子来说,更是最上的选择。
10%是什么概念肖凤不懂。自从不上学之后,她会自己偷空看些书多认点字,但数学她自己看是不容易看明白的,也就很少看。
除了日常花钱经常用到简单一两位数的加减乘除,升学率百分数这种对她只上到三年级的数学水平来说太难了。但这不影响她明白阳志邦表达的问题严重程度。
“这可怎么办?距离中考只有两个月了,补习来得及吗?”要是肖英因此考不上,她也会愧疚一辈子的。
打心底里说,她没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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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她就是希望她的弟弟妹妹以及她将来如果有孩子,都是必须要读书的,也算是圆满她自己的渴望。
阳志邦见她焦急,安抚道,“你不要太担心。肖英底子好,要补起来是完全可以的。只是一定要好好按照老师安排,不要再分心了。肖站长之前来开家长会就和老师们招呼过了,必要的时候还要单独给肖英补习。补课和补习的事情现在由我负责,所以我趁着这会儿没课,想找他说下安排。”
肖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念又问,“补课的话,那初三的学生都要晚放学了吧?”
“是的,补课是每天下午多加一节课。补习就根据各科老师另外安排,看人多人少,可能在学校,也可能在老师家。”
补课和补习都不会另外收费,不过补课是全员无差别,补习班只有成绩靠前的学生,老师教学也能针对学生水平就疑难题和加分题充分发挥。
肖凤不知道这些安排,只是考虑到了别的因素,“那放学回家的时间就要晚了。”
让肖英一个人晚放学回家,一路上没有同学作伴,她除了和赵金宝厮混大胆,别提胆子有多小了,晚上起夜都非要拉上她才行。这可怎么办?
而且,赵金宝和肖英虽然没在一个班级,但都是初三,都要补课,放学没那么多同学一起,不是给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阳志邦听她嘀咕,转瞬也明白过来,“最好是上下学有人接送她,至少坚持完这两个月吧。老师们也就管着这段时间了,考上了之后也管不着他们了。”
肖凤点点头,“那阳老师你去见我爸就和他提一下吧,嗯……我妹她脾气也犟,越不让她做她可能悄悄攒个大的,还请你顾及一下不要……不要让我爸太生气。我回去先和我妈说说,晚上我爸回来也会好好和他们商量。谢谢你了。”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粮站吧。”阳志邦下意识就提了这个建议,说完又发觉不妥。
未婚男女单独走在一起,就是县城里也都要避讳,别说乡下本不是民风开放的地方。少年傲气的学生们还能以同学交流作掩护,其他的人这样,肯定是要被非议的。何况阳志邦也得知肖凤订亲了,这样她更不适合跟其他的单身男青年独处。
肖凤摇摇头,“我东西都买齐了这就回家了,我妈还等着呢。阳老师你就多费心了。”
道别后肖凤自顾背着背篓走远,阳志邦在原地看了会儿才转身往粮站方向去。
*
晚上肖得恩回来,就说了肖英补课的事情。
这两个月,油菜籽和麦子眼看就要成熟收获,正是一年中肖得恩工作最忙的两个时间段之一。既要检修仓库,又要下到各地察看成熟度和产收情况,他一人恨不能分成两个用,实在分不出第三个来照管肖英放学一路的事情。
肖得恩一边洗脚一边给肖凤嘱咐,“你妹也大了,不是我和你妈,肖林几个小的放学早,就算留下等她也唬不住。她还算听你的话,有你跟着看着点,叫他们没法单独厮混就行。你懂事了,道理不要只跟我们说,也多和肖英讲讲道理,你们差不多大,你讲的她可能还听得进去点。”
肖得恩已经决定让肖凤接肖英放学,“我已经和她说了,今后不用再去粮站学习,免得她说是学那个耽误她学习。等她好好考上了,以后工作分配好了,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那赵家的,我就看不上,吊儿郎当的不成器!”
眼见她老子爹一说赵金宝就要上火,肖凤赶忙答应,“哎,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和她讲的。小英就是一时变了性子,她能学习好,又不是真的傻。等她过了这段,自己想明白也就知事了。”
小儿女谈恋爱这事,肖凤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说的,但在这乡下,哪家女儿不经父母允许厮混,那是比天还大的丢人的事情。尤其父亲的面子大过天,谁家要是养个这样轻浮浪荡的女儿,轻则要甩几个巴掌,重则打断腿打死了事。
也不知道阳志邦是怎么和她老子爹说的,他回来倒是没发起脾气来抄家伙,但免不了把肖英单独叫到堂屋去训斥了一顿。肖华肖珍两个小的贴在窗户下面听了会儿,又害怕又偷乐地跑来给肖凤告密,说是二姐被爸爸骂哭了。
李幺娘在旁边附和,“也不指望她多有本事,就是好好考个中专出来有工作,又不是要逼她考大学。你好好和她说,先让她考上就行。至于以后,等中专混出来,她就算还是要和赵金宝在一起,我们难道那时候还能继续不同意吗?那会儿她学上完了,工作也有了,我们对她也算是尽到父母的责任了。嫁出去的姑娘倒出门的水,再回娘家也是客,我们都要客气着,谁还管得了她。”
李幺娘因为上次和吴会计的事情闹得没脸见人,最近赶集都不去,更别提每天去接肖英放学。接肖英放学这事儿,除了肖凤也没别人了。